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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6:58:05

我死在那个血崩的夜里,血从身体里往外涌,止都止不住。静和被乳母抱到我枕边时,我连抬手摸她脸的力气都没了。温实初跪在帘子外头,额头磕在地上,一声一声地喊“小主”,声音越来越远。

再睁眼时,采月端着药碗站在床边,嘴里念叨着“小主昨夜又没睡好,这药得趁热喝”。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她脸上没有守灵时的青灰,眼下也没有哭过的红肿。我猛地掀开被子,手按上小腹。平的。没有隆起,没有胎动,没有那场血崩留下的半点痕迹。

静和还没来。

“采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沙的,“安小主送香粉来,是哪天的事?”

采月愣了一下:“昨儿送的呀。小主忘了?安小主说那香粉是新调的,安神助眠。”

昨儿。暖情酒之前,肌肤之亲之前,静和还没有投进我肚子里之前。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闭上眼,把前世这一天的路重新走了一遍。安陵容的香粉让我“病”上半个月,皇后趁机把景仁宫的“关怀”铺天盖地送过来,而我那个蠢透了的自己以为后宫姐妹情深,对所有人感激涕零。可香粉只是幌子。真正让我气血两亏的,是她后来经内务府送来的那些“补药”,掺在份例里,一天天吃着,自己都不知道。香粉让人头晕体虚,补药让人慢慢垮下去,两样叠着用,外头太医瞧了,只会说是脾胃不和、气血两亏。

再往后呢?再往后是我对皇帝心死,是温实初一碗一碗药端到我宫里来,是那杯暖情酒,是静和,是血崩,是温实初跪在帘子外头磕得满头是血。

我猛地坐起来,把采月吓了一跳。

“小主!”

“药放下。”我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采月,你听着——从今日起,安陵容送来的东西,一律原样收着,不许用。她送来的补药,也收着,别煎。谁来问,就说我睡下了。”

采月张了张嘴,大概觉得我烧还没退。但她到底没多问,只把药碗搁在床头,应了声“是”。

她转身往外走时,我又叫住她:“等等。你去太医院说一声,我身子不适,往后请脉……换陈太医来。”

采月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全是困惑。她伺候我这些年,自然知道我与温实初比旁人熟络些。可她没有问,只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我慢慢松开被角,指尖都在抖。

来得及不把温实初拖进这摊浑水里。来得及推开他。来得及让他这辈子好好做他的太医,娶妻生子,平安终老。

我攥紧被角,把脸埋进枕头里。前世他对我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翻:“小主往后少拿自己试险”“小主和从前不一样了”“小主信我,我便查”……最后一句是他在我产床前磕着头喊出来的,喊的是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血从他额头上淌下来,混着我的血,把地上的毡毯洇成了一片黑红。

这一世,他不必再喊。

可话说回来,推开他这件事,比我想的难。前世我欠他的,不只是一条命。他替我查安陵容,替我瞒皇帝,替我在产床前磕头磕到见血。我死了一了百了,他呢?我闭上眼,前世死后的事模模糊糊地浮上来:我隐约听人说过,温实初在我死后自请去守皇陵,一守就是三年,回来后人瘦得脱了相,太医院的人背地里都说他“疯了”。我不确定这记忆是真是假,可它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所以这一世,我得在他还没走到那一步之前,先把他推回正路上去。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做他的太医——这才是他该有的一辈子。

至于我,我有我自己的仗要打。

第2章 推开

换太医的事,比我想的难。

采月去了太医院,回来时脸色为难:“小主,陈太医手头压着好几个宫嫔的脉案,一时腾不出手。温太医说他今日就得空,照旧来请脉。”

我攥了攥被角,半晌才说:“那就他来。”

温实初是午后到的。他进门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药箱拎在手里,步子还是从前的样子,不紧不慢,进门前先轻轻咳一声。前世我总觉得他这习惯太规矩,规矩得让人安心。如今听见这声咳,我胸口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他搭上我腕脉时,垂着眼,眉心慢慢拧起来:“小主脉象虚浮,夜里可是多梦?”

“嗯。”我把手抽回来,快得有点突兀,“劳温太医开副安神的方子就行。往后请脉的事,我让采月去请陈太医,不劳烦你了。”

温实初的手指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收回去,声音平平的:“小主可是觉得臣医术不精?”

“不是。”我偏过头,不去看他,“是我这病不重,犯不着劳烦你。”

他沉默了一阵,开始收拾药箱。往常他会留半盏茶的工夫,交代药怎么煎、什么时候喝、忌什么口。今日他什么都没说,只把药方压在桌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没回头:“小主若只是嫌我医术不精,换陈太医便是。若是旁的缘故……小主不妨直说。”

我盯着他的背影,几乎要把被角攥烂。

“没有旁的缘故。”我听见自己说,“温太医多虑了。”

他走了。

采月进来时,我把脸埋在枕头上,没让她看见我的眼睛。她以为我累了,轻手轻脚地把药方收好,又倒了盏温水放在床头。我听着她出去的脚步声,慢慢翻了个身,看着帐顶。

前世我推开过他吗?没有。暖情酒那夜之前,我甚至没认真想过他对我是什么心思。后来事情发生了,我怀了静和,他对我说“小主若愿意,臣带小主走”,我说“走不掉的”。那时候他说“走不掉”三个字时,眼里的光暗下去,像一罐煎过了火的药,苦味从罐底漫上来,压都压不住。

这一世,我得在他还没煎上这罐药之前,先把火撤了。

第3章 躲不开

可温实初这个人,比我想的难推开。

隔了两日,安陵容来探病,带了一碟子藕粉桂花糖糕。我照前世的样子吃了,照前世的样子让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送走她之后,采月忽然从外头回来,脸色古怪:“小主,温太医方才在院门口拦了奴婢。”

“拦你做什么?”

“他问奴婢小主这些天吃什么药、睡得可好、夜里盗汗不盗汗。奴婢照着说了,他又问……又问小主是不是在躲他。”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答的?”

“奴婢说小主病着,精神短,不是躲谁。”采月犹豫了一下,“小主,温太医走的时候,让奴婢把这个给您。”

是一小包薄荷叶,用纸包得方方正正,上头写了两个字:安神。字迹工整得一丝不苟,是温实初的笔迹。

我接过来,纸包在手心里攥了又攥,最后塞进枕下。

“往后他再问,你就说我病好了,不用他操心。”

采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

可他不光问采月,他还问到了甄嬛头上。三日后甄嬛来串门,进门就说:“眉姐姐,温太医前日去碎玉轩给我请脉,临走时问我,你是不是近来有什么心事。我说你病着,能有什么心事。他听了没吭声,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我低着头翻诗集,手指捻着书页:“他一个太医,管得倒宽。”

“眉姐姐,”甄嬛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从前不是跟温太医挺说得来的?怎么病了一场,倒躲起他来了?我瞧他给你请脉,回回都坐好久,比给我请脉的时候长多了。”

“他坐得久,是因为我病得重。”我把诗集合上,看着她,“妹妹别瞎琢磨。他是太医,我是宫嫔,往后少来往,对谁都好。”

甄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眉姐姐,你这话说得在理。可你方才翻诗集,翻到同一页翻了三回。你心里有事。”

我没接话。

第4章 躲不过

真正躲不过的,是那天夜里。

安陵容送的点心我吃了,香粉我没碰,但她送来的补药我也没煎,全让采月收在柜子里。装到第五天,不知道哪一口吃食里还是被动了手脚——后来才想明白,她早在点心里另下了一剂急毒,借香粉的病症遮掩。夜里我上吐下泻,整个人虚脱在床沿,采月吓得脸都白了,连声说要请太医。

“请陈太医。”我攥着床柱,咬着牙说。

陈太医来了,开了药,扎了针,折腾到后半夜才走。采月守在我床边打盹,我半梦半醒间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但耳熟。

“……小主怎么样?”

“吐了两回,方才喝了药睡下了。温太医,您怎么来了?这大半夜的……”

“陈太医回去说了症状,我不放心。让我看一眼脉就走。”

我闭着眼没动。脚步声停在床前,一只微凉的手搭上我腕脉,力道很轻,指尖在我脉上停了好一会儿。

“不该是这个脉。”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自言自语,“吐泻来得太急,像是……像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采月小声说:“可小主今日吃的跟往常一样……”

“往常一样。”温实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沉了沉,“采月,往后小主吃的东西,你每样都留一口,用干净碗盛了放一边。别问为什么,照做。”

采月应了。温实初收回手,走之前在我床头站了一会儿。我闭着眼,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轻,像怕惊醒我。

“小主,”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采月大概都没听清,“你躲我没关系。但你要是拿自己身子赌气,我不答应。”

我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他走了。采月在床边坐下,没过一会儿就听见她轻轻打起了鼾。我这才睁开眼,在黑暗里对着帐顶,慢慢把被他碰过的那只手攥紧了。

而温实初出了咸福宫,没有立刻回太医院。他在宫墙根下站了很久,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气,他裹了裹身上的青衫,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方才搭脉时,他摸到她脉象里有一丝不该有的滞涩——那是长期服用某种慢药的痕迹。她病着这些天,他没少往咸福宫跑,每回搭脉都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今夜陈太医开的方子他看了,治标不治本。他明明知道该细查,可一想到要细查就得翻她的药、她的吃食、她宫里进出的人,他就往后退了一步。

退一步,是君臣礼法。她是宫嫔,他是太医,他查得越深,越容易把她拖进说不清的是非里。再退一步,他想到前世——不,他没有前世,可他就是觉得心里发慌,像有一件事他曾经做错过,错得厉害,这一世不能再错。他在墙根下站到四更鼓响,最后对自己说:先查,查清楚了只告诉她一个人,别声张,别让人知道是他查的。至于旁的,他不敢想。

第5章 不躲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采月叫到跟前:“去太医院说一声,陈太医的药吃了见好,往后还请温太医来。”

采月一脸不解:“小主昨天夜里还说请陈太医,怎么又变卦了?”

“夜里想了一宿。”我靠在床头,把枕下那包薄荷叶摸出来,搁在手里掂了掂,“我躲他,他就不往我跟前凑了吗?昨儿夜里不请自来,往后再有个头疼脑热,他照样得往咸福宫跑。我越推,他越觉得我出了什么事,盯得越紧。”

采月眨了眨眼:“那……不躲了?”

“不躲了。”我把薄荷叶搁回枕边,“不光不躲,还得让他光明正大地来。他是太医,请脉是他的本分。他在明面上替我瞧病,总比他夜里翻墙进来瞧我强。”

采月吓了一跳:“温太医哪有翻墙?”

“我就那么一说。”我瞪了她一眼,“总之,往后他照常来,你别拦着。只是他来的时候,你在旁边守着,别走开。”

采月应了,转身要去,我又叫住她:“等等。安陵容送的那些东西,从今日起,你一样一样给我记档。哪天送的,送的什么,她当时说了什么话,全记下来。那些补药,一包都别扔,原样收着。”

“记这个做什么?”

“往后有用。”

采月去了。午后温实初果然来了,进门时步子比前几回轻快些,药箱搁在桌上,搭脉时也没多问,只在收手时说了句:“小主今日脉象稳了些。”

“吃了陈太医的药。”我说。

他手上顿了顿,随即点头:“陈太医的方子开得稳,小主照吃便是。”说完低头收拾药箱,瞧着跟没事人似的,可我瞧见他收药箱时把一包薄荷叶往袖子里藏了藏,到底没拿出来。

我假装没看见,等他走到门口,忽然开口:“温太医。”

他回头。

“我夜里还是盗汗,上回那种薄荷叶,你能再给我包一包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眉眼松开了,从袖中把那包薄荷叶摸出来搁在桌上,嘴上说着“臣下回多带些来”,转身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了三分。

采月端着茶进来,一脸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门口:“小主,温太医怎么走这么急?”

“谁知道呢。”我低头把薄荷叶收进枕下,茶是热的,从嗓子眼一路烫到心口。

第6章 查

温实初查东西比我想的快。

第三日他来时,药箱里多带了一本薄册子。趁着采月在院子里晒药,他把册子搁在我面前:“小主看这个。臣托了太医院管药材的老张去验小主给的吃食和补药。点心里掺了马钱子,量不大,但日日吃会让人腹泻体虚;补药里掺的是蕤仁磨的粉,少量入药能安神,可日日吃、吃上一个月,气血就慢慢亏下去了。外头太医来瞧,只会说是脾胃不和、气血两亏。”

我翻开册子,上头是他工工整整抄的药理,哪种药、什么症状、解药是什么,写得明明白白。

“还有这个。”他又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小主之前给臣的香粉,臣也查了,里头掺的东西跟补药里是一路的,但量更轻,闻着闻不出来,用久了头晕体虚,瞧着像春困。”

我把册子合上,看着他:“温太医,你查这些,万一被人知道了……”

“小主,”他打断我,语气还是平的,但眼睛没躲,“我师父当年在太医院,因为不肯掺和后宫的事,被人排挤走了。我进太医院那天就发过誓,不站队、不掺和。可小主这东西送到我跟前,我做不到装没看见。”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小主若觉得我多事,我往后不查便是。”

“我没觉得你多事。”我把册子推回去,“我是觉得……你犯不着为我冒这个险。我昨儿夜里想明白了,我越推你,你越不肯走。与其让你背地里替我操心,不如让你明面上替我查东西,至少我还能看着你。”

温实初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他很少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跟平日里板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主这话说的,”他把册子收回药箱,声音轻了些,“我替小主查东西,是我自个儿愿意。小主肯让我查,我才踏实。”

第7章 礼

我把安陵容送的东西又攒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温实初每回来请脉都多坐半盏茶,听我说安陵容今日送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他话不多,问得却细,有时候我漏了哪样,他还提醒:“上回小主说安小主送了盒胭脂,那个查了没有?”

我说没查,他就让我把胭脂给他。下回再来,胭脂没了,换回来一句“胭脂里掺了铅粉,量不大,用久了脸色发青,看着像累病的”。

我把这些都记下来,采月的册子越写越厚。

与此同时,我在甄嬛那边也递了话。甄嬛来咸福宫时,我把温实初查出来的东西挑了几样告诉她,没说全,只说了安陵容送的东西里有问题。甄嬛听完,脸上没什么惊讶,反而叹了口气:“眉姐姐,我早觉得她不对劲。前日她送我的干花瓣,我拿给温太医瞧了,他说泡茶喝多了伤身。”

“她送你的也别用。”我嘱咐她,“原样收着,日子记清楚。”

甄嬛点头,忽然看了看我,压低声音:“眉姐姐,你跟温太医……走得挺近?”

我手一顿:“他替我查东西,自然走得近些。”

甄嬛“哦”了一声,拖着长音,眼睛弯弯的,没再追问。送走她之后,采月凑过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瞪她:“有话就说。”

“奴婢就是觉得,”采月斟酌着用词,“温太医对别的宫嫔,半盏茶就走。对小主,回回都坐好久。”

“他坐得久,是因为我病得重。”我板起脸,“再胡说,打发你去浣衣局。”

采月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我低头翻册子,翻到温实初抄的那页药理,看着上头工工整整的字迹,手指在纸页上按了按。

第8章 盘算

安陵容送的东西攒到第十七样时,我觉着差不多了。

我把册子从头翻到尾,跟温实初查出来的东西一一对上:香粉里的蕤仁粉,点心里的马钱子,胭脂里的铅粉,还有那十几包没煎的补药,样样都记着日子。可光有这些不够。安陵容大可以一句“不懂药理、旁人经手”推干净,得把她送东西的路子也摆出来。

“温太医,”这天他来请脉时,我把册子摊在他面前,“你说这些东西,我要是摆到皇后娘娘跟前,她认不认?”

温实初看着册子,沉吟了一会儿:“认不认的,得看小主怎么摆。要是只摆东西,安小主一句‘不懂药理’就推干净了。要是能把她送东西的路子也摆出来,皇后娘娘就算想护,也得掂量掂量。”

“路子。”我重复了一遍,“安陵容每回去景仁宫,走西边夹道,夹道尽头有个角门通内务府后院。我让采月打听过,她每回走到角门那儿,都有个太监在那儿等着,递了东西她就走。”

“臣去查。”温实初把册子推回来,“小主在宫里不方便,臣在外头走动没人起疑。”

“温太医,”我看着他,“你查这些,万一被人发现了……”

他回过头,笑了一下:“小主放心,太医院管药材的老张欠我人情,嘴巴严。再说了,”他推开门,声音轻飘飘的,“小主都敢拿自己试险,我查个东西算什么。”

门关上了。我坐在榻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回他说“我查个东西算什么”的时候,用的是“我”,不是“臣”。

第9章 路

温实初查了七八天,把那条路摸清了。

“安小主每回去景仁宫,走西边夹道,夹道尽头有个角门通内务府后院。角门有人守着,是内务府刘管事的人。安小主从角门过,不进屋,只在门口站一站,里头递出东西来,她接了就走。”温实初压低声音,“我托了老张去打听,老张的内侄在内务府当差,说那刘管事是内务府总管的远房外甥,采办处的账都是他经手。”

“账能抄出来吗?”

“老张的内侄说,采办处进出都要记档,账本子就搁在库房外间的柜子里。他值夜的时候能翻一翻。”

我点头:“跟他说,别拿原件,抄一份就成。抄完原样放回去。”

温实初应了,走之前又折回来:“小主,还有一件事。老张说,安小主最近去采办处比从前勤了,角门锁了之后,她改走御花园北角的偏门,每回提着花篮子进去,出来时篮子轻了一半。”

“她在往外送东西。”我想了想,“送谁?”

“还没查着。老张的内侄说,她送东西都是当面给的,接了东西的人扭头就走,看不清脸。”

“接着查。”我把册子收进妆台夹层,“查不着也没关系,她往外送得越多,将来摆出来越好看。”

第10章 第一次茶局

证据攒了一部分,我决定先试一回。

茶摆在了咸福宫正厅。皇后坐了上首,甄嬛在左,安陵容在右。我把册子摊开,把香粉、点心、胭脂的事一样一样念了,又把没煎的补药包摆了一桌子。

“温太医查了,这些东西里掺了马钱子、蕤仁粉、铅粉。”我看着皇后,“臣妾请娘娘过目。”

安陵容站起来就跪下了,眼泪说来就来:“娘娘明鉴,臣妾送东西是姐妹情分,臣妾不懂药理,东西都是自己调的,兴许是旁人经手时动了手脚……”

“安贵人,”皇后开口了,语气不重,但稳,“你说旁人经手,经的是谁的手?”

安陵容噎了一下:“臣妾……臣妾身边伺候的人,臣妾也信得过。可这东西出了臣妾的手,进了沈贵人的宫,中间经了谁,臣妾实在不知道。”

皇后沉默了一阵,转头看我:“沈贵人,安贵人的话也有道理。东西是她送的,可这一路经了多少人的手,谁也说不清。本宫会派人细查,查清楚了再说。”

我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屈膝行礼:“臣妾听娘娘的。”

安陵容被罚了禁足半个月,抄经二十卷。皇后走后,甄嬛留下来,关上门就说:“眉姐姐,皇后娘娘在和稀泥。什么‘细查’,查来查去,最后还不是‘查无实据’。”

“我知道。”我把册子收起来,“今儿这一局,我本就没指望一次把她扳倒。我是让皇后知道,我手里有东西。也是让安陵容慌一慌。”

“可她禁足半个月,出来之后照样往你跟前凑。”

“那就看她这半个月里慌不慌。”我把补药包重新收进柜子,“她要是慌了,就会动。她一动,我就有新的把柄。”

第11章 反扑

安陵容禁足到第十天,果然动了。

采月一早起来,在院门口捡到一只荷包,里头装了几粒褐色药丸,闻着有股子怪味。采月不敢碰,用帕子包了拿给我看。

“小主,这东西搁在咱们院门口,不知道谁扔的。”

我接过来闻了闻,又让采月去请温实初。温实初午后来,把药丸掰开看了,脸色沉下来:“这是掺了红花的丸药,活血化瘀的。小主没身孕倒罢了,若是有孕的人吃了,十有八九要小产。”

我脊背一凉。

“有人想栽赃。”我把荷包搁在桌上,“这东西在我院门口捡的,要是传出去,旁人只当我藏了堕胎药。安陵容禁着足,手还伸得这么长。”

“小主打算怎么办?”温实初问。

“原样收着,记上日子。”我把荷包递给采月,“放进匣子里,跟安陵容那些东西搁一处。她送的东西够多了,不在乎多这一样。”

采月接过去,手都在抖。

温实初走后,甄嬛来了,进门就说:“眉姐姐,安陵容禁足这些天,她宫里的人往御花园北角跑了两趟,每回回来手里都提着东西。”

“她在往外送。”我想了想,“禁足了也不闲着,还在替人办事。”

“姐姐打算什么时候再动手?”

“再等等。”我把荷包的事跟她说了,甄嬛脸色也变了:“她这是狗急跳墙了。姐姐,再拖下去,她不定还能干出什么来。”

“所以得把她彻底扳倒。”我看着甄嬛,“采办处的账本子,得赶紧拿到手。”

第12章 辞呈

账本的事还没落定,温实初这边先出了岔子。

那天他来请脉,神色跟往常不大一样,搭完脉没急着走,坐在桌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搁在桌上:“小主,臣写了这个。写了三回了,前两回撕了。”

我低头一看,是辞呈。写了一半,最后一行的字歪歪扭扭,跟前面工工整整的笔迹判若两人。

“怎么又写这个?”

“臣想了很久。”他垂着眼,声音比平时慢,“上回小主说办完事要走,臣回去想了一夜,第二天写了辞呈。写完了,不敢递。隔了两天,又想通了,把辞呈撕了重写。写到一半,觉得不对,又撕了。这是第三回。”

“哪里不对?”

他抬起眼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茫然:“臣怕辞了官也逃不开。太医院放人容易,可皇上万一哪天想起臣来,一声令下,臣还是得回来。到时候小主一个人在外头,臣在宫里,反倒更糟。可要是不辞官,小主在外头,臣在宫里,隔着宫墙,臣连小主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他跪在我产床前磕头的样子。那时候他没来得及辞官,也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就被卷进那场血里了。

“温实初,”我轻声说,“你不用现在就想明白。”

“臣知道。”他把辞呈折起来,揣回袖中,“臣就是想跟小主说一声,这事臣在想了,想得慢,但没停。”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桌边发了好一会儿呆。采月进来添茶,瞧见我发愣,问:“小主,温太医方才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凉了,“就是跟我说,他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离开。”我把茶盏放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白,像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

我初初重生,只盼他平安,盼他远离我这祸水,能娶妻安稳,一世无虞。可到如今我才明白,我原也是自私的。我立过的誓,是我亲手打破的。明明知道靠近便是万丈深渊,可我尝过一回生死别离,再舍不得把他推到别处去了。我想离他近一点,不是坦荡周全,是我私心作祟。

我知道这私心见不得光,可我不想再骗自己了。

第13章 摊牌

采办处的账本子,到底还是抄到手了。

甄嬛把账目抄本递给我时,手都在抖:“眉姐姐,刘管事签字的单子一共十七张,缎子、南珠、幾仁子……全对上了。还有一笔大的,安陵容禁足前一天出的,出的是金线十卷,提货人签的是安陵容宫里一个小太监的名字。”

“金线。”我慢慢翻着抄本,“金线是缝制吉服用的。她一个贵人,份例里没有金线,她要金线做什么?”

“不知道。但账上记着,东西出了库,没进安陵容宫里,半道上就让人提走了。”

我合上抄本,站起来:“请皇后娘娘再来一趟。”

第二回茶局,我把账本抄本摆了出来,当着皇后和安陵容的面一页一页翻。安陵容从脸色发白到嘴唇哆嗦,最后跪在地上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臣妾不知道”“是旁人经手的”。

可这一回皇后没接她的话。皇后盯着那十七张签了刘管事名字的单子看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刘管事是谁的人?”

“回娘娘,内务府总管的远房外甥。”我欠了欠身。

皇后闭了一下眼。

安陵容被带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恨意,跟前世她站在我产床前看我的最后一眼一模一样。我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三日后,景仁宫传了话出来:安贵人贬为庶人,迁出宫去。内务府总管换人,刘管事革职查办。

第14章 出宫

出宫的事,前后筹划了将近一个月。

甄嬛在宫里替我打点,对外只说沈贵人旧疾复发、卧床不起。温实初找了太医院相熟的同僚来诊脉,那同僚照着温实初教的话说了句“沈贵人这病怕是熬不过入秋”。消息传到景仁宫,皇后派剪秋来瞧了一回,温实初提前把脉案写成“气血两亏、药石罔效”,剪秋瞧了脉案,又隔着帘子看了我一眼,回去禀报说“确是病得不成样子了”。

假死药是温实初从太医院库房领了几味安神药自己配的。他把药方拆成三份,分三回领出来,记在不同的领用簿上,凑齐了才配成一包。

七月十九夜里,药混在安神汤里灌下去,我浑身发麻,意识模糊之前攥着采月的手说了句“别怕”。

真正险的是停灵那日。沈家得了信,母亲从城外赶了来,说要进棺前最后看一眼。采月和买通的仵作拦在灵堂外头,母亲哭得站都站不住,扶着棺木喊我的名字,一声一声,喊得我在棺材里几乎要坐起来。仵作硬着头皮拦,说“贵人殁的是疫症,开棺恐传染,这是宫里的规矩”。母亲不信,非要掀棺盖,采月跪下来抱着母亲的腿,哭着说“夫人,小主走的时候身上都烂了,您看一眼,往后梦里都是那个样子”。僵持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母亲最后被人扶走了。我在棺材里屏着呼吸,手心全是汗,听着母亲的哭声越来越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旦被看见,沈家满门都得陪葬。

再醒来时,我已经在一辆骡车上,采月守在旁边打瞌睡,车帘子外头传来温实初的声音:“醒了?”

我掀开帘子,他坐在车辕上,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黄粉,瞧着像个走方的郎中。

“宫里怎么样?”我嗓子还哑着。

“甄小主那边递了话出来,说咸福宫沈贵人七月十九夜里殁了,皇后娘娘下旨追封了嫔位,丧事从简。”温实初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笑,“小主如今是死人了,往后不能叫小主了。”

“那叫什么?”

他想了想:“叫眉庄吧。”

第15章 相守

我们在京城西郊租了个小院子,前头开药铺,后头住人。温实初挂牌行医,采月管账抓药,我窝在后院种花。头一个月我连院门都不敢出,生怕撞见宫里出来的人。温实初每天收了铺子就进后院,跟我说外头的事:今日诊了几个病人,隔壁王大娘送了把青菜,药铺这个月赚了多少钱。

日子过得慢,可踏实。

入秋那天,甄嬛托人带了个信出来。信上写:安陵容贬为庶人,迁出宫去。皇后禁足景仁宫,非诏不得出。

我把信看完,凑到灯上烧了。

温实初推门进来,闻见纸灰味儿,问:“甄小主的信?”

“嗯。”我把灰烬扫进簸箕,“说事成了。安陵容贬了,皇后禁了足。”

他“哦”了一声,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纸包:“今日去城里进药材,路过果子铺,买了包糖炒栗子。你尝尝。”

我接过来,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的。

“温实初,”我嚼着栗子,含含糊糊地说,“你后悔吗?”

他看着我:“后悔什么?”

“辞官。跟我窝在这小院子里,天天给人瞧病抓药。”

他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头发上沾的一片栗子皮摘了,声音轻轻的:“因为这辈子我不用再跪在外头磕头了。”

我鼻子一酸,把栗子纸包往他怀里一塞:“去把灶上的药给我端来。我该吃药了。”

他笑着去了。

采月在院子里晾药材,看见这一幕,抿着嘴偷笑。我没理她,低头又剥了颗栗子。

外头日头正好,照得药铺门口那块“温氏医馆”的牌子明晃晃的。隔壁王大娘牵着小孙子过来串门,老远就喊:“温大夫,你家娘子身子好些了没有?”

温实初从灶间探出头来,笑呵呵地应:“好多了,劳大娘记挂。”

我坐在院子里,听着外头这些热热闹闹的声响,把最后一颗栗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前世的事,都过去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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