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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6:58:41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母亲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意思很明白:长姐贤惠,配做太子正妃;我不过一张脸,顶多当个妾。

我没争,没闹,规规矩矩戴上面纱赴宴。

母亲满意地拍了拍我的手:“懂事就好。”

宴上,长姐光彩照人坐在太子身侧。

我缩在角落,低眉顺眼。

一切本该这样平静地结束。

可那阵风偏偏在太子经过时吹落了我的面纱。

他猛地停步,盯着我的脸,瞳孔微震。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01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母亲端着茶盏,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站在她面前,听懂了。

长姐贤惠,配做太子正妃。

我只有一张脸,顶多做个妾。

"面纱戴好,别摘。"

母亲搁下茶盏,看都没看我一眼。

"到了宴上,坐角落里,别让人注意到你。"

我点头。

"懂事就好。"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件摆对了位置的器物。

出门前,长姐从我身边经过。

她穿着新裁的云锦衫裙,头上簪着赤金步摇。

"妹妹,面纱歪了。"

她伸手帮我正了正。

指尖在我脸颊上划过,力道不轻不重。

"今天人多,你安安分分的,别给家里丢人。"

我垂眼,没说话。

马车到了宫门。

长姐被母亲牵着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隔了三步远。

宴厅很大,丝竹声不断。

各家的姑娘都到了。

长姐被引到前排,坐在靠近太子的位置。

母亲满脸笑意,跟旁边的夫人寒暄。

我被安排在末席,靠墙的角落。

没人跟我说话。

没人看我。

我低着头,数桌上的花纹。

太子入席了。

满厅的人都站起来行礼。

我也站起来,低眉顺眼。

隔着人群,我看见长姐微微侧身,对太子盈盈一笑。

太子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酒过三巡。

长姐被点名献了一支舞。

身姿端正,步步合拍。

满堂喝彩。

母亲脸上的笑快溢出来了。

我坐在角落里,觉得这场宴跟我没关系。

散席的时候,人群往外走。

我跟在最后面,等人少了再出去。

偏偏那条路要经过庭院。

风很大。

我一手按着面纱,低头快步走。

太子的仪仗就在前面。

他停下来跟什么人说话。

我想绕开。

来不及了。

一阵穿堂风灌过来,猛得我没站稳。

手松了一下。

面纱被卷走了。

太子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盯着我的脸,脚步钉在原地。

身边的侍从在叫他。

他没应。

"你是哪家的?"

声音不大,但庭院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弯腰去捡面纱。

"回殿下,沈家,次女。"

"沈家?"

他偏了下头,看向身后。

长姐就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

脸上的笑僵住了。

太子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我。

"次女叫什么名字?"

"沈宜。"

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解了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肩上。

"风大。"

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转身对身边的内侍开口。

"传话礼部,太子妃的人选,定了。"

"沈家次女,沈宜。"

整个庭院鸦雀无声。

我抬起头。

长姐的脸白了。

母亲的脸也白了。

太子已经走了。

他的外袍还搭在我肩上,带着松木的气味。

回府的马车上,没人说话。

母亲的脸沉得能滴水。

长姐坐在对面,攥着帕子。

我低着头,外袍叠在膝上。

进了府门,母亲开口了。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太子会平白无故披袍子给你?"

她一拍桌子。

"我怎么教你的?面纱戴好,坐在角落,别出风头!"

"风吹的。"

"风吹的?"

母亲冷笑一声。

"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

长姐站在旁边,没说话。

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前是不在意。

现在是恨。

我把外袍放到桌上,退了出去。

回房关上门,我把手摊开。

掌心全是汗。

不是怕母亲。

是那个眼神。

太子看我的那个眼神,和长姐看我的那个眼神。

一个让我心跳到嗓子眼。

一个让我后背发凉。

天亮之前,府里来了宫使。

太子下聘的旨意,到了。

02

圣旨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全府的人被叫到前厅跪接。

母亲跪在最前面。

脸上堆着笑,膝盖发抖。

宫使念完旨意,把聘礼单子递过来。

母亲双手接过,声音都在颤。

"臣妇替小女谢恩。"

宫使走了以后,前厅就剩下自家人。

父亲坐在上首,半天没说话。

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表情已经换了一副。

"宜儿,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上下打量我,忽然笑了。

"我就说,咱们宜儿是有福气的。"

昨晚那个拍桌子骂我的人,好像不存在了。

长姐站在柱子旁边,一声不吭。

母亲转头看她。

"你姐姐这些年替你操了不少心,往后进了宫,可不能忘了家里人。"

这话说给我听的。

也是说给长姐听的。

意思是:太子妃给不了长姐,但别的好处不能少。

我没接话。

母亲也不在意,拉着我的手往后院走。

"聘礼的事我来安排,嫁衣我已经让绣房赶工了。"

"嫁衣不是给长姐备的那件?"

母亲脚步顿了一下。

"尺寸不合适,重新做。"

那件嫁衣她备了两年,一针一线都是按长姐的身量来的。

我没再问。

接下来三天,府里忙成一团。

母亲指挥下人搬东西、理嫁妆、接待上门道贺的客人。

逢人就笑。

"我家宜儿从小就招人疼,太子殿下眼光好。"

好像从来没说过那句"纳妾纳色"。

长姐这三天没出过房门。

丫鬟说她病了,不见人。

第四天晚上,长姐来了我房里。

她坐下来,没说病的事。

"妹妹,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镯子。

碧玉的,成色不错。

"这是外祖母留给我的,你戴着进宫,当个念想。"

我看着那只镯子。

"姐姐留着吧,我嫁妆里不缺这些。"

"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她把镯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姐妹一场,总得有个信物。"

她笑了笑。

眼睛没笑。

我拿起镯子,收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进了宫,人心比家里复杂,妹妹小心些。"

门关上了。

我把镯子翻过来看。

镯子内壁刻了字,很小,要凑近才看得清。

是长姐的名字。

我把镯子放进匣子里,没戴。

出嫁前一天,母亲叫我去正房。

她递给我一封信。

"这是你父亲写给太子的,你进宫后找机会呈上去。"

"什么信?"

"家书,替你父亲表个忠心,你不懂这些,照做就是。"

我接过信。

没拆。

"还有一件事。"

母亲压低了声音。

"你姐姐的婚事,我另有安排。你进了宫以后,找个合适的时候,替你姐姐在太子面前说说话。"

"说什么话?"

"她的才学品行,做个侧妃是绰绰有余的。"

我抬起头。

母亲的脸上很平静。

她替长姐谋划了二十年太子正妃的路,碎了。

现在退一步,要侧妃的位子。

还是要我亲口去说。

"母亲,太子选了我,我再荐自己的亲姐姐进宫,外人怎么看?"

"外人的看法重要,还是一家人的前程重要?"

她盯着我。

"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这个家。别忘了。"

我把信收好,退了出来。

回房以后,我把那封信对着烛光照了照。

信封里不止一张纸。

我没拆。

搁进了嫁妆箱子的最底层。

大婚的前夜,我一个人坐在窗前。

明天我就要进宫了。

母亲要我带信,要我荐长姐。

长姐送了刻着自己名字的镯子。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烛火晃了晃。

我把窗关上了。

管它外面什么风,吹不进来就行。

天一亮,花轿就该到了。

03

花轿到了府门口。

鞭炮声震得人耳朵疼。

我穿着那身赶工的嫁衣出来。

大红盖头压着视线,只能看见脚下的路。

母亲在旁边扶着我。

"进了宫,好好的。"

手上使了劲,捏了我一下。

意思很明白:别忘了答应的事。

我没吱声,上了轿。

轿子晃晃悠悠往宫门去。

街上全是看热闹的人。

隔着帘子,什么都看不真切。

到了宫门,下轿。

喜婆扶着我进去。

太子站在前面。

隔着盖头,只能看见他靴子上的金纹。

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拜……

"且慢。"

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的。

所有人的动作停了。

我没回头。

盖头底下,我听见脚步声,很急。

是长姐的声音。

"太子殿下,臣女有一事禀报。"

喜堂安静了。

太子没开口。

旁边的内侍低声说:"沈家大姑娘,大婚之礼未成,不可……"

"事关太子妃清白,不可不报!"

长姐的声音又高了几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长姐继续说了。

"臣女三日前在妹妹房中,见到一封书信。"

"是一名男子写给妹妹的私信。"

"内容不便当众宣读,但臣女可以作证——妹妹她,婚前与外男有私。"

全场哗然。

盖头底下,我闭了一下眼。

那封信。

母亲给我的那封。

说是父亲写给太子表忠心的家书。

我没拆过。

但我把它放进了嫁妆箱子最底层。

长姐知道。

要么母亲告诉她的。

要么她翻过我的东西。

不管哪种,这封信到了她手里,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太子的声音响了。

"信呢?"

长姐递上去。

我听见纸页展开的声音。

很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太子看完。

"沈宜。"太子叫了我的名字。

"臣女在。"

"这封信,你看过没有?"

"没有。"

"为何?"

"母亲给的,说是家书,让我进宫后呈给殿下。臣女不敢私拆。"

安静了一下。

太子又开口了,但不是对我说的。

"沈大姑娘。"

"臣女在。"

"你说这是男子写给你妹妹的私信。"

"是。"

"那你倒说说,这信上写的是什么?"

长姐顿了一下。

"臣女……只看了几行,言辞暧昧,不敢多看。"

"是吗?"

太子的语气很平。

"这封信,孤看完了。"

"从头到尾,是沈家家主写给孤的请安折子,内附沈家近三年赋税账目。"

全场又静了。

"言辞暧昧?"太子把信递给旁边的内侍,"传下去,让在场的人都看看,哪一句暧昧了。"

我听见长姐的呼吸声乱了。

"殿下,臣女……臣女当时看到的不是这封……"

"不是这封?那是哪封?"

"臣女……"

"还是说,沈大姑娘根本没看过这信,不过是信口编造?"

长姐没说话了。

太子的声音转向另一边。

"沈夫人。"

母亲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发虚。

"臣妇在。"

"这封信,是你让沈宜带进宫的?"

"是……是臣妇让小女捎的,确是家书。"

"你事先知不知道你大女儿今日要拿这封信做文章?"

"臣妇不知!臣妇绝不知情!"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太子没有再追问她。

他转回来,对着我的方向。

"盖头掀了吧。"

喜婆上来,掀了盖头。

光一下子涌进来。

我看见太子站在三步外。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看我的眼神跟宴会上一样。

"拜堂,继续。"

他说完,转身面向正位。

三拜。

礼成。

长姐被两个侍卫请出了喜堂。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说了一句。

声音很低,只有我听得到。

"你等着。"

我没看她。

我看着面前的红烛。

火苗很稳。

一点没晃。

04

新婚夜,太子没有留在寝殿。

他坐了一刻钟,喝了一杯合卺酒。

然后起身。

"今日的事,孤会查清楚,你早些歇。"

门关上了。

殿里就剩我一个人。

红烛烧了一半,烛泪堆在铜盘里。

我换下嫁衣,把那只碧玉镯子从匣子里拿出来。

翻过来。

内壁刻着长姐的名字。

她送我这镯子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今天的事。

如果太子追查那封私信的来源,这只刻着她名字的镯子就是证据。

她可以说,这是信物。

男方送的信物,经她手转交给我。

镯子、信,两样东西对上,我就死了。

可她没料到,那封信真的只是家书。

母亲给了我一封真的家书。

那母亲到底知不知道长姐要用这封信害我?

如果知道,她为什么给真的?

如果不知道,长姐是怎么提前知道我箱子里有这封信的?

我把镯子放回匣子,搁到妆台最里面。

没摔,没扔。

留着有用。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一位嬷嬷。

头发花白,行礼规矩。

"太子妃,老奴是殿下派来伺候您的,姓钱。"

钱嬷嬷。

太子身边的老人。

她进门就开始收拾殿里的摆件。

一边收拾一边说。

"太子妃初来,宫里的规矩多,老奴一样一样跟您说。"

"东宫里除了太子妃,还有两位侍妾。"

"一位姓周,工部尚书的侄女。"

"一位姓方,是贵妃娘娘拨过来的人。"

我记住了。

周氏,有家世。

方氏,有靠山。

"昨日大婚上的事,宫里传开了没有?"

钱嬷嬷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传了些。"

"怎么传的?"

"有人说沈大姑娘是姐妹情深,怕妹妹被人蒙骗。"

"也有人说,是沈大姑娘自己想做太子妃,使的手段。"

"哪种说法传得多?"

钱嬷嬷看了我一眼。

"后一种。"

我点了下头,没再问。

中午,我去正殿给太子请安。

太子在批折子,没抬头。

"昨天的事查了。"

"信是你母亲交给你的,这一句你说的没错。"

"你姐姐沈蕙,大婚前一夜进过你的房间。"

"你房里的丫鬟说,沈蕙在你妆台前坐了很久。"

我没接话。

太子抬起头。

"你知道她动了什么?"

"不知道,但猜得到。"

"说。"

"她想换信。把家书换成一封能定我罪的信。"

"但她没换成。"

太子放下笔。

"你嫁妆箱子上了锁。她打不开,只看到了信封,没看到信的内容。"

"所以她赌了一把。赌那封信里有能用的东西。"

"赌输了。"

太子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母亲那边,你想怎么处置?"

"臣妾处置不了母亲。"

"孤在问你的意思。"

我想了想。

"先不动。"

"为什么?"

"动了母亲,外人会说太子妃不孝。动了长姐,母亲会记恨。现在证据不够,只有嫌疑,翻不了案也定不了罪。不如等。"

太子看了我几息。

"等什么?"

"等她们再来。"

太子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不是不满。

"钱嬷嬷跟你说宫里的人了?"

"说了。"

"周氏老实,不用管。方氏那边,你留心。"

他重新拿起笔。

"贵妃三天后设宴,你要去。"

"是。"

我退出来的时候,在回廊上碰见一个人。

穿着鹅黄衫裙,模样柔弱。

她朝我福了一礼。

"妾身方氏,见过太子妃。"

笑得温温软软。

眼睛一直在打量我头上的簪子。

那是太子大婚时赐的。

"方姐姐不必多礼。"

"太子妃折煞妾身了,哪敢当姐姐。"

她又笑了一下,让到一边。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身后的丫鬟小声说了一句。

"长得也就那样,不知道殿下看上什么了。"

方氏没出声制止。

我也没回头。

三天后就是贵妃的宴。

那才是真正的第一关。

05

贵妃设宴在长春宫。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一半。

几位嫔妃坐在两侧。

方氏坐在末位,低眉顺眼。

跟那天在回廊上判若两人。

贵妃坐在上首。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很好。

见我进来,笑着招手。

"太子妃来了,坐,坐我旁边。"

我行了礼,坐过去。

贵妃拉着我的手看了看。

"果然生得好。难怪太子一眼就挑中了。"

旁边几位嫔妃跟着笑。

客套话说了一阵。

贵妃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我听说大婚那天出了点岔子?"

席上安静了一瞬。

我端着茶,没放下。

"是臣妾家中的事,让娘娘费心了。"

"一家人哪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

贵妃拍了拍我的手。

"你那个姐姐,我也听说过。才学品行都是拔尖的,本来是要做太子妃的人选呢。"

这话扎得很准。

我笑了笑。

"姐姐确实出色。"

"可惜了。"贵妃摇摇头,"这么好的姑娘,总不能耽误了。"

她看着我。

"太子妃觉得呢?"

来了。

母亲让我替长姐说话,我没说。

现在贵妃替她开口了。

方氏是贵妃的人。

长姐的事,贵妃一清二楚。

"娘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姐姐那样的人才,配个侧妃绰绰有余。"

"太子东宫里人也不多,添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是好事。"

旁边几个嫔妃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姐妹一处,多热闹。"

"沈大姑娘名声在外,配得上。"

我放下茶盏。

"娘娘说的是,姐姐的好,臣妾最清楚。"

贵妃笑了。

"那太子妃的意思是同意了?"

"臣妾的意思是,大婚当日姐姐在喜堂上说臣妾与外男有私,这件事太子殿下还在查。"

"在查清之前,臣妾不敢替姐姐做主。"

"万一姐姐说的是真的呢?那臣妾就不配坐在这儿了。"

"到时候这个太子妃的位子让给姐姐,岂不更好?"

贵妃的笑僵了一瞬。

席上安静了。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臣妾说笑了,让娘娘见笑。"

贵妃回过神来,笑容又挂上了。

"太子妃说话真有趣。"

她转了话题。

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打量,是重新估量。

宴散以后,方氏跟上来。

"太子妃好口才。"

"方姐姐过奖。"

"贵妃娘娘的面子,太子妃不给,是不是不太妥当?"

她声音很柔。

话很硬。

我停下来,转头看她。

"方姐姐在贵妃娘娘身边多年,替娘娘操心是应该的。"

"但我是太子妃。"

"太子的事,殿下做主。"

"娘娘的面子,我给了。"

"但我姐姐的事,没有人能越过殿下替我做主。"

方氏的笑没了。

我转身走了。

回到寝殿,钱嬷嬷在门口等着。

脸色不好。

"太子妃,出事了。"

"什么事?"

"沈家来人了。"

"谁?"

"沈大姑娘。"

"她进宫了?"

"贵妃娘娘的手令,说是请来长春宫小住几日。"

我站在门口,风从廊下穿过来。

贵妃的宴不是试探。

是通知。

长姐已经进宫了。

她根本不需要我同意。

"什么时候到的?"

"就在太子妃赴宴的时候。"

"人安排在哪里?"

"长春宫偏殿。"

我进了屋,把门关上。

贵妃把长姐接进来,不走东宫的路子,不经太子的允许。

这是在告诉我。

她的手,伸得比我想的长。

长姐进了宫,事情就不只是家事了。

钱嬷嬷在外面轻声问。

"太子妃,要不要告诉殿下?"

"不急。"

"先看看她们想做什么。"

隔着门板,我听见远处长春宫方向传来丝竹声。

长姐到了。

好戏才刚开场。

06

长姐进宫第三天,我收到了一份请帖。

贵妃请东宫女眷去长春宫赏花。

钱嬷嬷拿着帖子,拧着眉头。

"太子妃,这是鸿门宴。"

"我知道。"

"去还是不去?"

"不去,就是怕了。去。"

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

没戴太子赐的那支簪子。

钱嬷嬷不解。

"那支簪子是殿下的恩赐,戴着能压场面。"

"压场面的不是簪子,是人。"

到了长春宫。

花园里摆了席面。

贵妃坐在上首,长姐坐在她旁边。

穿着一身淡青色衫裙,素雅端庄。

跟大婚那天在喜堂上发难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见我来,长姐起身行礼。

"见过太子妃。"

声音温顺,姿态恭敬。

像是真心实意地认了我的位分。

我点了下头,坐到贵妃另一边。

方氏坐在长姐下首,跟她有说有笑。

周氏缩在末位,跟上次一样,一句话不说。

贵妃开口了。

"今天花开得好,就别说那些烦心事了,喝酒赏花。"

酒过了两巡。

贵妃忽然拉起长姐的手。

"蕙儿这孩子,来了三天我就舍不得了,知礼懂事,又会照顾人。"

她看着我。

"太子妃,你这个姐姐,当真是好。"

我没接话。

长姐低着头。

"娘娘抬爱了,蕙儿只是来小住几日,不敢叨扰。"

"叨扰什么。"贵妃笑得温和,"我倒觉得,你留下来才好。"

话头递出来了。

我知道她下一句要说什么。

但说出来的不是贵妃。

是方氏。

"太子妃,妾身替沈大姑娘说句话。大姑娘这几日帮着照料长春宫的事务,娘娘和姐妹们都看在眼里。这样的人才留在宫外,着实可惜。"

"方姐姐觉得不可惜就行。"

方氏一愣。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我姐姐的事,上次已经说过了。殿下在查,查清之前,谁都不能替她定前程。"

"但既然娘娘喜欢,小住就小住。"

"只是有一条。"

我看向长姐。

"姐姐在长春宫是客人,不该插手宫务。长春宫的事归娘娘管,东宫的事归我管。各不相干。"

长姐抬起头。

"妹妹多虑了,蕙儿绝不敢越矩。"

"那就好。"

我端起酒杯,敬了贵妃一杯。

贵妃喝了,笑容没变。

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变了。

赏花散了,我走在回廊上。

快到月亮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长姐追上来了。

就她一个人,没带丫鬟。

"妹妹留步。"

我停下来。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宴上说的那些话,很硬气。"

"有话直说。"

"好。"她看着我,"那封信的事,是我做的,我不否认。"

我没说话。

"但你知道那封信为什么是真的家书吗?"

"母亲给我的,本来就是家书。"

"不是。"

长姐摇头。

"原本那封信里夹了一张纸条。母亲亲手写的,让你进宫后推荐我做侧妃。"

"出嫁前一晚,母亲把那张纸条抽走了。"

我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张纸条,现在在我手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条。

我一眼认出了母亲的字迹。

上面写的是:蕙儿品行端正,堪为侧妃,望殿下恩准。

落款是母亲的名字。

"母亲写了这个,又抽走了。因为她拿不准太子会不会接受。"

"她怕这张纸条反而惹恼太子。"

"所以最后只留了那封干干净净的家书。"

长姐把纸条收起来。

"大婚那天我赌输了,赌你那封信里有东西能用,结果没有。"

"但这张纸条还在。"

"只要我把它交给贵妃,贵妃再呈给皇上。"

"你猜皇上会怎么想?"

"太子的新婚妻子,带着娘家的请托信进宫。沈家拿女儿做筹码,在太子身边安插人手。"

"这顶帽子,不大不小,够你喝一壶。"

风从回廊穿过来。

我看着长姐。

她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算计。

冷冰冰的。

"你想要什么?"

"我要侧妃的位子,你亲口跟太子说。"

"不说呢?"

长姐笑了一下。

"那我就把纸条给贵妃。然后你和沈家一起倒霉。"

她转身走了。

脚步轻快,衣角翻飞。

我站在回廊里,手心全是汗。

回到寝殿,我把门关上。

坐在桌前,把事情理了一遍。

母亲写了纸条,又抽走了。

长姐拿到了那张纸条。

母亲知不知道纸条在长姐手里?

如果知道,母女联手。

如果不知道,长姐背着母亲留了底牌。

不管哪一种,那张纸条是真的。

母亲的字迹做不了假。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

钱嬷嬷?她是太子的人,告诉她就等于告诉太子。

告诉太子,他会怎么做?

彻查沈家?

母亲会被牵连,父亲也跑不掉。

沈家倒了,我这个太子妃还坐得稳吗?

不能找太子。

至少现在不能。

我得自己想办法,先把那张纸条拿回来。

烛火跳了两下。

我盯着火苗,忽然想到一个人。

周氏。

那个坐在末位一句话不说的周氏。

她是工部尚书的侄女。

她从来不掺和贵妃那边的事。

从来不站队。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老实,要么是在等一个值得站的队。

我需要试一试。

明天。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太子请安。

顺路拐到了周氏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

周氏正在廊下绣花。

见我来了,起身行礼。

"太子妃怎么来了?"

"路过,坐坐。"

她搬了凳子,倒了茶。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安安静静坐着。

我喝了一口茶。

"周姐姐进东宫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

"贵妃娘娘那边,常请你过去吗?"

周氏的手顿了一下。

"请过几次,后来就不请了。"

"为什么不请了?"

"我不会说话,去了也是坐着。娘娘嫌闷。"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绣花,针脚又密又匀。

"周姐姐,方氏进东宫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

"没反应。"

"真没反应?"

她抬起头看我。

眼神很平静。

"太子妃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我放下茶杯。

"方氏是贵妃的人。她在东宫做了什么,你比我清楚。"

周氏没否认。

"太子妃想知道哪些?"

"方氏跟贵妃之间,怎么传话的?"

"她院子里有个洒扫的小太监,每三天去一趟长春宫。名义上是领月例银子。"

"你怎么知道?"

"我院子挨着她院子。那小太监每次走的时间一样,回来的时间不一样。回来晚的那几天,方氏第二天必定换一身新衣裳。"

"赏赐。"

"对。干得好,有赏。"

我看着周氏。

她知道的比我想的多得多。

两年零三个月,坐在角落不说话。

不是因为老实,是因为在看。

"周姐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太子妃请说。"

"我需要知道长姐跟方氏之间有没有私下来往。特别是传递东西。"

"纸条,信件,或者任何小件物品。"

周氏想了想。

"沈大姑娘住在长春宫偏殿。方氏这两天去了长春宫三趟,每次待半个时辰。"

"回来的时候带东西了吗?"

"第二趟回来的时候,袖子里鼓了一块。"

我心里一沉。

纸条可能已经不在长姐手里了。

可能已经到了方氏那里。

甚至可能已经到了贵妃手里。

"还有一件事。"周氏忽然开口。

"什么?"

"昨天傍晚,贵妃身边的掌事嬷嬷来过东宫。"

"找谁?"

"找方氏。待了一炷香。"

"走的时候呢?"

"走的时候方氏送到门口。掌事嬷嬷说了一句话,我隔着墙听见的。"

"什么话?"

"她说,'娘娘说了,东西收好,时候未到。'"

我站起来。

时候未到。

纸条在方氏手里。

贵妃让她收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我转身往外走。

"太子妃。"周氏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绣花针。

"我帮你,不是因为站队。"

"那是因为什么?"

"方氏进东宫第一天,跟殿下请安的时候,踩了我裙子。"

"我摔在殿下面前,她捂着嘴笑。"

"殿下问怎么回事,她说我自己没走稳。"

"这种人在东宫待了两年,我忍了两年。"

"太子妃要动她,我搭把手。"

我点了下头。

"多谢周姐姐。"

回到寝殿,我理了一遍手上的牌。

纸条在方氏那里。

贵妃在等时机。

长姐在长春宫,随时能咬我。

我的时间不多。

必须在贵妃动手之前,把纸条拿回来。

或者让那张纸条变成废纸。

怎么变成废纸?

纸条上是母亲的字迹,内容是推荐长姐做侧妃。

如果母亲亲口否认这张纸条呢?

不行,字迹在,赖不掉。

如果让这张纸条的内容变得合理呢?

推荐长姐做侧妃,本身不犯法。

犯忌讳的是"太子妃带着娘家请托进宫"。

可纸条不是我带进宫的。

纸条是母亲写了又抽走的,然后被长姐私自拿走。

关键在于,谁把纸条带进宫的。

是长姐自己带进来的。

不是我。

如果我能证明纸条是长姐私藏、私自带进宫的,那这张纸条指向的就不是我和沈家。

而是长姐一个人的罪。

可我没有证据。

除非长姐自己承认。

她不会承认。

除非有人听见她承认。

我在回廊上跟她说话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

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但如果下一次呢?

如果下一次有人在暗处听着呢?

我需要再见长姐一面。

这一次,不是她堵我。

是我请她。

08

我让钱嬷嬷给长春宫送了一盒点心。

附了一张帖子。

上面写了一句话:姐姐说的事,我想清楚了,想当面谈。

半个时辰后,长姐回了话。

明天午后,长春宫花园见。

钱嬷嬷不放心。

"太子妃一个人去?"

"一个人。"

"那老奴远远跟着。"

"不用你跟。让周氏去。"

钱嬷嬷一愣。

我没解释。

当天晚上,我去了周氏的院子。

把事情跟她说了。

全说了。

纸条的事、长姐威胁的事、贵妃的算盘。

周氏听完,没有惊讶。

"太子妃要我做什么?"

"明天午后,我跟长姐在长春宫花园见面。你提前到,藏在假山后面。"

"我要她亲口再说一遍纸条的事。"

"你听见了,就是人证。"

周氏想了想。

"如果她不说呢?"

"她会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告诉她,我同意了。"

"同意推荐她做侧妃。"

"她赢了,赢的人喜欢把赢的过程再说一遍。"

周氏看了我一会儿。

"太子妃比我想的胆子大。"

"不是胆子大,是没退路了。"

第二天午后。

长春宫花园。

长姐已经在亭子里等着了。

依旧是那身淡青色的衫裙。

手边放着茶。

见我来了,她站起来。

"妹妹来了。坐。"

我坐下来。

假山在亭子左后方,隔着一丛矮竹。

周氏应该已经到了。

长姐倒了杯茶推过来。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同意了?"

"有条件。"

长姐挑了下眉。

"说。"

"你把纸条还我。我拿到纸条以后,亲口跟殿下提你做侧妃。"

"不行。"

长姐摇头。

"纸条是我的保障。给了你,你翻脸不认怎么办?"

"那你想怎么办?"

"你先跟太子说。太子同意了,下了旨,我再把纸条给你。"

"姐姐倒是把路都堵死了。"

"彼此彼此。"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妹妹,你我心里都清楚。母亲花了二十年把我养成太子妃的模样。结果一阵风吹了你的面纱,什么都没了。"

"你觉得我该认命?"

"这不是认不认命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你在大婚当天诬陷我。你拿着母亲的字条威胁我。你借贵妃的手进了宫。"

"这些事,哪一件是认命的人做的?"

长姐笑了。

"所以你也别怪我。"

"我没怪你。"

"那你同不同意?"

"我说了,同意。但我有一个问题。"

"问。"

"那张纸条现在还在你手里吗?"

长姐的笑收了一下。

"在。"

"不在方氏那儿?"

长姐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方氏?"

"姐姐,你把纸条交给了方氏,方氏交给了贵妃的掌事嬷嬷。"

"贵妃让方氏收好,说时候未到。"

"这些我都知道。"

长姐站起来了。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

"重要的是,纸条已经不在你手里了。"

"你拿什么跟我谈?"

长姐的脸白了。

不是愤怒的白,是被拆穿的白。

"你以为贵妃是在帮你?"我看着她。

"贵妃拿着那张纸条,想用的时候用来对付我。不想用的时候,也能用来对付你。"

"毕竟纸条是你偷的,是你带进宫的。"

"到时候贵妃往皇上面前一递,你猜皇上先追究谁?"

"追究你还是追究我?"

长姐的手在发抖。

"你骗我,贵妃不会这么做,她答应我的。"

"她答应你什么?"

"她答应我,只要我进了东宫,她保我周全。"

"代价呢?"

长姐没说话。

"代价是你替她盯着我,替她在东宫安插一双眼睛。"

"你做了贵妃的棋子,姐姐。"

"跟在沈家一样,你又做了别人的棋子。"

风吹过矮竹,叶子沙沙响。

长姐站在亭子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

"姐姐,我帮你把纸条拿回来。"

"条件是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方氏跟贵妃之间传话的证据交给我。你在长春宫住了这些天,贵妃跟方氏之间怎么安排的,你比我清楚。"

长姐看着我。

眼神复杂。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

"是帮我自己。"

"贵妃想动我,就得先把她的手剁掉,方氏是她的手。"

"切掉方氏,贵妃就够不到东宫。"

"纸条也就没用了。"

长姐沉默了很久。

风停了。

竹叶不响了。

假山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我知道周氏在那里。

她听见了一切。

长姐开口了。

"我需要想想。"

"给你一天。"

我转身走了。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周氏从另一条路绕过来。

她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点头的意思很清楚。

全听见了。

回到东宫,天快黑了。

钱嬷嬷在门口等着。

"太子妃,殿下找您。"

"什么事?"

"殿下没说,让您去书房。"

我整了整衣裳,去了书房。

太子坐在灯下。

桌上摆着一封信。

"孤收到一封信。"

"匿名的。"

"信上说太子妃与东宫侍妾周氏私下来往密切,有结党之嫌。"

他抬起头看我。

"你解释一下。"

09

我站在书房中间。

太子坐在桌后。

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下想听什么样的解释?"

"真话。"

"好,我确实去见了周氏。"

"几次?"

"两次。"

"做什么?"

"第一次是探她的底,第二次是请她帮忙。"

"帮什么忙?"

"做我的眼睛和耳朵。"

太子没说话。

我继续。

"殿下知道方氏是贵妃的人。"

"方氏在东宫两年,殿下容着她,是因为不想跟贵妃正面撕破脸。"

"但我进了东宫以后,贵妃的手伸得更长了。"

"她把我姐姐接进了长春宫。"

"她想把我姐姐塞进东宫做侧妃。"

"她手里还有一张纸条。"

太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纸条?"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

母亲写了推荐长姐做侧妃的字条。

后来抽走了。

长姐偷走了那张字条。

带进宫。

转手给了方氏。

方氏给了贵妃的掌事嬷嬷。

贵妃收着,等时机。

太子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你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孤。"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殿下会怎么处理。"

"你怕孤查沈家。"

"沈家倒了,臣妾这个太子妃也就做到头了。"

"所以你打算自己解决?"

"是。"

太子看着我。

"你倒是坦诚。"

"不坦诚也没用,殿下收到了匿名信,那封信是谁写的,殿下心里应该有数。"

"你觉得是谁?"

"方氏,或者方氏背后的贵妃。"

"她们发现我跟周氏走得近,写了这封信试探殿下的态度。"

"如果殿下信了这封信,疏远我,她们的路就通了。"

太子把那封匿名信推到桌子边上。

"孤如果信了,就不会叫你来问了。"

"但你自作主张这件事,孤不满意。"

"臣妾知错。"

"知错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往后东宫的事,先跟孤说。孤不喜欢后知后觉。"

"是。"

"那张纸条的事,孤来处理。"

"殿下打算怎么处理?"

他看了我一眼。

"你已经让你姐姐帮你查方氏了?"

"请了,还没回话。"

"不用等她了。"

太子走回桌后坐下。

"方氏那个传话的小太监,孤盯了半年了。"

我一愣。

半年。

方氏进东宫两年,太子盯了她的人半年。

他什么都知道。

"殿下既然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动?"

"因为不值得。一个方氏,动了她,贵妃再塞一个进来。换汤不换药。"

"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孤有太子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低着头在折子上写字。

语气很平淡。

但我听见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

从前他一个人扛,不值得撕破脸。

现在有人跟他站在一起了,值得了。

"明天早朝后,孤会请皇后出面。"

"皇后?"

"贵妃的手再长,也长不过皇后。"

"皇后知道贵妃在东宫安插人的事吗?"

"皇后知道的比孤多。"

他搁下笔,拿起那封匿名信,在烛火上点了。

纸卷成一团黑灰,落进铜盘里。

"回去歇着。明天会很热闹。"

我行了礼,退出来。

走在回廊上,夜风凉得很。

钱嬷嬷在门口等着。

"太子妃,殿下怎么说?"

"殿下说明天会很热闹。"

"那太子妃怎么看?"

我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没有云。

"嬷嬷,替我准备一身正式的衣裳。"

"把太子赐的那支簪子拿出来。"

"明天要戴。"

钱嬷嬷笑了。

"老奴这就去准备。"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桌前。

想起太子那句话。

"现在孤有太子妃了。"

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

不是害怕。

是另一种东西。

说不上来。

但那种感觉让我觉得,明天的仗,打得过。

10

第二天一早,东宫来了圣旨。

不是皇上的。

是皇后的懿旨。

皇后召东宫所有女眷到凤仪宫觐见。

同时召贵妃。

同时召沈家大姑娘沈蕙。

钱嬷嬷帮我戴上那支金簪。

手稳得很。

"太子妃,该出发了。"

我点头,出门。

到凤仪宫的时候,人到得差不多了。

贵妃坐在皇后左下方,脸上笑着,眼底没有笑。

方氏站在贵妃身后,低着头。

长姐站在另一边,脸色发灰。

周氏在末位,照例一声不响。

皇后坐在上首。

五十出头。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太子妃来了,坐。"

我行了礼,坐下来。

皇后端着茶,不急不缓。

"今天把人叫齐了,是有一桩事要当面说清楚。"

她放下茶盏。

"贵妃。"

"臣妾在。"

"你宫里的掌事嬷嬷,昨晚被内务府的人带走了。你知道吗?"

贵妃的笑僵了。

"臣妾不知。"

"那本宫告诉你。"

皇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纸条。

我认得。

母亲的字迹。

推荐长姐做侧妃的那张。

"这张纸条,是从你掌事嬷嬷的房里搜出来的。"

贵妃看了一眼纸条,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内务府查了一夜。这张纸条的来路很清楚。"

皇后一样一样说。

"沈家夫人写了这张纸条,后来自己抽走了。"

"沈家大姑娘偷了这张纸条,带进了宫。"

"沈家大姑娘把纸条交给了东宫侍妾方氏。"

"方氏把纸条交给了贵妃的掌事嬷嬷。"

"掌事嬷嬷把纸条收着,等贵妃的指示。"

皇后说完,看向贵妃。

"贵妃,你说你不知道?"

贵妃站起来。

"皇后娘娘,臣妾是真不知情。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

皇后冷笑了一声。

"你的掌事嬷嬷跟了你十五年,她敢自作主张收别人的把柄?"

"你当本宫不知道方氏是你安排进东宫的?"

"你当本宫不知道你这两年在东宫安插了多少眼线?"

凤仪宫安静得落针可闻。

贵妃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皇后转向方氏。

"方氏。"

方氏扑通跪下了。

"奴婢在。"

"纸条是不是你经手的?"

"是……是沈大姑娘给奴婢的。"

"你为什么收?"

"贵妃娘娘让奴婢收的。"

贵妃厉声打断。

"方氏!你胡说什么!"

方氏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但她没改口。

"是贵妃娘娘让奴婢收的。娘娘说,这个东西留着,早晚用得上。"

贵妃的脸彻底沉了。

皇后没看贵妃。

她看向长姐。

"沈蕙。"

长姐站出来,跪下。

"臣女在。"

"纸条是你偷的?"

"是。"

"带进宫也是你自己的主意?"

长姐沉默了一下。

"是。"

"你在太子大婚当日当众诬陷太子妃与外男有私,也是你自己的主意?"

"是。"

"进宫后勾结贵妃、企图以纸条要挟太子妃替你谋侧妃之位,也是你自己的主意?"

长姐的肩膀塌了下去。

"是。"

皇后不说话了。

殿里静了很久。

长姐忽然抬起头。

"皇后娘娘,臣女做了这些事,认罚。"

"但臣女想说一句话。"

"说。"

"臣女自幼被母亲当作太子妃来养。读书、习礼、学规矩,二十年没有一天松懈。"

"所有人都说,沈家的太子妃一定是我。"

"结果一阵风吹掉了妹妹的面纱。"

"二十年,不如一阵风。"

她的声音没有抖。

很平。

反而更让人觉得冷。

"臣女不甘心。"

"但臣女错了。"

"不甘心不是害人的理由。"

她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金砖上,声音很响。

皇后看了她半晌。

"你倒比你母亲明白。"

皇后下了三道旨。

第一道,方氏革去侍妾之位,即日逐出东宫,遣回原籍。

第二道,沈蕙即日离宫,三年之内不得入京。

第三道,贵妃闭门思过三个月,掌事嬷嬷交内务府处置。

旨意宣完。

方氏被人架了出去。

贵妃铁青着脸,行了礼,走了。

长姐从地上站起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没说话。

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了。

也没有不甘。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认了,又像是在说再见。

她走了。

衣角消失在宫门外。

殿里只剩我和周氏。

皇后看着我。

"太子妃。"

"臣妾在。"

"太子昨晚跟本宫说了你的事。"

"他说你胆子大,心思细,就是太倔,什么都想自己扛。"

我低下头。

"但他还说了一句。"

皇后端起茶。

"他说,孤挑的人,没挑错。"

我没抬头。

但手指攥紧了衣摆。

从凤仪宫出来,阳光很亮。

周氏走在我旁边。

"太子妃。"

"嗯。"

"方氏走了,我那院子隔壁终于能安静了。"

我笑了一下。

"周姐姐,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好。"

她顿了一下。

"不过最好别再有这种事了。"

"我绣花绣到一半被你拉去蹲假山后面。"

"腿到现在还酸。"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回到东宫。

太子在书房。

我进去,行了礼。

他没抬头。

"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方氏走了?"

"走了。"

"你姐姐呢?"

"出宫了,三年不能进京。"

"你心里怎么想?"

我想了想。

"她说得对,不甘心不是害人的理由。"

"但二十年不如一阵风这句话,也是真的。"

"她该恨的不是我。"

太子搁下笔。

"那她该恨谁?"

"恨那阵风。"

太子抬起头。

看着我。

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

是真的笑了。

"沈宜。"

"臣妾在。"

"孤没挑错人。"

他重新拿起笔。

"去吧,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我退出来。

站在廊下。

风从庭院里吹过来。

不大不小,刚好。

这回面纱没了。

不需要了。

我就站在风里。

哪儿也不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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