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母亲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意思很明白:长姐贤惠,配做太子正妃;我不过一张脸,顶多当个妾。
我没争,没闹,规规矩矩戴上面纱赴宴。
母亲满意地拍了拍我的手:“懂事就好。”
宴上,长姐光彩照人坐在太子身侧。
我缩在角落,低眉顺眼。
一切本该这样平静地结束。
可那阵风偏偏在太子经过时吹落了我的面纱。
他猛地停步,盯着我的脸,瞳孔微震。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01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母亲端着茶盏,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站在她面前,听懂了。
长姐贤惠,配做太子正妃。
我只有一张脸,顶多做个妾。
"面纱戴好,别摘。"
母亲搁下茶盏,看都没看我一眼。
"到了宴上,坐角落里,别让人注意到你。"
我点头。
"懂事就好。"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件摆对了位置的器物。
出门前,长姐从我身边经过。
她穿着新裁的云锦衫裙,头上簪着赤金步摇。
"妹妹,面纱歪了。"
她伸手帮我正了正。
指尖在我脸颊上划过,力道不轻不重。
"今天人多,你安安分分的,别给家里丢人。"
我垂眼,没说话。
马车到了宫门。
长姐被母亲牵着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隔了三步远。
宴厅很大,丝竹声不断。
各家的姑娘都到了。
长姐被引到前排,坐在靠近太子的位置。
母亲满脸笑意,跟旁边的夫人寒暄。
我被安排在末席,靠墙的角落。
没人跟我说话。
没人看我。
我低着头,数桌上的花纹。
太子入席了。
满厅的人都站起来行礼。
我也站起来,低眉顺眼。
隔着人群,我看见长姐微微侧身,对太子盈盈一笑。
太子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酒过三巡。
长姐被点名献了一支舞。
身姿端正,步步合拍。
满堂喝彩。
母亲脸上的笑快溢出来了。
我坐在角落里,觉得这场宴跟我没关系。
散席的时候,人群往外走。
我跟在最后面,等人少了再出去。
偏偏那条路要经过庭院。
风很大。
我一手按着面纱,低头快步走。
太子的仪仗就在前面。
他停下来跟什么人说话。
我想绕开。
来不及了。
一阵穿堂风灌过来,猛得我没站稳。
手松了一下。
面纱被卷走了。
太子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盯着我的脸,脚步钉在原地。
身边的侍从在叫他。
他没应。
"你是哪家的?"
声音不大,但庭院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弯腰去捡面纱。
"回殿下,沈家,次女。"
"沈家?"
他偏了下头,看向身后。
长姐就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
脸上的笑僵住了。
太子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我。
"次女叫什么名字?"
"沈宜。"
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解了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肩上。
"风大。"
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转身对身边的内侍开口。
"传话礼部,太子妃的人选,定了。"
"沈家次女,沈宜。"
整个庭院鸦雀无声。
我抬起头。
长姐的脸白了。
母亲的脸也白了。
太子已经走了。
他的外袍还搭在我肩上,带着松木的气味。
回府的马车上,没人说话。
母亲的脸沉得能滴水。
长姐坐在对面,攥着帕子。
我低着头,外袍叠在膝上。
进了府门,母亲开口了。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太子会平白无故披袍子给你?"
她一拍桌子。
"我怎么教你的?面纱戴好,坐在角落,别出风头!"
"风吹的。"
"风吹的?"
母亲冷笑一声。
"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
长姐站在旁边,没说话。
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前是不在意。
现在是恨。
我把外袍放到桌上,退了出去。
回房关上门,我把手摊开。
掌心全是汗。
不是怕母亲。
是那个眼神。
太子看我的那个眼神,和长姐看我的那个眼神。
一个让我心跳到嗓子眼。
一个让我后背发凉。
天亮之前,府里来了宫使。
太子下聘的旨意,到了。
02
圣旨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全府的人被叫到前厅跪接。
母亲跪在最前面。
脸上堆着笑,膝盖发抖。
宫使念完旨意,把聘礼单子递过来。
母亲双手接过,声音都在颤。
"臣妇替小女谢恩。"
宫使走了以后,前厅就剩下自家人。
父亲坐在上首,半天没说话。
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表情已经换了一副。
"宜儿,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上下打量我,忽然笑了。
"我就说,咱们宜儿是有福气的。"
昨晚那个拍桌子骂我的人,好像不存在了。
长姐站在柱子旁边,一声不吭。
母亲转头看她。
"你姐姐这些年替你操了不少心,往后进了宫,可不能忘了家里人。"
这话说给我听的。
也是说给长姐听的。
意思是:太子妃给不了长姐,但别的好处不能少。
我没接话。
母亲也不在意,拉着我的手往后院走。
"聘礼的事我来安排,嫁衣我已经让绣房赶工了。"
"嫁衣不是给长姐备的那件?"
母亲脚步顿了一下。
"尺寸不合适,重新做。"
那件嫁衣她备了两年,一针一线都是按长姐的身量来的。
我没再问。
接下来三天,府里忙成一团。
母亲指挥下人搬东西、理嫁妆、接待上门道贺的客人。
逢人就笑。
"我家宜儿从小就招人疼,太子殿下眼光好。"
好像从来没说过那句"纳妾纳色"。
长姐这三天没出过房门。
丫鬟说她病了,不见人。
第四天晚上,长姐来了我房里。
她坐下来,没说病的事。
"妹妹,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镯子。
碧玉的,成色不错。
"这是外祖母留给我的,你戴着进宫,当个念想。"
我看着那只镯子。
"姐姐留着吧,我嫁妆里不缺这些。"
"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她把镯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姐妹一场,总得有个信物。"
她笑了笑。
眼睛没笑。
我拿起镯子,收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进了宫,人心比家里复杂,妹妹小心些。"
门关上了。
我把镯子翻过来看。
镯子内壁刻了字,很小,要凑近才看得清。
是长姐的名字。
我把镯子放进匣子里,没戴。
出嫁前一天,母亲叫我去正房。
她递给我一封信。
"这是你父亲写给太子的,你进宫后找机会呈上去。"
"什么信?"
"家书,替你父亲表个忠心,你不懂这些,照做就是。"
我接过信。
没拆。
"还有一件事。"
母亲压低了声音。
"你姐姐的婚事,我另有安排。你进了宫以后,找个合适的时候,替你姐姐在太子面前说说话。"
"说什么话?"
"她的才学品行,做个侧妃是绰绰有余的。"
我抬起头。
母亲的脸上很平静。
她替长姐谋划了二十年太子正妃的路,碎了。
现在退一步,要侧妃的位子。
还是要我亲口去说。
"母亲,太子选了我,我再荐自己的亲姐姐进宫,外人怎么看?"
"外人的看法重要,还是一家人的前程重要?"
她盯着我。
"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这个家。别忘了。"
我把信收好,退了出来。
回房以后,我把那封信对着烛光照了照。
信封里不止一张纸。
我没拆。
搁进了嫁妆箱子的最底层。
大婚的前夜,我一个人坐在窗前。
明天我就要进宫了。
母亲要我带信,要我荐长姐。
长姐送了刻着自己名字的镯子。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烛火晃了晃。
我把窗关上了。
管它外面什么风,吹不进来就行。
天一亮,花轿就该到了。
03
花轿到了府门口。
鞭炮声震得人耳朵疼。
我穿着那身赶工的嫁衣出来。
大红盖头压着视线,只能看见脚下的路。
母亲在旁边扶着我。
"进了宫,好好的。"
手上使了劲,捏了我一下。
意思很明白:别忘了答应的事。
我没吱声,上了轿。
轿子晃晃悠悠往宫门去。
街上全是看热闹的人。
隔着帘子,什么都看不真切。
到了宫门,下轿。
喜婆扶着我进去。
太子站在前面。
隔着盖头,只能看见他靴子上的金纹。
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拜……
"且慢。"
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的。
所有人的动作停了。
我没回头。
盖头底下,我听见脚步声,很急。
是长姐的声音。
"太子殿下,臣女有一事禀报。"
喜堂安静了。
太子没开口。
旁边的内侍低声说:"沈家大姑娘,大婚之礼未成,不可……"
"事关太子妃清白,不可不报!"
长姐的声音又高了几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长姐继续说了。
"臣女三日前在妹妹房中,见到一封书信。"
"是一名男子写给妹妹的私信。"
"内容不便当众宣读,但臣女可以作证——妹妹她,婚前与外男有私。"
全场哗然。
盖头底下,我闭了一下眼。
那封信。
母亲给我的那封。
说是父亲写给太子表忠心的家书。
我没拆过。
但我把它放进了嫁妆箱子最底层。
长姐知道。
要么母亲告诉她的。
要么她翻过我的东西。
不管哪种,这封信到了她手里,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太子的声音响了。
"信呢?"
长姐递上去。
我听见纸页展开的声音。
很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太子看完。
"沈宜。"太子叫了我的名字。
"臣女在。"
"这封信,你看过没有?"
"没有。"
"为何?"
"母亲给的,说是家书,让我进宫后呈给殿下。臣女不敢私拆。"
安静了一下。
太子又开口了,但不是对我说的。
"沈大姑娘。"
"臣女在。"
"你说这是男子写给你妹妹的私信。"
"是。"
"那你倒说说,这信上写的是什么?"
长姐顿了一下。
"臣女……只看了几行,言辞暧昧,不敢多看。"
"是吗?"
太子的语气很平。
"这封信,孤看完了。"
"从头到尾,是沈家家主写给孤的请安折子,内附沈家近三年赋税账目。"
全场又静了。
"言辞暧昧?"太子把信递给旁边的内侍,"传下去,让在场的人都看看,哪一句暧昧了。"
我听见长姐的呼吸声乱了。
"殿下,臣女……臣女当时看到的不是这封……"
"不是这封?那是哪封?"
"臣女……"
"还是说,沈大姑娘根本没看过这信,不过是信口编造?"
长姐没说话了。
太子的声音转向另一边。
"沈夫人。"
母亲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发虚。
"臣妇在。"
"这封信,是你让沈宜带进宫的?"
"是……是臣妇让小女捎的,确是家书。"
"你事先知不知道你大女儿今日要拿这封信做文章?"
"臣妇不知!臣妇绝不知情!"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太子没有再追问她。
他转回来,对着我的方向。
"盖头掀了吧。"
喜婆上来,掀了盖头。
光一下子涌进来。
我看见太子站在三步外。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看我的眼神跟宴会上一样。
"拜堂,继续。"
他说完,转身面向正位。
三拜。
礼成。
长姐被两个侍卫请出了喜堂。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说了一句。
声音很低,只有我听得到。
"你等着。"
我没看她。
我看着面前的红烛。
火苗很稳。
一点没晃。
04
新婚夜,太子没有留在寝殿。
他坐了一刻钟,喝了一杯合卺酒。
然后起身。
"今日的事,孤会查清楚,你早些歇。"
门关上了。
殿里就剩我一个人。
红烛烧了一半,烛泪堆在铜盘里。
我换下嫁衣,把那只碧玉镯子从匣子里拿出来。
翻过来。
内壁刻着长姐的名字。
她送我这镯子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今天的事。
如果太子追查那封私信的来源,这只刻着她名字的镯子就是证据。
她可以说,这是信物。
男方送的信物,经她手转交给我。
镯子、信,两样东西对上,我就死了。
可她没料到,那封信真的只是家书。
母亲给了我一封真的家书。
那母亲到底知不知道长姐要用这封信害我?
如果知道,她为什么给真的?
如果不知道,长姐是怎么提前知道我箱子里有这封信的?
我把镯子放回匣子,搁到妆台最里面。
没摔,没扔。
留着有用。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一位嬷嬷。
头发花白,行礼规矩。
"太子妃,老奴是殿下派来伺候您的,姓钱。"
钱嬷嬷。
太子身边的老人。
她进门就开始收拾殿里的摆件。
一边收拾一边说。
"太子妃初来,宫里的规矩多,老奴一样一样跟您说。"
"东宫里除了太子妃,还有两位侍妾。"
"一位姓周,工部尚书的侄女。"
"一位姓方,是贵妃娘娘拨过来的人。"
我记住了。
周氏,有家世。
方氏,有靠山。
"昨日大婚上的事,宫里传开了没有?"
钱嬷嬷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传了些。"
"怎么传的?"
"有人说沈大姑娘是姐妹情深,怕妹妹被人蒙骗。"
"也有人说,是沈大姑娘自己想做太子妃,使的手段。"
"哪种说法传得多?"
钱嬷嬷看了我一眼。
"后一种。"
我点了下头,没再问。
中午,我去正殿给太子请安。
太子在批折子,没抬头。
"昨天的事查了。"
"信是你母亲交给你的,这一句你说的没错。"
"你姐姐沈蕙,大婚前一夜进过你的房间。"
"你房里的丫鬟说,沈蕙在你妆台前坐了很久。"
我没接话。
太子抬起头。
"你知道她动了什么?"
"不知道,但猜得到。"
"说。"
"她想换信。把家书换成一封能定我罪的信。"
"但她没换成。"
太子放下笔。
"你嫁妆箱子上了锁。她打不开,只看到了信封,没看到信的内容。"
"所以她赌了一把。赌那封信里有能用的东西。"
"赌输了。"
太子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母亲那边,你想怎么处置?"
"臣妾处置不了母亲。"
"孤在问你的意思。"
我想了想。
"先不动。"
"为什么?"
"动了母亲,外人会说太子妃不孝。动了长姐,母亲会记恨。现在证据不够,只有嫌疑,翻不了案也定不了罪。不如等。"
太子看了我几息。
"等什么?"
"等她们再来。"
太子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不是不满。
"钱嬷嬷跟你说宫里的人了?"
"说了。"
"周氏老实,不用管。方氏那边,你留心。"
他重新拿起笔。
"贵妃三天后设宴,你要去。"
"是。"
我退出来的时候,在回廊上碰见一个人。
穿着鹅黄衫裙,模样柔弱。
她朝我福了一礼。
"妾身方氏,见过太子妃。"
笑得温温软软。
眼睛一直在打量我头上的簪子。
那是太子大婚时赐的。
"方姐姐不必多礼。"
"太子妃折煞妾身了,哪敢当姐姐。"
她又笑了一下,让到一边。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身后的丫鬟小声说了一句。
"长得也就那样,不知道殿下看上什么了。"
方氏没出声制止。
我也没回头。
三天后就是贵妃的宴。
那才是真正的第一关。
05
贵妃设宴在长春宫。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一半。
几位嫔妃坐在两侧。
方氏坐在末位,低眉顺眼。
跟那天在回廊上判若两人。
贵妃坐在上首。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很好。
见我进来,笑着招手。
"太子妃来了,坐,坐我旁边。"
我行了礼,坐过去。
贵妃拉着我的手看了看。
"果然生得好。难怪太子一眼就挑中了。"
旁边几位嫔妃跟着笑。
客套话说了一阵。
贵妃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我听说大婚那天出了点岔子?"
席上安静了一瞬。
我端着茶,没放下。
"是臣妾家中的事,让娘娘费心了。"
"一家人哪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
贵妃拍了拍我的手。
"你那个姐姐,我也听说过。才学品行都是拔尖的,本来是要做太子妃的人选呢。"
这话扎得很准。
我笑了笑。
"姐姐确实出色。"
"可惜了。"贵妃摇摇头,"这么好的姑娘,总不能耽误了。"
她看着我。
"太子妃觉得呢?"
来了。
母亲让我替长姐说话,我没说。
现在贵妃替她开口了。
方氏是贵妃的人。
长姐的事,贵妃一清二楚。
"娘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姐姐那样的人才,配个侧妃绰绰有余。"
"太子东宫里人也不多,添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是好事。"
旁边几个嫔妃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姐妹一处,多热闹。"
"沈大姑娘名声在外,配得上。"
我放下茶盏。
"娘娘说的是,姐姐的好,臣妾最清楚。"
贵妃笑了。
"那太子妃的意思是同意了?"
"臣妾的意思是,大婚当日姐姐在喜堂上说臣妾与外男有私,这件事太子殿下还在查。"
"在查清之前,臣妾不敢替姐姐做主。"
"万一姐姐说的是真的呢?那臣妾就不配坐在这儿了。"
"到时候这个太子妃的位子让给姐姐,岂不更好?"
贵妃的笑僵了一瞬。
席上安静了。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臣妾说笑了,让娘娘见笑。"
贵妃回过神来,笑容又挂上了。
"太子妃说话真有趣。"
她转了话题。
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打量,是重新估量。
宴散以后,方氏跟上来。
"太子妃好口才。"
"方姐姐过奖。"
"贵妃娘娘的面子,太子妃不给,是不是不太妥当?"
她声音很柔。
话很硬。
我停下来,转头看她。
"方姐姐在贵妃娘娘身边多年,替娘娘操心是应该的。"
"但我是太子妃。"
"太子的事,殿下做主。"
"娘娘的面子,我给了。"
"但我姐姐的事,没有人能越过殿下替我做主。"
方氏的笑没了。
我转身走了。
回到寝殿,钱嬷嬷在门口等着。
脸色不好。
"太子妃,出事了。"
"什么事?"
"沈家来人了。"
"谁?"
"沈大姑娘。"
"她进宫了?"
"贵妃娘娘的手令,说是请来长春宫小住几日。"
我站在门口,风从廊下穿过来。
贵妃的宴不是试探。
是通知。
长姐已经进宫了。
她根本不需要我同意。
"什么时候到的?"
"就在太子妃赴宴的时候。"
"人安排在哪里?"
"长春宫偏殿。"
我进了屋,把门关上。
贵妃把长姐接进来,不走东宫的路子,不经太子的允许。
这是在告诉我。
她的手,伸得比我想的长。
长姐进了宫,事情就不只是家事了。
钱嬷嬷在外面轻声问。
"太子妃,要不要告诉殿下?"
"不急。"
"先看看她们想做什么。"
隔着门板,我听见远处长春宫方向传来丝竹声。
长姐到了。
好戏才刚开场。
06
长姐进宫第三天,我收到了一份请帖。
贵妃请东宫女眷去长春宫赏花。
钱嬷嬷拿着帖子,拧着眉头。
"太子妃,这是鸿门宴。"
"我知道。"
"去还是不去?"
"不去,就是怕了。去。"
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
没戴太子赐的那支簪子。
钱嬷嬷不解。
"那支簪子是殿下的恩赐,戴着能压场面。"
"压场面的不是簪子,是人。"
到了长春宫。
花园里摆了席面。
贵妃坐在上首,长姐坐在她旁边。
穿着一身淡青色衫裙,素雅端庄。
跟大婚那天在喜堂上发难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见我来,长姐起身行礼。
"见过太子妃。"
声音温顺,姿态恭敬。
像是真心实意地认了我的位分。
我点了下头,坐到贵妃另一边。
方氏坐在长姐下首,跟她有说有笑。
周氏缩在末位,跟上次一样,一句话不说。
贵妃开口了。
"今天花开得好,就别说那些烦心事了,喝酒赏花。"
酒过了两巡。
贵妃忽然拉起长姐的手。
"蕙儿这孩子,来了三天我就舍不得了,知礼懂事,又会照顾人。"
她看着我。
"太子妃,你这个姐姐,当真是好。"
我没接话。
长姐低着头。
"娘娘抬爱了,蕙儿只是来小住几日,不敢叨扰。"
"叨扰什么。"贵妃笑得温和,"我倒觉得,你留下来才好。"
话头递出来了。
我知道她下一句要说什么。
但说出来的不是贵妃。
是方氏。
"太子妃,妾身替沈大姑娘说句话。大姑娘这几日帮着照料长春宫的事务,娘娘和姐妹们都看在眼里。这样的人才留在宫外,着实可惜。"
"方姐姐觉得不可惜就行。"
方氏一愣。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我姐姐的事,上次已经说过了。殿下在查,查清之前,谁都不能替她定前程。"
"但既然娘娘喜欢,小住就小住。"
"只是有一条。"
我看向长姐。
"姐姐在长春宫是客人,不该插手宫务。长春宫的事归娘娘管,东宫的事归我管。各不相干。"
长姐抬起头。
"妹妹多虑了,蕙儿绝不敢越矩。"
"那就好。"
我端起酒杯,敬了贵妃一杯。
贵妃喝了,笑容没变。
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变了。
赏花散了,我走在回廊上。
快到月亮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长姐追上来了。
就她一个人,没带丫鬟。
"妹妹留步。"
我停下来。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宴上说的那些话,很硬气。"
"有话直说。"
"好。"她看着我,"那封信的事,是我做的,我不否认。"
我没说话。
"但你知道那封信为什么是真的家书吗?"
"母亲给我的,本来就是家书。"
"不是。"
长姐摇头。
"原本那封信里夹了一张纸条。母亲亲手写的,让你进宫后推荐我做侧妃。"
"出嫁前一晚,母亲把那张纸条抽走了。"
我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张纸条,现在在我手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条。
我一眼认出了母亲的字迹。
上面写的是:蕙儿品行端正,堪为侧妃,望殿下恩准。
落款是母亲的名字。
"母亲写了这个,又抽走了。因为她拿不准太子会不会接受。"
"她怕这张纸条反而惹恼太子。"
"所以最后只留了那封干干净净的家书。"
长姐把纸条收起来。
"大婚那天我赌输了,赌你那封信里有东西能用,结果没有。"
"但这张纸条还在。"
"只要我把它交给贵妃,贵妃再呈给皇上。"
"你猜皇上会怎么想?"
"太子的新婚妻子,带着娘家的请托信进宫。沈家拿女儿做筹码,在太子身边安插人手。"
"这顶帽子,不大不小,够你喝一壶。"
风从回廊穿过来。
我看着长姐。
她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算计。
冷冰冰的。
"你想要什么?"
"我要侧妃的位子,你亲口跟太子说。"
"不说呢?"
长姐笑了一下。
"那我就把纸条给贵妃。然后你和沈家一起倒霉。"
她转身走了。
脚步轻快,衣角翻飞。
我站在回廊里,手心全是汗。
回到寝殿,我把门关上。
坐在桌前,把事情理了一遍。
母亲写了纸条,又抽走了。
长姐拿到了那张纸条。
母亲知不知道纸条在长姐手里?
如果知道,母女联手。
如果不知道,长姐背着母亲留了底牌。
不管哪一种,那张纸条是真的。
母亲的字迹做不了假。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
钱嬷嬷?她是太子的人,告诉她就等于告诉太子。
告诉太子,他会怎么做?
彻查沈家?
母亲会被牵连,父亲也跑不掉。
沈家倒了,我这个太子妃还坐得稳吗?
不能找太子。
至少现在不能。
我得自己想办法,先把那张纸条拿回来。
烛火跳了两下。
我盯着火苗,忽然想到一个人。
周氏。
那个坐在末位一句话不说的周氏。
她是工部尚书的侄女。
她从来不掺和贵妃那边的事。
从来不站队。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老实,要么是在等一个值得站的队。
我需要试一试。
明天。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太子请安。
顺路拐到了周氏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
周氏正在廊下绣花。
见我来了,起身行礼。
"太子妃怎么来了?"
"路过,坐坐。"
她搬了凳子,倒了茶。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安安静静坐着。
我喝了一口茶。
"周姐姐进东宫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
"贵妃娘娘那边,常请你过去吗?"
周氏的手顿了一下。
"请过几次,后来就不请了。"
"为什么不请了?"
"我不会说话,去了也是坐着。娘娘嫌闷。"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绣花,针脚又密又匀。
"周姐姐,方氏进东宫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
"没反应。"
"真没反应?"
她抬起头看我。
眼神很平静。
"太子妃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我放下茶杯。
"方氏是贵妃的人。她在东宫做了什么,你比我清楚。"
周氏没否认。
"太子妃想知道哪些?"
"方氏跟贵妃之间,怎么传话的?"
"她院子里有个洒扫的小太监,每三天去一趟长春宫。名义上是领月例银子。"
"你怎么知道?"
"我院子挨着她院子。那小太监每次走的时间一样,回来的时间不一样。回来晚的那几天,方氏第二天必定换一身新衣裳。"
"赏赐。"
"对。干得好,有赏。"
我看着周氏。
她知道的比我想的多得多。
两年零三个月,坐在角落不说话。
不是因为老实,是因为在看。
"周姐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太子妃请说。"
"我需要知道长姐跟方氏之间有没有私下来往。特别是传递东西。"
"纸条,信件,或者任何小件物品。"
周氏想了想。
"沈大姑娘住在长春宫偏殿。方氏这两天去了长春宫三趟,每次待半个时辰。"
"回来的时候带东西了吗?"
"第二趟回来的时候,袖子里鼓了一块。"
我心里一沉。
纸条可能已经不在长姐手里了。
可能已经到了方氏那里。
甚至可能已经到了贵妃手里。
"还有一件事。"周氏忽然开口。
"什么?"
"昨天傍晚,贵妃身边的掌事嬷嬷来过东宫。"
"找谁?"
"找方氏。待了一炷香。"
"走的时候呢?"
"走的时候方氏送到门口。掌事嬷嬷说了一句话,我隔着墙听见的。"
"什么话?"
"她说,'娘娘说了,东西收好,时候未到。'"
我站起来。
时候未到。
纸条在方氏手里。
贵妃让她收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我转身往外走。
"太子妃。"周氏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绣花针。
"我帮你,不是因为站队。"
"那是因为什么?"
"方氏进东宫第一天,跟殿下请安的时候,踩了我裙子。"
"我摔在殿下面前,她捂着嘴笑。"
"殿下问怎么回事,她说我自己没走稳。"
"这种人在东宫待了两年,我忍了两年。"
"太子妃要动她,我搭把手。"
我点了下头。
"多谢周姐姐。"
回到寝殿,我理了一遍手上的牌。
纸条在方氏那里。
贵妃在等时机。
长姐在长春宫,随时能咬我。
我的时间不多。
必须在贵妃动手之前,把纸条拿回来。
或者让那张纸条变成废纸。
怎么变成废纸?
纸条上是母亲的字迹,内容是推荐长姐做侧妃。
如果母亲亲口否认这张纸条呢?
不行,字迹在,赖不掉。
如果让这张纸条的内容变得合理呢?
推荐长姐做侧妃,本身不犯法。
犯忌讳的是"太子妃带着娘家请托进宫"。
可纸条不是我带进宫的。
纸条是母亲写了又抽走的,然后被长姐私自拿走。
关键在于,谁把纸条带进宫的。
是长姐自己带进来的。
不是我。
如果我能证明纸条是长姐私藏、私自带进宫的,那这张纸条指向的就不是我和沈家。
而是长姐一个人的罪。
可我没有证据。
除非长姐自己承认。
她不会承认。
除非有人听见她承认。
我在回廊上跟她说话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
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但如果下一次呢?
如果下一次有人在暗处听着呢?
我需要再见长姐一面。
这一次,不是她堵我。
是我请她。
08
我让钱嬷嬷给长春宫送了一盒点心。
附了一张帖子。
上面写了一句话:姐姐说的事,我想清楚了,想当面谈。
半个时辰后,长姐回了话。
明天午后,长春宫花园见。
钱嬷嬷不放心。
"太子妃一个人去?"
"一个人。"
"那老奴远远跟着。"
"不用你跟。让周氏去。"
钱嬷嬷一愣。
我没解释。
当天晚上,我去了周氏的院子。
把事情跟她说了。
全说了。
纸条的事、长姐威胁的事、贵妃的算盘。
周氏听完,没有惊讶。
"太子妃要我做什么?"
"明天午后,我跟长姐在长春宫花园见面。你提前到,藏在假山后面。"
"我要她亲口再说一遍纸条的事。"
"你听见了,就是人证。"
周氏想了想。
"如果她不说呢?"
"她会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告诉她,我同意了。"
"同意推荐她做侧妃。"
"她赢了,赢的人喜欢把赢的过程再说一遍。"
周氏看了我一会儿。
"太子妃比我想的胆子大。"
"不是胆子大,是没退路了。"
第二天午后。
长春宫花园。
长姐已经在亭子里等着了。
依旧是那身淡青色的衫裙。
手边放着茶。
见我来了,她站起来。
"妹妹来了。坐。"
我坐下来。
假山在亭子左后方,隔着一丛矮竹。
周氏应该已经到了。
长姐倒了杯茶推过来。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同意了?"
"有条件。"
长姐挑了下眉。
"说。"
"你把纸条还我。我拿到纸条以后,亲口跟殿下提你做侧妃。"
"不行。"
长姐摇头。
"纸条是我的保障。给了你,你翻脸不认怎么办?"
"那你想怎么办?"
"你先跟太子说。太子同意了,下了旨,我再把纸条给你。"
"姐姐倒是把路都堵死了。"
"彼此彼此。"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妹妹,你我心里都清楚。母亲花了二十年把我养成太子妃的模样。结果一阵风吹了你的面纱,什么都没了。"
"你觉得我该认命?"
"这不是认不认命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你在大婚当天诬陷我。你拿着母亲的字条威胁我。你借贵妃的手进了宫。"
"这些事,哪一件是认命的人做的?"
长姐笑了。
"所以你也别怪我。"
"我没怪你。"
"那你同不同意?"
"我说了,同意。但我有一个问题。"
"问。"
"那张纸条现在还在你手里吗?"
长姐的笑收了一下。
"在。"
"不在方氏那儿?"
长姐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方氏?"
"姐姐,你把纸条交给了方氏,方氏交给了贵妃的掌事嬷嬷。"
"贵妃让方氏收好,说时候未到。"
"这些我都知道。"
长姐站起来了。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
"重要的是,纸条已经不在你手里了。"
"你拿什么跟我谈?"
长姐的脸白了。
不是愤怒的白,是被拆穿的白。
"你以为贵妃是在帮你?"我看着她。
"贵妃拿着那张纸条,想用的时候用来对付我。不想用的时候,也能用来对付你。"
"毕竟纸条是你偷的,是你带进宫的。"
"到时候贵妃往皇上面前一递,你猜皇上先追究谁?"
"追究你还是追究我?"
长姐的手在发抖。
"你骗我,贵妃不会这么做,她答应我的。"
"她答应你什么?"
"她答应我,只要我进了东宫,她保我周全。"
"代价呢?"
长姐没说话。
"代价是你替她盯着我,替她在东宫安插一双眼睛。"
"你做了贵妃的棋子,姐姐。"
"跟在沈家一样,你又做了别人的棋子。"
风吹过矮竹,叶子沙沙响。
长姐站在亭子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
"姐姐,我帮你把纸条拿回来。"
"条件是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方氏跟贵妃之间传话的证据交给我。你在长春宫住了这些天,贵妃跟方氏之间怎么安排的,你比我清楚。"
长姐看着我。
眼神复杂。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
"是帮我自己。"
"贵妃想动我,就得先把她的手剁掉,方氏是她的手。"
"切掉方氏,贵妃就够不到东宫。"
"纸条也就没用了。"
长姐沉默了很久。
风停了。
竹叶不响了。
假山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我知道周氏在那里。
她听见了一切。
长姐开口了。
"我需要想想。"
"给你一天。"
我转身走了。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周氏从另一条路绕过来。
她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点头的意思很清楚。
全听见了。
回到东宫,天快黑了。
钱嬷嬷在门口等着。
"太子妃,殿下找您。"
"什么事?"
"殿下没说,让您去书房。"
我整了整衣裳,去了书房。
太子坐在灯下。
桌上摆着一封信。
"孤收到一封信。"
"匿名的。"
"信上说太子妃与东宫侍妾周氏私下来往密切,有结党之嫌。"
他抬起头看我。
"你解释一下。"
09
我站在书房中间。
太子坐在桌后。
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下想听什么样的解释?"
"真话。"
"好,我确实去见了周氏。"
"几次?"
"两次。"
"做什么?"
"第一次是探她的底,第二次是请她帮忙。"
"帮什么忙?"
"做我的眼睛和耳朵。"
太子没说话。
我继续。
"殿下知道方氏是贵妃的人。"
"方氏在东宫两年,殿下容着她,是因为不想跟贵妃正面撕破脸。"
"但我进了东宫以后,贵妃的手伸得更长了。"
"她把我姐姐接进了长春宫。"
"她想把我姐姐塞进东宫做侧妃。"
"她手里还有一张纸条。"
太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纸条?"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
母亲写了推荐长姐做侧妃的字条。
后来抽走了。
长姐偷走了那张字条。
带进宫。
转手给了方氏。
方氏给了贵妃的掌事嬷嬷。
贵妃收着,等时机。
太子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你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孤。"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殿下会怎么处理。"
"你怕孤查沈家。"
"沈家倒了,臣妾这个太子妃也就做到头了。"
"所以你打算自己解决?"
"是。"
太子看着我。
"你倒是坦诚。"
"不坦诚也没用,殿下收到了匿名信,那封信是谁写的,殿下心里应该有数。"
"你觉得是谁?"
"方氏,或者方氏背后的贵妃。"
"她们发现我跟周氏走得近,写了这封信试探殿下的态度。"
"如果殿下信了这封信,疏远我,她们的路就通了。"
太子把那封匿名信推到桌子边上。
"孤如果信了,就不会叫你来问了。"
"但你自作主张这件事,孤不满意。"
"臣妾知错。"
"知错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往后东宫的事,先跟孤说。孤不喜欢后知后觉。"
"是。"
"那张纸条的事,孤来处理。"
"殿下打算怎么处理?"
他看了我一眼。
"你已经让你姐姐帮你查方氏了?"
"请了,还没回话。"
"不用等她了。"
太子走回桌后坐下。
"方氏那个传话的小太监,孤盯了半年了。"
我一愣。
半年。
方氏进东宫两年,太子盯了她的人半年。
他什么都知道。
"殿下既然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动?"
"因为不值得。一个方氏,动了她,贵妃再塞一个进来。换汤不换药。"
"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孤有太子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低着头在折子上写字。
语气很平淡。
但我听见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
从前他一个人扛,不值得撕破脸。
现在有人跟他站在一起了,值得了。
"明天早朝后,孤会请皇后出面。"
"皇后?"
"贵妃的手再长,也长不过皇后。"
"皇后知道贵妃在东宫安插人的事吗?"
"皇后知道的比孤多。"
他搁下笔,拿起那封匿名信,在烛火上点了。
纸卷成一团黑灰,落进铜盘里。
"回去歇着。明天会很热闹。"
我行了礼,退出来。
走在回廊上,夜风凉得很。
钱嬷嬷在门口等着。
"太子妃,殿下怎么说?"
"殿下说明天会很热闹。"
"那太子妃怎么看?"
我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没有云。
"嬷嬷,替我准备一身正式的衣裳。"
"把太子赐的那支簪子拿出来。"
"明天要戴。"
钱嬷嬷笑了。
"老奴这就去准备。"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桌前。
想起太子那句话。
"现在孤有太子妃了。"
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
不是害怕。
是另一种东西。
说不上来。
但那种感觉让我觉得,明天的仗,打得过。
10
第二天一早,东宫来了圣旨。
不是皇上的。
是皇后的懿旨。
皇后召东宫所有女眷到凤仪宫觐见。
同时召贵妃。
同时召沈家大姑娘沈蕙。
钱嬷嬷帮我戴上那支金簪。
手稳得很。
"太子妃,该出发了。"
我点头,出门。
到凤仪宫的时候,人到得差不多了。
贵妃坐在皇后左下方,脸上笑着,眼底没有笑。
方氏站在贵妃身后,低着头。
长姐站在另一边,脸色发灰。
周氏在末位,照例一声不响。
皇后坐在上首。
五十出头。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太子妃来了,坐。"
我行了礼,坐下来。
皇后端着茶,不急不缓。
"今天把人叫齐了,是有一桩事要当面说清楚。"
她放下茶盏。
"贵妃。"
"臣妾在。"
"你宫里的掌事嬷嬷,昨晚被内务府的人带走了。你知道吗?"
贵妃的笑僵了。
"臣妾不知。"
"那本宫告诉你。"
皇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纸条。
我认得。
母亲的字迹。
推荐长姐做侧妃的那张。
"这张纸条,是从你掌事嬷嬷的房里搜出来的。"
贵妃看了一眼纸条,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内务府查了一夜。这张纸条的来路很清楚。"
皇后一样一样说。
"沈家夫人写了这张纸条,后来自己抽走了。"
"沈家大姑娘偷了这张纸条,带进了宫。"
"沈家大姑娘把纸条交给了东宫侍妾方氏。"
"方氏把纸条交给了贵妃的掌事嬷嬷。"
"掌事嬷嬷把纸条收着,等贵妃的指示。"
皇后说完,看向贵妃。
"贵妃,你说你不知道?"
贵妃站起来。
"皇后娘娘,臣妾是真不知情。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
皇后冷笑了一声。
"你的掌事嬷嬷跟了你十五年,她敢自作主张收别人的把柄?"
"你当本宫不知道方氏是你安排进东宫的?"
"你当本宫不知道你这两年在东宫安插了多少眼线?"
凤仪宫安静得落针可闻。
贵妃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皇后转向方氏。
"方氏。"
方氏扑通跪下了。
"奴婢在。"
"纸条是不是你经手的?"
"是……是沈大姑娘给奴婢的。"
"你为什么收?"
"贵妃娘娘让奴婢收的。"
贵妃厉声打断。
"方氏!你胡说什么!"
方氏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但她没改口。
"是贵妃娘娘让奴婢收的。娘娘说,这个东西留着,早晚用得上。"
贵妃的脸彻底沉了。
皇后没看贵妃。
她看向长姐。
"沈蕙。"
长姐站出来,跪下。
"臣女在。"
"纸条是你偷的?"
"是。"
"带进宫也是你自己的主意?"
长姐沉默了一下。
"是。"
"你在太子大婚当日当众诬陷太子妃与外男有私,也是你自己的主意?"
"是。"
"进宫后勾结贵妃、企图以纸条要挟太子妃替你谋侧妃之位,也是你自己的主意?"
长姐的肩膀塌了下去。
"是。"
皇后不说话了。
殿里静了很久。
长姐忽然抬起头。
"皇后娘娘,臣女做了这些事,认罚。"
"但臣女想说一句话。"
"说。"
"臣女自幼被母亲当作太子妃来养。读书、习礼、学规矩,二十年没有一天松懈。"
"所有人都说,沈家的太子妃一定是我。"
"结果一阵风吹掉了妹妹的面纱。"
"二十年,不如一阵风。"
她的声音没有抖。
很平。
反而更让人觉得冷。
"臣女不甘心。"
"但臣女错了。"
"不甘心不是害人的理由。"
她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金砖上,声音很响。
皇后看了她半晌。
"你倒比你母亲明白。"
皇后下了三道旨。
第一道,方氏革去侍妾之位,即日逐出东宫,遣回原籍。
第二道,沈蕙即日离宫,三年之内不得入京。
第三道,贵妃闭门思过三个月,掌事嬷嬷交内务府处置。
旨意宣完。
方氏被人架了出去。
贵妃铁青着脸,行了礼,走了。
长姐从地上站起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没说话。
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了。
也没有不甘。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认了,又像是在说再见。
她走了。
衣角消失在宫门外。
殿里只剩我和周氏。
皇后看着我。
"太子妃。"
"臣妾在。"
"太子昨晚跟本宫说了你的事。"
"他说你胆子大,心思细,就是太倔,什么都想自己扛。"
我低下头。
"但他还说了一句。"
皇后端起茶。
"他说,孤挑的人,没挑错。"
我没抬头。
但手指攥紧了衣摆。
从凤仪宫出来,阳光很亮。
周氏走在我旁边。
"太子妃。"
"嗯。"
"方氏走了,我那院子隔壁终于能安静了。"
我笑了一下。
"周姐姐,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好。"
她顿了一下。
"不过最好别再有这种事了。"
"我绣花绣到一半被你拉去蹲假山后面。"
"腿到现在还酸。"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回到东宫。
太子在书房。
我进去,行了礼。
他没抬头。
"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方氏走了?"
"走了。"
"你姐姐呢?"
"出宫了,三年不能进京。"
"你心里怎么想?"
我想了想。
"她说得对,不甘心不是害人的理由。"
"但二十年不如一阵风这句话,也是真的。"
"她该恨的不是我。"
太子搁下笔。
"那她该恨谁?"
"恨那阵风。"
太子抬起头。
看着我。
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
是真的笑了。
"沈宜。"
"臣妾在。"
"孤没挑错人。"
他重新拿起笔。
"去吧,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我退出来。
站在廊下。
风从庭院里吹过来。
不大不小,刚好。
这回面纱没了。
不需要了。
我就站在风里。
哪儿也不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