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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6:59:17

北狄使团入京

“驾。”

“驾,驾。”

“欧阳临川,你小子行不行啊?要不要本少爷回头送你匹好马啊?”

青石板铺就的永安城主街,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三匹大马自街口疾驰而来,速度极快,马蹄带起的尘土在日光里漫天飞扬。

沿街的商贩行人见又是这几个祖宗,很是熟练地向道路两侧躲避。

众人对此都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只见为首之人一身墨色暗纹锦袍,胯下是一匹雪白骏马。

他目光冷傲地扫过慌忙避让的人群,对周遭的唾骂与惊惧置若罔闻。

稍稍靠后的陆骁和欧阳临川皆是锦袍劲装,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模样。

一旁的茶馆里不乏有初来乍到的旅客,见此场景不免好奇。

茶馆的伙计见这些人伸长脖子向外看去,便上前倒水解释。

“诸位客官有所不知,这几个混账小子皆是将门之后,刚才那个骑着白马的混球,是当朝虎威将军叶桓的次子叶锋。”

“另外二人分别是陆家、欧阳家之子。这几个混世魔王仗着父辈的军功,在京城简直就是目无王法。”

一旁年纪稍大的客人,听小二这么说,似乎想起点什么。

“你说的虎威将军,是不是在二十年前的北川大战中,先帝御驾亲征,曾三进三出救先帝于阵中的那位?”

“正是,在那一场大战中陆家家主陆修远将军死战殉国,欧阳家族的欧阳寒山身为先锋大将,在先锋营十不存一的情况下,为救先帝仍死战不退,最后被北狄蛮子砍断了一条手臂。”

店小二一边说着一边为几人添茶倒水。

“现在这几个将种子第倒好,仗着父辈的军功,整天胡作非为。”

小二说着就往三人远去的方向吐了口口水:“呸,就是命好,会投胎。”

这边的叶锋三人骑着快马,转眼就到了城门口。

今天是北狄使团进京的日子,城门口的兵士正在对进出城的百姓严加搜查。

城门守将怀康隔着老远就看到有三匹快马朝自己这边赶来,自己这屁大点的官职怎么敢得罪这些人,想到这,这位守将连忙叫一旁的士兵开闸放人。

三人甚至都没有停马看守将一眼,就挥舞着马鞭,有说有笑地出了城门。

守将待三人走后,很是不屑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奶奶的,就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王八蛋,本校尉一个人都能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正在一旁排队接受兵士检查的周苏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匹白马。

少女从北川而来,虽是一身粗布麻衣,但却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小凯子,你看那匹白马是不是我们北川牧场的大马?”

少年名叫方凯,是一名弃婴,后来被周苏的爹娘收留,从小便和周苏一起生活。

“是的,这红色的马掌只有我们北川牧场产的马才有。”

女人听罢气愤地朝少年的胳膊捶了一拳:“咱们北川的大马,竟然让这样的人骑着。还不如当年就把我们北川割让给北狄。”

“嘘,你小点声,这里可是京城,会被杀头的。”

少年赶忙抬手捂住女人的小嘴,生怕下一刻就会有刀架在他俩的脖子上。

这一男一女正是从北川而来,近些年,北狄人不断在大宁的边境上袭扰,这其中首当其冲的正是三川之地。

眼下的北川越来越乱,周苏只好带这个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的少年,前来投奔自己那个说是在京城开着酒楼的伯父。

叶锋三人出城后来到了一处狩猎场,在一处空地上生起了火堆,火堆上正烤着从猎场看守那要来的羊腿。

“叶锋,你媳妇今天怎么没来?”

说这话的正是陆家陆骁,他爹战死后,他就在大将军杜安手下任参军,也是几人中唯一一位有军职在身的。

“她正和吕秋梧坐着马车往这边来呢,要不是吕秋梧,只怕程盈盈她早就骑马赶到了。”

程盈盈,宰相程穆的女儿,十七年前的北川之战中,她的大哥,二哥皆死战不退,力尽殉国。

吕秋梧,吏部尚书吕成之女,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看,她们来了。”

欧阳临川指着不远处的马车说道,脸上带着一股兴奋之色。

他爱慕吕家小姐多年,只是从未说出口。

“不过话说回来,陆骁你今天怎么有时间跟我们出来鬼混?”

陆骁翻烤着羊腿,看向越来越近的马车:“杜将军今日和你爹,还有吏部尚书都被安排去接待北狄使团了。”

叶锋站起身从马鞍里拔出一把精致小刀,一刀一刀地割着羊腿:“近些年,北狄蛮子总是袭扰边境,要我说干脆就再打一仗,把他们打服。”

从马车出现的那一刻起,一旁的欧阳临川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马车。

陆骁起身将叶锋的刀抢了过来:“皇帝年幼 ,太后揽政,现在的国力已经不足以支持我们和北狄开战了。”

可能是因为久在军中任职,陆骁的性子也是三人中最为沉稳的。

“好了好了,不谈政事,我们还是吃我们的羊腿吧。”

叶锋熟练地将调料均匀地洒在羊腿上。

“吁”

马车还未停稳,身为武将之女的程盈盈就急不可耐地跳下马车。

“秋梧,来我扶你下来。”

说着,程盈盈伸出手将吕秋梧搀扶下马车。

“我说你们几个骑那么快干什么?不知道我们跟不上啊?”

火堆旁的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搭话,毕竟这女人的武艺不在他们之下。

到时候一言不合真打起来,打赢了没面子,打输了更没面子。

“媳妇,先吃块羊肉消消气。”

程盈盈从马车上拿下来两个凳子,让吕秋梧坐下烤火。

“谁是你媳妇,你还没八抬大轿娶我进门呢。”

叶锋和程盈盈从小就定下了娃娃亲,二人更是情投意合。

几人围坐在一起,陆骁打趣道。

“吕大小姐,能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这位吕大小姐伸手烤着火,脸上全是对周围事物的惊奇。

“爹爹今日奉命去接待北狄使团,盈盈姐这才有机会带我偷跑出来。”

“我爹和她爹一起去了,听说要弄到很晚,这我才敢偷偷带她出来,不然这被我爹知道会打死我的。”

说完程盈盈便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了个杀头的手势。

她爹程穆,当朝宰相,在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伴先帝左右,曾任太子少保,有从龙之功。她爹程穆和吏部尚书吕成都是先帝驾崩前钦点的三位托孤大臣之一。

“来,让我们举杯,感谢北狄使团让我们五人能重新聚到一起。”

“干杯。”

“走一个。”

外使请罪

“太后,礼部已将北狄使团安排在会同馆下榻,宰相,吏部尚书,游击将军等人正在会同馆等候。”

一名太监正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将北狄使团的消息禀报给太后,随即便缓缓向后撤步走开。

张太后斜倚在案前,一只胳膊撑着紫檀案沿,掌心轻轻抵着额角,双目紧闭。

“传旨,命程相,吕尚书好生招待北狄使团,切不可与之再生间隙。哀家和皇上都不想再看到烽火台再起硝烟了。”

站在一旁服侍太后的老太监连忙弯腰拱手,带着一股尖锐刺耳的嗓音说道:“嗻,我大夏有您这样的太后,真乃我大夏百姓之福啊。”

会同馆外,一众大臣站在门口列队等候。

“叶将军,等会见到北狄蛮子切记要管住脾气,不可胡来啊。”

虎威将军叶桓低头看了看那把挂在腰间的宝剑。

这把剑还是当年北川一战中,先帝赐给自己的,也正是这把剑跟着自己三进三出,救先帝于乱阵之中。

“程相放心,老将自有分寸。”

吏部尚书吕成转头环顾一周,一众文臣武将等候在会同馆门前,只为等这北狄使团。

“想我堂堂大宁,不知从何时开始,竟然惧怕这些北狄蛮子了。”

“吕尚书消消气,今时不同往日了,皇帝还年幼,现在除我等尽心辅佐外,别无他法。”

程穆说完转头看向西南方,皇宫的金色屋檐还依稀可见。

当年先帝临终前,就是在那里将大宁王朝交到他手上的,可如今太后揽政,重用宦官,等自己百年后还有何脸面去面见先帝啊。

“程相,蛮子来了。”

“程相?”

叶桓老将军一连喊了两声,程穆才从当年的场景里回过神来。

他赶忙指挥众人站好,试图给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宁王朝多一些体面。

北狄呈交上来的表文上说这次使团共八十人,可程穆打眼一瞧,光马车就足足有三十辆之多。

这算什么,示威吗?

北狄使团这次的领头之人正是北狄的兵马大元帅完颜谷,众人对他的了解并不算多。

但在场年纪偏大些的武将都认识他的父亲完颜朔风。

他爹当时还只是北狄一名万夫长,在二十年前的北川大战中,就是他率领本部骑军,偷袭我军大帐,先皇被困,前锋大将欧阳寒山和游击将军叶桓得知消息后,率领骑军调转马头拼死凿阵,双方骑军全都是不要命似地发起冲锋,混乱中完颜朔风被前锋大将欧阳寒山斩落马下。

“大元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程穆为表诚意,在北狄人还未下马时,便抢先一步上前问候。

完颜谷不紧不慢地翻身下马,右手握拳放置胸口:“有劳阁下亲出郊迎,实不敢当。我奉吾主之命,携国书方物,前来通问修好。”

话刚说完,完颜谷就转身指向身后的马车。

“这些都是我主命我献给皇帝陛下的礼物。”

望着整整几十辆马车,程穆这下也不知道这北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有劳你主费心。馆驿已然备妥,请贵使先歇息,稍后随我入朝觐见。”

完颜谷听后微微点头:“有劳大人费心。”

说罢程穆便命人将北狄使团引进馆内。

“叶老将军。”

程穆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握紧宝剑的虎威将军叶桓。

“末将在。”

“北狄使团这趟进京的真实意图我们尚且还不得知,烦请将军多加派些人手盯着,以免再生事端。”

叶桓听罢,双手抱拳:“末将领命。”

待北狄使团一行人收拾妥当后,程穆和吕成便陪同他们一同前往皇宫。

路上,完颜谷不停地放低姿态:“程大人,本次我们进京是奉我主之命,一来是为皇帝陛下送上珍宝,二来是想为我边军之前袭扰边境一事赔礼道歉。”

“完颜将军有心了,我相信吾皇听到这些一定会龙颜大悦。”

程穆在一旁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上说,他可从来不相信北狄人。

“苏苏,你不是说你伯父会来接我们吗?我们都在这等了两个时辰了,他人呢?”

周苏站在街口四处张望:“人家是开酒楼的,可能是忙的暂时抽不开身,再等等吧。”

突然,有个糙黑的大汉从背后拍了拍周苏的肩膀。

“从北川来的周苏?”

周苏转身后退一步,定睛一看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周伯父?”

“苏苏啊,你都长这么大了啊,伯父当年离开北川时,你还只到伯父腰这。”

男人一把抱住这个从家乡来的至亲。

“今天北狄使团进京,全城都在戒严,伯父来晚了。家乡那边的事伯父已经知道了,走,先跟伯父回家。”

两男一女,一路上有说有笑。

“伯父,你来信说自己开了个酒楼,那是不是能挣很多钱?”

“还行。”

“酒楼大不大,是不是很气派?”

“还行。”

皇宫大殿中,刚刚年满十二的年幼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在他身旁坐着的,是他的生母,张太后,本朝的实际掌权者。

“北狄国使臣完颜谷,耶律原白,耶律中英拜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三人毕恭毕敬地对着高高在上的小皇帝和太后行礼。

“好,好,诸位平身。”

龙椅上的张太后见此情景喜笑颜开,这北狄人也不像那些文臣武将说得那般不堪嘛。

而站在一旁的程穆老宰相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无比心酸。

这位为高阳、光阳两朝出过死力的老臣知道,二十年前那个令四海臣服的大宁王朝终究是不复存在了,至少他是看不到王朝重现的这一幕了。

眼前这些不过是狼子野心下的假象罢了。

只见完颜谷刚站起身又单膝下跪:“皇帝陛下,外臣请罪?”

张太后见此一幕既高兴又困惑。

“贵使何罪之有啊?”

“我国边军此前不断袭扰贵国边境,是外臣御军不严,还望太后恕罪。”

张太后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完颜谷,又侧身看了看一旁的小皇帝,只觉得满心疲惫。

“罢了,此事还望外使回去后对部下多加管教,哀家不愿看到两国再起刀兵,再生战乱。”

“多谢太后。”

完颜谷起身后,看了看那个正坐在龙椅上发呆的小孩子,只觉得这龙椅谁坐不是坐。

“哀家年事已高,稍后的晚宴就请宰相和吏部尚书代为赴宴。”

“臣等遵旨。”

宰相之女带头偷酒

“伯父,这就是你说的酒楼?”

这是一座位于巷间的两层酒楼,其实就是两层破旧的阁楼。看上去唯一的用处就是能遮风挡雨。

“苏苏,你刚来不知道,你别看这酒楼破,但是一点都不少赚。”

男人说着就将周苏和方凯领进酒楼。

进门一楼就是吃饭的地方,里头摆放了七张小桌,估计也没坐满过。

楼上分了十间小屋,每一间都狭小逼仄。屋内的设施也简单粗陋,只有旧木床、矮桌。

“虽然这是京城,但也有不少贫苦人家来这办事谋生,那些上好的酒楼他们怎么住得起。”

男人给周苏和方凯倒了两碗水耐心解释道。

周苏仔细一想觉得还有些道理。

伯父没有家室,平常就自己一个人打理这个酒楼,这一下子来了两个帮手,压力也算减轻不少。

三人正聊着家常,门外突然传来几声马蹄声。

坐在马车里的程盈盈掀开帘子,望着刚下马的三人,很是不解地问道:“喂,你们要干嘛?”

叶锋指了指身后的酒楼:“口渴,弄点茶水喝,你和秋梧先回去吧。”

“行吧。”

一旁的陆骁和欧阳临川很是心虚地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

欧阳临川率先开口:“先说好啊,是你说不带上你媳妇的,明天她要是找我们算账的话,你得出来顶账啊。”

陆骁听罢也站到欧阳临川身边:“临川说的没错,这账得算在你头上。”

“放心吧,出了事我顶着。今晚宰相他们在紫光阁宴请北狄使团,一定有不少好酒,咱们去弄他几坛。”

“小二,给本公子沏壶好茶。”

三人进屋选了个靠近门口的桌子坐下。

周苏一眼便认出这正是早上骑着大马的公子哥。

“三位大人,本店是小本生意,实在是没有大人要的好茶,烦请大人见谅啊。”

这三位纨绔子弟,店老板还是认识的,他不停地点头弯腰向这些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店内的公子哥解释着,生怕下一刻这些人就砸了他的小店。

这三人中就陆骁还算好说话。

“那就烦请老板给我们来上三碗凉茶。”

“这个有,这个有,小人这就去弄。”

店老板连忙往后厨走去。

店内的气氛此刻竟变得有些怪异。

坐在门口的三人打量着靠近后厨、一身粗布麻衣的周苏和方凯二人。

而周苏也毫不避讳地看着陆骁三人。

叶锋觉得自己生平好像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这么盯着自己。

“三位公子,茶来了,慢用。”

店老板从后厨端来凉茶,说是慢用,其实恨不得这三位瘟神早点滚蛋。

一旁的陆骁倒是对周苏来了兴趣,这姑娘看样子并不像是中原人,倒像是从北方过来的。

一碗凉茶下肚,三人便起身打算前往紫光阁“拿”酒。

“等等,你们还没给钱呢?”

周苏眼看这三人根本不打算付钱,急忙出声制止。

“不要钱,不要钱。三位公子慢走。”

店老板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好在叶锋三人着急赶去紫光阁,没有跟他们过多计较。

“驾”

三匹大马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满是扬起的尘土。

紫光阁内,礼部官员正引着使团入内,众人依序在席位落座,席位上铺着厚锦坐褥,案几皆是紫檀质地,盘盏鎏金,果品、羹肴依次陈列。

“完颜元帅,请。”

“程相请。”

两人有说有笑地入席就坐。

宴席随着二人的落座拉开序幕。

箫、笙、编钟等乐器弹奏的乐声徐徐奏响,群臣陪侍,使臣端坐席上举杯相慰,面上尽是宾主交好的和气。

“我说咱们为什么不从正门进去啊?干嘛非要翻墙,那些守卫谁敢拦我们。”

欧阳临川看着准备翻墙进去的陆骁和叶锋,不解地问道。

“我爹在里面,我爹要知道我来这偷酒,一定会把我腿打断的。”

叶锋指了指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接着补充道。

“陆骁的顶头上司,大将军杜安也在里面,咱们要被发现,都会被打断腿的,都小心点。”

眼看二人还在磨叽,陆骁率先翻墙进去。

“快点走吧,我这是私自出营,被大将军知道就完了。”

二人见状紧随其后,三道身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戒备森严的紫光阁。

伙房内,礼部官员正在用木勺将酒分到酒壶里,丫鬟再将酒壶送到大殿上。

叶锋一马当先地站在墙角,指着伙房里的丫鬟说道:“等她们出去,咱们就进去拿酒,每人一壶。”

“一壶怎么够啊?”

一个女人开口反驳。

叶锋头也不回地教育起身后的二人:“再多的话那些丫鬟会发现的。”

等等,女人的声音,哪里来的女人。

叶锋唰的一下回头转身。

“你俩有没有听见女人说话?”

陆骁和欧阳临川一脸惊恐地指向身后的围墙,仿佛是见到了鬼一样。

叶锋顺着二人手指的方向看去,身体一下僵硬在原地。

墙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未过门的媳妇程盈盈。

欧阳临川悄悄用手戳了戳一旁的陆骁,声音压得极低。

“跑吗?”

陆骁将叶锋推到二人身前:“还能往哪跑啊?”

“媳妇,你怎么来了啊?”

叶锋颤颤巍巍地问道,他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将这件事栽赃到身后这两个兄弟头上。

程盈盈站起身,纵身一跃跳下墙头。

“我就知道你们几人是故意支开我和秋梧的。说吧,谁出的主意?”

“他”

“他”

“他俩”

陆骁和欧阳临川同时抬手指向叶锋,而叶锋则是指向他俩。

程盈盈望着面前这三位毫无义气可言的大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走吧,我带你们偷酒去。”

叶锋知道程盈盈酒品不好,赶忙拉住程盈盈:“媳妇,先说好,咱们回去再喝。”

“知道啦,快走吧。那些丫鬟一会就回来了。”

一个当朝宰相之女带着三个将种子弟出来偷酒喝,这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两个毛贼

“叶锋,别睡了,快起来陪我去一趟京兆府衙。”

欧阳临川一大早就来到叶府,叶锋将昨晚几人偷来的酒喝得一干二净,到现在还没有醒酒。

“叶锋,快醒醒。”

欧阳临川着急地拍了拍叶锋的脸。

“干嘛呀?出什么事了啊?这么着急。”

叶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欧阳临川一脸兴奋地看着自己。

“我听我爹说,昨晚巡防营巡逻的时候,碰到了两个小毛贼,在他们身上搜到了不少珠宝,其中还有前朝书法大家白然的印章。”

陆骁仰面平躺在榻上,两只手垫在脑后,掌心托着后脑勺,目光懒懒地望着欧阳临川。

“你小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字画了?你不是一直都讨厌读书吗?”

欧阳临川急得直拍大腿:“哎呀,不是我,白然是秋梧最喜欢的书法家,我想把这个印章搞过来送给秋梧,等事办成了,我请你喝大酒。”

叶锋一听这印章关系到自己兄弟的终身大事,赶忙穿好衣服,带着欧阳临川直奔京兆府衙。

而此时的京军大营内,程相、大将军杜安与叶锋他爹正坐立难安。

本来只是说带着北狄使团参观一下京军大营的,可谁想这个完颜谷突然提出要比试一番。

北狄派出的这个小将耶律义清武艺实在不俗,大将军这边派上去的几个年轻小将皆被挑落马下。

武威将军眼看己方这边很快就无人可上,他急忙招呼身旁的家仆,速去将少爷带来京军大营,不得有误。

这位老将军此时还不知道,他的这个少爷正在跟京兆府尹勾肩搭背呢。

“王伯伯,堂堂天子脚下,竟然会有毛贼,还与巡防营动起了手,动起手就罢了,竟然还出了人命。”

京兆府尹王允呈本不想搭理这两个纨绔,但又碍于叶老将军的情面,他只好皱着眉头问二人来这究竟有何贵干。

叶锋见此人还算有些上道,也就不再绕弯子了。

“我听说巡防营在盗贼的身上搜出了一方印章,可有此事?”

“两位公子倒是消息灵通,确有此事。”

王允呈说完就领着他俩往府衙内室走去。

“印章就在里面,公子要拿去可以,不过得先帮下官一个忙。”

欧阳临川是个急性子,听说印章在里面后,直接推门而进。

门一被打开,屋里面寒气直往外扑,里面赫然摆放着两具尸体。

欧阳临川没找到印章,反而看到了两具尸体,心生不满。

“王伯伯,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允呈笑而不答地走向尸体,只见他抬手将两具尸体上的白布掀开,随即招呼叶锋和欧阳临川凑近观看。

“两位公子都是习武之人,可否帮本官看看这两人都是用的什么武器?”

叶锋一听就这事,便打算速战速决。

他和欧阳寒川一起扒开两具尸体的手掌,正常来说看虎口老茧就能判断出死者生前惯用的兵器类型。

只是这两人虎口的老茧很是独特,他们的老茧有一部分都延伸到手背上。

叶锋看了很长时间也只能确定这俩人所用的是弯把兵器。

“这样,王伯伯你先把印章给我,我一定把这个给你调查清楚。”

王允呈听完很爽快地答应了这桩交易。

这方印章对查清本案来说根本起不到一点用处,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他拉倒。

这时突然有衙役过来禀报,说是门口有一个自称是叶府家仆的人求见,说是有要事找叶锋公子。

叶锋一听是找自己的,朝王允呈要过印章后,就和欧阳临川朝屋外走去。

“少爷,小的可算找到你了。”

这个家仆一看到叶锋,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找我何事啊?”

“老爷叫你赶快去京军大营,去打北狄蛮子。”

叶锋和欧阳临川一听是去打架,还是打北狄蛮子,两人顿时两眼放光。

二人朝京兆府尹要了两匹马,匆匆赶往京军大营。

大营这边,大宁的官员都快要坐不住了。

就这么一小会,己方这边又有两名都尉被打得鼻青脸肿。

“驾,驾”

马蹄声由远到近,叶锋和欧阳临川千赶万赶,总算是及时赶到了。

叶桓快步上前,一把将儿子拉至身侧,低声叮嘱:“不要打赢,打平即可。”

叶锋听完一脸郁闷,特意催他赶来撑场面,到头来却不许赢,真是一群老古董。

北狄元帅也同样对这个北狄小将作了一番交代:“打平收场。”

演武场上旌旗猎猎,叶锋提枪翻身上马,与耶律义清隔着演武场遥遥相对。两骑同时催动马蹄,相向疾驰而出。

二人俯身伏在马背上,一手稳稳控住缰绳,另一只手紧握长枪向前直递。枪尖划破空气,带出刺耳的锐响,二人你来我往间,枪影翻飞。时而枪锋直指心口,险之又险;时而横枪扫向马首,威势逼人。

叶锋与耶律义清缠斗十几个回合,枪尖交击之声不绝,声声震得场边旁观者屏息凝神。

几番周旋后,叶锋已然觑见对方招式里的一处破绽,他手腕微沉,长枪便要顺势直刺,可方才父亲那句叮嘱骤然在耳畔响起,力道硬生生被自己收了下去。

两骑往复冲突,招法也算是旗鼓相当,双方缠斗许久后,始终难分高下。最后二人默契般各自勒马收枪,双双稳住马身,这一场比试,最终是以平手落幕。

叶桓望着场上的结果,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眼底浮起一丝满意,却也藏着化不开的沉忧。

当今陛下尚且年幼,临朝的张太后心思多疑,对掌兵的武将勋臣处处提防。他叶家本就一文一武,已是旁人眼中的刺,若是叶锋再一味逞勇,锋芒毕露,恐怕不知要惹来多少无妄猜忌,乃至杀身之祸。

场边围观的文武众臣纷纷出言夸赞,说两国小将旗鼓相当,恰是邦交和睦之兆。耶律义清翻身下马,向着叶锋拱了拱手,神色坦荡,辨不出喜怒。

使团离京

北狄使团来京已有三天,今天就是启程回国的日子了。

程相、吏部尚书吕成、武威将军叶修远等一众大臣,从会同馆一路相送到永安城外。

“程相,就送到这吧。”

完颜谷翻身下马,右手紧握放在胸前,躬身行礼。

程穆见此也躬身行礼,只是背影却略显佝偻。

“完颜将军,回去请转告你主,我国愿与贵国互通往来,共安边境,永息烽烟。”

完颜谷翻身上马,淡淡留下一句:“这话我一定带到。”

程穆、叶修远、吕成这三位老人目送着北狄使团远去,久久不愿离开,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用他们的卑躬屈膝来换取和平。

食君之禄,却不能报君之恩,三位老臣此刻已老泪纵横。二十年前,正值壮年的三人也曾站在这,那时他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当时还是户部尚书的程穆和时任吏部侍郎的吕成,正是在这里跪别先帝,盼先帝能大破敌军,收复失地。程穆也正是在这亲手送自己的两个儿子上了战场,至今他们还埋葬在北川的黄沙之中。

当年还只是游击将军的叶修远,就是从这出发跟随先帝御驾亲征的。北川一战,先帝亲擂战鼓,自己率领精锐骑军一马当先,大破敌阵,那是何其壮哉啊。

那一仗打出了大宁王朝二十年的和平,这二十年里边境再无战事。

可现如今,北狄蛮子又开始展现出他们的狼子野心,这一年里他们对边境的不断袭扰就是证明,大宁王朝的底线被他们逼得一退再退。

完颜谷临走前撂下一句“这话我一定带到”,意思很明显:话他会带到,但别人听不听他就管不着了。

已经走出五里地的北狄使团突然停下脚步,身为北狄元帅的完颜谷调转马头,望向依稀还能看见的永安城头。

在完颜谷的右手边是官至左庭卿的耶律原白,他手上的寒朔铁骑和苍冥重骑是北狄最精锐的骑军,昨日演武场上的耶律义清正是他的儿子。

完颜谷的左手边的人名叫耶律中英,掌管着北狄那直属于大汗的谍报机构——黑鹰司。

耶律中英双手撑在马背上,俯身打量着前方的永安城,眼神阴冷:“咱们先前派出去打探情报的黑鹰使已经殉国了,不过还请元帅放心,他们并没有暴露身份,按照计划,我已经派出了我黑鹰司最精锐的探子,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保万无一失。”

耶律原白看着眼前的永安城,一脸阴狠:“元帅、耶律大人尽管放心,且看我苍冥重骑将来是如何踏平永安的。”

完颜谷听完只是淡淡一笑,侧首朝身后扬了扬下巴,招呼身后的耶律义清上前。

一名骑着乌骓黑马上的年轻小将应声策骑而出:“元帅唤我,有何吩咐?”

完颜谷抬手指了指前方的永安城说道:“将来如若我北狄和大宁开战,你可愿做我大军先锋,带领你父亲的寒朔铁骑为我北狄大军开路?”

耶律义清听完后猛地翻身下马,盔甲上的甲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耶律义清单膝跪地,眼神炙热:“元帅,父亲,且看我如何为你们破阵吧!”

“欧阳临川,你不是说要请我喝大酒吗?带我来戏楼干嘛?”

叶锋立在云笙楼的朱漆门楼前,眉头拧着,侧头看向身侧的欧阳临川,语气里满是不解

欧阳临川负手一笑,眼底藏着几分期待:“今天有京剧大家柳慧芸登台,她可是整整一年没有登台了。”

欧阳临川说罢便伸手拽着叶锋的胳膊,穿过往来的宾客,径直往戏台前方挤去。

前排的桌席本就紧俏,正中一张好座早被一个脑满肠肥的富商占了。欧阳临川目光扫过去,神色当即冷了下来,抬手指着那人,语气张扬蛮横:“都滚开,小爷不喜欢跟不认识的人坐一块。”

这名富商咬着牙压下火气,不敢争辩半句,乖乖带着小妾去到后面的桌子坐下。

要知道去年,有个开药店的老板在酒楼喝酒,跟这两个纨绔子弟起了点冲突。这两人直接带着家仆,把人家的主门都给拆了。

可即使这样,这事还都不算完,他们还将拆下来的门板一把火点了,这个叶锋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只鸡,直接架在火堆上烤了起来。

锣声一响,鼓板开敲,柳慧芸移步登台,欧阳寒川上来就拍手叫好。

柳慧芸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个纨绔,于是直接临场改戏,唱起了二十年前的北川大战,想以此来讽刺这两个毛头小子。

“龙离金阙踏霜沙,御驾亲征赴北涯。

本望旌旗开胜甲,谁教白骨覆荒崖。

一腔热血酬邦国,万里忠魂不还家。

残鼓西风悲落照,青山埋尽少年娃!”

“陛下…… 勿以我等为念。守住北川,护住中原…… 便不负我等死战……”

叶锋和欧阳临川并没有听出刘慧芸的嘲讽之意,只是一个劲地拍手叫好。

只是刚放下手的叶锋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北川,北狄,兵器,圆月弯刀,老茧。

叶锋瞬间恍然大悟,他急忙拉起欧阳临川,骑着快马直奔京兆府衙。

“你是说这两个毛贼是北狄人?”

京兆府尹王允呈听完叶锋的分析,觉得有点道理。

两具尸体虎口处的老茧刚好能与北狄军队所使用的圆月弯刀的握持特征相匹配,那也就是说这两个人来自北狄军中。

只是王允呈想不通,这些北狄兵士为何会跑到京城来偷盗财宝呢?

叶锋和欧阳临川可不管这些,他们答应王允呈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剩下的就不归他们管了。

三人并不知道,如果他们能重视起这件事,大宁可能会少死很多人。

这家凉茶有点贵

京军大营内,大将军杜安正在加紧练兵。

前些天与北狄使团的比武,让他深深意识到如若北狄此刻举兵来犯,自己根本无将可用。

杜安望着眼前的几个小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些人全是太后母家的外戚子弟,本来就想走后门来他这里镀一层金,杜安自己也清楚这些人武艺平平,不堪大用。

可碍于太后施压,大将军杜安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十年前,杜安时任镇远将军,这个将军名号还是先帝御赐。

北川一战,杜安亲率手下的精锐步卒杀入敌阵,以一当十,可偏偏没能拦下那支北狄骑军。

后来先帝被困,自己已无力赶去救驾,对此他耿耿于怀了整整二十年。

“大将军,末将想告假一天。”

在杜安手下担任参军的陆骁站出来朝着杜安抱拳行礼。

杜安看着老大哥陆修远的遗腹子,紧绷的眉头舒展了半分。

“哦?所为何事啊?”

陆骁微低着头说道:“末将欠了一位姑娘一些茶钱,今日想去把账结了。”

杜安一听来了兴趣:“哦?是哪家的姑娘?可要老夫出面给你说亲?”

“将军说笑了,末将真的只是去换钱,还请将军应允。”

杜安见此也不再多问。

“罢了罢了,你去吧,天黑前归营即可。”

陆骁拱手行礼:“多谢将军。”

杜安望着陆骁远去的背影,想起当年陆骁的父亲陆修远带领先锋营回救先帝时,也只给他留下了这么个背影。

杜安转身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武威将军叶桓,这位虎将近些年已经开始慢慢远离朝堂,现在他手底仅有两支他年轻时一手带出来的轻骑。

“叶老将军,前些天你儿和北狄的耶律义清比武尚且不落下风,他明明一身武艺,为何不从军啊?”

叶桓听后笑着摆了摆手:“不了,我已手握兵权,长子叶云也在吕成手下任吏部侍郎,他若再进入官场,只怕会招来其他人的无端猜忌。”

武将大忌——功高震主。

“苏苏,你歇会吧,这桌子已经被你擦得够干净了。”

男人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个从北川来的侄女一直忙个不停。

“伯父,我不累的。小凯子,再去给我打桶水来。”

那个小凯子拎着水桶就往后院去。

方凯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不善言辞,他也只听周苏的话。

这时突然有五名大汉进店,站在柜台边的男人赶忙迎了上去。

“几位客官是住店还是吃饭?”

为首之人看了下店内的环境后,沉声说道:“给我们五间房即可。”

店老板一听是笔大生意,连忙上前领着五人上楼。

“吁。”

就在这时,店门口又响起了马蹄声,周苏好奇地放下抹布,走到门口,将脑袋伸出门外。

男人翻身下马,周苏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陆骁将马缰拴在一旁的木桩上,看到正凑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周苏,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姑娘,可还记得我?”

周苏看到陆骁的正脸一下子就都想起来了,上次就是他跟另外两个人来店里喝茶不给钱。

“嗷嗷嗷,是你啊?店里没凉茶了,你还是去别处吧。”

周苏以为男人又是来吃白食的,想也不想就要把他骗到别处去。

陆骁愈发觉得这位姑娘跟别人相比,很是可爱。

“姑娘误会了,我这次是专门来给姑娘送钱的,上次走得急,没有把账结了。”

陆骁说着就拿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够吗?”

周苏接过银子用牙咬了咬,确认真伪后,连忙将银子揣进兜里,这都够买整整一缸凉茶了。

“够了够了,刚刚好,我们钱债两清了。”

陆骁站在门外,周苏站在门内,过了良久,两人四目相对。

“你还不走吗?”

门外的陆骁被她这话弄得是哑口无言。

“啊,这就走,你可否再做些凉茶,下午我再来喝。”

周苏的眼珠提溜一转,心想又可以敲诈一笔银子,便答应了他。

陆骁听完满意地笑了笑,随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小凯子,昨天没卖完的凉茶别倒啊,下午有个傻蛋要来喝。”

周苏没有一丝做了奸商的内疚感,反而还在盘算下午怎么多灌这个公子哥几碗凉茶,好多要点银子。

“侄女,从今天开始,靠东边的那五间厢房就不用打扫了。”

店老板屁颠屁颠地从二楼跑下来,径直来到柜台,清点客人给的银两。

“为啥?”

“刚才这五个人说是来京城做些小生意,要了五间厢房,还一口气给了半个月的房钱,就叫我们平常不要去打扰他们。”

店老板说着将一小堆碎银捧在手心,放到周苏的衣兜里。

“伯父,你这是干嘛?”

周苏看着兜里的碎银,有些局促不安。

“这些碎银你收着,你刚来京城,还没好好逛逛这里,下午你带着方凯,给自己和他置办些东西。”

男人说完便转身回到柜台继续盘算起账目。

周苏红着眼眶,一时半会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此刻她无比确信,自己在这偌大的永安城也有家了。

周苏擦了擦眼泪,喊来方凯:“小凯子,下午咱们去逛京城,吃好的去。”

方凯听说能去逛街,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那我要吃烤栗子。”

“没问题。”

“还有糯米蜜糕。”

“这个我也想吃。”

“还有蜜饯。”

“你能吃得了这么多吗?”

“我能。”

“我不信。”

带我去逛街可好

“侄女,你怎么还不走啊,去的太晚有些摊贩就该要收摊了。”

长着一双水灵大眼的周苏望着人来人往的大街,毫无要出门的意思。

一旁的方凯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去晚了,就吃不到炒栗子了。

“我在等人呢,他说好的,下午要来喝凉茶,我还想要再宰他一笔。”

周苏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门外,望眼欲穿。

“驾,驾,吁。”

陆骁骑马风风火火地赶来,一路上又不知道讨到了多少骂声。

“姑娘,你是在等我吗?”

“废话,我准备了这么多凉茶,你要不来我卖给谁啊?”

陆骁大笑着翻身下马:“本公子既然说来就一定会来。”

周苏转身将陆骁领进店内。

坐在柜台后的店老板正在一个劲地闷头算账,听见有人进门,抬头一看,差点没把他魂给吓跑。

这个混世魔王怎么又来了,他赶紧一路小跑过去:“公子,有何贵干呐?”

店老板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看向门口,反复确定三个混蛋只来了他一个。

“本公子是来喝凉茶的。”

陆骁坐在凳子上大手一挥,示意老板上茶。

周苏麻利地从后厨端来一大壶凉茶,她可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能卖个好价钱,卖谁不是卖啊。

“咾,这都是为你准备的,不管喝不喝完都要付钱啊。”

店老板此刻是睚眦欲裂,要知道这些纨绔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啊。

“公子,我这侄女是跟你开玩笑了,您随意就行。”

陆骁满不在意地将凉茶倒进碗里,一碗接着一碗喝。

“姑娘算算我喝的这些一共要多少钱啊?”

“二两银子。”

周苏想也不想,抬手就比个二的手势。

店老板吓得腿都有些发软,只好用手撑住一旁的桌子,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去。

陆骁刚准备掏钱,不料周苏又想到个好主意。

“不过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这次的茶钱就可以免了。”

陆骁一听来了兴致:“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我初来京城,还没有好好逛逛这里,你要是能给我当个引路的,本姑娘就免了你的茶钱。”

这正中陆骁下怀,他可求之不得啊。

“没问题,那我再喝一碗,我们就走。”

“喝吧喝吧,想喝多少喝多少。”

日头偏西,正是京城午后最好的时候,日光不再灼人,软软铺在宽阔平直的青石板长街上。

街上行人和商贩依旧络绎不绝,却少了清晨赶早的仓促感,茶肆里飘出茶香,临街食摊上还冒着食物的热气。

“苏苏,你快看,那有卖蜜饯。”

顺着方凯手指的方向,一个蜜果摊映入周苏的眼帘。

“走,我买给你吃。”

周苏小手一挥,带着方凯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过去。

周苏朝老板要了些蜜饯便准备掏兜付钱。

陆骁却伸手拦住她:“是我带姑娘出来的,怎可让姑娘付钱。”

陆骁说着便递给老板一两银子,嘴上说着不用找了。

周苏见状便递给陆骁一个蜜饯:“很甜,你尝尝。”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周苏本来想叫男人的名字,突然想到自己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陆骁,是一名参军,你呢?”

周苏又从方凯那里拿了一个蜜饯递给陆骁:“我叫周苏,他叫方凯,我们是从北川过来的。”

“对了,你知不知道哪有卖糯米蜜糕的?我在北川时就总是听人说过,京城的糯米蜜糕很是好吃。”

陆骁听后朝四周看了看:“离这不远就有一家专做蜜糕的老字号,走,去弄点?”

周苏和方凯听到能吃上蜜糕,都顾不上吃手里的蜜饯了,二人连忙催促陆骁带路。

一炷香后,这两个从北川过来的人,终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糯米蜜糕。

“对了,你刚才说你是参军,参军是干嘛的?”

周苏和方凯蹲在路边大快朵颐地吃着蜜糕,陆骁则站在二人身旁。

“参军就是在将军身边当幕僚,给大将军出谋划策的。”

陆骁耐心地给周苏解释。

“那我知道了,就是军师呗,那打仗的时候,你也会上阵杀敌吗?”

陆骁觉着弯着腰说话实在费力,便干脆也蹲在路边。

“当然不会,你都说了,我可是军师,是帮大将军想点子打胜仗的。”

周苏吃着手里的蜜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可不希望请我吃蜜饯又请我吃蜜糕的人死在战场上。”

陆骁听完这句话后愣在了原地,可随即又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就冲姑娘这句话,本公子以后一定将自己的性命看作是比天还大的事。”

一直在旁边闷头吃着蜜糕的方凯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废话,自己的性命本来就是天下第一紧要的事。”

陆骁听完笑声微微一顿,侧头看向方凯。少年的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蜜糕的碎屑还沾在唇角,这话虽然说得平直生硬,却沉甸甸地撞在陆骁心上。

这名将门子弟遥遥望着远处的宫阙,竟一时分不清,那些不惜命的人,到底是愚,还是勇。

畏威而不畏德

皇宫中的东南角有一座暖阁,不似外朝大殿那般巍峨森严。

今日御书房里放着奏折的长案被太监们清空大半,这是专门腾出来用来摆放北狄送来的贡品。

太后倚坐在椅上,眉眼舒展,目光在一件件物件上流连,兴致极高。她的右手边侧立一人,正是太后同族、户部尚书张崇安,垂着手,恭谨侍立。

小皇帝垫着锦褥坐在御座上,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安安静静地陪着。

这时,一名太监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张油亮的黑狐皮,走了过来。

狐狸皮绒毛蓬松,泛着幽光。太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皮毛,唇角漾开笑意:“真是难得的好东西,也只有北狄那样的苦寒之地,才有这样上等的狐皮。”

小皇帝想起太傅曾对他说起过的边疆战事,迟疑着低声道:“先生说,北狄骑兵很厉害,会不会……”

太后笑着打断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满是不以为意。

“皇帝,他们若是不肯归服,又怎会千里迢迢地给咱们送来这些稀罕贡品?就是宰相他们太多心了,总说要对北狄严加防备,人家明明有心纳款称臣,咱们该厚待安抚才是。”

一旁的户部尚书张崇安适时附和:“太后所言极是。如今北狄主动称臣,免了边疆的刀兵之祸,这于国库来说也是好事。”

这时一名小太监弯腰快步而入,垂首跪地,声音压得低低的:“启禀太后,宰相、吏部尚书在殿外求见”。

张太后一听是这两人,只觉得一阵头疼。

她沉默片刻,半晌才缓缓吐了一口气,声音添了几分倦怠:“叫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两道红袍身影稳步踏入御书房,两位老臣面色肃穆地跪地行叩首大礼。

“臣程穆,臣吕程,叩见皇上、太后。”

“起来吧,赐座。”

小太监听见太后这么说,连忙跑去取来两把椅子。

不等太后开口,宰相程穆便径直起身:“根据边关密报,近日北狄边军频频出现在关隘附近。近些年,北狄举全国之力厉兵秣马,兵强马壮。臣以为,应当从京军大营中抽调出一部分兵马进驻边关,以防不测。”

张太后眉峰紧锁,头疼似乎又重了几分。张崇安在太后身侧轻轻拢了拢袖摆,不主动插话。

“哀家觉得程相还是多虑了,北狄千里远涉而来奉上珍宝,这便是他们倾心归附的凭证。圣人以德怀远,人家诚心来朝,可咱们反倒是处处提防,这要是传出去,以后四方诸国,谁还愿意向我大宁俯首称臣?”

程穆拱着手,丝毫不退让半步:“太后!古往今来,蛮狄是畏威而不畏德啊。近些年虽然边关并无战事,那是因为二十年前,先帝御驾亲征彻底打伤了北狄人的元气,待到他们牛羊肥壮、兵马休整完毕,北狄人的刀锋便会再次朝向关内。”

“程相言重了吧。”

一旁的户部尚书张崇安适时上前半步,躬身回话,语调温和平稳,句句都是顺着太后的心意。

“户部已经核算过了,边关常年演练布防,粮草、甲胄耗损极重。现如今北狄向我们称臣纳贡,愿意息止兵戈,这样一来国库便可省下一大笔军费开销。此时我们若是无端向三川增兵设防,我看这反倒容易激出事端。”

吕成微微转身,目光落在张崇安身上,正色开口。

“张尚书只知道算钱粮之账,却不算国家存亡之账。边官密报不会有假,事出也绝非无因。如果我们疏于防备,待到北狄铁骑扣关之时,再调集兵马、筹措粮草,恐怕已经为时已晚!臣执掌吏部,这边关将帅人选,本就该早做预备。

张崇安听完淡淡一笑:“吕尚书,如今边关无战事、无兵衅,如果此时贸然调换守将、增派士卒,这反倒像是咱们主动寻衅,不免落人口舌。”

张太后揉了揉额角,心里越发烦闷。

在她眼里,程穆、吕成就是太过执拗,总喜欢把事情往凶险处想,本是好好的一桩北狄来朝的美事,他们偏要生出许多风波。

张太后抬手止住二人的争辩,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好了,都不必再争了。”

殿内瞬间安静。

“哀家已命张卿拟定厚赏清单赏赐北狄,以示天朝恩厚。横川、寒川、北川三关依旧照例布防,不必额外增兵。”

张太后看向程穆:“程相,当朝政务繁多,你当安心打理六部事务,不必对着一桩朝贡之事,草木皆兵。”

程穆眉头深锁,还想再谏:“太后……”

“此事就这么定了。”

张太后直接开口打断,不容他继续多说。

坐在御座上的小皇帝紧紧攥住了御座扶手,他抬头看看言辞恳切、满脸忧色的程相与吕尚书,再看看笃定安然的母后,还有从容附和的张尚书。

太后挥了挥手:“若无别的要事,二位便先退下吧。”

“臣…… 遵旨。”

程穆和吕成齐齐躬身行礼告退。

等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御书房里又重新归于安静。

张太后长长吁出一口气,疲惫地靠回椅背上,低声自语:“天天这般危言耸听,实在扰人清静。”

等到暮色漫过宫墙,御书房里的沉香早已燃尽,白日里热闹争辩的气息早已散得干净,那些贡品都已经被太监们抬去内府库房封存。

晚膳过后,内侍依着往日的规矩,引着小皇帝去往文华殿的偏殿侧室,太傅苏景行早已在那里等候授课。

帝王气度已显

屋子里点着一盏柔和的羊角灯,灯影摇曳,将书架上层层史书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太傅苏景行一身青布儒衫,鬓角微有霜丝,正捧着一卷史书静候,听见脚步声,便放下书卷起身行礼。

小皇帝屏退近身内侍,小小的身影走到案前,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开经书,反而是轻声问他的太傅:“先生,今日在御书房,宰相和吕尚书来见母后,说北狄不能信,母后没有听他们的。”

小皇帝的一双小手攥得紧紧的,眼底藏着孩童不该有的困惑与不安。

“母后说北狄是真心归顺,送来贡品是为了感念我朝仁德。张尚书也说,增兵耗费钱粮,不宜多事。可宰相、吕尚书都说北狄人是狼子野心。先生,到底谁是对的?”

苏景行缓步走到案边,伸手轻轻展开一卷羊皮舆图,灯火落在粗砺的羊皮面上。

在那上面,有永安城,也有北狄的草原、河流、部族驻地,他指尖慢慢点向最北的横川。

“太后愿信归降是真,是盼四海安宁,不想再起刀兵,这份心思,并不算错。”

苏景行语声沉稳,不急不躁:“只是仁德,要建在防备之上。若是上下都以为蛮狄已经臣服,军备松弛,斥候懈怠,到那时祸起北疆,我们只怕会措手不及。”

小皇帝俯下身,眼睛凑近羊皮图,盯着那条通往横川的道路:“若是北狄真打过来,我们挡得住吗?”

苏景行沉默片刻,目光温和,声音却很沉重:“或许可以。只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代价往往太大了”

“代价?”

小皇帝眨了眨眼,小小的眉头拧起来:“是边关的将士吗?”

“不止将士。”

苏景行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更低:“还有边关的百姓,还有城郭村落。真要等到那时候再醒悟,悔之晚矣。”

小皇帝沉默片刻,又问:“既然宰相是对的,为什么母后不听呢?”

苏景行望着灯焰晃动的微光,慢慢说道:“人心各有执念。太后愿意看见的是万国来朝的太平景象,她不愿看见刀兵、死亡,也不愿凭空耗损国库。张尚书顺着她的心意,说息兵省钱,这话听着舒心。宰相所言凶险,忤逆了她心里所期盼的太平,人往往都不爱听扫兴的话。”

“那....我若是长大了,亲政之后,又该如何做呢?”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静了一瞬。

苏景行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微微作揖:“陛下现在只需记住两件事便可。第一,仁德不是无防,善待远人和整肃边防,二者并不相悖。第二,听人之言,不要只拣顺耳的听。有人说吉祥话,有人说忧患话,忧患之言,未必是祸。”

苏景行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头,“这些,陛下现在还只能藏在心里,切记不可在太后和外人面前吐露半分,徒惹猜忌。”

小皇帝郑重地点了点头:“学生明白。太傅,继续讲书吧。”

年幼的小皇帝怎么也没想到,正是今晚的一番交谈,将直接助他日后独揽军政大权。

而一直在朝堂上保持中立的太傅苏景行在短短三十天后就给程穆送去了一封密信,信上短短十二个字。

“皇帝虽年幼,却已有帝王气度。”

这一夜有人已初露锋芒,有人还在翻墙入府。

“欧阳临川,你是不是有病,大晚上喊我来翻吕尚书家的墙头干什么?”

小皇帝此时还在刻苦读书,而欧阳临川和叶锋正鬼鬼祟祟地蹲在吕府的围墙外围。

欧阳临川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里面装的是一方印章。

“上次从王允呈那要来的印章我还没送给秋梧呢,我想着干脆现在就给她。”

叶锋看着这方印章很是不解:“这个怎么还在你这,我以为你早就送给秋梧了。”

“我这不是怕我们没把王允呈交代的事情办好,他再找我要的话,我拿什么给他。”

欧阳临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再说了,我用什么理由将印章送给她呢?”

叶锋听完站起来,直接朝欧阳临川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男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就直接告诉秋梧,你喜欢她不就成了。”

欧阳临川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怎么行,她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叶锋看着坐在地上的欧阳临川,直接重重地拍了两下围墙。

“那咱们大晚上翻人家墙头就没事是吗?”

“不管了,进去再说。”

欧阳临川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一股豪气,直接纵身一跃跳上围墙。

叶锋见状也只好跟着翻进吕府。

当朝吏部尚书,正二品大官的家真不是一般的大,叶锋和欧阳临川在吕府左突右进,最终彻底迷了路。

而吕府的大小姐吕秋梧正带着近身丫鬟在后花园赏月,月华如水,看得吕秋梧是如痴如醉。

突然,一旁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有什么走兽在里面。

吕秋梧被吓得连连后退:“阿荞,快去喊家丁过来。”

那个名叫阿荞的婢女准备拉上吕秋梧一起走。可是那片似乎藏着走兽的草丛突然传来了人声。

“秋梧别走,是我们。”

只见叶锋拉着欧阳临川从草丛里钻了出来,二人刚才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后花园里。

“叶锋,临川?你们为什么会在我家?”

她见这两个皮猴答不上来,突然恍然大悟。

“你们不会是来我家偷酒的吧?”

吕秋梧前些天就听程盈盈跟她说过,这几个人竟然敢跑去紫光阁偷酒喝。

眼看着被心上人当成小偷的欧阳临川急忙开口解释:“当然不是,我们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对,对,给你送东西的。”

叶锋也在一旁附和:“他有东西要给你。”

吕秋梧看了看叶锋,又看了看欧阳临川,两人都是两手空空,这明显就是骗她的。

“算了, 我还是去给你们拿酒吧。”

吕秋梧转身就带着阿荞前去取酒。

欧阳临川赶忙跑到吕秋梧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方盒。

吕秋梧不明所以地盯着欧阳临川手中的方盒:“这是什么?”

欧阳临川神秘兮兮地抬了抬手,,示意吕秋梧打开看看。

吕秋梧接过盒子,发现里面是一方印章,再看清印章上的刻字。

她先是一怔,随即她的脸颊两边便浮起浅浅笑意。

“这是白然先生的印章?你从哪里弄来这个的?”

欧阳临川看到他的心上人似乎很喜欢这份礼物,眼底盛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是从京兆府尹那要来的,知道你素来倾慕白然先生。”

吕秋梧爱不释手地捧着这方印章,指尖细细摩挲印侧温润的纹路:“让你费心了。”

欧阳临川望着她含笑的模样,耳尖微热:“你喜欢就好。”

“二位,我打断一下啊,欧阳临川,我们是不是该走了,要是让吕尚书发现我们在这,后果你是知道的。”

叶锋不合时宜地出声打断二人。

“秋梧,那我先走了,你早点歇息。”

欧阳临川含情脉脉地看着吕秋梧,双脚不肯挪动半步。

吕秋梧将印章放回盒中:“那我送你们出去吧。”

叶锋走过去拉上欧阳临川:“不用,我们就从这翻墙回去,从前门走太危险了。”

说罢,两人一跃跳上墙头。合着这两人学点武功全用来翻墙头了。

“秋梧,我先走了,我明天再来找你。”

欧阳临川站在墙上依依不舍地跟心上人告别。

吕秋梧将方盒举过头顶:“临川,谢谢你,礼物我很喜欢。”

礼物她很喜欢,人她也很喜欢。

南下首功

清晨,一般都是客舍最繁忙的时候,但像周苏伯父的这种“酒楼”完全不需要担心会出现这种情况。

在这里过夜住宿的都是穷苦人家,而且房间里也就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所以房间一般都是进去什么样,出来就什么样。

周苏也不用为这些人准备饭食,他们都是就着热水吃着自身携带的干粮。

前两天说是来京城做点小生意的五人,早早就出了门,周苏跟伯父提过,这五个人看着不太像是正经做买卖的。

可伯父哪管这些,只要不欠他房钱,管他是何方神圣。但要是欠他房钱,那他可就管你是何方神圣了。

其实周苏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人真的挺准的。

这五人现在正潜伏在京军大营的外围刺探情报,他们之所以住在这样破旧的客舍,就是不想引人注意。

“大人,经过我们这几天的探查,大宁这边并没有往横川增兵的迹象。”

说话的是一名看起来年纪刚过二十的年轻人,身形精瘦紧实。

他口中的大人是一名中年男人,肩宽背厚,额间有一道二十年前留下的浅疤。

这五人正是北狄黑鹰司安插在永安城的谍子,为首之人名叫巴图,是黑鹰司的一名小队长。

二十年前,他曾是北狄寒原步军中的一名百夫长,他想不通为何当年他领着麾下儿郎离北川城墙明明已经不足五十步了,明明他们已经杀红眼到发起自杀式冲锋了,可到头来,他们终究没能再靠近城墙一步。

这名小队长眼神炽热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京军大营,心底已经铺开一幅厮杀图景,不久之后,他将手握圆月弯刀,领着麾下儿郎,在里面肆意冲杀。

这名北狄老兵转身看着眼前四位黑鹰司一等一的高手,眼底翻涌着压了二十年的不甘,一字一句地说道。

“诸位兄弟,我们的战场虽然不是这儿,但北狄王庭南下的首功就摆在我们眼前,我们的行动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王庭的铁骑能否长驱直入。我巴图,一名北狄老兵在这里拜托各位了。”

四人目光齐齐凝向这位老兵,几人声音压得极低,异口同声。

“共赴此局,同取大功!”

而此时的叶府内,宰相之女程盈盈正在叶锋的房间内大吵大闹。

“欧阳临川都知道给心上人送礼物,你呢?你给我送过什么啊?你再这样我真的不嫁给你了。”

叶锋此刻是真把肠子都悔青了,自己昨晚就不该陪欧阳临川去送礼的。

“你是我媳妇,我怎么可能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叶锋说着就走到一旁的书格前,从上面取下了一本书。

程盈盈的眼神愈发愤怒:“如果你说的礼物就是这本书的话,我一定会把你打成猪头的。”

叶锋没有搭理她,只是一脸肉疼地翻开书。

原来叶锋早已把这本书掏空,现在里面放着的是一把精致匕首,这还是他前些天在一个古玩店老板那连坑带抢弄过来的。

程盈盈见是一把匕首,眼里瞬间冒出绿光,她一把将匕首抢了过来。

匕首不长,刀柄上镶嵌着一红一蓝两颗宝石,刃身薄而锋利,明明是杀伐之物,却做得十分精致。

程盈盈和叶锋、欧阳寒川一样,自幼就静不下心来读书,唯独痴迷练武,对这些兵器更是爱不释手。

这也正是为什么叶锋要将这把匕首藏到书里的原因,他心里面现在已经把这笔账记到欧阳临川的头上了。

程盈盈将匕首放进袖中,踮起脚尖,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叶锋的额头:“以后你要是再瞒着我私藏这些东西,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叶锋抬手将程盈盈搂在怀里:“这本来就是要送你的,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欧阳临川这下也算是帮了我大忙了。”

很明显,这句话的后半句叶锋是咬着牙说的。

“对了,我还跟我爹商量了,我打算过段时间就去你家上门提亲,今年年底就用红绸铺道,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你看可好?”

程盈盈身子一僵,方才还带着几分嗔恼的神色倏地一滞,耳尖飞快漫上一层绯红。

程盈盈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软软:“谁说要嫁给你了?”

叶锋听完手臂收得更紧。

“你爱练武,我便陪你对练;你喜欢兵器,我替你搜罗天下好刃;以后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程盈盈弯起唇角,抬手轻轻捶了捶他的胸口:“说得这般好听,若是日后变了心思,我这柄匕首可不是只用来赏玩的。”

叶锋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低声笑起来:“我若负你,任凭你处置。”

程盈盈的指尖被他按在滚烫的心口,清晰感受着底下沉稳有力的跳动,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只是二人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伴随着欧阳临川拉长了调子的呼喊:“叶锋!叶锋!岂有此理,柳先生的戏都快散场了,我都没等到你人来。”

叶锋脸上温情一瞬敛去大半,额角跳了跳,心里暗叹,这人来得真不是时候。

程盈盈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听见没,欧阳临川寻你来了。快去吧。”

叶锋最后深深看了程盈盈一眼,才转身迎出去,远远朝着欧阳临川扬声应道:“来了来了,吵什么!”

程盈盈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边的笑意久久不散。

秋风携着期许漫过窗棂,只等大雪一至,共赴红烛。

南下擒龙

光阳五年的十一月,天清气肃。

周苏这位从北方来的小姑娘正蹲在店门口看着天上那呈人字形向南飞的大雁,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乡北川,那边可能已经开始下雪了吧。

“周苏姑娘,你在这发什么呆啊?”

来人正是陆骁,他正一手牵着马缰,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两份糯米蜜糕。

周苏低下头,一下子就看到了陆骁手上的蜜糕。

“你怎么来了?这蜜糕是给我的吗?”

“当然,这是给你和方凯带的。”

周苏一听到这是给她的蜜糕,立马开心地像个孩子一样:“小凯子,出来吃蜜糕啦。”

“来啦。”

一听到有蜜糕吃,方凯便急急忙忙地从后院跑了过来。

周苏将其中一份递给方凯,她自己也迫不及待地大口吃了起来。

“对了,你怎么过来了?你那个什么军营不忙吗?”

陆骁一脸傻笑地看着周苏,只是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傻笑。

“忙,我就是刚好在这路过,你们先吃着,我先走了。”

陆骁怕自己的意图太过明显,只好找个借口先脱身再说。

只见陆骁已经翻身上马,周苏突然追了出来大喊:“姓陆的,下次再来记得给我带炒栗子啊。”

陆骁听完后笑着调转马头,策马前奔:“知道啦。”

只是还没等周苏吃上这口炒栗子,千里之外的北狄王庭大帐中,一道道带血军令被送往各营士兵手中,军令上只有短短四字:“南下擒龙。”

光阳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一道来自北川的加急军令被快马加鞭地送到了京城兵部。

北狄兴兵二十五万,越境突袭,横川守将韦广大叛国,北狄大军不费一兵一卒攻取横川后,北狄前锋耶律义清率领寒朔铁骑,突袭寒川城,寒川守将石毅带领城内士兵拼死抵抗,全体战死,寒川失守。

三川之地仅剩北川,北川一旦失守,北狄骑军就将如入无人之境,大宁王朝危在旦夕。

张太后得知消息后赶忙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户部尚书张崇安抢先一步站了出来:“太后,依微臣看,我们应当尽快派出使团与北狄和谈。”

此话一出,尽管宰相在其中极力劝阻,仍有一众大臣连忙附和。

大将军杜安见此情况连忙站了出来。

“太后,臣主战。臣已和兵部商议过,当下之急是我方大军无法及时支援北川,我们只需派出一支轻骑马不停蹄地赶往北川,与北川守军合力阻敌,待到我大军赶到,方可解边关之围。”

张太后一听事情还有转机,连忙叫大将军接着细说。

“太后,当下之急是缺少一位能带领这支骑军的前锋。”

张太后环顾大殿:“各位军候,谁愿做前锋,替哀家将那北狄蛮子杀个片甲不留。”

可笑的是,满朝武将竟无一人敢于领兵。谁都知道,这是以命去换取时间,去的人九死一生。

太后望着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本家子弟无一人出列请命,顿时勃然震怒。

“诸位爱卿,哀家在此表态,绝不与北狄和谈,杜将军你立刻赶回京军大营整治兵马,明天的早朝上我要看到前锋大将的人选,如果还是没有将军愿去,那哀家也可像二十年前的先帝一样,披甲上阵!”

这一夜,永安城中,许多贵族大臣家灯火通明。

第二天的早朝上,两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奏折呈到了太后面前。

“武威将军叶桓之子叶锋请命,愿做先锋,带兵赶往北川,拖住北狄大军。”

“欧阳家主欧阳寒山之子欧阳临川请命,愿带兵前往边关,与北狄决一死战。”

张太后望着跪在殿前请命的叶桓和欧阳寒山,整个朝堂竟然找不出第三个愿做先锋的人出来。

张太后愤怒地看着眼前这帮大臣,强压下胸腔翻涌的怒火开口道:“命虎威将军叶桓之子叶锋为游击将军,欧阳临川为副将,率领轻骑即刻发兵北川。命大将军杜安为征北大元帅,虎威将军叶桓为副将,领兵十万,务必以最快速度赶赴北川,收复失地。”

众人躬身领命。

京军大营中,大将军杜安正在和一众参军商议军事部署,陆骁也在其中。

这位将种子第思考良久,缓缓开口道:“大将军,末将请命,愿担任先锋参军,跟随先锋骑军赶赴北川。”

杜安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声音有些哽咽:“你应该知道这支先锋是去干什么的,你确定要去吗?”

陆骁抱拳躬身行礼:“这些年幸得大将军关照,还请大将军成全。”

大将军杜安伸手拍了拍陆骁的肩膀:“小子,别轻易死。去吧!”

“末将领命!”

陆骁辞别大将军后,立刻策马赶往城西的飞陇大营。此时,叶锋与欧阳临川正一身甲胄肃立于此。

虎威将军叶桓告诉二人,这里驻扎着整个大宁王朝目前唯一可用的两支轻骑——银羽轻骑和折风轻骑,共计一万六千人,此刻人人双马,准备赶赴边关。

这两支骑军都是他一手组建起来的,在战场上敢于死战。

叶桓望着即将披甲上阵的儿子,满脸不舍:“儿子,你怪爹吗?”

叶锋拍了拍他爹的胳膊:“爹,你说什么呢,你不从小就教导我说,身为将种子第,国家有难之时,当挺身而出吗?”

“架,架。”

“叶锋,欧阳临川,等等我。”

骑马赶来的正是陆骁。

“你来干嘛?”

叶锋和欧阳临川很是不解地看着陆骁。

陆骁从怀中掏出从大将军那要来的调令递给二人。

“你们行军打仗难道不要参军吗?”

陆骁一脸轻松地看着二人:“再说了,这出风头的事可不能全让你俩干了。”

三人相视而笑,再无多余言语。

既然都不怕,那就一起赴死吧。

赶赴边关

“将士们,北狄叩关,如今能托住大宁这一线生机的,唯有尔等!老夫只问一句,你们怕死吗?”

校武场上四下寂然。

武威将军叶桓望着清一色雪白铠甲的银羽轻骑和清一色玄黑战甲的折风轻骑肃立如林,他眼底泛起湿热,心头沉沉,这一万六千人,又有多少人要埋骨边关啊。

“好儿郎们,跟随我儿上马杀敌吧,老夫随后就到。”

叶桓转身看向叶锋他们三人,声音压得沉急:“事不宜迟,你们即刻开拔。”

叶锋手握长枪翻身上马:“父亲,保重。”

叶桓转过身去,不忍心再看这三人。

同一时刻,宰相府内。吕秋梧正陪着程盈盈在闺中习练女红。程盈盈忽见父亲步履匆匆、神色惶急地奔入院中,连忙迎上前轻声发问,究竟出了何等大事,叫他这般慌乱?

“盈盈,叶锋已经领了先锋,临川为副将。想来他们此刻已经出发了,你现在若赶去城门,或许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程盈盈闻言,心头一紧,当即拉着吕秋梧,急急忙忙朝着城门奔去。

两人一路穿过长街。往日里热闹的街市,今日竟透着几分压抑,沿街百姓都听说了北狄破城的消息,低声议论,神色惶惶。

“你听说了吗?这次领兵的是武威将军的儿子,就是那几个纨绔,看样子应该是跟大军一起去混个军功的。”

“不是啊,我妹夫在兵部任职,我听说他们这次好像还是先锋。”

“那完了,让这几个纨绔带兵去堵北狄铁骑,这仗能打得赢吗?”

“我看够呛,他们别到时候直接投降 。”

“哈哈哈哈哈。”

沿街的百姓有人跟着大笑,也有人摇头不语。

待到正阳门时,城外烟尘已起。

一万六千轻骑列成长龙,银甲如雪,玄甲如墨,马蹄踏得地面微微震颤,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叶锋一身甲胄,长枪斜倚在马侧,正低头同欧阳临川、陆骁交代着什么。一身铁甲将三人衬得面容冷硬,早已不是往日里在京中纵马嬉游的将门纨绔了。

她猛地停住脚步,隔着攒动的兵卒、往来的传令亲兵,遥遥望着那道身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方才一路狂奔的急切,骤然卡在心口,连一声呼唤都发不出来。

叶锋似是有所感应,抬眼望了过来,目光穿过层层军士,落在城门下的程盈盈身上。

欧阳临川也看到了吕秋梧,只是此刻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叶锋策马来到程盈盈身边:“盈盈,对不起,没有事先跟你商量。”

程盈盈咬住下唇,不让眼泪落下来:“等你回来,我们便成亲可好?”

叶锋沉默片刻,极轻地替她拂去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等我回来,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吕秋梧见欧阳临川不打算过来,便干脆自己朝他走过去。

“临川,到了边关万事小心,切莫逞能。”

欧阳临川眼神温柔地看着心爱的姑娘。

“放心吧秋梧,你别忘了,我很能打的,我一定会将北狄蛮子杀个片甲......”

“临川,等你回来,你就来找我爹提亲吧,可好?”

欧阳临川红了眼眶。

“好,好,等我回去,我一定上门提亲。”

号角声忽然自阵前响起,低沉悠长,催促大军开拔。

三人翻身上马,程盈盈和吕秋梧朝三人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道:“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出发!”

一声令下,银羽、折风两支轻骑,顺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滚滚烟尘腾空而起,遮断了北方的天际。

程盈盈和吕秋梧望着北方空荡荡的大路,无声落泪。

而远去的骑兵队伍之中,陆骁坐在马上,一路向北,他心底还记着周苏那句要吃炒栗子的话。他暗自想着,等击退北狄,如果自己能活着从边关回来,第一件事,便寻一兜最热乎的糖炒栗子,送到她的小店门口。

只是陆骁并不知道刚才在城门口的人群里,有一位从北川过来的姑娘正不舍地看着他,风卷着尘土吹在她脸上,眼泪无声淌下来,擦了又落。

她记得这个男人曾经跟她说过,参军是不用上战场的,是不会死的。

十一座烽燧

北川城钉在北境荒原的口子上,这里是大宁可以阻挡北狄铁骑的最后一道雄关。

夯土裹着青石垒起的城墙高大厚重,墙皮早被朔风啃得斑驳,上面还残留着二十年前留下的箭痕、刀豁。

十里一座的烽燧沿着荒原往北排开,而在北川和寒川之间,这样的烽燧足足有十一座,每座烽燧约有一百五十名军士,这十一座烽燧兵部登记在册的士兵共一千五百三十四人。

寒川城破后,北狄骑军沿着这条烽燧线一路拔点,守烽的士卒人人心里都清楚,留在这孤烽之上,只有死路一条,可这一千多人到死都无一人叛逃。

北狄先锋耶律义清带领寒朔铁骑和一部分苍冥重骑,足足耗了两日,才将这些烽燧拔了个干净,待到烽烟散尽,他们最后也只得到了一千五百三十四具尸体。

耶律义清勒马立于最后一座烽燧的残垣之下,北风卷着焦黑的碎木与沙土,打在铁甲上沙沙作响。

他身后的铁骑静立荒原,方才两日连番血战,马蹄下的冻土吸饱了血,踩上去发黏发沉。

这名北狄前锋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看着眼前这遍地尸骸,这些大宁士卒,有的人至死还攥着断矛,有的身子被重骑撞得弯折,手指却依旧扣在烽燧的引火绳上,这些人到死都在守着要传出去的警讯。

十一座烽燧,一千五百三十四条性命,他们拿自己的命,硬生生为北川城多挣了两日整兵备战的时间。

“传令下去,收敛这些死者,不割首级,不辱尸身,就地堆土成冢。”

耶律义清身边的亲卫闻言一愣:“将军?这些都是敌军啊”

“是勇士。”

耶律义清打断他:“北狄敬重敢于赴死的勇士。”

号令一层层传下去,北狄骑兵下马,收起弯刀,默默捡拾散落的残旗、断戈,将一具具尸首归拢到一处。

耶律义清为这些大宁士兵感到不值,他们或许真的应该去他们的京城看看,看看他们到死也要守护的大宁已经腐烂成什么样了?”

北川城头的一名守城士卒攥着手里的长戈,将自己的半个身子探出垛口,眯眼望向北方荒原。天际那道黑色烟尘像一条苏醒的黑蟒,顺着烽燧线一路向南爬来。

北川城守将陆临渊站立在主城楼之后,他身着一身玄色铁甲,肩甲处的刀痕,是当年他参与北川大战时留下的。

一旁得到消息的参军快步上前,手里握着一份刚从烽燧那里送来的最后传讯文书,压低声音:“将军,十一座烽燧皆被攻克。一千五百三十四人,无一生还。北狄大军,距北川不足三十里。”

陆临渊伸手接过这份战报,眼睛略微有些发酸。

他望着北边那一片灰蒙蒙的荒原,十一座烽燧接连燃起的告警狼烟,他在城头看了整整两天。一道烽烟落下去,下一道紧跟着升起,前仆后继,不曾断过片刻。

他本以为,至少能逃回来几个。

“一个都没有回来吗?”

这名参军喉头滚动:“没有。他们本可以向南突围,但十一座烽燧全都守到了最后一刻。”

这名参军看着最后一道狼烟熄灭,鼻尖发酸:“他们拼出来的这两日,粮草、滚木、火油,我们都已经搬上城头,关内青壮也尽数编组,各段城墙都分派妥当了。”

一千五百三十四人,共同守着十里一烽的约定,从寒川城失守的那一刻起,他们没有求援,没有南奔,只是一轮轮点燃狼烟,把警讯源源不断送向南边的北川,直到刀剑加身,直到烽墩倾覆。

一名老兵靠在城墙内侧,用油布仔细裹好自己的弓,又摸了摸腰间那半块干粮,转头对身边年轻的新兵笑了笑,笑意很淡:“别怕,咱们守的这道墙,二十年前就挡过北狄蛮子。那些守烽的弟兄们没跑,咱们也不能跑。”

议事处里,陆临渊召集诸将制定作战方针。

一名偏将抱拳:“末将请令,带五百锐士出城,袭扰他们的前锋,挫一挫锐气!”

“不可。”陆临渊轻轻摇头。

“兵力本就拮据,援军还未赶到,我们的仗,只能在城墙之上打。”

陆临渊抬眼扫过一众将领,声音沉定,传遍这间不大的屋子。

“诸位都清楚,北川是大宁北境最后一道关口。城在,北境尚存;城破,胡骑南下再无阻隔。”

风越来越冷,一场血战,已经在所难免了。

黄昏前破城

守城的第一天,北川城的五千名步卒硬生生抵挡住了北狄大军的三轮猛攻,五千步卒能拿刀上城对敌的已不足三千。

北川城守将陆临渊看着城外堆起的层层尸骸,心情尤为沉重,这才第一天啊,照这样下去,明天的这个时候,站在这里的就是城外的耶律义清了。

远处阵前,耶律义清稳坐马背,马鞍旁的弯刀在落日余晖里泛着冷光。寒朔铁骑与苍冥重骑依旧按兵不动,静静蛰伏。他望着北川城头那面还在风中飘抖的大宁战旗,面无表情。

“再过两日,大宁的援军就该到了。来吧,明天的北川城头将插上我北狄王旗。”

耶律义清抬手招来传令兵:“传令下去,大军休整一夜,明早发起进攻,明日黄昏前,一定要踏破北川城。”

传令兵躬身领命,调转马头,裹挟着呼啸的北风,将命令一路传向各处营地。

一夜休整之后,被耶律义清挑出来的精锐步卒列在前阵,其中不少人的腰间都悬着短斧。营中工匠通宵赶造修补器械,新制的云梯外侧绷着厚实生牛皮,不惧火油灼烧;高大望梯推至阵中,撞木重新加固铁首,一圈盾兵专门护在左右。

数百名善射的弓手单独列于两翼,箭囊满盈,箭头泛着冷光。所有人都清楚今日军令——傍晚之前,踏破北川。

寒朔铁骑与苍冥重骑依旧驻在后方,马不解鞍,甲不离身。他们暂不投入攻城,只静静盯着城头,一旦城墙破开一道口子,他们便会立刻突进,碾碎守军最后的抵抗。

陆临渊缓缓握紧腰间刀柄,残破的大宁战旗在晨风中猎猎抖动。

“传令,所有床弩集中对准中段城墙。火油陶罐集中堆在那一段城墙后。”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斤重量,“守住这里,就是守住北境最后的口子。”

一声悠长尖锐的牛角号,骤然划破荒原的晨雾。

随着号声,北狄精锐步阵稳步向前压出。

北狄精锐踩着昨日的尸骸冲到墙根,云梯接二连三搭上青石墙面。短斧劈砍戈矛,弯刀劈刺,一批又一批死士顺着梯木向上猛攀。

厮杀声很快又在城墙之上重现,金铁交鸣不绝,不断有兵士从城头滚落,鲜血顺着石缝奔流。

陆临渊亲自守在中段缺口,长刀起落,接连斩落两名翻上城的敌兵,肩头却被一支流矢擦过,甲片裂开,鲜血很快浸透内层衬袍。

城头的防线被压得越来越紧,眼看北狄已经有几十人牢牢钉在城墙一角,突破口很快就要被撕开。

荒原北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清越的号角,并非北狄的牛角号。

最先听见动静的是外围警戒的北狄游骑,他们慌忙转头回望,脸色骤变。

滚滚烟尘自荒原侧后方扬起,马蹄轰鸣,两支大宁轻骑分左右两道斜斜杀出。人人劲装短甲,马速极快,马背上挎着长弓,腰佩环首刀,此刻如两把尖刀,直刺北狄步阵的侧翼。

北狄的攻坚队伍全都钉在城墙之下,注意力尽数放在城头,侧翼防备本就薄弱。耶律义清留在后方压阵,一见烟尘旗号,眉峰猛地一沉,原本静待破城的寒朔铁骑、苍冥重骑立刻躁动起来。

“是援军!” 城头有人嘶吼出声,原本已经快要撑不住的守军,瞬间爆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呐喊。

陆临渊抬眼望向烟尘起处,染血的脸上掠过一丝微光,他振声高呼:“稳住城头!牵制城下步卒!援军到了!”

叶锋他们率领的一万七千名轻骑,人人双马,一路上马歇人不歇,原本四天的行程,他们只用了两天便赶到。

耶律义清攥紧刀柄,目光在岌岌可危的城头和突袭而来的轻骑之间飞快权衡。

“传令!分出一半苍冥重骑,前去截杀这两支轻骑!其余步卒,继续攻城!”

苍冥重骑得令,催动战马轰鸣着朝烟尘方向迎去,铁蹄踏得冻土震颤,一心要将这两支大宁轻骑拦在战场外侧。

叶锋见北狄重骑迎面扑来,下令部队勒马变向,不与重甲铁骑硬碰,他们借着马快灵活,斜斜一绕,避开重骑的冲锋锋线,贴着尸骸遍地的墙根一带疾驰。

银羽轻骑的一轮轮骑射倾泻而出,箭头直指那些没有重甲掩护的北狄步卒。

压抑许久的守军士气陡然暴涨。原本被压得节节后退的兵士鼓足余力,戈矛齐刺,将已经攀上女墙的北狄死士狠狠掀落。一桶桶火油再度倾下,落在混乱拥挤的步卒堆里,火光窜起,惨叫声此起彼伏。

苍冥重骑疲于追逐,攻城的步卒也反复受袭,士气已经动摇,想要在黄昏前破城,已然无望。更凶险的是,这两支轻骑既然能赶到此地,谁也说不准后方会不会还有敌人的援军。

耶律义清紧攥刀柄,沉默片刻后,终是咬牙沉声下令:“鸣金,收兵。”

两支大宁轻骑冲到城门近处,望见北狄大军缓缓后撤,并没有贸然追上去撕咬,只是勒住战马,在城门外侧巡弋警戒。

城头的厮杀声慢慢平息,只剩下北风卷着血气在荒原飘荡。

陆临渊站在墙头,望着北狄大军一步步退向远处的营寨,又转头看向城门下那两支风尘仆仆的轻骑,紧绷许久的脊背,稍稍松了一瞬。

“开侧门,放援军入城。”

我佛慈悲啊

两支大宁轻骑在城外巡弋片刻,确认敌兵没有回扑的迹象,才勒马转向北川侧门。

侧门缓缓向内挪开,轧轴摩擦发出粗哑的声响。

为首一骑身披褪色的白色战甲,正是轻骑主将叶锋。他身形沉稳,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城头与遍地血尸,没有半分得胜的轻松。他身侧是副将欧阳临川和参军陆骁。

三人翻身下马,踏着满地血泥快步登上城头。

“陆将军,叶锋领两部轻骑,幸得赶至。”

叶锋拱手,声音带着长途奔袭的沙哑。

陆骁按了按腰间枪柄,视线望向远处北狄连绵的营寨,眉头紧蹙:“北狄主力未损,此番撤退只是重整,过不了多久,他们还会再来猛攻。孤城困守,粮草箭矢只减不增,一味被动挨打,迟早城破。我们这支轻骑,该用在城外。”

陆临渊静静听着,心口沉甸甸的:“你们刚才突然出现方才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接下来,你们的这两支轻骑恐怕很难再讨到好处啊。”

欧阳临川看了眼尸横遍布的城头:“如果只是一味的守城,我们最多只能再坚持两天。”

临渊望着眼前三人,喉间发紧,重重一颔首:“好。城头交给我。城外就拜托你们了。”

京城郊外,一辆马车上正坐着两名富贵人家的小姐,这两人是去金鸣寺为边关将士祈福的。

大雄宝殿内檀香萦绕,烛火悠悠摇晃,映得佛像庄严慈悲。

程盈盈和吕秋梧走到蒲团之前,缓缓屈膝跪落,月白罗裙铺散在素色的蒲垫上。

吕秋梧双手捧着燃香举至眉心,腰背端直,垂首默诵祈愿,心里念着北川的将士,念着远方牵挂之人能得胜归来。

话音落罢,二人俯身,额头轻叩在冰凉的蒲团上,一叩,再叩,第三叩深深伏下。

同跪的吕秋梧依着礼数,缓缓站起身来,只是身侧的程盈盈却久久没有抬起头来。

吕秋梧起先只当她心中牵挂太重,为身在边关的人忧心,便安安静静候在一旁,不去惊扰。

可片刻之后,蒲团之上,压抑细碎的呜咽声一点点渗出来,混在缭绕的檀香与木鱼声里。

程盈盈肩膀微微颤动,努力将哭声闷在袖间,不肯张扬。

吕秋梧心头猛地一紧,她知道程盈盈从来不哭的,吕秋梧连忙侧过身,压低声音,带着惶急轻轻唤她:

“盈盈姐,你怎么哭了…… 是叶锋、临川他们出事了吗?”

吕秋梧望着伏在蒲垫上、肩头不住颤抖的程盈盈,心里慌得厉害。她早便知晓北川战事凶险,但想着叶锋他们身为主将应该不至于亲身涉险。

程盈盈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痕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鬓边的碎发。她的声音破碎沙哑,裹着浓重的悲戚:

“秋梧,他们不是上阵争胜的,我大军暂且无法集结,现在他们就是在拿命去换时间。”

吕秋梧看着程盈盈满脸的泪痕,肩头止不住地发颤,方才那番话沉甸甸压在她心上,犹豫许久,才哑着嗓子,轻轻问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盈盈姐…… 那他们,是不是没法活着回来了?

程盈盈张了张嘴,刚想要回答,眼泪就汹涌地往外淌,顺着下颌滴落在蒲团之上。

她双手捂住脸,拼命地摇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吕秋梧看着程盈盈埋首痛哭,始终无言,她自己心底的惶急与悲戚再也压不住了,她猛地伏下身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抖,向着佛像一遍又一遍高声呼求。

“我佛慈悲啊,求你保佑他们平安归来吧!”

不能向姑娘提亲了

在白日的厮杀沉寂之后,荒原浸在一片灰蒙的暮色里。

北狄大军退归营垒,北川城头的血腥味久散不去。

陆临渊依旧守在北川城头,清点伤亡,修补城防;叶锋带着欧阳临川、陆骁登上残破的城墙,三人并肩望向数里之外,北狄营寨连绵铺开。

“耶律义清今日虽吃了亏,但明日他们一定会加大力度攻城。”

叶锋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点向敌营偏西的那一片区域,“根据斥候来报,那边是北狄器械营,所有新造、修补的云梯,包铁撞木,还有用来挡火的生牛皮,全都堆在那里。今日他们攻城,全依仗这些东西。若是一把火烧干净,他们短时间内,再难组织像白天那样凶猛的进攻。”

欧阳临川握着银枪,枪杆在掌心微微一沉:“我去,我带两千轻骑,直接冲进去,速焚速退。”

陆骁在一旁翻开简册,借着残光细看方才记下的哨探讯息,轻声补充:“器械营外围只有两圈哨骑,看守兵力不算厚重。只是直接冲营太过张扬,难掩踪迹。耶律义清心思大多放在正面强攻城头,未必料到我们敢主动突入器械大营,但我们终究不可大意。我已经标好了进退的路线,一旦得手,立刻原路撤出。”

陆临渊转头看向欧阳临川,目光沉重:“侧门三更开启,只容半个时辰。五更之前,城门必须关闭,这是底线。”

欧阳临川笑了笑:“我定会把器械营烧得干净,等我活着回来再和诸位商议后事。”

三人立在城头,晚风卷着荒原的寒气刮过甲胄。叶锋抬手,重重拍了拍欧阳临川的肩头,掌心用力。

“临川,量力而行。” 叶锋的声音沉哑,“不必强求死战,一旦发现事不可为,就立刻抽身回来。”

欧阳临川侧头看向身侧素来沉静的陆骁,陆骁将一卷标注好哨点、退路的帛书递给他:“路线、避险的土坡都记在上面,若遇伏,优先分散突围。”

欧阳临川接过帛书,细心折好收进怀里。他轮流看向二人,眼底有不舍,却依旧坦荡:“叶锋陆骁,我先去会会那北狄蛮子。”

叶锋喉间一紧,只点了点头,说不出别的话。陆骁垂了垂眼,把到了嘴边的劝言咽了回去。

城下号角低低一响,两千银羽轻骑已经列阵完毕,静候主将号令。

“我走了。” 欧阳临川提枪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城头石阶。

入夜,朔风更烈,云层遮住月色,天地间只剩一片浓黑。

两千轻骑卸下多余铠甲,马蹄上裹着麻布,在夜色里静静集结。

欧阳临川翻身上马,银枪斜搭肩头,最后回望一眼城头微弱灯火,一声低喝,两千骑卒跟着他,策马朝着北狄器械营疾驰而去。

他们沿着陆骁标注的旧河沟潜行,一次次避开来回游走的北狄哨骑。一路有惊无险地摸到器械营外围的木栅之外。

营内灯火通明,数十名工匠还在赶工,一堆堆云梯、木盾、撞木整齐码放,成卷的生牛皮堆成小山,看守的步卒大多倦怠,戒备松垮。

欧阳临川抬手,分出数百骑守住外围路口,带领剩余骑军径直朝着器械营的木栅大门猛冲。

巡哨的北狄兵士刚来得及发出一声示警,轰鸣的马蹄声已经压到眼前。

“冲!”

银枪前指,欧阳临川身先士卒,一马当先撞破简陋的木栅营门。两千轻骑如一道洪流,跟着他径直冲进器械营腹地。营内的工匠、守卒猝不及防,四下惊窜。

一堆堆云梯、包铁撞木、成卷的生牛皮就在眼前。欧阳临川分出人手,持火把泼洒油脂,四处引燃。

火苗顺着木架飞快窜起,转瞬之间,浓烟滚滚冲上夜空,火光染红半边荒原。

“成了!传令,全军撤退,不得恋战!” 欧阳临川横枪勒马,高声喝令。

银羽轻骑纷纷调转马头,准备跟着他冲出营门。

完颜谷本以为,北川的这点守军只会死守城墙,最多派小股游骑在外袭扰,他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竟敢出动轻骑,直接强攻冲进器械营纵火。

冲天火光骤然亮起的那一刻,他才惊觉不妙,仓促传令苍冥重骑将这股骑军截杀。

大地微微震颤,黑压压的重骑自黑暗里杀出,铁甲映着营中冲天火光,长矛如林,封死了他们所有退路。

“是苍冥重骑!” 惊呼顺着骑队飞快传开。

两千轻骑本就轻甲,虽然擅于奔袭,却难以抵挡重骑正面冲撞。

欧阳临川临危不乱,银枪一抖,枪尖寒芒刺破黑烟:“不要溃散!随我向外冲!”

他策马直冲在前,银枪起落,接连挑翻迎面拦来的重骑。枪锋穿刺、横扫,在火光里划出一道道冷亮的弧线。可北狄重骑源源不断,一层叠一层压上来,铁蹄冲撞,长矛攒刺,轻骑的阵形不断被撕裂。

两千银羽轻骑迎着重骑的长矛刀锋死战,鲜血顺着马背淌落在冻土之上,层层叠叠,染红一片荒原。欧阳临川的甲胄被弯刀划开,鲜血顺着甲片不断往下淌。他的银枪反复格挡刺击,一声刺耳的脆响,枪杆在重斧猛劈之下,从中折断。

断枪在手,他依旧不退,拔出腰间短刀,依旧在阵前死战,竭力为麾下将士撕开缺口。

包围圈越收越紧,他的战马身中数矛,轰然跪倒,将他重重摔落在滚烫的灰烬与血泥之间。

剧痛席卷全身,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视线渐渐模糊。火光在他眼前晃动,耳边是厮杀呐喊、战马悲鸣。

恍惚间,他想起了在京城等他上门提亲的吕秋梧,想起方才在城头,跟叶锋、陆骁说下的那句约定。

怕是…… 回不去了。

数支长矛同时刺入他的身躯。

欧阳临川重重歪倒在焦木之上,再也没有起来。

厮杀从营门一直蔓延到荒原洼地,两千轻骑,无一人屈膝投降,无一人寻机遁逃。直到最后一名骑卒倒下,荒原上才慢慢归于死寂。

大火依旧在器械营熊熊燃烧,大半攻城器具尽数化为焦木,奇袭的任务终究是完成了。

北川城头,陆临渊、叶锋、陆骁从三更等到五更,城门始终敞开,寒风穿过门洞,空荡荡的,没有马蹄声归来。

天光大亮,派出去探哨的斥候孤身折返,跪在城头,声音颤抖,一字一句,如冰锥扎进众人心里: “将军…… 欧阳将军连同两千银羽轻骑遭到北狄重骑的截杀,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噩耗随着清晨的寒风笼罩城头。

叶锋听完斥候的禀报,脊背绷得笔直,良久没有出声。陆骁捏着简册的手指猛地收紧,简册边角被捏出裂痕,眼眶通红,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久之后,陆骁才哑着嗓子开口,“只是器械可以再造,新的器械又能堆起来。这一招,只能暂缓危机,还不能解北川之困。”

陆临渊望着远处北狄营寨升起的炊烟,眼底一片酸涩。

夜风带走了欧阳临川,连同两千名大好儿郎,那句要回京提亲的许诺,永远埋在了荒原烈火与尸骨之下。围城的危局,依旧沉甸甸压在所有人肩头。

死局而已

永安城南市。

周苏照着往常的样子守着这家小小的旅店

这几日住进店里的那五名生意人突然少了三个。

这几人常常白日在房中闭门低语,说话刻意压低口音,偶尔漏出几句生硬的北狄土话。

周苏心里起了疑。

她没有声张,先悄悄拉来方凯,低声嘱咐:“我去跟着这两个人,若是过了半个时辰我还没回来,你立刻跑去顺天府报官,说咱们店里藏了北狄细作。”

方凯心里发慌,担心她的安全不让她去,可周苏却下定了决心。

入夜,月淡星稀。

两名旅客趁着夜色离开旅店,沿着僻静的小巷往兵部外围的方向去。周苏揣上一把裁布的短剪,放轻脚步,远远跟在后面。

巷子里荒僻,少有行人。她隐在墙影里,静静听他们交谈,才终于听清他们的对话内容。

二人真是北狄安插在京城的细作,正要传递密信,传令给黑鹰司统领耶律中英,设法阻拦北上增援北川的援军,还要暗中联络城内潜伏的内应。

周苏心头一紧,正要抽身回去,脚下不慎踩到一块碎石,发出清脆一响。

“有人。”

前面两人猛地回头。

月色落在周苏脸上,她避无可避。

奸细看清跟踪的只是旅店的女店主,不再遮掩,面色狠厉,快步围上来。周苏攥紧短剪奋力反抗,可她只是寻常女子,哪里敌得过常年习武的北狄死士。短剪被一脚踢飞,冰冷的短刃狠狠刺入她的胸膛。

周苏缓缓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气息一点点消散,目光遥遥望向北方北川的方向。

两名奸细不敢久留,匆匆想要脱身逃走。

另一边,留在店里的方凯掐着时辰,迟迟不见周苏回来,心头大骇,拼尽全力奔往顺天府报官。府衙差役闻讯立刻出动,沿着小巷合围搜捕,刚好在巷口截住正要逃窜的二人。一番缠斗,两名北狄奸细被当场拿获,身上尚未送出的密信一并搜出。

临川战死之后,北川城得到了一些喘息的空隙。

完颜谷丢了大批攻城器械,攻势暂缓。但他深知北川城支撑不了多久,不等新的云梯造齐,便下令全军轮番猛攻,以人海冲击城墙。

三日,北川又熬过去三日。

这三日箭雨遮天蔽日,北狄步兵扛着简陋的木梯,一波接着一波扑向夯土城墙。城头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砸得敌兵血肉横飞,可后面的人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喊杀声从拂晓持续到深夜,一刻不曾停歇。

叶锋、陆骁、陆临渊三人,日日钉在城头。

陆临渊主守,调度各处守军,哪里险情最重,便往哪里驰援;叶锋披甲持刀,守在最吃紧的东段城墙,亲手斩杀攀上来的敌兵,甲胄之上血迹层层叠叠;陆骁立于城楼之内,一边核算箭矢、粮草存量,一边传令调兵,将有限的人手不断补到缺口之上。

城墙上的守军一批批倒下,又一批批补上。原先的兵卒折损大半,连伙夫、民壮都被发了兵器,登上城头御敌。城墙多处被撞得坑洼塌陷,砖石碎土落了一地,到处都是伤员的呻吟。

三日血战下来,北川勉强守住,可代价惨重,能够守城的兵士不足一千,从京城带来的两支轻骑也战损了五千人。

清点之后,陆临渊看着名册,声音沉重:“守军折损近八成,箭矢只剩不足两成,伤兵塞满营房,粮草消耗极快。再这样硬扛,撑不过三日。”

夜风卷着血腥味吹过残破的城墙。三人并肩立着,望着远处连绵的北狄大营。完颜谷的帅旗在营中高高竖起,稳稳不动。

陆骁铺开地图,指尖落在荒原深处那条隐秘粮道上。

“完颜谷二十万大军,耗粮如流水。器械可以慢慢重造,可粮草补给,离不开这条粮道。” 他抬眼看向另外二人,眼底沉静,“若是能烧掉这批粮草,至少能逼他暂缓强攻,给北川多挣一线生机。”

叶锋沉默片刻,临川的死还堵在心头。他清楚,这又是一步险棋。

“临川独自赴死,我不能再让你陆骁孤身涉险。” 叶锋目光坚定,“完颜谷智计深沉,他的援兵必然来得极快,两个人互相照应,胜算能多一分。”

陆临渊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城中守备交给我,你们务必小心,事成之后,尽快回城。”

残阳沉入荒原,血色铺满天际。苦战暂歇,可新的死局,已经摆在了叶锋与陆骁面前。

书生断后

五十银羽轻骑冒死潜出,传回消息:北狄的粮队将在大风之日,经由黄沙谷地转运而来,有两千护卫骑军。

二人挑选了城中两千银羽轻骑和一千折风轻骑,趁着风沙最盛,悄悄开启侧门,借着漫天黄尘遮掩踪迹,奔赴伏击谷地。

黄沙滚滚,车轮轱辘声混着北狄人的呼喝,顺着风传过来。长长的粮车缓缓驶入谷中,高高的粮袋堆在车板之上,护卫骑兵分列两侧,戒备森严。

叶锋一声低令,号角闷响。

他策马率先冲出,长刀出鞘,迎着风沙直扑粮队前阵。陆骁紧随其后,持剑指挥银羽轻骑和折风轻骑分作两队,一队缠住护卫敌骑,一队冲向粮车,将浸油的火把掷向粮袋。

大火轰然燃起,干燥粮草迅速蔓延火海,浓烟与黄沙翻涌纠缠。粮车接连起火,北狄护卫大惊,仓促回身迎战。

厮杀瞬间铺开。

叶锋骁勇,长刀起落,死死挡住敌骑,为烧粮的士卒争取时间。陆骁在阵中调度,高声稳住阵形,哪里缺口危急便往哪里补。

不出多久,远处荒原传来震耳的马蹄轰鸣。完颜谷早有防备,预先安排了援兵,数万北狄骑军疾驰而至,封住谷口,将他们困在谷地之中。

腹背受敌。

叶锋高声喝喊:“粮草已经烧尽!全军突围,撤回北川!”

众人向着谷口冲杀,可援兵死死堵住去路,敌骑越聚越多。

陆骁一剑逼退身前敌兵,转头看向叶锋,声音被风沙扯得沙哑:“叶锋,你带着弟兄们先走!我留下来断后!”

“不行!” 叶锋厉声回绝,“要走一起走!”

“谷口狭窄,人多冲不出去。” 陆骁轻轻摇头,神色安稳,“我拖住追兵,你带人回城,陆将军需要你一起守城。”

“临川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丢下你。” 叶锋的声音发紧,枪柄被攥得咯吱作响。

陆骁扯出一抹浅淡的笑,“临川完成了他的事,现在轮到我了。答应我,守住北川。”

不等叶锋再劝,陆骁带上一千折风轻骑,调转马头迎着追兵冲阵。

“快走!”

叶锋望着黄沙吞没他的身影,心口剧痛。他知道再拖延,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他狠狠咬牙,领着余下的骑军拼死冲出谷口,向着北川狂奔。

身后兵器碰撞、战马嘶鸣的声响,隔着风沙一阵阵传来。

陆骁他一介执笔参军,长剑一次次格挡劈刺,手臂渐渐脱力,伤口不断增多。麾下一千骑紧随左右,没有一人后退。

包围圈越收越小。黄沙稍稍散去,火光映着他染血的衣袍。长剑刃口崩裂,战马力竭跪倒,他靠着土坡,依旧持剑而立。

他想起城头三人,想起京城的周苏姑娘,他还没问那位姑娘她有没有心上人呢。

只是陆骁还不知道,周苏她已经死在了他带兵冲锋的前一天。

粮草已经烧完了,叶锋应当已经冲出包围了吧。

北狄人的数支长矛一齐朝陆骁刺来。

陆骁缓缓闭上眼,身躯重重栽倒在焦粮与黄沙之间。

风沙不息,缓缓掩埋血迹。

叶锋带领剩下的银羽轻骑一路狂奔,身后厮杀声慢慢沉寂,再无马蹄追来。他带着残兵奔到城下,城门缓缓打开。

陆临渊站在城头,远远望见只有他归来,心头已然明了。

叶锋翻身下马,甲胄沾满尘土血污,抬头望向荒原,喉间哽咽,许久才低声道:

“我们被北狄万骑包围,陆骁他带领折风轻骑主动向敌军发起冲锋,回不来了。”

三千骑出城,随他归来的,只剩四百余人。

当初一起从京城出发的三人,如今只剩他一人。

风刮过残破城墙,呜咽如泣。

器械可再造,粮草可再运,完颜谷的围困还在继续。北川城,还是没有等到援军。

同归于尽

北川城头的血渍还没有来得及刷洗干净,完颜谷的攻势没有半分停歇。他吃了两次亏,丢了器械、烧了粮草,却依旧沉得住气,只是放缓了强攻的节奏,把麾下两支铁甲骑军 —— 苍冥重骑与寒朔铁骑,分驻在北川城外东西两处高地。一旦等到时机成熟发起合围冲锋,北川本就残破的城墙根本扛不住一轮冲击。

叶锋独自立在城墙之上,一站就是大半日。

从前一同在城头谋划的两个人,欧阳临川葬在器械营的焦木之下,陆骁留在了黄沙谷地。三兄弟,如今只剩他一个。

陆临渊忙着安抚伤兵、清点民壮,城中存粮、箭矢日日消减,所有人都清楚,再守下去,城破只是迟早的事。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东西两处高地。

苍冥重骑、寒朔铁骑,两处营寨相隔三里,中间是一片低洼的枯苇滩,滩下埋着往年山洪积下的淤泥,地势低洼,四面没有遮挡,唯独入口狭窄,是天然的围杀之地。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慢慢在他心底成型。

入夜,叶锋走进城楼,找到陆临渊。油灯昏黄,映着他疲惫却异常平静的脸。

“陆将军,我有一计。”

陆临渊抬眼看向他,心底已经预感到不妙:“你说。”

“城中还剩下八千骑军” 叶锋声音沉稳,“我带这两支轻骑出城,佯装突围,引诱苍冥重骑、寒朔铁骑一同追入枯苇滩。”

陆临渊心头一震:“那可是两支铁甲骑军!一旦被他们咬住,你们没有活路的!”

“我本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叶锋轻轻摇头,眼底没有惧色。

“枯苇干燥,滩底淤泥滞马,重骑重甲陷进去,机动性便废了。我提前让人悄悄把城中仅剩的火油、引火之物,分批送到滩中苇丛深处。等两支铁甲骑尽数入滩,我们便点燃苇火。火借风势,枯苇一烧,淤泥困住重甲,他们冲不出去。”

“以我们全部骑兵为代价,换这两支精锐铁甲骑和我们同归于尽,值得。”

一句话落下,帐内只剩油灯噼啪的轻响。

这不是伏击,不是劫粮,是同归于尽啊。

苍冥、寒朔两支铁甲骑是完颜谷的尖刀,只要这两支精锐覆灭,北狄短时间内再也没有力量发起毁灭性冲锋,北川便能再撑许久,等来援军。这代价,是叶锋,以及城里的银羽轻骑、折风轻骑尽数死绝。

“能不能换别的法子?” 陆临渊声音发涩。他不想再看着这个年轻人赴死了。

叶锋望向城外沉沉的荒原:“完颜谷智老谋深算,寻常诱敌骗不动他。只有我亲自带队,摆出拼死突围、想要冲破封锁求援的样子,他才会舍得把两支铁甲骑一齐放出来追杀。少一支,都北川就多一份危险。”

他顿了顿,想起曾经并肩的两人。

“临川为了烧器械,两千骑无一生还;陆骁为了烧粮草,甘愿断后身死。现在,轮到我了。”

陆临渊沉默许久,重重闭上眼,终是缓缓点头。他知道,这是北川城唯一的机会。

接下来一夜,城中悄悄筹备。火油、干草、硫磺,由几个精干的民壮趁着夜色,分批潜往枯苇滩,藏在苇丛深处,布好引火的引线。没有人声喧哗,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八千余骑尽数列于北川侧门之内。骑士们大多带伤,甲胄残缺,战马也多有疲惫,可没有一人面露怯色。他们清楚这一战,是同归于尽。

叶锋披甲提枪,站在队伍最前方。他没有说太多慷慨激昂的大话,只是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诸位弟兄,今日出城,不为突围求生,只为拿我们这条命,换掉北狄最为精锐的铁甲精锐。这趟带你们出城却只是让你们随我赴死,我叶锋对不住各位了。”

没有抱怨声,八千多骑齐齐俯首。

北川城门缓缓向内拉开。

叶锋策马冲出,八千骑紧随其后,马蹄轰鸣,朝着荒原东面疾驰而去。他们故意阵型散乱,做出急于奔逃求援的模样,北狄斥候飞快地将消息报给完颜谷。

帅帐之中,完颜谷智听完禀报,目光冷沉。

“北川守军已是强弩之末,这最后一支骑兵是想冲出去报信。”

他沉声下令,“苍冥、寒朔两支铁甲骑,一并出动,追上去,全歼他们,不要放走一人。”

他求的就是斩草除根,不愿给大宁一丝求援的机会,毫不犹豫派出两支压箱底的铁甲骑。

厚重的铁蹄声震得荒原微微发颤,两支铁甲骑一前一后,紧紧咬在叶锋队伍身后,滚滚追来。

叶锋不急不缓,控着速度,一点点把追兵引向那片枯苇滩。

率先冲进滩口的是苍冥重骑,紧随其后,寒朔铁骑也一头扎了进来。等到最后一队铁甲骑兵踏入洼地,叶锋猛地勒住战马,高声喝令:“点火!”

藏在苇丛边缘的死士扯断引线。

轰的一声,火苗瞬间窜起,顺着连绵的枯苇飞快蔓延。荒原上风势正好,大火转瞬之间铺满整片洼地,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苇秆极密,烈火席卷四方。

北狄的铁甲骑这下才惊觉中计。重甲沉重,滩底淤泥死死咬住马蹄,战马挣扎嘶鸣,越陷越深,根本无法快速撤出。长矛、重甲在烈火里滚烫灼人,骑士被困在火海之中,进退无路。

叶锋调转马头,带着八千骑兵,不再奔逃,迎着混乱的铁甲骑冲杀回去。

轻骑对重骑,十死无生。

没有退路,所以不必留手。

长刀劈砍,战马冲撞,烈火在身侧灼烧,热浪烤得人皮肤灼痛。北狄重骑在火海与淤泥里挣扎抵抗,两支铁甲骑被死死困在这片洼地,想冲出去,外面是叶锋的骑军拦阻;想停留,漫天大火不断吞噬人马。

厮杀与烈火交织在一起。

一个又一个大宁骑兵倒下,战马倒地,被火海吞没。叶锋身上多处被火星灼伤,长刀砍得卷刃,浑身沾满血与灰烬。他看见曾经威震北境的苍冥重骑、寒朔铁骑,在烈火里不断折损,阵型彻底崩碎。

他知道,成了。

他们以全部八千骑的性命,拖住、焚毁了完颜谷智的两支铁甲精锐。

火势越来越猛,苇丛不断坍塌。一支长矛狠狠刺穿他的肩胛,剧痛袭来,叶锋从马上跌落,落在滚烫的焦苇之间。

他抬头望向北川城的方向,隔着浓烟,隐约能看见那道残破的城墙。

临川、陆骁,我做到了。

程盈盈下辈子我再娶你进门。

烈火吞噬了他最后的意识。

整片枯苇滩,沦为一片巨大的焚场。

等到大火渐渐熄灭,黑烟缓缓散去,洼地里遍地焦黑的尸骨、熔变形的铁甲、折断的长矛。北狄两支铁甲骑,几乎全军覆没。叶锋麾下八千轻骑,无一生还。

消息传回北川城头,陆临渊扶着城墙,长久无声。

完颜谷站在高地之上,望着那片还在飘着余烟的洼地,素来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怒意。他最倚重的两支铁甲精锐,就此葬送。

他失去了最锋利的尖刀,短时间内,再也无力发起摧枯拉朽的总攻。

北川城,靠着这一场玉石俱焚的死战,硬生生又挣来了一线生机。

荒原长风掠过残破城墙,风声呜咽,像是在送别三个从京中而来、埋骨北境的兄弟。

欧阳临川,陆骁,叶锋。

三人先后赴死,以血肉,为孤城续命。

收复失地

枯苇滩的大火燃尽之后,北川城外安静了许多。

完颜谷智折损苍冥重骑、寒朔铁骑两支心腹精锐,锐气大挫,虽依旧围困城池,却再也组织不起毁灭性的猛攻。陆临渊收拢残兵,带着城中仅剩的伤兵与民壮苦苦坚守,一日日望向南方烟尘起处,等候援军。

五日后,南方地平线上终于扬起连绵的旌旗。

大宁援军主力赶至,号角声震彻荒原。

源源不断的步骑列阵铺开,从后袭扰北狄营盘。完颜谷智腹背受敌,权衡利弊之后,只能下令拔营后撤,放弃对北川的围困,一路向北退守寒川。

陆临渊会合援军,趁势挥师北上。北狄新败,军心不稳,几场硬仗打下来,寒川城重回大宁手中。大军继续推进,收复横穿要塞,重新把防线钉回荒原要隘。

烽燧一座座重新竖起,相隔十里,狼烟次第连通。只是这一条防线之上,再也没有欧阳临川、陆骁、叶锋三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失地是收回来了,可这一路反攻,代价沉重得触目惊心。

双方就此在横川以北的荒原边界扎下营盘,遥遥对峙。谁都没有能力一口吃掉对方,大规模的厮杀暂时停下,只剩下巡骑在边界往来试探。

北狄连番受挫,精锐折损惨重,短时间内无力再大举南侵。几番信使往来,北狄递上和谈文书,提出停战和亲,想要以联姻稳住边境,换取喘息之机。

消息一南一北,先后传进京城。

最先传开的,是北川战事的捷报。跟着捷报一同入城的,还有那一份长长的死事名册,写清了欧阳临川、陆骁、叶锋三人的始末。

在此之前,京城里提起这三人,多半是闲谈里的笑柄。

茶坊里的说书人讲到他们战死的段落,声音发颤。往日嘲讽过他们的百姓,垂着头,红了眼眶。

原来纨绔子弟,愿死边关。

惋惜像潮水一样漫过京城,不少百姓自发在城南路口设起香案,朝着北川、寒川的方向焚香遥祭。曾经的轻视,尽数化作热泪与长叹。

吕秋梧知道,她等的那一场提亲,永远不会来了。

程盈盈听闻噩耗,闭门在房中,一连数日以泪洗面。

朝堂之上,北狄和谈的诉求摆在御案之上。

停战条款逐条商议,最难处置的便是和亲一事。北狄要求迎娶大宁公主,以固盟约。可清点宗室名册,当今皇室之中,竟没有年纪合适、可以远嫁北狄的公主。幼帝尚年幼,近支宗室里适龄的郡主也寥寥无几,皆不合北狄的要求。

君臣商议许久,定下折中方案:只能从朝中重臣的女儿之中择选一人,册封公主,代替宗室远嫁北狄,完成和亲。

消息散出朝堂,又是一阵暗流涌动。谁家愿意将女儿送往苦寒荒远的北狄,去往敌国腹地?

玉碎和亲

北境对峙,和谈的文书往返数次,朝堂之上关于择女和亲的争执一日烈过一日。众臣或是缄默避嫌,或是婉转陈情,谁都不愿把自家女儿送入苦寒北狄,做羁縻盟约的人质。

就在人心纷乱之时,吏部尚书吕成、宰相程穆二人收到太傅悄悄送来的一封密信。

当夜,二人入宫,在御书房面见太后。殿内烛火长明,屏退所有内侍宫女,君臣三人密谈整整两个时辰。没有人知晓里面说了什么,只知道从御书房出来时,吕成脊背挺直,面色平静,程穆眼底压着沉沉哀色。

第二日,太后降下懿旨:册封吏部尚书吕成之女吕秋梧为永安公主,择日出嫁北狄可汗;命程穆之女程盈盈,领一支骑军,护送公主北上。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人人都道太后狠心,竟点了吕、程两位重臣的掌上明珠。只有吕成与程穆心里清楚,这是他们与太后定下的交换条件。

旁人只看见和亲的屈辱,看不见这一纸旨意底下,藏着一场以性命为筹码的死计。

程盈盈本就通晓骑射兵法,一身胆气不输男儿。由她领兵护送,好处显而易见:她是女子,北狄上下对她戒备远没有对大宁猛将那般深重,更容易放松提防。

送亲队伍缓缓北上,穿过北川,越过荒原界碑,一路踏入北狄王庭。

北狄可汗见永安公主容貌清雅,送亲统领又是一名女子,果然放下大半戒心,只分派少量人马看管随行骑队,一心筹备大婚。王庭之内,欢宴连日,歌舞喧天,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和亲会让南北就此长久息兵。

新婚之夜,帐中红烛摇曳。

吕秋梧一身和亲礼服,静静立于帐内。待帐外守卫松懈,可汗醉意沉沉靠近的刹那,她自袖中抽出一柄藏好的短匕,毫无迟疑,狠狠刺入可汗心口。

可汗闷哼一声,当场毙命。

帐外顿时大乱,号角凄厉响起。早已做好准备的程盈盈听见信号,立刻率领护送的骑军发难,冲杀进王庭内院,一把拉上吕秋梧,翻身上马,向外突围。

“走!我们回大宁!”

数百骑在北狄王庭之中浴血冲杀,趁着对方群龙无首、军心震荡,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可北狄铁骑反应极快,四面八方的骑兵源源不断合围过来,把她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困在荒原之上。

厮杀从深夜持续到天色破晓。

护送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浸透冻土。她们杀得敌骑层层堆积,可敌兵无穷无尽,退路早已被彻底封死。

战马负伤,兵刃卷刃,身边最后几名亲兵也倒在了身前。

吕秋梧和程盈盈背靠着背,浑身是伤,呼吸急促。她们知道,再也冲不出去了。

吕秋梧轻轻笑了一笑,眼底没有惧意:“盈盈姐,我们的事,做到了。”

程盈盈抬眼望向南方,那是大宁的方向,北川也在那一边。

叶锋、欧阳临川、陆骁他们都战死在那里。

追兵步步逼近,二人对视一眼,同时举刃。

剑光起落,双双自刎于荒原之上。

消息传回北狄大营,完颜谷望着两具女子的尸身,久久无言。可汗骤亡,王庭内乱,王族各支为争夺权位互相攻伐,北狄本就在前番大战里折损无数精锐,经此一变,元气彻底崩毁。之后整整十年,北狄内乱不休,再没有力量整军南下,叩击大宁边境。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太后接到边关送来的消息,沉默了整整一日。

不久之后,一道懿旨颁下:太后自请退居慈宁深宫,往后不再临朝,不干预军国政事,朝中一切事务,交由幼帝与内阁处置。

这便是太后和程穆、吕成之间的约定,以自己女儿的性命,换取大宁的往后富强。

京城的风又吹过长亭驿,吹过金鸣寺。

欧阳临川、陆骁、叶锋埋骨枯苇滩与黄沙谷;周苏殒身京城深巷;而今吕秋梧、程盈盈,又碎玉于北狄王庭之外。

他们有的人曾被视作纨绔浪儿,有的人只是市井旅店的寻常女子,有的是养在相府尚书宅里的闺阁姑娘。

可就是这些人,以血肉层层相续,硬生生换来了大宁北境十年安稳。

荒原上的烽燧依旧按时燃起狼烟,只是再也等不到那几个并肩看狼烟的少年,也等不到策马北上、一去不返的两个姑娘。

光阳十六年,大宁大破北狄王庭,其中最先攻入王庭的正是曾经全军覆没的银羽轻骑,而这支骑军的主将来自北川,名叫方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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