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冲线
省赛女子八百米决赛,我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看台最高一排那个男人站了起来。
他右腿绑着钢架,站起来要扶栏杆,扶得很慢,像是怕人看出来他站不稳。
全场都在喊我的名字。
只有他在看手里的秒表。
那只秒表掉了漆,屏幕上有道划痕,我认得。
三年前,全校都说他是穷学生。
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用同色的线缝过,中午两个包子,晚上在物流园搬箱子,一晚上一百二。
我给他带过饭,给他买过手套,还当着两百多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说:迟暮白,我恨你。
直到那年秋天我才知道——
我妈每天凌晨四点去进货的那个水产批发市场,是他家的。
那个市场一年流水四十个亿,全市百分之七十的鱼虾蟹从那儿过。
而他,是迟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他装穷装了三年。
我也嫌他穷嫌了三年。
第2章 一千五百米
高二那年校运会,我第一次见迟暮白。
男子一千五百米,他前一千二百米一直卡在第五,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戏了。
最后两百米,他从外道切进来,一口气超了四个人,冲线的时候把第二名甩开十几米。
冲完他直接蹲在跑道边吐。
我递了瓶水过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接,说:"你手抖什么。"
我说:"我怕你死在我面前。"
他说:"死不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发着三十八度五的烧。
我们学校的跑道是老式煤渣跑道,跑一趟下来鞋里全是黑的。体育生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出操,冬天的时候天还是黑的,路灯底下能看见自己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跑两步就散了。
我是队里最没天赋的那个。
八百米,我卡在二分二十二秒,卡了整整一年。
省赛门槛是二分二十。我就差那两秒。
那两秒像有人在我面前拉了根绳,我怎么跳都跳不过去。
教练姓周,五十多岁,抽那种很冲的烟,一说话满屋子都是味儿。
他跟我说:"阮星禾,你要不还是回去好好读书吧。你这个成绩,练到死也就是个市运会第八。"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跑道上跑圈,跑到第七圈的时候,旁边有人跟着我跑。
是迟暮白。
他一句话不说,就跟着,跟我并排,速度一模一样。
我跑到第十圈,喘得像条狗,我说:"你跟着我干嘛。"
他说:"你前面四百米跑六十八秒。"
我说:"那怎么了。"
他说:"你后面四百米跑七十四秒。"
我不说话了。
他说:"你不是跑不快,你是怕。你怕前面跑慢了被人超,所以每一枪都当最后一枪跑。八百米不是这么跑的。"
他把手里的秒表递给我看。
"明天早上五点四十,"他说,"我在起跑线等你。"
第3章 数圈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他真在。
天还没亮,操场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他说:"今天跑四组四百,每组六十八秒,中间休息三分钟。跑完一组我给你报时间。"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跑多少。"
他说:"我数。"
他真就数。
他不喊加油,不喊坚持,一句废话都没有。我跑过来的时候他只说一个数字:
"六十七。"
"六十九。"
"六十六。"
"六十八。"
四组跑完,我趴在栏杆上吐。他递过来一瓶盐汽水。
我说:"我不喝这个。"
他说:"你跑完头晕,是缺钠。"
我说:"你管我。"
他说:"我不管你,谁管你。"
那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都在。
下雨也来。
有一次下大雪,我以为他不会来,结果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起跑线上了,头发上落了一层白,睫毛上也是。
我说:"你疯了。"
他说:"热身。"
那年冬天,我的成绩从二分二十二,跑到了二分十九。
我第一次跑进二分二十大关那天,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塞给我。
是他手写的训练计划,抄了三份。
一份给我,一份他自己留着,一份给了周教练。
每一页上面写着日期、组数、配速、心率,还有一句话。
"她今天前四百米跑了六十六,太急。"
"她今天最后一百米没顶住,是怕。"
"她今天跑进二分十九了。她笑了。她笑起来挺好看的。"
第4章 更衣室
校队里没人喜欢我。
八百米的名额只有一个,我占着,成绩又上不去。
队里那个叫谭圆的女生,四百米能跑五十六秒八,家里条件不错,她爸是区里的什么主任。教练一直想让我把名额让给她。
有一次训练完,我去更衣室,听见她们在里面说话。
"她凭什么占着名额啊,二分二十二,我穿拖鞋都比她快。"
"人家有迟暮白给她数圈呢。"
"你说他俩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迟暮白那种人,看得上她?他自己都吃不饱。"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我没去上晚自习,一个人坐在看台上。
迟暮白找到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在我旁边坐下,也不问我怎么了。
过了很久他说:"谭圆四百米五十六秒八,你八百米二分二十二。她跑八百,最后两百米会崩。"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看过她跑。"
我说:"你什么都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你在哭什么。"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说:"我没哭。"
他说:"嗯。"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塞给我。
是一张物理卷子。上面用红笔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一行字:"晚自习别逃,物理再不及格,你连体院都考不上。"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学习了。"
他说:"从你上次月考物理三十七分开始。"
第5章 红烧鱼
他讲题讲得特别慢,一道受力分析能给我画三遍图。
他从来不说"这么简单你怎么不会",他只说"我们再来一遍"。
我给他带过一次饭,是我妈做的红烧鱼。
他吃了两口,把鱼刺挑得干干净净,说:"你妈手艺真好。"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我妈做的。"
他说:"你不会做饭,你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是跑道。"
我愣了半天。
他说:"你手伸出来我看看。"
我把手伸过去。
他看了两秒,说:"明天别用手擦跑道,脏。"
我说:"迟暮白,你家是不是开饭店的,怎么这么会吃。"
他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我以为是错觉。
他说:"我家卖鱼的。"
我说:"卖鱼的?"
他说:"嗯。卖得挺多的。"
我笑了:"那我妈也是卖鱼的,咱俩门当户对。"
他没笑。
他低头把剩下的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得特别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很久之后他说:"阮星禾,你别嫌我穷。"
我说:"我什么时候嫌你穷了。"
他说:"现在不嫌,以后会。"
我说:"迟暮白你有病吧。"
他说:"有。"
第6章 他家的老房子
我第一次去他家,是十一月的一个周六。
那天训练完,他说要去接妹妹,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了我一眼,说:"很远。"
我说:"我骑车。"
他说:"那走吧。"
他家在城西的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坏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他住在六楼。
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喘得比他厉害。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体育生就这体力?"
我说:"你闭嘴。"
门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屋子很小,但是特别干净。
水泥地拖得发亮,桌上铺着一块蓝格子的布,窗台上摆着七八盆植物,绿油油的。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迟暮白一模一样。
我说:"这是你妈?"
他说:"嗯。"
我说:"她好看。"
他说:"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里屋的门开了,一个小姑娘探出头来。
瘦瘦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眼睛很大。
她说:"哥。"
迟暮白说:"小满,叫人。"
小姑娘看着我,小声说:"姐姐好。"
我说:"你好。"
她说:"姐姐你是不是跑步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哥手机里全是你跑步的视频。"
迟暮白说:"迟小满。"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那天中午他给我煮了面。
清汤面,卧了一个鸡蛋。
他把鸡蛋夹给了小满。
小满又夹回给他。
他又夹回去。
两个人夹了三个来回。
最后他把鸡蛋夹成了两半,一半给小满,一半放在我碗里。
我说:"我不吃。"
他说:"吃。"
我说:"你吃。"
他说:"我不爱吃鸡蛋。"
小满在旁边小声说:"我哥最爱吃鸡蛋。"
迟暮白说:"迟小满。"
小满埋头吃面,不说话了。
吃完面,我帮他洗碗。
他房间的门开着,我往里看了一眼。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书桌上堆着书。
最上面那本,不是物理竞赛,也不是高三复习资料。
是一本《水产冷链管理》。
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看这个干嘛。"
他走过来,把书合上,塞进抽屉。
他说:"随便看看。"
我说:"你一个高三的,看冷链管理?"
他说:"我爸以前干这个的。"
他说:"我想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哦"了一声,没多想。
我那时候真的没多想。
走的时候,小满追到门口,拉着我的衣角。
她说:"姐姐,你下次还来吗。"
我说:"来。"
她说:"那我让我哥给你煮鸡蛋。"
我说:"好。"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开着,迟暮白站在窗边,看着我。
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没挥,就那么站着。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妈走的那天,也是站在那个窗户边上,看着他下楼。
第7章 物流园
他不让我去他家,也不让我知道他中午在哪吃饭。
我后来才发现,他中午就两个包子,站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吃,吃完把塑料袋叠成很小一块塞进兜里。
他校服洗得发白,袖口有一圈磨破的毛边,用同色的线缝过,缝得很丑,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我们班女生说他冷,说他清高,说全校第一看不起人。
只有我知道他每天晚上十点半还在物流园卸货。
一晚上一百二。
我是怎么知道的?因为我跟踪他。
那天晚自习下课,我骑车跟在他后面,跟了两公里,看他拐进物流园,戴上手套,跟着一帮四五十岁的男人搬箱子。
他搬得比谁都快,一趟一趟,腰都不直一下。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冷得直哆嗦。
有个穿制服的经理从里面出来,看见我,问:"小姑娘你找谁。"
我说:"我找那个学生。"
经理往里面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说:"哪个学生?"
我说:"最里面那个,穿校服的。"
经理"哦"了一声,说:"他啊……他干活挺卖力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怪怪的。
像是在说"他干活挺卖力的",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我当时没多想。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脸一下就沉了。
"你回去。"
我说:"你为什么要干这个。"
他说:"跟你没关系。"
我说:"迟暮白,你是不是有病。"
他说:"是。"
然后他把外套脱下来扔我头上,说:"穿上,回去。明天早上五点四十,别迟到。"
那件外套上有股很淡的洗衣粉味,还有一点汗味。
我穿着那件外套骑回家,骑到一半停下来,在路边哭了。
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第8章 一双钉鞋
市赛前三天,我的钉鞋被人动了。
那天早上我到器材室,打开柜子,鞋还在。
我拿出来,穿上,系鞋带。
系到第二根的时候,鞋带断了。
不是磨断的,是被人剪的,剪口很齐。
我把鞋翻过来看。
七颗鞋钉,少了四颗,剩下的三颗全被拧松了。
我坐在器材室的地上,手一直在抖。
这双鞋是我妈攒了三个月给我买的,七百八。她卖鱼一天挣一百多。
迟暮白找到我的时候,我还坐在地上。
他蹲下来,把鞋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说:"谁动过你的柜子。"
我说:"不知道。"
他说:"钥匙呢。"
我说:"挂在更衣室门口。"
他站起来,说:"等着。"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双鞋。
很旧,但是保养得很好,鞋面擦得发亮,钉子是新的。
我说:"这谁的。"
他说:"我的。"
我说:"你哪来的钉鞋。"
他说:"我外公留的。"
我说:"你外公不是修表的吗。"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跑过。"
我没接。
我说:"我穿你的鞋,你穿什么。"
他说:"我不跑。"
他说:"我腿不行。"
我看着他。
他右腿的裤管空了一点,是那种看不出来、但是仔细看就能看出来的空。
我说:"迟暮白。"
他说:"穿上。"
他说:"你要是不跑,剪你鞋的人就赢了。"
我把鞋穿上了。
刚好。
像是有人量过我的脚。
那天市赛,我跑了第二名。
二分十八秒六。
冲线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跑道外面,右腿微微歪着,手里捏着那只旧秒表。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他去查了器材室的监控。
监控坏了。
他就一个一个问,问到第七个人,问出来了。
是谭圆。
他没告发她。
他把那双被剪了鞋带的鞋,放在谭圆的柜子上,鞋里塞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
"她今天穿我的鞋跑了二分十八。你的鞋,还你。"
三天后,谭圆在队内测试里被查出用了违禁药物。
她被取消资格,退出了省赛名单。
我不知道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我也没问。
第9章 你爸欠我们钱
赵子昂是十月转来的。
他爸是本地做水产的,叫"子昂水产",在城西有三个档口,还有两辆冷链车。
他来的第一天就开了辆白色的车,停在校门口,被教导主任赶了三次。
他追我,追得很高调。
早上在我桌上放早餐,中午在广播站给我点歌,晚上在班级群里发"阮星禾今天训练辛苦了"。
我一次都没回。
有一天放学,他堵在操场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阮星禾,周末我生日,你来不来。"
我说:"不去。"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要训练。"
他笑了,往跑道那边抬了抬下巴。
"跟那个搬箱子的练?"
我停下来。
他说:"全校都知道,他晚上在物流园卸货。一晚上一百二,哈哈。"
他说:"阮星禾,你图他什么?图他给你数圈?"
我说:"赵子昂,你再说一句。"
他说:"我说错了吗?一个搬箱子的,能给你什么?"
这时候迟暮白从跑道那边走过来。
他刚跑完,头发是湿的,校服领口有一圈汗渍。
他走到我旁边,停下来,看着赵子昂。
赵子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哟,来了。"
迟暮白说:"你爸是赵国强。"
赵子昂一愣:"你怎么知道。"
迟暮白说:"子昂水产,城西三个档口,两辆冷链车,车牌尾号 71 和 93。"
赵子昂脸变了:"你查我?"
迟暮白说:"去年八月到十一月,你们在迟记冷链走了三十七车货,货款一百四十六万,到现在没结。"
操场上安静了。
赵子昂张了张嘴:"你……你怎么知道这个。"
迟暮白说:"我搬箱子的时候,看过单子。"
赵子昂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说:"你他妈一个搬箱子的,看什么单子。"
迟暮白说:"单子就贴在墙上。"
他说完就走了,走之前把我往他身后带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真看过单子?"
他说:"看过。"
我说:"一百四十六万,你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数字我过目不忘。"
我信了。
我信了整整三年。
第10章 那辆黑车
十一月中旬,校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很新,车牌是连号的,停在那种"接送学生"的车堆里,特别显眼。
我那天训练完出来,正好看见。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快步走到校门口,站在那儿等。
过了一会儿,迟暮白从教学楼出来。
那个男人迎上去,弯了弯腰,说了几句话。
迟暮白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他说了几句,那个男人又弯了弯腰,然后退回去了。
我走过去,说:"那是谁。"
他说:"问路的。"
我说:"问路的需要鞠躬?"
他说:"他腰不好。"
我说:"迟暮白。"
他说:"嗯。"
我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看着我,看了三秒。
他说:"有。"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九。"
我说:"你他妈。"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二次,是在物流园。
那天晚上我又去给他送饭,站在门口等。
他从里面出来,那个经理跟在后面。
经理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
他接了。
经理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一个四十多岁的经理,给一个高三学生点烟。
那个画面说不出的怪。
我回去问我妈:"妈,你们批发市场的经理,会给人点烟吗。"
我妈说:"看给谁点。"
我说:"给一个学生。"
我妈说:"那不可能。"
她说:"经理给点烟的,只有老板。"
我"哦"了一声。
我把这句话忘了。
我忘了整整三年。
第11章 十五块钱的手套
十二月,天冷下来。
他的手背上开始裂口子,一道一道的,跟旧地图似的。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搬箱子戴手套不方便。
我在夜市买了副线手套,十五块钱,藏青色的,塞给他。
他说:"不要。"
我说:"你不戴,我明天不来训练。"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套接过去,戴上一只,举起来看了看。
他说:"丑。"
第二天早上,他戴了两只。
那天跑完,他坐在起跑线旁边的台阶上,手套摘了一半,露出手指头,在哈气。
我坐过去,问他:"你家里人呢。"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妈走了。我爸在南方,有新的家了。"
我说:"那你一个人住?"
他说:"还有个妹妹。小学五年级,叫迟小满,哮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就像在说今天几度。
我说:"所以你晚上去搬箱子。"
他说:"她药一个月六百多。"
我说:"那你白天上课,晚上搬箱子,早上还来给我数圈。"
他说:"数圈不累。"
我说:"迟暮白,你是不是从来不让别人帮你。"
他把手套往上拉了拉,说:"我不需要人可怜。"
我说:"我不是可怜你。"
他抬头看我。
我那句"我是喜欢你"卡在喉咙里,卡了三秒,最后说出口的是:
"那你别冻着。"
他"嗯"了一声,低头去系鞋带,系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妈正在店里收拾鱼。
她一边刮鳞一边跟我说:"星禾,明天陪我去趟批发市场,迟记那边换了个新的结算系统,我得去重新签个字。"
我说:"迟记是啥。"
我妈说:"迟记你不知道?全市的鱼都是他家的。咱们这条街,除了他们家,谁供得起货。"
我说:"哦。"
我妈说:"人家老板姓迟,听说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
我"哦"了一声,转身去写作业了。
我他妈"哦"了一声。
第12章 他背我去医务室
高三上学期,我在一次跨栏练习里崴了脚。
其实不是跨栏,是跨栏架。我起跳的时候脚踩在栏架底座上,整个人摔出去,脚踝当场就肿了。
疼得我眼前发白。
队友围过来,七嘴八舌。
"别动别动。"
"肿这么大,肯定伤了。"
"叫校医吧。"
我坐在地上,抱着脚,疼得说不出话。
然后有人把人群拨开。
迟暮白蹲下来,看了看我的脚踝,说:"能站吗。"
我说:"能。"
我试着站起来,站到一半,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他说:"别逞强。"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蹲下来。
"上来。"
操场上大概有七八十个人。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说:"上来。"
我说:"迟暮白,很多人看着。"
他说:"看就看。"
他说:"我背我的人,犯法吗。"
我趴上去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明显沉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的腿有问题。
我只觉得他走得很稳。
从操场到医务室,四百米。
他一步一步走,走得不快,但是一点都不晃。
我把脸埋在他背上。
他校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
走到一半,他说:"阮星禾。"
我说:"嗯。"
他说:"你重了。"
我说:"你放我下来。"
他说:"不放。"
他说:"重一点好。"
我说:"为什么。"
他说:"重一点,说明你吃得上饭。"
那天下午,医务室的老师给我冰敷,他坐在旁边,一直没走。
我说:"你不去上课?"
他说:"自习。"
我说:"自习也是课。"
他说:"我给你记笔记。"
他真的给我记了。
第二天,他把一本笔记放在我桌上。
字写得很小,很密,每一页都标了日期。
最后一页,他写了一道题的解法,旁边画了一个小人,一条腿绑着绷带,正在跑。
小人旁边写着三个字:
"快点好。"
第13章 八万
十一月,市赛前一周。
我妈住院了。
尿毒症。
要透析,要换肾。医生说先准备八万。
我爸在我小学的时候就走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菜市场卖了十几年鱼。
她的手常年泡在水里,冬天裂开一道道口子,抹什么药都不管用。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那张缴费单看了一晚上。
八万。
我们家全部的存款是三万二。
第二天我没去训练。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迟暮白在教室门口堵我。
他说:"你三天没来。"
我说:"我不想练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没有为什么。"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说:"你要多少钱。"
我一下就炸了。
我说:"迟暮白你是不是觉得你什么都能解决?你一个晚上一百二,你搬一年箱子够我妈透析几次?你凭什么管我?你算我什么人?"
我吼完就走了。
他在后面没追。
我走到楼梯口,蹲下来,把脸埋在胳膊里。
我听见他在教室里站着,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开。
第14章 我把他骂走了
那天晚上下大雨。
我在医院陪我妈,她睡着了,手背上插着管子,指甲盖是灰的。
我给她剪指甲,剪到一半,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她醒了,说:"哭什么。"
我说:"没哭。"
她说:"星禾,妈不治了。"
我说:"你说什么。"
她说:"八万,咱家拿不出来。你还要高考,你还要练跑步。"
我说:"我不练了。"
她说:"你敢。"
她抬起手,想打我,抬到一半没力气,落在被子上。
她说:"你练了三年,就为了那两秒。你要是为了我把那两秒丢了,我死了都不安心。"
我趴在她床边,哭得喘不上气。
十点半,我从医院出来。
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倒水,路灯在雨里糊成一团黄,车轮压过水坑,溅起来的泥点打在裤腿上,冰凉。
我骑车去物流园。
我想跟他道歉。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就是想见他。
我想跟他说,迟暮白,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吼的。
我想跟他说,迟暮白,我妈要死了。
我想跟他说,迟暮白,我有点撑不住了。
我骑得很快。
雨太大,我低着头,只想快点到。
我闯了红灯。
第15章 他把我推出去
我发誓我没看见那辆车。
它从右边过来,灯太亮,我整个人都懵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然后有人从侧面把我撞开。
我被推出去两米多,摔在马路牙子上,膝盖磕破了,脑袋嗡的一声。
我听见很响的一声刹车,还有金属刮地的声音。
我爬起来,看见迟暮白躺在路中间。
他的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翻着,白森森的骨头从裤子里顶出来,血被雨水冲开,一大片一大片地往低处流。
他还在看我。
他嘴里在说什么,雨太大,我听不清。
我爬过去,趴在他嘴边。
他说:"别怕。"
他说:"是我骑太快。"
我抱着他的头,喊他的名字。
他眼睛还睁着,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说:"阮星禾,你别哭。"
他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然后他就不动了。
我坐在雨里,抱着他,喊到嗓子哑了。
那天的雨,下了一整夜。
第16章 我签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
轻微脑震荡,膝盖缝了四针。
迟暮白在手术室待了六个小时。
右腿粉碎性骨折,前交叉韧带断裂,半月板碎成三块。
医生出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血,他跟我妈说:"这孩子以后不能跑长跑了。"
我妈"哦"了一声,转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
我出院那天,学校已经传遍了。
版本是:高三(一)班迟暮白,晚自习后骑电动车带女生飙车,闯红灯,出了车祸。
因为——他签了责任认定书。
他自己认的。
我去交警队。
我说不是他骑的车,是我,是我闯的红灯。
警察看了我一眼,把那张纸推过来。
上面是迟暮白的字,写得很丑,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骑的车。我闯的红灯。跟她没关系。"
下面是他的签名,还有一个红色的手印。
我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
我说:"他是被撞的那个,他怎么可能骑车。"
警察说:"他自己承认的。"
我说:"他撒谎。"
警察说:"小姑娘,这份东西签了,就是他的责任。你要是不服,你可以去申诉,但是你要想清楚,你申诉赢了,责任就是你的。"
他说:"你今年高三吧。"
他说:"闯红灯撞人,全责,你这边要赔钱,还要记过。你妈那个情况,赔得起吗。"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太阳很好,晒得人眼睛疼。
第17章 我恨你
学校给了迟暮白记大过处分,取消保送资格。
本来他已经被 T 大提前锁定了。物理竞赛省一,全国银牌,那种人是学校要挂横幅的材料。
横幅后来没挂。
横幅换成了我的——"我校阮星禾同学获市运会女子八百米第二名"。
第二名。因为市赛那天我在医院。
我拿着那张横幅的照片,在教室后面吐了。
后来开年级大会,年级主任在台上说这件事。
他说:"有些同学,成绩好不等于品行好。我们学校不要这样的学生。"
全场都在看迟暮白。
他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
我站起来。
我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
我从中间那排走出去,走到最后一排,走到他面前。
他抬头看我。
我指着他的鼻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迟暮白,我恨你。"
我以为他会解释。
我以为他会说"不是这样的",会说"是你闯的红灯",会说"我的腿废了你知道吗"。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他说:"好。"
他说:"你恨我吧。"
第18章 他走了
那之后的一个月,全校都在骂他。
有人在课桌上刻字,刻"凶手"。
有人在厕所墙上写他的电话。
有人在他书包里塞垃圾。
他一句话都没解释。
他照常来上课,照常考试,照常考第一。
只是他不再去操场了。
有一次我在走廊上碰见他,他扶着墙走,右腿打着石膏,走一步停一下。
我从他身边过去,没扶他。
我听见他在我背后停了一下。
我没回头。
他转学是在十二月。
走那天特别冷,教室里暖气坏了,所有人都缩在羽绒服里。
他收拾东西很快,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他抱着纸箱从后门出去,经过我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把那只秒表放在我桌上。
掉了漆的那只,屏幕上有划痕的那只。
秒表上显示着一个数字:2:09.60。
那是他给我定的目标。
他说过:"等你跑进二分零九,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他从来没告诉我那件事是什么。
他走了。
我从头到尾没回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他说:"阮星禾,跑快点。"
第19章 盐汽水
后来的三年,我把那只秒表塞在抽屉最里面。
我把他的训练日志烧了。
那本日志是他手写的,抄了三份,一份给我,一份他自己留着,一份给了周教练。
我烧的时候,火苗窜起来,把"挺好看的"那三个字烧卷了。
我没哭。
那三年我像疯了一样练。
我复读了一年,考进了体院。
我每天早上五点四十站在起跑线上,自己给自己报时间。
"六十七。"
"六十九。"
"六十六。"
我每次比赛,跑到终点,栏杆上都放着一瓶盐汽水。
没人。
我以为是周教练放的。
后来我问周教练,他说不是他。
我说那是谁。
他说:"你觉得呢。"
我说:"我不想知道。"
从那以后,我每次看见那瓶盐汽水,都一脚踢翻。
踢翻了三年。
有一次我踢得特别狠,瓶子滚出去很远,撞在看台的水泥台阶上,"砰"的一声,泡沫全喷出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我蹲下来,把瓶子捡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咸的。
我一边喝一边哭,哭到打嗝。
那天我把瓶子上的标签撕下来,夹进了训练日志里。
标签上印着三个字:
迟记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低钠运动型,专供运动员。"
我当时想,这牌子还挺懂行。
我没想过,为什么只有我的终点有。
第20章 我没敢进去
大一那年冬天,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去了体院后门。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
我在网上查到的地址,一个帖子说"体院后门有家修表店,师傅很年轻,腿有点问题"。
我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条街很破,两边都是小饭馆,油烟味很重。
修表店在最里面,门口挂着一串风铃。
我站在马路对面,没过去。
店里的灯是暖黄色的。
他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拆开的手表。
他瘦了很多。
他站起来去后面拿东西的时候,扶了一下柜台。
扶得很自然,像是已经扶了很多年。
我站在那儿,站了四十分钟。
我想过很多种开场白。
"迟暮白,好久不见。"
太轻了。
"迟暮白,我来还你秒表。"
太假了。
"迟暮白,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练了三年,还是说不出口。
后来有个女孩进了店,拿着一只表,笑着说:"师傅,帮我看看这个。"
他接过去,看了看,说:"电池没电了。"
女孩说:"多少钱。"
他说:"二十。"
女孩说:"这么便宜。"
他说:"本来就便宜。"
女孩走了。
他低头继续修表。
我在马路对面站着,风把我的手吹得没有知觉。
最后我转身走了。
公交车上很空,我坐在最后一排。
车开过一盏一盏路灯,光一段一段地打在脸上。
我哭了一路。
我想,阮星禾,你就是个懦夫。
你跑得那么快,你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敢说。
第21章 三年后的赵子昂
大二那年,省大学生运动会。
我拿了八百米冠军,二分十秒三。
领完奖下来,有个人在通道口等我。
赵子昂。
他瘦了,也没以前那么嚣张了,穿了件很普通的夹克,手里拎着一束花。
"阮星禾。"
我说:"你怎么在这。"
他说:"我来看你比赛。"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田径了。"
他说:"从你开始跑的时候。"
我不想跟他废话,绕过他就走。
他跟在后面,说:"阮星禾,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我不感兴趣。"
他说:"那个搬箱子的,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我停下来了。
他说:"他在体院后门修表。一个修表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幸灾乐祸。
我说:"所以呢。"
他说:"所以我就是想说,你看,你当年为了他,把全校都得罪了。结果呢?他连大学都没上。"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赵子昂,你家现在还好吗。"
他脸僵了一下。
我说:"我上个月看新闻,子昂水产被迟记停了供货,三个档口关了两个。你爸还欠着一屁股债。"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新闻上写的。"
我说:"你现在来找我,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你想起来我还在。"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说:"赵子昂,你当年说他一个搬箱子的,能给我什么。"
我说:"他给了我一个名额,一条腿,还有三年的盐汽水。"
我说:"你给过我什么?一盒蛋糕?"
我把花塞回他手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喊:"阮星禾,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修表。
体院后门。
他回来了。
第22章 回母校
校庆那天我回了一趟学校。
我其实不想回。
那条跑道,那面看台,那间教室,我三年没敢踏进去过。
但周教练退休了。
他给我打电话,说:"阮星禾,你回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
他的声音比以前老了很多。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你来了就知道。"
那天学校很热闹,到处是拉横幅的校友。
我一个人绕过操场,去了体育组办公室。
周教练头发全白了,还是抽那种很冲的烟,一说话满屋子都是味儿。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瘦了。"
我说:"教练,你找我。"
他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很旧,上面落了灰,用胶带封了三层。
"迟暮白转学之前留下的,"他说,"我一直没想好要不要给你。"
我盯着那个纸箱,没动。
他说:"拿着吧。"
他说:"我今年六十三了,再放下去,我怕我哪天走了,这东西就没人知道了。"
我把纸箱抱起来。
很轻。
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
第23章 纸箱
我在他办公室拆开。
第一份是那张责任认定书的复印件。
我认得那个手印。
第二份是一张住院缴费单。
八万整。
缴费人那一栏,写着"迟暮白"。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八万。一晚上一百二。他得搬六百六十六个晚上。
第三份是一沓训练日志。
是他自己留的那份。
我一份一份翻,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十一月十七号,出事前一天。
上面写着:
"她妈妈要八万。我这个月能拿四千二。还差得远。"
"我跟老周说了,让她去省赛。她的名额我给她保住了。"
"如果她问我为什么对她好,我不知道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从高一开始就在跑道边看她跑步。"
最后一页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小到我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她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骑太快。"
纸箱底下还有一张省赛报名表。
他的那一栏,"项目"被划掉了,旁边写着两个字:放弃。
我坐在那儿,手一直在抖。
周教练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说:"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第24章 看台
周教练说:"那年他腿还没好,就让我把训练日志给你。我说你自己给。他说不行,她看见我就烦。"
周教练说:"你每次比赛,他都来。他腿不能久站,就坐看台上。你冲线的时候他才走。"
周教练说:"那瓶盐汽水,是他托我放的。他说别说是我,也别说是他。"
我说:"他为什么不解释。"
周教练说:"你那天当着两百多个人说恨他。"
他说:"一个十七岁的男生,你让他怎么解释?他要是解释了,你妈那八万,你那个省赛名额,还有你的高考,全都没了。"
他说:"他选了一条最笨的路。"
他说:"他觉得只要你还能跑,他就没白摔。"
我问:"他现在在哪。"
周教练说:"体院后门,修表。"
我说:"修表?"
周教练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奇怪。
他说:"阮星禾,你知道他外公是干什么的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外公是修表的。在老城区开了四十年店,一手好手艺。"
他说:"他妈是他外公一个人带大的。"
他说:"他修表,是修给他妈看的。"
我抱着那个纸箱,从办公室出来。
操场的路灯亮起来了。
我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条煤渣跑道,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你还记得迟记吗。"
我妈说:"记得啊,怎么了。"
我说:"迟记的老板,姓什么。"
我妈说:"姓迟啊,迟振海。人家那可是大老板。"
我说:"他有个儿子吗。"
我妈说:"有啊,听说就一个儿子。"
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我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那儿,风一吹,浑身都冷了。
第25章 修表店
体院后门那条街很破,两边都是小饭馆和打印店。
修表店在最里面,门面很小,玻璃上贴着一张纸:"修表·换电池·配表带"。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他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拆开的手表,镊子夹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来了。"
就像我昨天才来过。
我说:"迟暮白。"
他说:"嗯。"
我说:"我跑到了。"
他说:"我看见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
店里很小,一张柜台,两把椅子,一个玻璃柜。
玻璃柜里摆着十几只旧表,最上面那只,掉了漆,屏幕上有划痕。
我伸手想拿,他说:"别动。"
我说:"为什么。"
他说:"那只是坏的。"
我说:"我知道它是坏的。"
他说:"那你还动。"
我说:"我就想动。"
他看了我一眼,把表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他说:"看吧。"
我把表拿起来,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星禾。"
我愣住了。
他说:"那年刻的。刻坏了。"
我说:"怎么刻坏了。"
他说:"刻深了。拆不开。"
我把表贴在耳朵上。
秒针还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第26章 记录本
柜台下面有个本子,摊着。
我趁他去后面拿工具的时候翻了一下。
上面记着日期和数字:
"3月17日,2:14。"
"4月2日,2:12。"
"5月9日,2:11。"
"9月28日,2:10。"
"10月12日,2:10.3。"
每一行后面还有一句话。
"她今天前四百米六十六,还是太急。"
"她今天最后一百米没顶住,还是怕。"
"她今天跑完哭了,哭完又跑了两圈。"
"她今天踢翻了一瓶盐汽水,踢得很远。"
"她今天把那瓶捡起来喝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
"11月3日,省赛决赛。"
后面的数字空着。
他回来了,看见我在翻本子,也没拦。
他说:"那是训练记录。"
我说:"你哪来的我的成绩。"
他说:"看直播,看成绩单,问老周。"
我说:"你腿不能久站,你坐看台。"
他说:"坐着也能看。"
我说:"迟暮白,你图什么。"
他把工具放下,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阮星禾,你跑进二分零九了吗。"
我说:"还差零点七。"
他说:"那你还欠我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等你跑进二分零九,我就告诉你。"
我说:"你现在告诉我。"
他说:"不行。"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现在告诉你,你就不会跑了。"
第27章 砸店
门被人一脚踹开的时候,我正在跟他抢那只秒表。
风铃"哐"地撞在墙上,掉下来,碎了一地。
赵子昂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人。
他喝多了,眼睛是红的。
"迟暮白。"
迟暮白站起来,把我往身后带了一下。
他说:"有事?"
赵子昂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他说:"我爸住院了。"
他说:"我们家完了。三个档口关了三个,车卖了,房子也抵了。"
他说:"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迟暮白没说话。
赵子昂说:"迟记。"
他说:"迟记一句话,全市没人敢收我家的货。"
他说:"我就想问问,我他妈到底哪里得罪迟记了。"
他说着,抬手把柜台上的表扫到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
"一个修表的,"他说,"你他妈一个修表的,凭什么过得这么安稳。"
他指着我,说:"你还护着他?他连大学都没上!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迟暮白弯腰,把地上那只掉了漆的秒表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掏出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
电话接通了,他说了三个字:
"后门,来。"
挂了。
赵子昂还在骂,骂得很难听。
大概过了四分钟。
门口响起了刹车声。
不是一辆。
是三辆。
第28章 少爷
三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把整条街堵住了。
后面还跟着两辆冷链车,车身上印着两个字:
迟记。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全是黑西装。
为首的那个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下车就快步往店里走。
赵子昂的笑僵在脸上。
那个人走进店里,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一眼迟暮白。
然后他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少爷。"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秒针走的声音。
赵子昂的嘴张着,没合上。
那个人直起腰,说:"您没事吧。"
迟暮白说:"张叔,把这儿收拾一下。"
那个人说:"是。"
他转过身,看了赵子昂一眼。
他说:"赵公子。"
他说:"你父亲欠迟记的一百四十六万,本来上周已经批了延期。现在不用了。"
他说:"明天上午九点,法务部会联系你们。"
赵子昂脸都白了。
他说:"你们……你们叫他什么?"
张叔说:"少爷。"
赵子昂说:"他是……"
张叔说:"迟氏集团,迟暮白。迟董事长的独子。"
赵子昂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他看着我,又看着迟暮白,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
"你他妈……装了三年。"
迟暮白把那只秒表放回柜台上。
他说:"我没装。"
他说:"我就是我。"
第29章 论坛炸了
那天晚上,我们学校的论坛炸了。
帖子标题是:《惊!我们学校那个搬箱子的穷学霸,是迟记太子爷》
发帖的人贴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校门口。
第二张,是物流园经理给他点烟。
第三张,是迟氏集团的官网截图,"董事长:迟振海"。
评论区三个小时破了两千条。
"我操???"
"所以当年那个在物流园搬箱子的人,是迟记的少爷?"
"他为什么要搬箱子啊?"
"我当年还笑过他穿假鞋……"
"我当年在他桌上刻过字。"
"楼上的你现在还好吗。"
"我他妈现在腿都软了。"
"等等,那当年那个车祸……"
"别说了。"
第二天,我的微信爆了。
有十几个三年没联系的人给我发消息。
"星禾,你还好吗。"
"星禾,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星禾,你能帮我问问迟少,迟记还招人吗。"
"星禾,你跟他……在一起了吗。"
最后这条是谭圆发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回了一句:"嗯。"
她回了一个"恭喜"。
然后她撤回了。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对不起。"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亮了。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我想起三年前,我在年级大会上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我恨你"。
那时候全场都在看我。
现在全场都在看我们。
可是我心里一点都不爽。
我只觉得,那三年太长了。
第30章 你家到底有多少钱
人走了之后,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地上还有碎玻璃,张叔带来的人在门口收拾。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看了很久。
我说:"迟暮白。"
他说:"嗯。"
我说:"迟记是你家的。"
他说:"是。"
我说:"全市百分之七十的水产,是你家的。"
他说:"是。"
我说:"那个物流园,是你家的。"
他说:"是。"
我说:"你在自己家物流园搬箱子,一晚上挣一百二。"
他说:"是。"
我说:"你有病吧。"
他说:"有。"
我一下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把椅子拖过来,坐在我对面。
他说:"我妈是三年前走的。"
他说:"她走之前,我爸在开会。她最后一句话是跟我说的。"
他说:"她说,小迟,你别学你爸。"
我说:"所以你就不花他的钱?"
他说:"我跟我爸说,从今天起,我不要他一分钱。我要自己养活小满。"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我告诉你什么。"
他说:"告诉你我是迟振海的儿子?"
他说:"阮星禾,你妈在菜市场卖了十几年鱼。你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帮她搬货。你最恨的就是别人可怜你。"
他说:"我要是告诉你我是谁,你还会让我给你数圈吗。"
我张了张嘴。
我说不出话。
因为他妈的他说得对。
我要是知道他是迟记的少爷,我第一天就会把他赶走。
我会觉得他在玩。
我会觉得他在可怜我。
他说:"我不是装穷。"
他说:"我是真的穷。"
他说:"我兜里那点钱,是我搬箱子挣的。一分没动家里的。"
他说:"你妈那八万,也是我搬箱子挣的。"
我说:"六百六十六个晚上。"
他说:"六百七十二。"
他说:"多搬了六个,凑了个整。"
第31章 迟振海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修表店门口。
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很普通的深灰色夹克,但那双皮鞋一看就很贵。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迟暮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修表。
那个人站了大概两分钟,才走进来。
他说:"小迟。"
迟暮白说:"有事?"
那个人说:"你妹妹的哮喘,我联系了京城的专家。"
迟暮白说:"不用。"
那个人说:"不是我出钱,是医院的项目。"
迟暮白说:"不用。"
那个人叹了口气,转过头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是阮星禾?"
我说:"是。"
他看了我很久,说:"你妈妈的手术,是去年三月做的吧。"
我说:"是。"
他说:"肾源是我找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说:"我用了别人的名义捐的款。小迟不知道。"
迟暮白抬起头。
他说:"你说什么。"
迟振海说:"你妈走的时候,我在开会。"
他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他说:"我知道你恨我。你恨得对。"
他说:"但你恨我可以,你不能拿小满的命赌气。"
他说:"她上个月又犯了一次,你知不知道。"
迟暮白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什么时候。"
迟振海说:"十七号。你那天在省赛看台上。"
店里很安静。
迟暮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只表。
过了很久他说:"爸。"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叫这个字。
迟振海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说:"哎。"
第32章 我妈
我妈知道这件事,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我带迟暮白回家吃饭。
我妈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放在最中间。
迟暮白坐在桌边,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我妈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她说:"你是……那个孩子。"
迟暮白站起来,说:"阿姨。"
我妈把盘子放下,走过来,看了他半天。
她说:"你的腿。"
迟暮白说:"好了。"
我妈说:"好什么好,我看你走路都不利索。"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她说:"孩子,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迟暮白说:"阿姨,是我骑太快。"
我妈说:"你还说这个。"
她说:"你当我傻啊。那天交警队的人来家里,什么都跟我说了。"
我愣住了。
我说:"妈,你知道?"
我妈说:"我早就知道。"
她说:"那八万,是人家孩子一笔一笔交的。医院的人跟我说,有个小男孩,每次来都背个书包,交完钱就走。"
她说:"我去问过,人家不肯说是谁。"
她说:"我猜到了。"
我说:"你猜到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说:"我告诉你,你还能跑吗。"
她说:"你那时候要是知道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再上跑道。"
她说:"我宁可你恨他,也不能让你恨自己。"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迟暮白低下头,说:"阿姨,对不起。"
我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说:"好孩子。"
她说:"以后别叫阿姨了。"
迟暮白愣了一下。
我妈说:"叫妈。"
第33章 两家人吃饭
迟振海请我妈吃饭,是在省赛结束后的第二个星期。
地点在市中心一家很贵的酒店,包厢里有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圆桌。
我们四个人坐在那儿,显得特别空。
我妈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她一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
迟振海给她倒茶,她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迟振海说:"应该的。"
菜上来,迟振海先给我妈夹了一筷子。
他说:"阮女士,谢谢你。"
我妈说:"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养了个好女儿。"
我妈愣了一下,说:"是我该谢谢你儿子。"
她说:"我那八万,是他一笔一笔交的。"
她说:"我一个卖鱼的,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实诚的孩子。"
迟振海端起酒杯,站起来。
他说:"我敬你。"
我妈也站起来,说:"我一个卖鱼的,我不会喝酒。"
迟振海说:"那我干了,你随意。"
他一口喝完了。
我妈看着他,也把杯子里的酒喝了。
她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迟暮白伸手给她拍背。
我妈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她眼睛红了。
她说:"我这辈子,就盼着星禾能过得好。"
她说:"我不图人家有钱,我就图人家真心。"
她说:"这孩子,真心。"
迟振海说:"我儿子随他妈。"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他说:"我老婆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别只顾着挣钱。"
他说:"我没听。"
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听她的话。"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后来两个中年人喝多了。
迟振海开始讲迟暮白小时候的事,说他三岁就会背元素周期表,五岁把他妈的项链拆了装不回去。
我妈开始讲我小时候的事,说我六岁就能扛半扇猪肉,八岁在菜市场帮人杀鱼。
迟暮白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
他握得很紧。
我侧过头看他。
他低着头,嘴角是往上翘的。
第34章 他当我的教练
省赛还有一个月。
我停训了半个月,状态掉得厉害。
周教练退休了,队里换了新教练,姓何,三十多岁,带过省队。
他看了我一次训练,说:"你这个技术动作,是被谁带出来的。"
我说:"一个学生。"
他说:"哪个学生。"
我说:"迟暮白。"
他愣了一下,说:"迟暮白?"
他说:"迟氏那个迟暮白?"
我说:"你认识?"
他说:"我认识他外公。"
他说:"他外公当年给我修过表。"
他说:"这孩子的技术动作是他外公教的?"
我说:"是他自己琢磨的。"
何教练笑了,说:"怪不得。"
他说:"这套训练法,是省队十年前淘汰的东西。但是对你这种类型的运动员,最合适。"
他说:"谁教他的。"
我说:"他说他看视频学的。"
何教练摇摇头,说:"视频学不出这个。"
那天晚上我给迟暮白打电话。
我说:"何教练说你那套训练法是省队十年前的。"
他说:"嗯。"
我说:"你怎么会的。"
他说:"我爸以前的司机,是省队退下来的。"
我说:"哦。"
他说:"阮星禾。"
我说:"嗯。"
他说:"明天早上五点四十。"
我说:"干嘛。"
他说:"我数圈。"
第35章 决赛
省赛决赛那天,天气很好。
检录处很吵,广播在念名字,钉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那种很脆的声音。
我在第三道。
我旁边第四道是去年省运会冠军,二百米能跑二十四秒九。
她站在那儿,一边压腿一边看我,看了一会儿说:"你就是阮星禾?"
我说:"是。"
她说:"听说你二分二十二。"
我说:"那是三年前。"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发令枪响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前两百米,我卡在第四。
过第一个弯道,有人从内侧切我,我让了半步,没让到底。
四百米,六十五秒八。
太快了。
我知道太快了。三年前的我一定会怕,会想着"完了完了后面要掉速了",然后越跑越僵。
但今天我不怕。
我在第二个弯道的时候,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别看我,看终点。"
最后两百米,我从外道切出去。
我听见看台在喊,听不清喊什么。
最后一百米,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乳酸从大腿根一直烧到脚底,视线边缘在发黑。
我前面还有一个人。
我想起接力测试那天,他说:"你只要跑好你这两百米。"
我没有再看后面。
我看见终点线。
我看见终点线后面的栏杆上,放着一瓶盐汽水。
我把最后那口气全吐出去,冲线。
秒表停住的那一刻,我抬头。
看台最高一排,迟暮白坐在那里。
他右腿绑着钢架,手里捏着一只秒表。
他把秒表举起来,朝我晃了晃。
我看不清上面的数字。
但我知道。
2:09.58。
第36章 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我走过去的时候,腿还在抖。
看台上的人都在往下走,只有他坐着没动。
他瘦了很多,头发短了,脸还是那张脸,就是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青。
我说:"迟暮白。"
他说:"嗯。"
我说:"我跑到了。"
他说:"我看见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
我说:"那只秒表,我留了三年。"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烧了你的训练日志。"
他说:"我还有一份。"
我说:"我踢翻了你三年的盐汽水。"
他笑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我在看台上看着呢。"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告诉你什么。"
我说:"告诉我那天是我闯的红灯。"
他说:"那不重要。"
我说:"那什么重要。"
他转过头来看我。
他说:"你能跑,最重要。"
我说:"迟暮白,你的腿。"
他说:"腿已经这样了。"
他说:"你要是也不跑了,那我这腿就白断了。"
我在他旁边哭得很难看。
哭的时候我在想,三年前我指着他的鼻子说恨他,他说"好"。
他大概是觉得,我恨他,总比我恨自己好。
哭了很久,我抬起头。
我说:"迟暮白。"
他说:"嗯。"
我说:"你欠我的那件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折了很多次,边角都软了。
我打开。
上面写着:
"阮星禾,等你跑进二分零九,我想问你一句: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下面还有一行,是后来补的:
"现在改成: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就在这儿,从今天开始。"
我把纸攥在手里。
我说:"迟暮白。"
他说:"嗯。"
我说:"你是不是傻。"
他说:"是。"
我说:"那你凑近点。"
他凑近了一点。
我说:"再近点。"
他又凑近了一点。
我说:"迟暮白,我喜欢你。"
我说:"从你给我数第一个六十七开始。"
他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抱住了。
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怕我跑了。
他说:"阮星禾。"
他说:"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第37章 宠妻
我们的关系公开,是在省赛结束的第三天。
那天迟氏集团发了一条微博。
配图是一张照片:一条红色的塑胶跑道,跑道边上立着一块不锈钢牌子,牌子上刻着三个字——
"暮星赛道"。
文案只有一句话:
"迟记第一条自建赛道,送给她。"
评论区炸了。
"卧槽,这是求婚吗。"
"迟记的少爷,娶了一个卖鱼家的女儿?"
"等等,这个阮星禾是不是省赛那个冠军?"
"绝了,我磕到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他家客厅里,看着他。
我说:"你发这个干嘛。"
他说:"官宣。"
我说:"谁让你官宣的。"
他说:"我爸。"
我说:"你爸让你官宣你就官宣?"
他说:"他还让我干别的。"
我说:"干什么。"
他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只表。
不是旧的那种,是新的,钢带,很薄,很漂亮。
我拿起来,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行字:
"2:09.58"
"星禾。"
我说:"这表多少钱。"
他说:"不贵。"
我说:"多少。"
他说:"八万。"
我说:"迟暮白你有病吧。"
他说:"有。"
他说:"这是我自己挣的钱。"
我说:"你修表挣的?"
他说:"嗯。"
他说:"修了两年。"
我把表戴上。
表带有点松,他伸手给我调。
他调得很慢,手指有点抖。
我看着他低头的样子,突然想起四年前,他在物流园门口,把外套扔在我头上。
我说:"迟暮白。"
他说:"嗯。"
我说:"你以后还去搬箱子吗。"
他说:"不去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现在要在家给你做饭。"
他真的开始做饭。
第一天做红烧鱼,做得一塌糊涂,鱼皮全破了。
第二天好一点,鱼皮破了三块。
第三天,他把鱼端上来,完整的一条,鱼身上划了花刀,浇了汁。
我尝了一口。
我说:"你放糖了。"
他说:"你妈说你不吃辣。"
我说:"我没说不吃辣。"
他说:"你上次吃我妈做的菜,辣的一口没动。"
我愣住了。
我说:"你妈做的菜?"
他说:"我妈走之前做的。你忘了?"
我说:"我没吃过你妈做的菜。"
他说:"你吃过。"
他说:"高二那年冬天,你说你想吃家常菜。我回去跟我妈说了,我妈做了一份,我第二天带给你。"
他说:"你说好吃。"
我说:"那是你妈做的?"
他说:"嗯。"
他说:"我说是我做的。"
我坐在那儿,筷子停在半空。
眼泪啪嗒一下掉在碗里。
第38章 省队来要人
省赛结束一个月,省队来要人了。
来的是个女教练,姓韩,四十多岁,短头发,说话特别快。
她在看台上看了我一场训练,然后把我叫过去。
她说:"八百米,二分零九点五八?"
我说:"是。"
她说:"你多大了。"
我说:"二十一。"
她说:"晚了点。"
我说:"嗯。"
她说:"但是你的后程很好。"
她说:"前四百米六十五秒八,最后两百米还能提速,这个能力不是练出来的。"
她说:"你想不想来省队。"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省队。
我从十二岁开始跑,跑到现在,跑了七年。
我从来没敢想过省队。
我说:"我……我可以吗。"
她说:"你回去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阮星禾,你有个好教练。"
我说:"何教练?"
她说:"不是。"
她指了指看台。
我转过头。
迟暮白坐在看台最高一排,手里捏着一只秒表。
韩教练说:"他每场都在。"
她说:"我看了他三年。"
她说:"他给你记的那些数据,比我们队里的还细。"
我说:"他是我……"
她说:"我知道他是谁。"
她说:"迟氏那个孩子。"
她说:"他外公当年给我修过表。"
我去了省队。
报到那天,迟暮白送我到门口。
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我妈做的酱菜,一个装着他买的护踝。
我说:"你回去吧。"
他说:"嗯。"
我说:"你以后还给我数圈吗。"
他说:"数。"
我说:"你不在,谁数。"
他说:"我在看台上数。"
他说:"你跑你的,我数我的。"
后来他真的每周都来。
省队的训练场在城东,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
他周六早上六点出门,八点到,坐在看台上,看我练一上午,中午啃两个包子,下午再坐一个半小时回去。
有一次下大雨,我以为他不来。
练到一半,我抬头,看见看台最高一排有一把黑伞。
伞下面坐着一个人。
右腿伸得直直的,手里捏着一只秒表。
我在雨里跑完那一组,冲过终点,抬头看他。
他把伞往上抬了抬,朝我晃了晃手里的表。
我隔着雨,看不清数字。
但我知道,他会告诉我。
第39章 求婚
第二年春天,那条跑道要拆了。
学校要盖新教学楼,煤渣跑道的位置被划进了红线。
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体院训练。
我坐在跑道边上,坐了很久。
那条跑道上有我三年的脚印。
也有他数过的一万多个圈。
拆的前一天,我一个人回了趟学校。
天快黑了,操场上没人。
煤渣跑道在夕阳下是暗红色的,一块一块的,像旧伤疤。
我站在起跑线上,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白线。
白线已经褪色了,摸上去是粗糙的颗粒。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跑了起来。
没有发令枪,没有观众,没有秒表。
我跑得很慢。
跑到最后一百米的时候,我看见终点线那儿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衬衫,右腿有点跛,手里拿着一瓶盐汽水。
我冲过终点线,停下来。
他把盐汽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咸的。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来送你最后一百米。"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他说:"我了解你。"
我把瓶子举起来,又喝了一口。
瓶子里"叮"的一声。
我愣了一下。
我把瓶子倒过来,倒出一个东西。
一枚戒指。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单膝跪下了。
他跪得很慢,右腿先着地,然后左腿才跟上来。
他跪得不太稳,手撑着地。
我说:"迟暮白你起来,你腿不行。"
他说:"你先答应。"
我说:"你先起来。"
他说:"你先答应。"
我说:"迟暮白!"
他说:"阮星禾。"
他说:"我十七岁就想跟你说了。"
他说:"我数了你一万三千二百四十一个圈。"
他说:"我算过,你从二分二十二跑到二分零九,一共跑了三千七百四十六公里。"
他说:"三千七百四十六公里,够从这里跑到乌鲁木齐。"
他说:"我一步都没陪你跑。"
他说:"我就在终点等你。"
他说:"你要不要,让我等一辈子。"
我蹲下去,抱住他的脖子。
我说:"答应。"
我说:"答应答应答应。"
我说:"你快起来。"
他笑了。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他妈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第40章 婚后日常
关于剥虾
迟暮白剥虾剥得特别好。
一只虾,三下,壳完整地下来,虾线挑得干干净净,放在我碗里。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学的。"
他说:"你住院那次。"
我说:"我什么时候住院了。"
他说:"你脚崴了那次。"
他说:"你在医务室躺着,我去食堂买了份虾,剥了一下午。"
我说:"我怎么没吃到。"
他说:"我剥完自己吃了。"
我说:"迟暮白。"
他说:"我那时候不敢给你。"
关于早起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
先给小满做早饭,然后去操场占位置。
他占的是看台最高一排最左边那个位置,因为那儿有柱子挡风。
他带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温水,加了一点盐。
我跑完,他把杯子递过来。
我说:"我不喝盐水。"
他说:"你出太多汗了。"
我说:"难喝。"
他说:"难喝也得喝。"
我说:"迟暮白你管得真宽。"
他说:"嗯。"
他说:"我管你一辈子。"
关于吃醋
省队有个男队员,叫陆鸣,四百米栏的,长得挺好看,追过我。
有一次他来训练场找我,给我带了杯奶茶。
迟暮白坐在看台上,没动。
陆鸣说:"星禾,晚上一起吃饭?"
我说:"不了,我有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我男朋友来接我。"
他愣了一下,说:"你有男朋友?"
我说:"有。"
他说:"谁啊。"
我往看台抬了抬下巴。
陆鸣顺着看过去。
迟暮白从看台上站起来,扶着栏杆,慢慢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右腿有点跛。
陆鸣笑了一下,说:"就他?"
我没说话。
迟暮白走到我旁边,站定。
他看着陆鸣,很平静地说:"奶茶多少钱。"
陆鸣说:"关你什么事。"
迟暮白说:"我转给你。"
他掏出手机,扫了那杯奶茶上的码,转了十五块。
然后他把奶茶拿起来,递给我。
他说:"喝吧。"
他说:"我付过钱了。"
陆鸣的脸都绿了。
他走了之后,我笑得直不起腰。
我说:"迟暮白,你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了。"
他说:"刚才。"
他说:"我不喜欢他看你。"
关于修表
他修表的时候特别专注。
我叫他三声他都听不见。
有一次我生气了,站在柜台前面,说:"迟暮白,我和表,你选一个。"
他抬起头,想了想,说:"表。"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表修坏了,修不回来。"
他说:"你生气了,我能哄。"
他说:"表哄不回来。"
我说:"迟暮白你有病吧。"
他说:"有。"
他把表放下,站起来,走过来,把我抱住。
他说:"哄你。"
第41章 打脸合集
谭圆
省赛结束一个月,谭圆来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体院门口,穿得很正式,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她说:"阮星禾。"
我说:"有事?"
她说:"我来道歉的。"
我说:"道什么歉。"
她说:"当年更衣室那些话,是我说的。"
她说:"我那时候嫉妒你。"
她说:"我四百米五十六秒八,我练了六年。你八百米二分二十二,你才练了两年。"
她说:"我不服。"
她说:"后来你跑进二分零九,我才知道,你不是运气好。"
她说:"你是有人拿命给你铺的路。"
我没说话。
她说:"对不起。"
我说:"嗯。"
她说:"你能原谅我吗。"
我说:"不能。"
她脸白了。
我说:"但是我可以请你吃饭。"
她愣住了。
我说:"我妈做的红烧鱼,你吃不吃。"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网暴我的那些同学
有一年同学聚会,我去了。
当年在课桌上刻"凶手"的那个男生,端着酒杯过来,说:"阮星禾,那事儿是我不对,我那时候小,不懂事。"
我说:"你刻的时候十七,不小了。"
他说:"我敬你一杯。"
我说:"我不喝。"
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
我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刻的那两个字,他背了三年。"
我说:"他现在走路还是有点跛。"
我说:"你要是真有诚意,你去跟他说。"
他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后来他真的去了。
他在修表店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进去,鞠了个躬。
迟暮白说:"修表?"
他说:"不修。"
迟暮白说:"那换电池?"
他说:"不换。"
迟暮白说:"那你站这儿干嘛。"
他说:"对不起。"
迟暮白看了他一眼,说:"哦。"
然后低头继续修表。
赵子昂
赵子昂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第二年春天。
他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穿着工作服,正在搬矿泉水。
我推着车过去,他看见我,愣住了。
他说:"阮星禾。"
我说:"嗯。"
他说:"你……"
我说:"我挺好的。"
他说:"他呢。"
我说:"他也挺好的。"
他说:"哦。"
他把最后一箱水放上货架,直起腰,说:"阮星禾,我当年说的那句话,是错的。"
我说:"哪句。"
他说:"一个搬箱子的,能给你什么。"
他说:"我现在也在搬箱子。"
他说:"我才知道,搬箱子能给人什么。"
我说:"能给什么。"
他说:"能给一个人活下去。"
第42章 他的第三次手术
迟暮白的腿做了三次手术。
第一次是车祸那年,钢板固定。
第二次是两年前,取钢板。
第三次是去年冬天。
医生说,第三次做完,他走路能好一点,但是有风险。
如果失败,可能连现在都不如。
他在诊室外面坐了很久。
我说:"做不做。"
他说:"不做。"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现在这样,能走,能站,能给你数圈。"
他说:"万一做坏了,我连站都站不住。"
我说:"迟暮白。"
他说:"嗯。"
我说:"你做。"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想让你以后能抱着我走。"
他愣了一下。
他说:"我现在也能抱。"
我说:"你能抱几步。"
他不说话了。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
我穿着比赛服,因为下午还有一场测试赛。
护士看了我一眼,说:"家属?"
我说:"女朋友。"
她说:"签个字。"
我签了。
签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在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里,我把那只旧秒表捏在手里,捏得手心全是汗。
我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他躺在雨里,说"是我骑太快"。
我想起他扶着墙走,我从他身边过去,没扶他。
我想起他站在看台最高一排,把秒表举起来,朝我晃。
我想,迟暮白,你不能有事。
你还没听我说完那句话。
手术室的门开了。
他被推出来,麻药还没过,眼睛半睁着。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
他说:"我腿……还在吗。"
我说:"在。"
我说:"还在。"
他说:"那……还能跑吗。"
我说:"能。"
我说:"你还能给我数圈。"
他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后来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他走路还是有点跛,但是比以前稳了。
出院那天,他扶着墙走了三步,回头看我。
他说:"阮星禾。"
我说:"嗯。"
他说:"我能抱你了。"
他走过来,把我抱起来。
他抱得很稳。
走了五步。
第五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我们两个一起摔在沙发上。
他压着我,笑得停不下来。
我说:"迟暮白你有病吧。"
他说:"有。"
第43章 别看我,看终点
现在。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我去操场。
他坐在跑道边的长椅上,给我数圈。
他不喊加油,不喊坚持,一句废话都没有。
我跑过来的时候他只说一个数字:
"六十七。"
"六十九。"
"六十六。"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会站起来。
他站得不太稳,要扶着栏杆。
他说:"最后一圈,别看我,看终点。"
我每次都看终点。
因为我知道,跑完那一百米,回头看的时候,他还在。
有一天我跑完,坐在他旁边,问他:"迟暮白。"
他说:"嗯。"
我说:"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他说:"说什么。"
我说:"说你喜欢我。"
他说:"我说了。"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你烧掉的那本日志里。"
我说:"你写了什么。"
他说:"最后一页。"
我说:"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他说:"'她今天跑进二分十九了。她笑了。她笑起来挺好看的。'"
他说:"下面还有一行。"
我说:"什么。"
他说:"'阮星禾,你跑慢一点,等等我。'"
我坐在那儿,风把跑道上的灰吹起来,落在我们两个的鞋上。
我说:"迟暮白。"
他说:"嗯。"
我说:"我以后跑慢一点。"
他说:"不用。"
他说:"你跑你的。"
他说:"我在终点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