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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6:59:33

养母死前告诉我,我不是她亲生的。

她哭着把玉佩交到我手里:

“去京城,找你家人吧。”

可我日夜兼程上京赶到侯府时。

亲生父母已经抱着另一个女孩哭成一团。

她露出胎记,拿出信物。

连我小时候落水、左耳怕冷的事都说得分毫不差。

所有人都信了她。

世子哥哥更是看都不看我,丢来五文钱:

“拿了钱,别再来攀亲。”

我气得发抖。

刚想拿出玉佩,眼前却出现弹幕:

“快跑!假千金重生了!”

01

养母咽气前,攥着我的手,骨头硌得我手腕疼。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佩,塞进我掌心。

“棠儿,你不是我亲生的。”

我跪在床边,没哭。

养母的眼泪先掉下来了。

“我舍不得你走,就一直瞒着。”

“可我这身子撑不住了,你得去找亲生爹娘。”

她说完这句话,手就松了。

我在坟前跪了三天,把玉佩缝进衣襟里头,卖了家里的鸡和粮,换了四百文铜钱,上京。

走了二十二天。

鞋底磨穿了两双。

到京城那天,下着雨。

我站在永宁侯府的门前,门槛比我在村里住的房子还高。

我拍门。

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我,一脸嫌恶。

“找谁?”

“我找永宁侯。我是他的女儿。”

门房笑了,那种笑,像看疯子。

“侯爷的女儿?侯爷的女儿三天前就回来了。你是第几个来冒认的?”

我脑子嗡地一声。

“什么叫三天前就回来了?”

门房不耐烦地摆手:“走走走,前天也来了一个,说自己是真千金,被打出去了。再来就报官。”

我没走。

我把衣襟拆开,把玉佩捏在手里,硬闯。

门房拦不住我。

我冲进正堂的时候,看见了那一幕。

一个穿鹅黄衣裳的女孩跪在堂中央,哭得梨花带雨。

一个中年男人扶着她的肩,红了眼眶。

旁边一个妇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拿帕子捂着嘴。

满堂上下,丫鬟婆子,全在抹眼泪。

那女孩抬起袖子,露出右臂内侧一块月牙形的胎记。

“爹,娘,我五岁那年在府里后花园的池塘边落了水,呛了好久,打那以后左耳一到冬天就发疼,要拿棉花捂着。”

妇人一把搂住她,哭出声来:“是我的棠儿!就是我的棠儿!”

我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整个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身上的事。

落水是我。

左耳怕冷是我。

那块胎记,我右臂上也有。

可她先到了三天。

她把我的命,我的事,我的伤,全说成了她的。

那个年轻男人看见我了,放下茶盏,走过来。

他穿着青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眉眼生得好看,可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哪来的?”

“我是宋家的女儿。”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打着补丁的衣裳上停了两息。

然后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丢在我脚边。

铜板落地的声响,在堂中滚了好远。

“五文钱,拿了,走人,别再来攀亲。”

我浑身发抖。

手伸进衣襟,指尖摸到了玉佩的边角。

就在我要掏出来的那一瞬,

眼前突然浮出一行字。

只有我能看见。

半透明的,悬在空气里,像水面上的倒影。

【快跑!假千金重生了!她上辈子就是这么把你害死的!】

我的手停住了。

又一行字弹了出来。

【她知道你所有的事,你现在亮出玉佩,她有一百种办法说那是偷的。】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松开了玉佩。

收回手。

弯腰,捡起地上那五文钱。

堂上所有人都在看我。

那个穿鹅黄衣裳的女孩也转过头来。

我攥紧铜钱,转身往外走。

背后传来那女孩柔柔的声音:“哥哥,别为难她,看着怪可怜的。”

02

我蹲在侯府后巷的墙根底下,雨停了,衣裳还是湿的。

那五文钱被我攥在手心里,铜锈的味道从指缝里钻出来。

弹幕又冒了出来。

【沈蓉,上辈子的假千金,死后重生回到十六年前,比你早三天进了侯府。】

【她前世在侯府活了八年,知道你所有的事,你的胎记位置、你落水的细节、你左耳的毛病,她全记得。】

【上辈子她顶了你的身份六年,最后被揭穿,但你已经死在她手里了。】

【这辈子她重生了,提前堵死了你所有的路。】

我靠着墙,把这些一条一条地看完。

它不像话本里写的神仙点化,没有声音,就是一行一行的字,在我眼前浮着,过一会儿就散了。

我不知道这东西从哪来的。

但它说的那些事,对得上。

那女孩说的落水、左耳怕冷,全是我身上的事。

一个陌生人不可能知道这些,除非她活过一遍。

我站起身,拧干了袖口的水,沿着后巷往外走。

京城不比村里,住一晚要花钱,吃碗面也要花钱。

我兜里算上那五文钱,总共还剩六十二文。

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城南有一片棚户区,住的都是外地来京讨生活的人。

两文钱能租一个铺位,就是一张草席加半块遮风的油布。

我交了钱,躺下来,盯着油布上的破洞看天。

弹幕又来了。

【你现在手里有两样东西她不知道。】

【第一,玉佩。她不知道你养母把玉佩给了你。上辈子这块玉佩在你养母死后被邻居偷了,你是空手进京的。】

【第二,你能看到弹幕。她不知道你有预警。】

我翻了个身。

六十二文,在京城撑不了一个月。

我得找事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东市。

卖菜的、卖布的、卖面的,都不缺人手。

走了半条街,一家米铺门口贴着招工的条子,要一个记账的伙计。

我进去了。

掌柜是个胖老头,看了我一眼。

“识字?”

“识。”

养母虽然是乡下人,但她以前给大户人家当过丫鬟,教过我认字、算账。

掌柜扔了一把算盘过来。

“三百二十七斤米,每斤十一文,多少钱?”

“三千五百九十七文。”

我没拨算盘,直接报了数。

掌柜愣了一下,又报了三道题,我都答得比他拨算盘快。

“行,留下。包吃,每月三百文。”

我在米铺住了下来。

白天记账搬米,晚上就蹲在铺子后头整理从弹幕里得来的信息。

弹幕不是随时都有。

有时候一天冒个两三条,有时候一整天都没动静。

但每一条我都记在心里。

第五天,来了一条关键的。

【沈蓉的胎记是假的。她上辈子在侯府住了八年,亲眼看过你的胎记。这辈子她用了一种草药,叫紫花地丁,捣碎了敷在皮肤上,能造出月牙形的印记。但是这种假胎记,碰到热水会变色。】

我现在是一个被赶出来的攀亲者,没有身份,没有靠山。

侯府认定了沈蓉是亲生女儿。

我贸然冲回去说她胎记是假的,谁信?

我得找一个让他们自己发现真相的法子。

得让他们自己起疑。

我在米铺干了十天。

十天里弹幕陆陆续续又透了几条消息。

【沈蓉不会刺绣。宋家女儿五岁前在府里学过一种家传针法叫“缠枝莲”,你养母也教过你,因为她当年就是在侯府学的这门手艺。沈蓉会说,但手上做不出来。】

我放下笔。

缠枝莲。

养母确实教过我。

她说这是她从前在大户人家当差时学来的,那户人家的小姐都要学这个。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在讲以前当差的事。

原来那户人家就是侯府,而我就是那个小姐。

又过了两天,弹幕弹了一条短的。

【侯府后天办赏花宴,请了京城好几家夫人小姐。沈蓉要在宴上露脸。这是你混进去的机会。】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

六十二文加上这些天赚的钱,我现在有三百八十文。

够买一身干净衣裳。

03

赏花宴那天,我借了铺子里一个伙计他姐姐的裙子,青色的,旧但干净。

头发用木簪别起来,脸洗干净了,不算好看,但也不寒酸。

侯府的赏花宴设在东园,大门口排了好几辆马车,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我没走正门。

弹幕昨晚提了一句。

【东园的偏门挨着厨房,宴席忙的时候没人守,你从那儿进。】

我绕到偏门,果然,门半开着,两个厨娘正往里搬食盒,根本没人多看一眼。

我跟在后头,低着头进了园子。

园子里搭了棚子,摆了十几张桌子,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坐着,丫鬟端茶倒水。

我找了个角落的石凳坐下,拿了一杯茶,装作某家带来的随侍。

没人注意我。

沈蓉出来了。

她换了身桃粉的衣裳,头上簪了两支珠钗,笑盈盈地挽着赵氏的胳膊,赵氏就是侯夫人,我的亲生母亲。

她叫她“娘”。

赵氏的脸上全是笑,拍着她的手,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家棠儿,找了十六年,总算回来了。”

我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盏,手没有抖。

宴上安排了才艺展示。

几家小姐弹琴、写字、画画,轮番上场。

有人提议:“听说宋家有一门缠枝莲的针法,是家传的绝活,宋姑娘能不能给咱们露一手?”

我的目光钉在沈蓉脸上。

她笑容没变,大大方方点头:“好啊,只是我离家多年,手艺生疏了,各位姐姐别笑话。”

丫鬟搬来了绣架和针线。

沈蓉坐下来,拈起针,穿了线。

我看着她下第一针。

方向是对的。

第二针,走线的弧度也没错。

我的心沉了一下。

然后第三针下去,我看见了。

缠枝莲的第三针要从底下翻过来,绕一个小圈再扎回去,这个圈的方向是逆时针的。

她走的是顺时针。

外行看不出来。

绣出来的花样乍一看差不多,但绣面会少一层立体感,叶片贴着布面,翻不起来。

我看出来了。

因为养母教我的时候,我也犯过同样的错,被养母拍了手背整整三十遍才改过来。

沈蓉绣了一小片,起身展示,笑着说:“多年不练,让各位见笑了。”

几个夫人凑过去看了看,纷纷夸好看。

赵氏更是满脸骄傲。

没人看出问题。

我坐在角落,把这个破绽记下了。

宴到一半,我注意到一件事。

沈蓉不碰热茶。

从头到尾,她只喝凉的果饮,丫鬟递热茶过去,她都笑着推了。

我想到了那条弹幕。

假胎记碰到热水会变色。

她在躲热的东西。

我起身,绕到了茶水台旁边。

茶水台上有一壶刚烧开的热水,冒着白气。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帕子,在热水里浸透了,拧到半干。

等了小半个时辰,沈蓉起身去更衣。

我跟上去了。

更衣的地方在东园后头的一间小屋子,沈蓉进去,丫鬟守在外面。

我没有进去。

我在她出来的路上,“不小心”撞上了她。

手里那条滚烫的湿帕子,正好甩在她右臂上。

沈蓉“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我连忙低头赔罪:“姑娘恕罪,我不小心的。”

她抬头看我。

四目相对。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

很快又挂了回来,比刚才还柔和。

“没事,不碍的。你是哪家的丫头?”

“我是跟着周夫人来的。”

我编了一个名字。

她没追问,用手绢擦了擦胳膊,转身走了。

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见她右手一直捂着右臂那个位置,步子有点急。

帕子敷上去的那一下,我看见了。

月牙胎记的边缘,渗出了一圈淡青色。

弹幕飘了出来。

【看到了吧?假的。紫花地丁遇热会往外洇色。她现在一定在找地方补。】

我攥了攥拳头,转身回了宴席。

04

赏花宴散了之后,我回了米铺。

掌柜看我穿着裙子回来,多看了两眼,没问。

弹幕当晚又冒了一条。

【沈蓉今晚在房里发了脾气,把贴身丫鬟骂了一顿,因为胎记洇色的事。她让丫鬟连夜去药铺买紫花地丁,重新敷了一遍。】

我盯着这条弹幕看了很久。

她身边那个贴身丫鬟,是知情人。

又过了一会儿,弹幕又来了一条。

【那个丫鬟叫春杏,不是侯府原来的人,是沈蓉从外头带进来的。侯府的人都以为春杏是沈蓉在民间长大时的贴身侍女,实际上春杏是沈蓉重生后花钱雇来的,只跟了她两个月。】

花钱雇来的。

那就是说,春杏跟沈蓉之间不是主仆情分,是银钱关系。

银钱关系,就有价码。

有价码,就能撬动。

我翻了个身,开始算账。

我手里现在有四百多文。

远远不够买通一个人。

第二天,我照常在米铺记账。

午后趁掌柜歇午觉,我跑了一趟侯府后街。

侯府后头有一条巷子,专门住下人,买菜的婆子、赶车的小厮,下了差都从那条巷子进出。

我蹲在巷口卖烧饼的摊子边上,买了两个饼,一边啃一边看。

看了两天。

第二天下午,我看到了春杏。

她从后门出来,挎着篮子,往东走。

我跟上去了。

她先去了布庄,挑了两块料子。

然后去了药铺。

我在药铺门口等着,她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篮子里多了一个纸包。

纸包不大,拿油纸裹着。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进了一家首饰铺子。

在首饰铺子里待了很久。

我站在对面的茶摊上,隔着窗子看见她在柜台前挑挑拣拣,拿起一支银簪比了又比,最后放下了,空手出来。

眼神有点不甘心。

我记住了这个细节。

第三天,我又跟了她一趟。

这回她去了钱庄。

钱庄门口排了几个人,她排在后头,我排在她后头。

她递了一张条子进去,柜上的人翻了翻,摇了摇头。

“没有。这个月没人往这个户头汇钱。”

春杏的脸一下子沉了。

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柜上的人又摇了一下头。

她攥着条子出来,脸色不好看。

我跟到巷口,没有上前搭话。

回到米铺,我坐在灶台边上想了很久。

春杏的钱没到。

沈蓉答应给她的银子,这个月没给。

要么是沈蓉忘了,要么是沈蓉故意拖着。

不管是哪种,春杏会不高兴。

一个不高兴的雇工,比一个忠心的仆人好撬得多。

但我不能直接去找她。

我一露面,她就知道我是那天被赶出侯府的人,她会告诉沈蓉。

我得让她自己找上我。

我想了一个法子。

第四天中午,我算准了春杏出门的时间,提前到了那家首饰铺子。

我跟掌柜说,我要寄卖一样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

不是真的拿去卖。

我让掌柜把玉佩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标一个价,就说是有人寄卖的,有人问就说卖家是城南米铺的伙计。

掌柜看了看玉佩,眼睛亮了一下。

“这玉不错,你要标多少?”

“标五十两。只摆不卖,有人来问,你就说我在城南米铺。”

掌柜觉得我有毛病,但收了我二十文的摆柜费,照做了。

我回了米铺,等着。

赌的就是一件事。

沈蓉是重生的人,她一定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信物。

上辈子我是空手进京的,因为玉佩被人偷了。

但这辈子我养母在咽气前把玉佩给了我。

沈蓉不确定我手里有没有玉佩。

如果她的丫鬟在首饰铺子里看到了这块玉佩,一定会回去告诉她。

而沈蓉的反应,要么是派人来买,要么是派人来探。

不管哪种,春杏都会出现在我面前。

到时候,就看谁的牌多了。

第五天傍晚,我正在米铺后头洗碗。

掌柜在前头喊我。

“有人找你。”

我擦了手,走出去。

铺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春杏。

她挎着篮子,打扮跟那天一样,脸上挂着笑,但眼底没有笑意。

“你就是在首饰铺子寄了玉佩的那个人?”

“是我。”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那块玉佩,我家姑娘想看看,你能带过来吗?”

“你家姑娘是哪位?”

她顿了一下。

“永宁侯府的宋姑娘。”

我心里稳住了。

来了。

“玉佩不在身上,改天吧。”

我说完转身就走。

春杏在后头喊了一声:“你等等。”

我停住脚,没回头。

“我家姑娘说了,价钱好商量,你开个数。”

“我不卖。”

“那你摆在铺子里是做什么?”

我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等你来。”

春杏的脸色变了。

05

春杏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

她的手攥紧了篮子的提手,指节有点发白。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进屋,就站在铺子门口,离她两步远。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伺候的那位姑娘是谁。”

春杏往后退了半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那天在侯府正堂被扔了五文钱的那个人。”

她的眼神变了,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接着说。

“你别急着走,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就问你一件事。”

她没走,但整个人绷得很紧。

“她这个月给你银子了没有?”

春杏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这一下反应,比什么都管用。

我压低声音。

“没给吧。上个月也拖了,对不对。”

春杏死死盯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你去钱庄取钱,柜上的人说没有,你的脸当时就变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在等一个机会。”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没退。

“你听我说一件事,听完你自己判断。那个胎记,你帮她敷的,紫花地丁捣碎了敷上去的,碰热水会洇色。赏花宴那天我用热帕子碰了她的胳膊,你们当晚连夜去药铺重新补过。”

春杏的脸白了。

这回是真的白了,不是装的。

“这些事我一个外人都知道,你觉得侯府的人迟早会不会知道?”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她骗的是侯府,不是街上随便哪家。侯爷要是查出来了,她是什么下场,你猜得到。那你呢?帮着造假胎记的人,你觉得你能脱身?”

春杏的眼眶红了。

不是感动,是怕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让你做,我就想让你回去的时候,帮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你就跟她说,那个攀亲的人找到你了,手里有一块玉佩。就这一句,别的不用多说。”

春杏站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找死?她不是好惹的人。”

“我知道。”

春杏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回了铺子。

我不是要靠春杏翻盘。

我是要让沈蓉知道,我还在,而且我手里有东西。

一个重生的人,最怕的是什么?

怕变数。

她重生了一回,把所有事情都按上辈子的经验安排好了,每一步都算准了。

我就是她最大的变数。

第二天一早,弹幕来了。

【沈蓉昨晚没睡好。她把春杏关在房里问了一个时辰,问你说了什么、长什么样、住在哪里。春杏把你在城南米铺的事全说了。】

意料之中。

【她今天会派人来试探你。不是春杏,是侯府的人。她会借世子的名义来。】

果然。

午后,米铺门口来了两个穿短打的汉子。

一进门就拍柜台。

“宋世子让我们来找一个人,你们铺子里有个新来的女伙计?”

掌柜吓了一跳,赶紧叫我出来。

我从后头走出来,那两个人把我堵在门口。

“你叫什么?”

“宋棠。”

“你前两天去过侯府?”

“去过。”

“世子说了,你要是再去侯府闹事,就送你去见官。这是警告。”

说完丢了一锭碎银在柜台上。

“这是世子赏的,拿了银子滚回老家去,京城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那锭银子。

大概二两。

比五文钱多多了。

我没碰那银子。

“世子的话我听到了,银子我不要,我不会再去侯府。”

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估计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他们又凶了两句,走了。

掌柜在旁边看着,脸上全是担忧。

“闺女,你到底惹了什么人?那可是侯府的人。”

“没事,掌柜放心。他们不会再来了。”

掌柜摇了摇头,把那锭碎银推到我面前。

“人家留下的,你拿着吧。”

“不拿。这银子不干净。”

我把银子搁在柜台角上,转身回了后院。

弹幕又来了一条。

【你做得对。那银子沈蓉做了记号,你要是拿了,她就有借口说你是勒索侯府的骗子。】

我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这女人的心思比我想的还细。

每一步都是套。

银子是套,警告也是套。

第三天,弹幕又来了。

【后天是侯夫人赵氏的生辰,侯府要办家宴。沈蓉准备了一份大礼,她要在家宴上当众绣一幅缠枝莲的屏面,献给赵氏。她连夜在练针法,还找了一个老绣娘偷偷教她。】

我看着这条弹幕,忽然笑了。

她在练缠枝莲。

但缠枝莲不是光练就能会的。

那个逆时针的小圈,靠的不是手上功夫,是童子功。

五岁以前手骨头软的时候练出来的肌肉记忆,长大了再练,手腕拐不过来那个角度。

养母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这门针法,过了八岁就学不会了。”

沈蓉今年十六岁。

她请一百个老绣娘,也绣不出那个圈。

赵氏的生辰。

缠枝莲。

我把这两件事搁在一起,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06

赵氏生辰那天,我没有去侯府。

一早起来,我跟掌柜请了半天假,去布庄买了一块素白的绢面,又买了一套针线。

回到米铺后院,我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开始绣。

缠枝莲。

养母教我这门针法的时候我才四岁。

她拿着我的手一针一针带,那个逆时针的小圈我练了三个月才练会。

后来长大了,闲下来的时候就绣,手上的活一直没丢。

我绣了一个时辰,一小片缠枝莲的花样就出来了。

叶片是翻起来的,立在绢面上,用指头摸能感觉到凸起的纹路。

这是真的缠枝莲。

跟沈蓉那天在赏花宴上绣的,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我把绣好的绢面裁下来,折整齐了,装进一个布袋里。

赵氏生辰办家宴,会请亲戚。

永宁侯府的亲戚里头,有一位是赵氏的娘家嫂子,姓钱,嫁到了赵家做大儿媳。

赵氏在闺中的时候跟这位嫂子关系不错,嫁到侯府以后也常走动。

这些信息是弹幕前两天告诉我的。

弹幕还说了一件事。

钱氏懂女红。

她年轻的时候在宫里做过几年绣娘,后来放出来才嫁的人。

缠枝莲的针法她见过,也知道那个逆时针小圈的门道。

赏花宴那天钱氏没去,但赵氏生辰她一定会到。

我要做的事很简单。

让钱氏看到两样东西:沈蓉绣的缠枝莲,和我绣的缠枝莲。

剩下的,她自己会判断。

钱氏住在城东赵家宅子里。

我没法直接登门,一个米铺的女伙计上门找官家夫人,门房不会放我进去。

但钱氏身边有一个老嬷嬷,每天下午都要去城东的药铺给钱氏抓安神的药。

这也是弹幕说的。

我提前到了药铺门口,等着。

等了大半个时辰,一个穿灰衣的老嬷嬷进了药铺。

我跟进去。

她在柜台前报方子的时候,我站在她旁边。

等她抓完药转身要走,我开口了。

“嬷嬷,您是赵家钱夫人跟前的人吧?”

老嬷嬷看了我一眼,没什么防备,点了点头。

“我有一样东西,想请钱夫人掌掌眼。”

我从布袋里拿出那块绣了缠枝莲的绢面,展开给她看。

老嬷嬷盯着绢面看了两息,眼神变了。

“这是缠枝莲的针法?”

“嬷嬷认得?”

“我家夫人以前在宫里做绣娘,这针法我见过。”

她伸手摸了摸绢面上翻起来的叶片,手指头在那个逆时针小圈的位置停了一下。

“这活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看的时间长了些。

“你跟宋家有什么关系?”

“嬷嬷把这块绢面交给钱夫人就行,别的我不方便说。钱夫人看了就明白。”

老嬷嬷犹豫了一下,把绢面收了。

“我替你带到,但夫人见不见你,我做不了主。”

“不用见我,夫人看了东西,今天晚上去侯府赴宴的时候,留意一下沈姑娘绣的缠枝莲就行。”

老嬷嬷听到“沈姑娘”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她没再多问,拎着药包走了。

我站在药铺门口,看着她拐进巷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牌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钱氏的反应。

当天晚上,我没有去侯府,也没有在米铺门口张望。

我就坐在后院灶台边上,把剩下的绢面又绣了一小块,打发时间。

弹幕入夜之后开始密集地跳。

【赵氏生辰宴开始了,沈蓉穿了一身新做的红衣裳,头上戴了赵氏给她的赤金步摇。】

【她当众把那幅缠枝莲的屏面献了出来,赵氏高兴得掉眼泪,说这针法跟当年教棠儿的一模一样。】

我咬了咬牙。

一模一样?

那个逆时针的圈她练出来了?

弹幕紧跟着又来了一条。

【没练出来。她找的那个老绣娘帮她把那几针代绣了,其他部分是她自己绣的。拼在一起,外行看不出来。】

我松了一口气,又紧了回去。

她连作弊的招都用上了。

这人比我想的还难对付。

弹幕继续跳。

【钱氏到了。她看了你送的那块绢面,没有声张,但她坐到赵氏旁边之后,拿起沈蓉的屏面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绣品看正面是看花样,看背面是看针脚。

正面可以拼,背面骗不了人。

代绣的那几针和沈蓉自己绣的那几针,针脚的粗细和走向一定不一样。

一个做过宫里绣娘的人,翻过来就能看出来。

【钱氏的脸色变了,但她没有当场说。她把屏面放下了,跟赵氏聊了几句别的。】

我盯着弹幕,心跳加快了。

弹幕最后跳了一条。

【宴散之后,钱氏没有走,她留下来跟赵氏单独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具体说了什么弹幕看不到,但赵氏的脸色从笑变成了沉。】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

半个时辰。

钱氏不是随便聊几句就走的。

她一定把屏面背后的问题说了。

一个做过宫里绣娘的人说这话,分量比我这个陌生人重一百倍。

赵氏就算不全信,也会起疑。

她会找机会让沈蓉再绣一次,看看是不是真的会。

到那个时候,沈蓉没有老绣娘帮忙代针,她绣出来的东西,赵氏自己就能看出问题。

我不用再做任何事。

只需要等。

07

等了三天。

弹幕断断续续地来,都是些碎的消息。

【赵氏这两天心神不宁,连续叫沈蓉到跟前说话,问她小时候的事。】

【沈蓉对答如流,赵氏问什么她都能说出来,连赵氏自己都快忘了的事她都记得。】

我皱了皱眉。

重生者的优势就在这里。

她上辈子在侯府住了八年,赵氏跟她说过的每句话、每个细节她都记得,甚至比赵氏本人记得还清楚。

光靠问话是问不出破绽的。

但弹幕紧接着来了一条。

【赵氏今天给了沈蓉一块新的绢面,让她绣一幅小的缠枝莲荷包面,说是要送给钱氏当回礼。】

我心头一紧。

来了。

赵氏到底还是起了疑,但她没有直接质问,而是用了一个最聪明的法子。

让沈蓉再绣一次。

还指定了收礼的人是钱氏。

这等于让一个行家来验货。

沈蓉推不掉。

当着赵氏的面推这个活,等于心虚。

接不接都是死棋。

弹幕又跳了两条。

【沈蓉接了,脸上笑着,回房之后砸了一个茶杯。】

【她连夜让春杏去找那个老绣娘,但老绣娘三天前回乡下了,找不到人。】

我把弹幕看完,长长吐了一口气。

好。

老绣娘走了,她没人代针了。

那她要么硬绣,绣出来的东西一到钱氏手上就穿帮。

要么想别的法子拖延。

不管哪种,她都要出招。

出招就会露破绽。

第四天,弹幕来了一条我没想到的。

【沈蓉找了赵氏,说自己手腕扭伤了,这几天握不了针,荷包面要晚几日再绣。赵氏信了,还让人给她送了膏药。】

装伤。

这是最简单也最好用的拖延术。

但拖得了几天?三天?五天?

手腕扭伤顶多养半个月,半个月后还是得绣。

除非她在这半个月里找到新的代针的人。

我不能给她这个时间。

我在米铺后院坐了一个下午,想了一个法子。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那家药铺。

不是找钱氏的嬷嬷,是找药铺的掌柜。

“掌柜,我想打听一味药。紫花地丁,最近有人来大量买过没有?”

掌柜翻了翻账本。

“有,半个月前有个丫鬟来买的,一次买了二两,前几天又来补了一两。寻常人家用不了这么多,这药外敷消肿用的,半两就够了。”

“她买的时候说是做什么用的?”

“说是她家姑娘腿上有湿疹。”

我记住了。

三两紫花地丁,消肿用不了这么多,但拿来反复补染假胎记,用量就对上了。

我买了半两紫花地丁,回了铺子。

自己试了一下。

把地丁捣碎了敷在小臂上,半个时辰后擦掉,皮肤上果然留了一块青紫色的印子。

形状不规则,但要是用模子印,印出月牙形不难。

然后我烧了一壶热水,把帕子浸湿了,敷上去。

印子的边缘开始洇开,颜色变淡,往外扩散了一圈。

确实明显。

只要当着人的面让热水碰到沈蓉的手臂,那个假胎记的真面目就藏不住了。

但我上回在赏花宴上已经试过一次了。

那次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洇色,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这回要做,就得有人证。

而且不能是我动手,我一动手就变成了“攀亲者蓄意陷害”。

必须是一个意外。

一个自然而然的、谁也不会怀疑是安排的意外。

我想了两天。

第二天晚上,弹幕跳了一条。

【侯府三天后要去城外的温泉庄子小住,赵氏说天气转凉了,带全家人去泡汤暖暖身子。沈蓉也要去。】

温泉。

我放下碗筷,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温泉就是热水。

满池子的热水。

沈蓉泡进温泉里,那条胳膊上的假胎记必然洇色。

除非她不下水。

可赵氏带全家去泡汤,她一个“刚认回来的女儿”推三阻四不下水,赵氏会怎么想?

她躲不掉。

但她一定会想法子躲。

比如当天突然身体不舒服,比如手腕还没好不能碰水,比如找各种理由留在房里不去池子边。

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堵死她所有不下水的借口。

弹幕似乎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又跳了一条。

【温泉庄子对外也接客,花三百文可以买一张入场的牌子,住一晚,用公共的池子。贵客用的池子在东边,普通客人的池子在西边,但更衣的地方是同一个。】

三百文。

我手里现在有六百多文。

够了。

我去跟掌柜请了三天假。

掌柜问我去哪儿。

“去城外办点事。”

掌柜看了我一阵子,从柜台底下摸了二百文出来塞给我。

“拿着,别跟我客气,这些天你把铺子打理得比我自己弄的都好。”

我接了钱,给掌柜鞠了一躬。

出城那天,天还没亮。

我背着包袱走了两个时辰,到了温泉庄子。

买了牌子,住进了西边最便宜的房间。

然后我花了一个下午把庄子的地形摸清了。

东边是贵客区,池子大,有屏风隔开,但从更衣房到池子要走一段露天的石板路。

更衣房是公共的,贵客和普通客人虽然不同池,但更衣房只隔了一道帘子。

我站在帘子这边,能听到那边说话的声音。

这就够了。

侯府的人第二天到的。

前头是马车,后头跟着十几个下人,浩浩荡荡进了庄子。

我躲在西边的廊下,看见了赵氏、沈蓉、宋珩,还有永宁侯宋怀远。

沈蓉挽着赵氏的胳膊,笑着说话,右手还缠着一圈白布,装伤装得很到位。

宋珩走在后面,一手提着剑匣,一手拿折扇,一副世家公子的做派。

他们进了东边的院子,门关上了。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在窗边等。

弹幕来了一条。

【赵氏让沈蓉明天上午一起去泡汤。沈蓉说手腕缠着布不方便碰水。赵氏说泡下半身就行,手搭在池沿上不沾水。沈蓉没理由再推了。】

我闭上眼。

明天上午。

东边贵客池。

我要做的事,不是自己动手,是制造一个局面,让沈蓉的胳膊泡进热水里。

而且要有目击者。

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快天亮的时候,弹幕弹了一条。

【提示:庄子的热水是从后山的泉眼用竹管引过来的,东边池子和西边池子共用一条水渠,中间有个分水的闸口。闸口在竹林里,没人看着。】

我猛地睁开眼。

共用一条水渠。

分水的闸口。

如果我把闸口动一动,让水流的方向变一下,东边池子的水温会变。

泉眼出来的水是烫的,经过分水闸调到合适的温度再流进池子。

要是闸口被调大了,滚水直接灌进池子,池子里的人会被烫到。

被烫到了就会本能地往外跳。

一慌一乱之间,手臂必然碰到水。

不用我动手。

08

天刚蒙蒙亮,我就出了门。

沿着庄子后头的小路绕进竹林,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找到了那个分水闸口。

一个木头做的水闸,插在竹管的接口处,左右各一个挡板。

左边那根竹管通向东边贵客池,右边那根通向西边普通池。

水闸上有刻度,左边挡板调到第三格,水温就是温的,调到第五格,滚水直灌。

现在停在第三格。

我没有马上动手。

我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水闸的结构。

挡板是用一根木销子固定的,拔掉销子就能拨动挡板。

我拔了销子,试着把挡板往第五格推了推,很轻,一只手就能拨动。

我得等赵氏和沈蓉下了池子之后再动。

弹幕昨晚说的是上午泡汤。

我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下水。

所以我得守在这里,等信号。

我把挡板推回第三格,销子插回去,蹲在竹林里等着。

等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弹幕来了。

【赵氏和沈蓉正在更衣,再过一刻钟下水。宋珩不去女汤,他去了男汤那边。】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一刻钟。

弹幕又跳了一条。

【沈蓉右臂上缠的布没有拆,她跟赵氏说手腕伤还没好,不能碰水。赵氏让她把右手搭在池沿上就行。】

她还是在防那条胳膊。

但热水的温度突然升高,池子里会翻腾,她就算只泡下半身,那股热浪也会溅到手臂上。

我数着时间。

一刻钟过去了。

弹幕来了。

【她们下水了。赵氏在池子东边,沈蓉在赵氏旁边,右手搭在池沿石头上,左手撩水往肩膀上淋。池子里还有赵氏带来的两个贴身嬷嬷。】

我拔掉木销子,把左边挡板从第三格拨到了第五格。

滚水从竹管里灌了出去,声音都变了,从潺潺的细流变成了咕噜咕噜的翻涌。

我蹲在竹林里,听着。

大概过了几十息的工夫,

远处传来了尖叫声。

女人的尖叫,不止一个人在叫。

我等了一小会儿,把挡板推回第三格,销子插好,转身沿小路走了。

这一招要是没用,我就没有下一步了。

我绕回西边的院子,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等弹幕。

弹幕很快就来了,一条接一条地跳。

【池子水温突然升高,赵氏先叫了出来,两个嬷嬷扶着她往外跳。沈蓉也慌了,右手从池沿上滑下去,整条胳膊浸进了水里。】

【她尖叫着往外爬,手臂上的白布被热水泡透了,松了。】

【赵氏看到了。】

我攥紧了拳头。

【白布滑落的时候,赵氏离沈蓉只有一步远。她看到沈蓉右臂内侧的月牙胎记边缘在洇色,青紫色的颜料像墨汁一样往外散。】

我闭上眼睛,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弹幕继续跳。

【赵氏愣在那里,盯着沈蓉的胳膊看了好几息,没说话。沈蓉也发现了,脸一下子白了,赶紧拿手去捂,但已经晚了。】

【赵氏只问了一句话:“你胳膊上的胎记怎么化了?”】

【沈蓉说是膏药的颜色洇出来了,前两天扭了手腕敷的膏药。】

【赵氏没接话。】

接下来弹幕安静了很久。

我坐在房间里,盯着窗外的竹子发呆。

快到中午的时候,弹幕又来了一条。

【赵氏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沈蓉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赵氏没让她进去。】

赵氏心里已经动摇了。

下午又来了一条。

【赵氏让贴身嬷嬷去庄子外头找了一个大夫,拿走了沈蓉丢在更衣房里的那条白布,让大夫验布上的颜色是不是膏药。】

傍晚,弹幕来了两条。

【大夫说布上的不是膏药,是植物染料,大概是紫花地丁一类的草药。】

【赵氏听完之后,一个人在房里坐了很久。然后叫人传话,让全家人提前回城,今晚就走。】

回城了。

赵氏没有在庄子上当着外人的面处理这件事,她选择回侯府再说。

这是一个当家主母的做法。

家丑不外扬。

但回了侯府,关起门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晚侯府的马车从庄子门口驶过,我站在西边院子的墙根底下,隔着矮墙看到了车队。

沈蓉坐在第二辆车里,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她的脸上没有笑了。

我回了房间,收拾好包袱,第二天一早退了牌子,步行回城。

走到半路,弹幕跳了一条。

【昨晚回府之后,赵氏把宋怀远叫进了内堂,两个人谈了一个多时辰。宋怀远摔了一个杯子。】

摔杯子。

说明赵氏把胎记的事告诉他了。

一个侯爷发现自己刚认回来的女儿可能是假的,他会怎么做?

他会查。

彻查。

我加快了脚步往城里走。

回到米铺已经是下午了。

掌柜看我灰头土脸的样子,给我倒了碗水。

“事办妥了?”

“办了一半。”

我喝完水,去后院洗了把脸,换了衣裳,坐下来等弹幕。

等到天黑,来了一条长的。

【宋怀远派了府里的管家老吴去查沈蓉的来历。沈蓉自称从小被卖到南边一个农户家里长大,宋怀远让老吴去南边核实。快马加鞭来回要十天。】

十天。

这十天里沈蓉一定会想办法补救。

但她能补什么?

胎记的事已经暴露了,缠枝莲的事钱氏也知道了。

她唯一还能撑住的,就是她嘴里那些关于“小时候的记忆”。

这些都是真事,因为这些是我的事,她上辈子从我身上看到的、听到的。

只要她还能说出这些细节,宋怀远和赵氏就不会完全死心。

因为一个骗子不可能知道这么多。

除非她活过一遍。

但“活过一遍”这种事,没法跟侯府的人解释。

我只能用另一种方式来打掉她的最后一张牌。

我得让侯府的人知道,我也知道这些事。

而且我知道得比她更早、更真。

因为这些事本来就是我的。

09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去侯府。

米铺隔壁有个代写书信的老先生,我花了十文钱请他帮我写了一封信。

信上没有写太多,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五岁那年在后花园的荷塘里落水,是踩到了池边的青苔滑下去的。把我捞起来的人是府里的马夫老陈,不是丫鬟。

第二件:我左耳怕冷是因为落水之后发了七天高烧,烧坏了左耳的筋。从那以后每到冬天,左耳会嗡嗡响,不光是怕冷,还会听不清人说话。

第三件:后花园荷塘的东边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根底下埋了一个陶罐,罐子里头有一只泥捏的小兔子。

这三件事,前两件沈蓉说过,但她说得不全。

她只知道落水和左耳怕冷,不知道是踩到青苔、不知道是马夫老陈捞的、不知道耳朵的真实症状是听不清而不仅仅是怕冷。

因为这些细节她上辈子没有全部问到。

第三件事,沈蓉完全不知道。

因为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养母不知道,侯府的人也不知道。

那只泥兔子是我一个人的记忆。

如果侯府的人去挖那棵枣树下面,真的挖出了那个陶罐和泥兔子,那就说明写这封信的人,才是真正在这座府里长大过的那个孩子。

而不是沈蓉。

信写完了,我封好口,让隔壁老先生的小徒弟帮我送到侯府门房。

“就说是一个叫宋棠的人托你送的,交给侯夫人赵氏亲启。”

小徒弟跑去了。

我回了米铺,照常记账。

弹幕那天下午来了一条。

【信送到了。门房一开始不肯收,后来看到信封上写着“赵氏亲启”,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进去了。赵氏拆了信,看了很久。】

我接着干活,没有停。

到了傍晚,弹幕又来了两条。

【赵氏拿着信去找了宋怀远。宋怀远看完信之后叫了管家老吴,让他带两个人去后花园东边的歪脖子枣树底下挖。】

【挖出来了。一个陶罐,罐子里有一只泥兔子,已经有些碎了,但还能看出是兔子的形状。】

我放下了手里的笔。

挖出来了。

十二年前我埋下去的东西,它还在那里。

弹幕继续跳。

【赵氏抱着那只泥兔子哭了。她说她记得,那天棠儿到处挖土,弄了一身泥回来,她还骂了孩子一顿。但她不知道孩子挖土是去埋兔子。】

【宋怀远的脸色铁青。他叫人把沈蓉带到正堂。】

弹幕开始密集地跳。

【宋怀远坐在正堂上首,赵氏坐在旁边,脸上没有表情。宋珩站在侧面,手里没有拿折扇。管家老吴守在门口。】

【沈蓉进来了,脸上还挂着笑,叫了一声“爹、娘”。赵氏没应。】

【宋怀远把那封信拍在桌子上,问她:你说你小时候在后花园落水,是怎么落的水?】

【沈蓉说:踩空了掉下去的。】

【宋怀远又问:谁把你捞起来的?】

【沈蓉愣了一下,说:是院子里的丫鬟。】

弹幕继续跳。

【宋怀远的手拍在桌面上。他说:捞人的是马房的老陈,不是丫鬟。你是我女儿,这件事你会记错?】

【沈蓉的脸白了一瞬,马上说:那时候太小了,记混了。】

【宋怀远没接话,又问:你左耳怕冷,冬天是什么感觉?】

【沈蓉说:冬天耳朵发疼,要拿棉花捂着。】

【宋怀远说:棠儿的左耳不光怕冷,还会嗡嗡响,听不清人说话。大夫当年说的,烧坏了耳里的筋。你怎么不提这个?】

【沈蓉不说话了。】

我坐在米铺后院的灶台边上,盯着弹幕,手心全是汗。

弹幕跳得越来越快。

【宋怀远把陶罐放在沈蓉面前,问她:后花园东边的歪脖子枣树底下埋了一只泥兔子,你知不知道?】

【沈蓉摇头。】

【宋怀远说:写信的那个人知道。她不光知道埋在哪里,还知道是棠儿四岁生辰那天捏的。这件事你娘都不知道,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

【沈蓉跪下了。她开始哭,说自己真的是宋家的女儿,小时候受了太多苦记忆混乱了,说她不会骗爹娘。】

【赵氏开口了。赵氏说:把你右胳膊上的布拆了。】

【沈蓉的手抖了。她不肯拆。】

【赵氏的声音变了:我让你拆,你听不见?】

【宋珩走过去,一把扯掉了沈蓉胳膊上的白布。】

【手臂上的月牙胎记还在,但边缘有一圈洇开的淡色痕迹,在温泉庄子上泡过热水之后,补染的颜色已经不够匀了,仔细看就能看出深浅不一。】

【赵氏站起来,走到沈蓉面前,用手指头在那个胎记上擦了一下。指尖沾上了青紫色的颜料。】

弹幕停了一会儿。

然后跳了最后一条。

【赵氏说:你到底是谁?】

10

沈蓉跪在正堂的地砖上,哭得浑身发抖。

弹幕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传了过来。

“我真的是宋家的女儿,我从小就记得这个家,记得爹娘的样子,记得后花园的荷塘。”

“胎记是因为小时候受伤留了疤,后来颜色淡了,我怕爹娘不认我,才用药补了补颜色。”

“我没有骗人,我只是怕你们不要我。”

她哭得真切,声音里全是委屈。

弹幕跳了一行。

【宋怀远没说话,赵氏也没说话。宋珩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沈蓉还在说。

“那个写信的人才是骗子,她故意陷害我,她才是来攀亲的。”

“泥兔子的事,说不定是她偷偷埋进去的,反过来栽赃我。”

弹幕又跳了。

【赵氏开口了。】

【赵氏说:那棵枣树底下的土是老土,管家挖的时候看得清楚,那个陶罐至少埋了十年以上,不是新埋的。】

沈蓉的哭声停了一瞬。

【宋怀远说:来人,去城南米铺把那个叫宋棠的人请过来。】

弹幕跳完这一条,我站了起来。

不用请了。

我自己去。

我把衣裳理了理,拿上那块一直缝在衣襟里的玉佩,出了米铺。

走到侯府门口的时候,管家老吴正好要出门。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就是宋棠?”

“是我。”

“侯爷请你进去。”

我跟着老吴走过影壁,穿过前院,进了正堂。

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宋怀远坐在上首,赵氏坐在旁边,眼睛是红的。

宋珩站在右侧,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顿了一下。

他认出我了。

就是那天他扔了五文钱的那个人。

沈蓉跪在堂中央,抬头看见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底的光变了。

宋怀远开口了。

“你就是写信的人?”

“是。”

“你说你是宋家的女儿。凭什么?”

我从衣襟里取出玉佩,双手捧着,往前走了三步,放在桌上。

赵氏看到玉佩的一瞬间,手抖了。

她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棠”字。

赵氏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是我当年亲手刻的。”

沈蓉猛地转头看向那块玉佩,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她不知道我手里有这个。

上辈子我没有这块玉佩,是被邻居偷了。

这辈子养母死前交到了我手上。

这就是她算漏的那一步。

宋怀远从赵氏手里接过玉佩,看了很久。

“这块玉是我母亲留下来的,全府只有一块。当年孩子被送走的时候,就是用这块玉佩做的信物。”

他放下玉佩,看向沈蓉。

“你进府的时候,拿的是什么信物?”

沈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一块锁片。”

“锁片是银的,上头刻了我的小名,是奶娘给我打的。”

宋怀远转头看管家。

“那块锁片呢?”

老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块银锁片。

宋怀远拿起来看了看。

“这锁片是真的,当年确实有这么一块。但锁片是奶娘打的,外头银匠铺子也能仿。玉佩是祖传的,仿不了。”

他把玉佩和锁片并排放在桌上。

“你们两个,一个拿了锁片,一个拿了玉佩。锁片能仿,玉佩不能仿。”

沈蓉的身子晃了一下。

赵氏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拉起我的右袖。

我右臂内侧,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

赵氏的手指碰到那块胎记,用力擦了两下。

颜色没有变。

她回头看了沈蓉一眼。

然后转过身,抱住了我。

11

赵氏抱着我哭了很久。

我没有哭。

我站在那里,手垂着,身子是僵的。

十六年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陌生人的拥抱。

哪怕她是我的亲生母亲。

宋怀远拍了一下桌子。

“把沈蓉带下去,关在柴房里,等老吴从南边查完回来再处置。”

两个婆子上前架住沈蓉的胳膊。

沈蓉忽然挣了一下,扭头看向我。

她的眼睛红红的,嘴角抖着,脸上那层温柔的壳终于碎了。

“你以为你赢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和她身边的婆子能听见。

“上辈子我在这个家待了八年,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吗?”

“侯爷只关心嫡子能不能承爵,夫人只在乎脸面,世子看不起任何人。”

“你拼了命回来,以为能得到一个家?”

“你得到的不过是一个笼子。”

婆子把她架走了。

她的声音在廊下拖了一个尾巴,散了。

我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

弹幕跳了一条。

【她说的是上辈子的事。上辈子你回来之后,确实过得不好。但这辈子不一样,因为你不一样了。】

我看完这条弹幕,没有回应。

赵氏松开了我,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拉着我的手往内堂走。

“棠儿,娘带你回房,你的屋子一直留着,十六年了,没动过。”

我跟着她走。

穿过游廊的时候,宋珩叫住了我。

“等一下。”

我停住脚。

他站在廊柱旁边,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五文钱。

就是那天他扔在我脚边的那五文钱。

“那天是我混账。”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五文钱,又看了看他的背影。

赵氏在前头等我,我收起铜钱,跟上去了。

我的屋子在内院的东厢,推门进去,桌椅床铺都蒙着布。

赵氏让丫鬟把布揭了,擦干净。

窗台上有一只小木马,漆都掉了。

赵氏摸着那只木马说:“这是你三岁的时候你爹给你削的,你走了以后他再没动过这间屋子。”

我看着那只木马,忽然想起了养母家里那张小板凳。

也是我三四岁的时候坐的。

养母死后,我把板凳留在了院子里,没带走。

两个家。

一个生了我,一个养了我。

生我的给了我血脉。

养我的给了我十六年的饭和十六年的温暖。

我在东厢房里住下了。

当晚赵氏留我吃了饭,宋怀远坐在对面,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

吃完饭我回屋,关上门,坐在窗前。

弹幕最后跳了一条。

【沈蓉在柴房里没闹,也没哭。她坐在柴堆上,看着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春杏已经跑了,侯府的人在找她。】

我把弹幕看完,拉上了窗户。

管她想什么。

这个家,是我的。

12

十天后,管家老吴从南边回来了。

他查到了沈蓉的底细。

沈蓉原名叫沈六丫,是南边一个佃户家的老幺。

家里穷,八岁就被卖给了人牙子。

后来辗转到了一个商户家做丫鬟,十三岁被赶出来,在街上混了三年。

跟宋家没有半点关系。

那块银锁片,是她从一个销赃的货郎手里买的。

货郎说锁片是从一个老妇人手上收来的,老妇人在哪里已经查不到了。

宋怀远坐在正堂听完老吴的回话,脸沉得像铁。

“冒充侯府千金,伪造信物,欺骗朝廷命官,送官。”

沈蓉被两个官差从柴房里提出来的时候,路过了内院的游廊。

我站在游廊的拐角处。

她看到了我。

我也看到了她。

她的衣裳脏了,头发散了,脸上没有那天在正堂里哭的时候好看。

但她的眼神还是亮的,像一根烧到尾巴的烛芯,还有最后一点火。

她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

官差推了她一把,她没动。

“宋棠。”

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的事吗?”

我不打算接话。

她自己接了。

“你不信也好,信也罢。我活过一遍。上辈子你回了这个家,我没有拦你,可你过得比我还惨。”

“侯爷嫌你粗鄙,夫人嫌你不懂规矩,世子嫌你丢他的脸。你在这个家里活了三年,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最后你自己走的。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不像在骗人。

官差又推了她一下。

她往前踉跄了一步,回过头说了最后一句。

“我不过是想替自己挣一条命。”

她走了。

我站在游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外。

弹幕跳了一条。

【她说的是真的。上辈子你确实过得不好。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把弹幕看完。

上辈子的事,我管不着。

这辈子的事,我自己做主。

当天晚上,赵氏叫我去内堂说话。

她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一下,说了两件事。

“第一,养母的坟在乡下,我想把她的坟迁到京郊,立一块碑。”

赵氏点了头。

“第二,我想学认字、学算账、学管家。”

赵氏愣了一下。

“你不想学琴棋书画?”

“不学。那些不当饭吃。”

赵氏看了我好一阵子,忽然笑了。

“你这脾气像你爹。”

我在侯府住下了。

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

宋怀远不怎么说话,但他把我的名字重新写进了族谱。

赵氏开始教我侯府的规矩。

宋珩隔三差五给我送东西,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书。

每次放下东西就走,话不多说。

一个月后,我去城南米铺看了掌柜。

掌柜看到我穿了新衣裳,乐了。

“闺女出息了。”

我把欠他的二百文还了,又多给了三百文。

掌柜不肯要。

我硬塞到柜台上,转身走了。

回侯府的路上,弹幕最后跳了一条。

【恭喜通关。弹幕系统即将关闭。】

我看着那行字在眼前慢慢变淡,最后消散。

抬头看了看天。

京城入秋了,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拢了拢右耳边的头发,往侯府的方向走。

路很长。

但我不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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