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立誓不纳妾的夫君,外任五年,终于回京。
马车上却下来一个年轻女子。
她并不盛气凌人,低着头,向我规规矩矩地行礼。
我只是愣了一瞬,她眼里便蓄起了泪。
裴晏侧身挡住她,语气里先有了不满。
“她命苦,举目无亲,才求我庇护。”
“知微,你向来心善,留她住下吧。”
他不知道,我为迎他归家,拆了整整五年的旧信。
最上面那封,还写着:此生有你,绝不纳妾。
01
裴晏回来的那天,我把鱼蒸老了。
报信的人说午时到,过了未时还不见车。我让厨房把鱼撤下去,重新做了一条。第二条端上来,我又怕他赶路受了寒,亲手切了姜丝。
婆母坐在廊下,笑我:“你从早上走到这会儿,鞋底也该磨薄了。”
我把手背到身后,摸了摸袖口。
那是我新做的衣裳。裴晏去信说,南边的石榴花开得好,见了总想起我。我便选了一匹石榴红的绸,裁成今日这一身。
出门前,婢女阿穗往我发上插了金簪。我嫌太重,换回一支银簪。
簪尾有两片小叶子,叶尖被我摸得发亮。
成婚第二年,我们还住在西街小院。他领到第一回俸钱,要买个金的给我。我说留着补屋顶吧,雨都漏到床边了。
他隔了三日,拿着这支银簪回来。
“屋顶补好了,簪子也不能少。”
那时我二十一,他二十四。
再一年,裴晏得了赴南州任县丞的差事。我原想随他去,临行前婆母摔伤了腿,卧床数月,路上又不安稳,只能留下。
送行时,隔壁嫂嫂拿新嫁娘打趣,说南州姑娘水灵,叫我当心些。
我笑着没接,裴晏却当了真。
他从我手里抽出路引旁的空纸,伏在马车辕上,认认真真写了两行字。
“家中已有陆氏,此生不纳二色。如违前言,愿各归其所,不阻去留。”
写完,他把纸交给我。
“我做县丞是去办差的,不是去讨小老婆。你别听她们胡说。”
我收下时,脸上发热,故意道:“谁要这些。”
一留,便留了五年。
婆母的腿养好了,他那边又遭水患,差事离不得人。后来几番调任,再后来做了县令。每逢说定相聚,总有事情耽搁。
有一年正月,他说春天接我。
我把冬衣全装了箱。等到梨花落尽,来的只有一封请罪信,说境内仓廪失火,实在走不开。
我把箱子解开,信压在枕头下,夜里偷偷哭过一场。
第二日仍回他,家中一切安好。
门外终于有了马蹄声。
我听见阿穗喊“大爷”,端着茶便迎出去。裴晏比走时瘦一些,也黑一些,看见我,眼里确实亮了。
“知微。”
我还没应,车帘再次掀开。
他转过身,把手伸进车里。
一个穿藕色衣裙的女子扶着他的手,慢慢踩下脚凳。她头上戴着一支珊瑚簪,鲜红的小珠在鬓边晃。
我的茶盏忽然歪了,滚水泼在托盘里。
裴晏扶稳她,才介绍:“这是柳芸。”
她朝我屈膝,低声唤夫人。
我看着他们,想问的话太多,一时竟挑不出一句。
她眼里便有了泪。
裴晏往前半步,挡住了她。
“她命苦,举目无亲,才求我庇护。知微,你向来心善,留她住下吧。”
五年的话堵在喉间。
我最后说出口的,却是:“饭还热着。”
02
鱼到底没人吃。
婆母拉着裴晏的手,问一路好不好,问他可曾受委屈,问完才记起柳芸,叫人添一副碗筷。
柳芸没敢坐。
“我在外头吃就好,不敢扰老太太一家团圆。”
裴晏替她拉开椅子:“赶了一天路,别拘这些。”
他让她坐在自己右手边。
那个位置原本放着我备好的软垫。我站了一会儿,坐到了婆母身旁。
桌上有一道炙羊肉,柳芸挟了两次没挟起来。裴晏接过她手里的筷子,替她切成小块,又把姜醋推到她面前。
动作太熟了。
我低头挑鱼刺,挑到碗里只剩一堆碎肉,才听清婆母正在问我:“晏儿爱喝的笋汤呢?”
我忙叫人去端。
裴晏笑了笑:“母亲,我如今喝不得笋汤,吃了胃里发酸。”
柳芸轻声解释:“前年在南州熬坏的,换成山药羹更合适。”
我手里还握着汤匙。
前年那封信上,他明明说,只是寻常积食,早就好了。
饭后,婆母累了,先回屋歇息。
裴晏跟着我进内室,看见案上摆着的书信,伸手翻了翻,神色柔和下来。
“全留下了?”
我没有答,等他放下信,才问:“柳姑娘与你是什么关系?”
他在灯下松开衣领:“父亲原是县衙书吏,水患后染病没了,她被叔父许给一个酒鬼,逃出来求到县衙。我总不能把人送回去。”
“收留以后呢?”
“她识字,替我誊抄文书。仓房失火那夜,她冒雨帮着抢出不少卷宗,人又可靠。我调回京,留她一个人在南州,旧亲戚找上门,她怎么办?”
他说完,看着我,像在等一个顺理成章的点头。
我问:“为何信里没有她?”
他俯身来握我的手:“隔着千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怕你多想。先借住几日,再慢慢商量。”
“只借住?”
他的手停了一瞬。
“你若一开口就疑心,我们还怎么说话?”
我望着他眉间生出的倦意,心里那股火忽然弱下去。
他才回来。五年,多少个夜里我想过,他推开这扇门,我该跟他说什么。难道第一晚便要争吵吗?
我松开手:“明日再谈。今日你先歇着。”
他像终于卸下重担,抬手碰了碰我的发簪。
“还戴这个,也不嫌旧。”
我抬头想说不旧。他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
里头是一对玉耳坠。
“给你挑的,路上总怕磕坏了。”
那晚我捧着锦盒坐了很久,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收了礼,心里反倒难受。
将睡时,柳芸身边的丫头来敲门,说姑娘初到京城,水土不服,想问一句,随车带的药放在哪只箱子里。
裴晏立刻披衣起身。
我也站起来:“叫管事找就是。”
他已跨过门槛:“你不知道她吃哪一味。”
我坐回床沿,等他。
等到烛花爆了两回,院里再无脚步声。
天快亮时,他才回来,摸到我未解的外衣,轻声道:“怎么不先睡?她头一回离乡,实在怕。”
我想起第一年冬天,婆母夜里咳血,我独自坐在她床边等大夫。
那一夜,我也怕。
03
第三日,我给柳芸找了一处院子。
离裴府三条街,院中有井,门边就是坊正家。主人是做米粮生意的寡妇,不会因她独居便轻慢她。
我又问过南街书肆,可请识字的女子替闺塾抄书。虽不富裕,日子过得下去。
这些事,我年轻时做过,并不陌生。
父亲去世后,母亲带着我开过缬染小坊。我成婚,才收了染缸,留一架织机在身边。
我把院子的事情告诉裴晏,连价钱、用车的时辰都说清了。
“她若愿意,我先替她付三个月房钱。往后凭手艺吃饭,也不必再看叔父脸色。”
裴晏沉默片刻:“你安排得倒快。”
我听出不悦,仍把话说下去:“你若觉得外头不安全,可以再挑。只要不住府里。”
“知微,我们院里这么多空屋子。”
“我知道。”
“她在南州帮了我不少。”
“我也知道。所以我出银子,替她找活计。”
他看我许久,最后把茶盏一推:“随你吧,别叫她太难堪。”
我竟当他答应了。
从书房出来,脚步都轻了一些。我让阿穗去找箱笼,打算把裴晏带回来的行装重新收拾,换掉箱里受潮的香包。
廊下几个小厮正搬着床屏,从我身边经过,径直往东厢去。
那是我留给孩子的屋子。
我们一直没有孩子。裴晏走前说,等他回来,便把窗前的石阶磨平,将来孩子跑动不绊脚。
这五年,我每年春天都叫人修葺一次,从不许堆杂物。
床屏上绣着喜鹊登梅,旁边还有柳芸常用的琴。
我拦住小厮:“谁让搬的?”
“大爷吩咐的。说柳姑娘住客房不便,这里向阳,夜里也近。”
我进门时,柳芸正指着窗边,说那里摆书案。
看见我,她连忙收回手。
“夫人,我不知道这是……”
我问:“是谁告诉你,可以住这里?”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丫头,低下头:“大人说,已经同夫人商量好了。”
裴晏是在此时来的。
他先看柳芸,才看我:“一处屋子,值得这样大动干戈?下人全看着。”
我站在新床屏前,胸口一阵一阵发闷。
“你方才答应了我。”
“我是让你安排,不是让你今日就赶人。她哭了一上午,怕你嫌弃她,我总要安抚两句。”
“安抚两句,便把屋子也给了?”
他把我拉到门边,压低声音。
“你是这个家的夫人,跟她争一间屋子做什么?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却有我,有母亲,还有这一整个家。”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五年前写过,不阻去留。
“裴晏,我不是来问你分屋子的。”
他眉头皱得更紧:“那你想怎样?”
我攒了半日,才攒出声音:“你舍不得她,对不对?”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回答。
身后传来柳芸轻轻的一声:“我走。”
裴晏立刻回头。
我从他指间抽出自己的袖子,忽然不想再问了。
04
那日之后,我搬去了西边的小书房。
裴晏追来过一次,说在外五年,早已习惯一个人睡,叫我别把一时赌气闹成笑话。
我将他的枕头交给他。
他站了许久,抱着枕头走了。
起初我仍盼他再来。
夜里院门响,便坐直身子。听出是更夫敲梆,又慢慢躺回去。第四夜,裴晏房中的灯熄了,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望着那扇窗。
天亮后,我去找了程娘子。
她从前与母亲一同做缬染,如今在城东租着两间铺面。见我进门,先问裴大人回京了没有,又摸我衣裳,笑说这么好的料子,穿得人也精神。
我想跟着笑,嘴角刚动,眼泪先掉下来。
她关上店门,什么也没问,递给我一条干净帕子。
我哭完,只说想重新做活。
程娘子没说好听话,直接把一匹素绢铺到案上。
“手还稳么?半月后有批屏风要交,你能染出从前的水纹,我给你留四幅。只是你总要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我试了半个下午。
第一块染坏了,第二块绞得太紧。第三块解开,白纹终于在青色里舒展开来。
程娘子把湿绢迎着光抖开:“你娘看见,要说你没白学。”
我摸着那块绢,胸口第一次松快了些。
她替我引见了隔壁院子的主人。我付了定钱,约好三日后搬进去。屋子旧,窗纸破了,可从窗里能看见铺面的后门。
我连阿穗的小床摆哪儿都想好了。
回府时,裴晏在书房等我,桌上摆着一张退回的租凭。
旁边还有我的定钱。
他说:“院主来过了。裴家的夫人跑去城东赁屋,传开是什么样子?”
我站着没动。
“你找他了?”
“他与家中米行有生意往来,我叫人知会一声,他自己便明白了。”
我把租凭拿起来。院主的指印上划了一道线,墨还没有干透。
“我赁屋,用的是自己的钱。”
“我没有拿你的钱。”他把碎银推过来,“你要散心,城外庄子随你住。可与市井妇人混在一起做活,叫我上衙时如何见人?”
我握着那张纸,手指发僵。
他见我不说话,缓下声音:“接风宴就在四日后。我五年没回京,旧友都要来。此时夫妻分居,旁人只会猜我德行有失,明春的任用还谈不谈?”
这回,我终于听明白了。
他既要东厢住着的人,又要西屋里坐着的夫人,替他把家门守得体面。
我拿起桌上的银子,转身去找婆母。
婆母听完,先叹了口气。
“媳妇,男人在外办差,难免有几个牵扯。你与他七年的夫妻,何苦为一个外人断自己的路?”
我靠着门框,忽然想起他没回来时,婆母总拉着我说,这个家多亏有你。
如今他回来了。
我想走,她先问的,是我何苦。
05
婆母留我吃晚饭,我没坐下。
回西屋的路上,雨下起来。阿穗撑伞来接我,气得直掉眼泪:“早知道大爷这样,咱们前些年何必……”
她没说完,我便摇了摇头。
前些年,婆母真心疼过我。大冬天等他家书,她叫厨房煨着甜汤,不许我饿着守门。头一回过生辰,裴晏不在,她把攒了许久的金镯子套到我腕上。
那些好,不能因为今日,全成了假的。
只是好到哪里便够了,原来并不由我说。
裴晏夜里又来,站在门外叫我的小名。
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是西街郑家的糖饼。
我们住小院时,穷得舍不得点两盏灯。晚饭后出去,常买一个糖饼分着吃。我的半边总大些,他便说我算错账,非要再掰一点给我。
我看着那块饼,眼泪一下掉到手上。
裴晏慌了,忙把纸包放下。
“我不是来同你吵的。院子的事,是我做得过了。明日我亲自去解释。”
我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五年过得挺好?”
他没有立刻答。
我替他答了:“信里说母亲安好、家宅安好、我也安好。连我娘临终,我也只写了两句话。”
母亲病重那年,他正遇上河堤决口。我不敢催,怕他误了差事,只说,若能请假,回来一趟。
他没能回来。
我娘到最后,仍以为他在路上。
我那时替她掖被角,一声声说,快到了,明日兴许就到了。
裴晏蹲在我面前,抬起头:“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我告诉你,你便能回来吗?”
他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
我说:“我一直想,等你回来,我就能不必事事都撑住。饭不好吃也好,夜里害怕也好,我都能说给你听。”
“我不是天生心善,不会怨,也不会恼。我只是觉得,我们总有团圆的一日。”
他握住我放在膝上的手,握得很紧。
“我知道了。是我对不住你。”
那一夜,他没有替柳芸辩解,也没有再说自己赶路辛苦。
我讲了很久,讲母亲的丧事,讲我一个人把她生前穿的衣裳烧给她,又从火边抢出一只没烧着的袖口。
裴晏听着,眼睛也红了。
我讲到天快亮,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他倒水给我,手抖得泼出一些,烫在自己指背上。
我下意识去看,他却把手背到身后。
“她会搬出去。”
他说这句话时,我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接风宴前,先定好地方。席上我也说清楚,不让你为难。”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再猜,你说清楚,要不要纳她?”
“不要。”
他答得很快。
“你才是我的妻。我没有要舍下你。”
我把手抽回来,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可他走时,我没有再闩那道门。
桌上的糖饼凉了,糖黏在油纸上。我剥了半天,慢慢吃了一小口。
06
接风宴前,东厢的东西果然收了。
我隔着月洞门看见,丫头把柳芸的琴包上,箱笼一只只抬出去。裴晏说外头找到了住处,要收拾两日,先让她回客院。
我问院子在哪儿。
他说在榆钱巷,离这不远,等宴后带我去看。
我点了头,甚至叫阿穗取了两床新被,放到她搬走的箱上。
那点愚蠢的欢喜,如今回想,我仍记得清楚。
我以为他终于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接风宴我穿得很素,耳边戴着他送的玉坠。婆母叫我坐她身边,夸我这些年操持有度。
来的多是旧日相识,男人在外厅,女眷坐花厅。有人问起柳芸,婆母笑着说,是晏儿在南州认下的义妹。
我转头望她。
婆母没看我,只招手叫柳芸过来。
柳芸今日穿了绯色的新衣,捧着茶盘,先敬婆母,再转向我。
“这些日子,多谢嫂嫂照应。”
花厅里说笑声渐渐低了。
我没有伸手。
裴晏从屏风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位与裴家亲近的长辈。他含笑道:“诸位做个见证。芸娘身世坎坷,我与知微商量过,往后当亲妹妹照顾。”
茶递到了我面前。
他低头看我,笑意没变,眼里却是催促。
我忽然明白,那些从东厢搬出来的箱子,为什么没有出府门。
他要我亲手把茶接下来。
他答应的是不纳妾。一个挂着义妹名分的人,自然不算妾。
往后柳芸的衣食住行、早晚来往,便都有了一个说得出口的名字。
我问:“我几时同你商量过?”
裴晏的手搭上我椅背:“知微,有话宴后再说。”
“现在不能说么?”
我看向柳芸:“你知道我要你搬出去,是为什么吗?”
她手一抖,茶水溅在袖口。
“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敬这杯茶?”
柳芸眼睛红了,半晌才说:“我想留下。”
她第一次没有说不敢,也没有说不配。
我点点头,站了起来。
“裴晏,你听见了。她想留下,你也想她留下。这两句话,你们自己说便是,为什么一定要添上我的名字?”
婆母伸手扯我袖口:“客人都在!”
我从她指间慢慢把袖子抽出来。
裴晏脸上已经没了笑,低声道:“我从未想过给她越过你的身份,你还要怎样?”
“我要你想起,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抿住嘴,眼角绷得发紧。
柳芸端着茶,仍站在那里。
我伸手接过茶盏,她眼里刚有一点亮光,我便把茶放回桌上。
“茶是待客的。柳姑娘,今日请坐着喝。”
随后,我当着满厅人的面,摘下那对玉耳坠,放在裴晏手边。
“义妹我不认,妾我也不许。你若一定要留她,我们和离。”
裴晏骤然攥住我的手。
我没有挣扎,只看着他,等他说话。
外厅有人探进头来,婆母低声让人关门。
他却连一句好聚好散,也不肯给我。
07
宴散得很早。
裴晏站在廊下,吩咐管事送客,仍能把话说得周全。等最后一顶轿子出了门,他回身,脸色彻底沉了。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说出的话,明日会传到多少人耳里?”
我道:“原来你也知道,会传出去。”
“我在外头替你留尽体面,你便这样回报我?”
我忽然笑了一下。
他被那一声笑激怒:“你总说我变了。这五年,你又何尝不是?从前你懂分寸,绝不会当着宾客逼我。”
我望着他,想起从前那个站在车辕旁,替我挡住嫂嫂玩笑的年轻人。
他当时怎么不怕旁人听见?
我把要说的话咽回去,转身叫阿穗收拾东西。
裴晏跟进来,挡在箱子前。
“你若今日跨出这道门,往后怎么回来?让我再去接你,求你?”
“我先出去住,和离的事,改日同你谈。”
“我不会同意。”
他说得斩钉截铁。
本朝夫妻合意,便能各执离书销去婚籍。若有一方不肯,便须呈词请断,少不得把闺房里的事带到人前。
他知道我最怕麻烦别人,也知道我从来不肯让人看裴家的笑话。
“那便请断。”我说。
他盯着我许久,猛地拂袖出去。
没过片刻,管事带着两个婆子来,站在母亲留下的织架旁。
“大爷说,婚籍未销,府里的物件一概不能搬。大件先封存,等两边厘清,再作分割。”
阿穗气得上前:“这是我们姑娘的陪嫁!”
我把她拉住,自己去找裴晏。
他就在院里,看见我,目光先落在我手中的包袱上。
我说:“织架是我娘的。我初学织布,把木梁刮坏了,她亲手磨平的。你认得。”
“我没有说不是你的。”
“那便让我带走。”
“你既要一笔笔算,便等算清了再搬。”
我第一次知道,他能把一句不许,说得这样耐心。
阿穗紧紧攥着我的包袱,柳芸站在客院门边,谁也没有作声。
我又看了眼那架织机。经线还是我上月挂的,半幅浅青的布夹在木轴上。
我拿起架边的剪子,剪断了尚未织上的经线。
“好。留着。”
裴晏往前一步,我已经转身。
走到门边,他在身后问:“外头下着雨,你今日非走不可?”
我握紧那截线,点了点头。
婆母扶着门框出来,声音里带了哭意:“知微,先吃了饭,明日再说不成吗?”
我脚下一顿。
她从不曾这样求我。
可屋里的桌上,还放着那杯没有喝过的茶。
我朝她行了一礼,迈过门槛。
08
程娘子没有多余的屋。
我与阿穗住在染坊后面的库间,腾出一块放布的位置,铺两张草席。夜里翻身,便能听见头顶老鼠踩过梁木。
她提来热水,欲言又止。
半晌才告诉我,那四幅屏风,恐怕做不成了。
订货的人与裴家有旧,裴晏的管事昨日送去话,说夫人近日心绪不好,出来散心,过两日便接回家,不敢误人正事。
程娘子不敢给我许下去,只能先叫熟手开工。
我坐在草席上,手还扶着包袱。
原来他不必锁门。
只要在人前说一句,我过两日便要回家,旁人就不敢拿生计来赌我的决心。
第二天一早,我去染坊,把袖子挽起,跟着伙计洗素绢。
水冷,手泡得发木。做到午后,掌根磨出两个水泡,阿穗一边替我包手,一边小声问:“姑娘,咱们真要一直住这里?”
我答不上来。
身上的银子只够赁一间小屋,买不起织架。我不敢病,更不敢闲下来。
我并没有想得这样周全,便出了裴家的门。
可要回去,便得把那杯茶接下。
我把布条绕紧,重新站起来。
柳芸傍晚来找我,没有带丫头。
她在染坊门边站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夫人是不是以为,只要我走了,你们就能好了?”
我把滴水的布从木盆里捞起来。
“前几日,是这样想过。”
“如今呢?”
“如今我只想,我不必再回来等他。”
柳芸低下头,手指一寸寸收进袖里。
她说自己十七岁嫁人,十九岁守寡,回到娘家,父亲也只留了她两年。后来跟在裴晏身边,起初确实只是誊抄。
“他为了一桩差事,在书房熬了一夜,我也陪着。他记住我怕雷,记住我不吃葱。县里宴席,他叫人替我留一份热菜。”
我把盆沿捏得很紧,没有抬头。
“我知道他有妻。头一年便知道。他说夫人最好,凡事都替他想,不会为难我。”
她看着我的手,眼里的泪慢慢落下来。
“他还说,等回京见过你,一切就好办了。”
我终于抬头:“所以你把那杯茶递给我?”
她点了头。
“我想有个家。他说认了义妹,往后没人敢再逼我。我想着,你只是没见过我,见了,兴许就肯。”
我问:“我不肯,你便没有家。那我肯了,我的家在哪里?”
柳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答出来。
染坊里有人来添灯,我把木盆让开。
她后退半步,忽然道:“那支珊瑚簪,是他给我的生辰礼。”
我看过去。
“他说调任回京是件喜事,让我戴着,给老太太、给你,留个好印象。我那时是真高兴。”
她抬手,取下那支簪子,紧紧握在掌中。
“我以为他已经替我说好了。”
我听着,忽然想起归家那日,裴晏从车里把她扶下来,第一眼看见的,也是我头上的银簪。
他让我们都戴着他的心意,来见另一个人。
那天夜里,我写下了请断婚姻的诉词。
写到夫妇一栏,落下裴晏的名字,还是停了很久。
09
诉词递进去后,裴晏第三日来找我。
他站在染坊门口,官服还没换,手里拿着一只木梭。程娘子正要请他进去,我先走了出来。
他把木梭递给我。
“架子卸下了,明日就能送来。你从前做的那些东西,我一件没动。”
我没有接。
他看着我手上的布条,眉头拧起来:“你这是何苦?手伤成这样,能挣几个钱?”
我把手收进袖口:“找我有事么?”
他取出一张纸,已经写好了,字迹端正。
开头是,陆氏一时负气,误会柳氏,宴上失言,自请外居静养。
下头留着我的名位。
“你签个字,我好对亲友交代。院子任你挑,银钱不必发愁。芸娘也会搬出去,我们隔些日子,等气消了再谈。”
我盯着那句误会柳氏。
柳芸会搬出去。我能拿回织架,能有一间不漏风的屋子,也不必每日半夜悄悄起床,怕翻身吵醒阿穗。
这几日,我太累了。
裴晏把笔也带来了,见我迟疑,往前递了一递。
“知微,我已经退到这一步。你非要把我逼到无路可走?”
我接过纸,站在屋檐下,从头到尾又读一遍。
“签了这个,我就成了一个拿义妹撒气的妻子。往后我再说要离,是不是又是一时负气?”
“不过给外人一个说法,你我心里明白就是。”
“我心里不明白。”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你已经让她搬了。”我眼里发热,几乎带了求他的意思,“不能就把实话说出去么?不能说,你回京以后,有些事做得不好,我不是无缘无故要走?”
裴晏别开脸。
染坊里水声哗哗,程娘子把门帘放下来,给我们留了片刻清静。
他说:“你不在衙门,不知道一句话能坏多少年的功夫。我刚回京,多少人在等着挑我的错。家事都处置不清,还谈什么用任?”
我点了一下头,把纸还给他。
他终于急了:“你还想怎样?你开口,我总能替你办。”
我摸了摸他的木梭,拇指从磨亮的梭尖滑过去。
母亲教过我,不能把梭子抛得太急,线会断。
可我已经没有办法,沿着他递来的线,再织回去了。
“东西是我的,不是你赏给我的。你若还扣着,等断婚时,我会一并要。”
他突然抓住我的腕子:“你真要去堂上说?去听别人问你,成婚七年,为何至今无子?问你是不是因妒生事?我没有休你,你却要把自己送去受这些话?”
我脸上一点点热起来。
他知道怎样叫我难堪。
片刻后,我轻轻挣开。
“会怕。但我会去。”
他站了很久,终究把笔收了起来。
“先回来谈一回。请当年替我们主婚的两位长辈来,你要说什么,当着他们的面说。”
我望着那张被他折起的纸。
“柳芸也要在。”
10
我再进裴家,没走侧门。
当年花轿停过的正门开着,我与阿穗一前一后跨过门槛。婆母坐在花厅里,看见我,撑着扶手便要起来。
“知微,瘦了。”
我鼻子一酸,还是叫了一声母亲。
她招手让我坐到身边,我没有过去,坐在了给客人备的椅子上。
裴晏看见,唇角动了动。
两位长辈到了,他先把柳芸的身世说了一遍,随后说,自己念着旧恩,对她照顾多些,难免让妻子误会。
“如今住处已找好,她随时可以搬。我与知微七年夫妻,实在不该因为一点意气,走到今日。”
年长的族叔捻着须,转头问我:“他愿意改,你有什么委屈,也说一说。”
我从袖里拿出那张纸。
叠过太多回,折缝有些破了。我不敢一下展开,用指腹沿着纸边,慢慢抚平。
裴晏看见字,脸色变了。
族叔接过去,念了开头,声音便低下去。
旁边的唐伯伸手接过,读到末尾的不阻去留,抬眼看向裴晏。
“是你写的?”
裴晏低声道:“是。”
“那你扣她的东西,拦她住处,是个什么道理?”
裴晏没有答,先朝我看过来。
他的目光很重。我却想起他蹲在我膝前,听我讲那五年的时候,眼里也真有过难受。
若全是假的,反倒容易些。
我说:“我今日带这个来,不是要问你认不认罚。我只想请你再读一遍。”
他迟迟没接。
唐伯把纸放在他面前。
裴晏看了许久,终于开口:“家中已有陆氏……”
读到此生两个字,他停住了。
柳芸坐在下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族叔咳了一声:“既然不曾纳妾,又已经答应叫人搬走,这事总还有转圜。陆氏,你也别把话说死。”
柳芸忽然站了起来。
“不是的。”
裴晏抬眼看她。
她脸白得厉害,却仍说了下去:“大人,我不想再认义兄了。”
婆母手里的佛珠停住。
柳芸望向我:“在南州,他许过我,等回京,有个安稳的名分。我问过夫人肯不肯,他说你性子软,一时不惯,慢慢便好了。”
“那杯茶,是我愿意递的。我想着只要你接了,便是肯了。”
她声音越来越轻。
“可你当日把茶放回去,明明已经说了不肯。他却来劝我,说你不过在气头上,再等等。我若还留着,究竟是等你肯,还是等你没力气再说不肯?”
裴晏站起来:“芸娘!”
柳芸被他喝得一抖,仍没有坐下。
“我想有个安身处,也喜欢过你。我承认。可你让我在旁人面前只认兄妹,说这是为我好。后来你又让我搬走,说等夫人心软,仍会接我回来。”
我放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松了。
原来连搬走,也不是他终于懂了。
只是我们各退远些,便不妨碍他继续许诺。
裴晏看着她,再看向我,脸上终于有了挡不住的狼狈。
“是,我舍不得她。”
他说出口,像把多日勒在颈间的东西猛地扯开。
“在南州,衙门那么多事,后来夜里回来能说话的只有她。我知道对你不住,可你我这些年,难道就能说断便断?我没有想换一个妻子,我只是想……”
“都留下。”我替他说完。
他肩膀慢慢塌下去。
婆母抬手捂住了眼睛。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扫落叶的声音。
我看着裴晏,终于不用再从他的每一句话里,挑拣他到底爱不爱我。
他爱过。
只是到了要作选择的时候,爱我的那一点,永远最能拿来相让。
“裴晏,我把那五年等完了。”
我把旧誓往他面前推近一些。
“现在,该你把这句话说完了。”
族叔仍想劝,说女子离了夫家,往后便连个孩子都没有,将来老了,终究要有依靠。
我听着,脸上又热起来。
这几日,我反复怕过的,果然还是到了眼前。
裴晏忽然开口:“这话不必说了。”
族叔一怔。
他低头望着那张旧纸:“我们真正同处,不过两年。后来我一直不曾回家,没有孩子,怪不到她头上。”
我抬头看向他。
那是他回来之后,头一次当着别人,没让我自己替自己分辩。
可他说完,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大约他也终于想起来,七年夫妻里,我守着他的家,究竟有多少年,连他这个人都没有。
11
裴晏没有当场签字。
我走时,他追到廊下,叫人把织架抬过来。木梁、踏板、装着机件的竹筐,一样样摆在我面前。
我剪断经线的那半幅布也在。
阿穗把散开的线一缕缕绕好,放回木轴旁。我伸手摸了摸那点浅青,布边还夹着一张小样,上头记着裴晏惯穿的衣长。
裴晏低头替我把一枚脱落的木钉收进筐里。
“我送你回去。”
我摇头。
“东西送去便好。”
他扶着木梁,手背上青筋绷起,半晌才让开路。
第二天,他给程娘子和院主都递了话,说从前是自己擅作主张,陆氏往后做活、赁屋,与裴府无涉。
那张要我认下误会的纸,他没有再拿出来。
两位长辈作见,和离书约在三日后签。
到了那日,婆母把我当年嫁来时用的红木匣子搬了出来,里面有几件旧衣,几本我随手记的花样。
她把那只金镯子也放进去。
“这个是我给你的,你带着。”
我望着匣里那只镯子,轻声说:“母亲,留着吧。”
她不肯,抓着我的手往匣子里放,放着放着,便哭起来。
“我总想,别人的媳妇都过得,你也能过得。我自己一辈子这么来的,便觉得……”
她说不下去。
我拿帕子替她擦了泪。
这些年,她在我生病时摸过我的额头,我也替她半夜换过药。如今这一别,那些日子没有消失,只是再也不能把我留下。
裴晏最后进来,眼下青黑。
他把离书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落笔,先说:“芸娘定了去临州的车。她父亲旧识那里,有替书坊校抄的差事。”
我点点头。
他还看着我,像在等我说些什么。
我便问:“你今日还签么?”
他眼里那一点亮,终于灭了。
“签。”
写完名字,他没有把笔放下。
桌边还压着几封给旧友的信。他把其中一封推过来,里头写着不曾与妻商议,便冒用她的意思,认下柳氏做义妹。
“宴上听见的人,我会一一说明。”
我看完,放回去。他仍望着我,指尖搭在信纸上,等了片刻,自己取来印封的红泥。
落印时,婆母轻轻叫了他一声。
裴晏手停了停,还是将印按下去。
他终究肯让那些人知道,家门里的失信,是他自己的事。
“知微,我以前一直觉得,你知道我心里最重的是谁,就够了。”
墨在笔尖聚成一滴,落到他指上。
“你说怕,我才知道你从来不是不怕。可我还是想着,等眼前这一关过去,我能慢慢补给你。”
他抬头看我:“后来你不要我了,我又想,只要让你在外面过不下去,总能回来。那些事,我做的时候竟没觉得多坏。”
我喉咙一阵发紧。
不是听见他认错便不难过。是他终于说出来,我便不能再骗自己,那只是几句气话。
他把笔放下,从袖里拿出那支银簪。
那日离府时,我把它留在妆台上了。
“这个,你也不要了?”
我伸手去接,他下意识握紧。
细细一根簪横在我们手中,叶尖硌着我的指腹。他看见了,赶忙松开。
我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放进红木匣。
“我要。那年你拿来给我,我是真的高兴。”
他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几乎听不清:“还能再有那一年么?”
我盖上匣盖。
“不能了。”
我提笔,在两份离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唐伯将两份离书分开,一份递给他,一份递给我。
裴晏没有再拦。
我出门时,他在身后问:“往后若有难处……”
话只说了一半,自己便停了。
门前停着我赁来的车。这一次,我坐上去,他没有替我定去处。
12
婚籍销去那日,我搬进了新赁的小院。
不是程娘子先前替我寻的那一处。那边我住不起,选了更远些的一间,院子小,窗纸要自己糊。
阿穗把草席晒在墙头,问我织架安在哪儿。
我指了指南窗。
她量过尺寸,说这里放下,便没地方摆妆台。我想了想,让她把妆镜挪到箱上。
先前的四幅屏风赶不上了,程娘子给我留了下一批活。我试着做了两种花样,拿出去,退回一种,留下另一种。
挣得不多,足够付阿穗的工钱,添一袋米。
入冬时,裴晏来过一次。
我在铺前晾布,他隔街站着。半晌,走过来,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说:“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他望着我。大约想问不好时为什么不来找他,又终于没有问。
那夜收工,我从匣子里取出银簪。
想了想,插到发上,又坐回织架前,把剪断的经线一根根接好。那半幅浅青的布,可以继续往下织了。
阿穗问:“姑娘,还留这么长,是做衣裳么?”
“做件春衫。”
她拿着软尺,顺手把旧样纸也翻了出来,刚放到案上,便停住。
纸上是裴晏的尺寸。他去南州前,我量的。后来每年裁衣,都按信上说的添减。
我取了一张空纸,铺在她面前。
窗外风吹着新糊的纸,轻轻作响。
我把梭子穿过去,告诉她:“做我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