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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干部的声音像平地一声雷,在大土坡上炸开。
土埂上围着看笑话的几十个村民,嘴巴全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顾建业被推得一屁股坐在杂草里,新裤子蹭了一大块泥印。
他顾不上拍泥,骨碌爬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大喜事?大领导,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顾建业急得直跺脚,指着我爸破旧的棉袄。
“他是顾老二!庄稼汉一个!这片地早年是倒炉渣的死地,狗都不拉屎,他哪来什么大喜事?!”
戴眼镜的中年干部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转过身,两只手紧紧握住我爸长满老茧的手。
“你就是顾建国同志吧?我是省道302扩建工程指挥部的副指挥长,我姓郑。”
郑指挥长满脸带笑,用力晃了晃我爸的手。
“找你可真不容易啊!我们去了大队部,刘村长说你在地里开荒,我们连口水都没喝就赶过来了。”
我爸愣在原地,两只手上全是血口子和黑泥,被领导握着,有些不知所措。
“领、领导......俺就是顾建国。这地......不让种了?”
我爸心里其实还在打鼓。
庄稼人一辈子怕见官,突然被这么多穿制服的围着,第一反应还是怕惹祸。
我妈抱着我,缩在土坑边上,眼泪还在脸上挂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郑指挥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格外爽朗。
“不种了!不仅不种了,你还要立大功了!”
他回过身,从秘书手里接过公文包,刷地抽出一份夹着大红封皮的文件,在深秋的冷风里抖得哗啦响。
身后的技术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三脚架、经纬仪直接架在地垄正中央,鲜红的标杆齐刷刷插进了石堆里。
郑指挥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荒坡:
“根据国家交通部与省委的联合规划,省道302线将于下月全线破土动工!”
“原定穿越后山的方案因地质沉降彻底作废,新路线必须从红旗村供销社西侧穿过,并在此设立全县唯一的国家级一级物流中转枢纽!”
“顾建国同志承包的这五亩荒坡以及附属的三亩山林,正好位于主干道核心立交枢纽的正中心!”
彩色弹幕在半空中狂喷金粉:
【来了!落锤了!】
【红线正式压境!全村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听好了!下面是数钱的时刻!】
土埂上的村民全往前挤,伸长了脖子。
刘老汉手里的旱烟锅子掉在脚面上都没察觉,嘴里喃喃着:“枢纽?啥叫枢纽?是......是要修大马路?”
顾建业的脸已经开始发青了,他死死咬着牙,死死盯着郑指挥长手里的红头文件。
郑指挥长翻开第二页,念出了让在场所有人血液倒流的数字:
“经县物价局、国土局联合评审,依照国家重点工程征收补偿专项标准,对该片土地承包人给予全额征收补偿!”
“八亩连片用地,核定一次性货币补偿款——三万两千元整!”
“另行批复公路正门口临街商业门面地皮两间,准予个人建房办企业!”
三万两千块!
外加两间正对省道大马路的门面地皮!
整个荒坡死一般寂静,连风刮过杂草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多......多少?!”
不知道是哪个村民尖叫了一声,打破了死寂。
“三万二?!老天爷劈了我吧!三万二千块钱?!”
“十个万元户也没这么阔啊!建国这是......建国这是一步登天,成全县首富了啊!”
噗通一声。
顾建业两腿一软,当场跪倒在碎石渣里,两只眼睛瞪得像死鱼,嘴唇乌青,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妈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我爸,突然捂住脸,放声大哭。
这一次,是扬眉吐气的大哭。
郑指挥长把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递到我爸面前,拍了拍我爸满是泥土的肩膀。
“建国同志,字据齐全,手续合规,红旗村出了你这么个有远见的好同志啊!”
“明天上午九点,带上身份证件,县政府大会议室,正式签约打款!”
我爸低头看着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看满手血口子的我和我妈。
那个在破窑洞里扛着漏雨屋顶没流一滴泪的硬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砸在红印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