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回来,我进不了自己买的家。
程曼宁说误删了指纹,吃完火锅就回来。
我在楼道里等了三个小时。
她带着父母、哥嫂和侄子回家后,我又给他们洗衣、倒水,忙到深夜。
她却让我搬出去,说房子已经租给哥哥,方便侄子读最好的幼儿园。
“晚上回来做饭就行,六点到八点。”
她发来一个限时通行码,备注是“访客”。
我存下了。
第二天急着取开标原件,指纹又被删了,访客码也没到可用的时间。
后来,她连我的丈夫身份也要拿走。
“假离婚,先保住果果的名额,过后就复婚。”
协议上,房子和存款都留给她,我只拿走那辆车。
我签字时,她嫂子还在担心,我会不会真的走了。
程曼宁笑着说,当年我求了那么久才娶到她,怎么舍得。
门关上,我没有再争着进去。
这回,我认真的。
1
电脑包的背带勒得肩膀发疼,我将它换到另一边,又按了一次指纹。
锁上的红灯闪了闪。
我刚在外面跑完一周的工地,站在自家门前,却连包都放不下。
给程曼宁打电话时,她那边很吵。
“哦,你的指纹好像不小心删了。”
她嚼着东西,说正在吃火锅,让我等一会儿,很快就到。
我没多问。
那句很快,一直拖到了晚上十点。
电梯门打开,她爸妈先出来,后面跟着哥嫂和果果。
岳父手里还牵着金毛豆包。
一大家子吃得脸上发红,隔着几步,我都闻见火锅的味道。
我拎起脚边的包,迎上去叫人。
“爸,妈,你们来了。哥嫂也放假了?”
岳母笑着说,想我们,来住些日子。
我看了看他们手里的东西,连狗都带来了,恐怕不是住一两天。
可我没问。
到了门前,果果挤开我,将手指按上去。
绿灯亮了。
他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像已经开过很多回。
我望着那盏绿灯,慢了两步才跟进去。
程曼宁已经陪她妈坐在沙发上,问她刚才那锅是不是太辣。
我放下电脑包,烧水,找茶杯。
岳母叫我再拿点水果。
我将苹果切开,洗好葡萄,端到茶几前。
她哥程立成拈起一颗,问我是不是常出差。
我说最近项目忙,有时一走就是一周。
他点着头,说男人忙一点好。
我还以为,他是在关心我的工作。
果果要喝可乐,她嫂子替孩子拧开瓶子,转头就脱下外套,连着丈夫和孩子的,一起塞到我怀里。
“满身火锅味,顺手洗了吧。”
我下意识接住,愣在沙发旁。
她看着我,像没明白我为什么不走。
“曼宁不是说,家里的活一直都是你做?”
程曼宁正削苹果,闻言朝阳台抬了抬下巴。
“去吧。那台洗衣机他们都不会用。”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衣服,没说什么。
到了阳台,上面还摞着一堆换下来的衣物。
裤脚沾着灰,儿童袜子团成球,显然不是今晚刚换的。
我在外面住了一周,他们像已经在这里过了好几天。
程曼宁又喊我,果果的贴身衣物和她的内衣别丢进机器,得手洗。
水龙头打开,我搓着那些衣服,客厅里笑声一阵接一阵。
等最后一件晾好,手机已经快到十一点。
我擦净手,走到门边,准备重新录入指纹。
这回总不能再在自己家门外等了。
2
程曼宁跟了过来。
“不用录。”
我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你以后按门铃就好,家里又不是没人。”
我手停在锁面上,一晚上积着的火终于顶了上来。
“这是我一直住的地方。回趟家,还得先看谁肯给我开门?”
她的脸冷了。
以前看见这个表情,我总会先服软。
她工作烦,跟同事吵架,哪怕事情跟我无关,我也怕再惹她不高兴。
可那晚,我实在没力气哄了。
我低头录完,看见绿灯确认,才提起包往书房走。
还有几页开标的材料要核对。
房门刚推开,我站住了。
我的书桌被挤到墙角,上面铺着一块卡通桌布。
原来放文件柜的位置,摆了一张小床。
果果从身后冲过来,张开胳膊拦在门口。
“我的房间,你不许进!”
我以为他在闹,正要问,孩子已经推了我一下。
“这是我家,你走开!”
我退到走廊里。
客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没人抬头。
程立成甚至还在跟岳父说,附近那家早点铺不错。
我转身去推主卧的门。
岳父母的行李堆在床边,我跟程曼宁挑的那套床品也被换了,枕头上是大朵的红牡丹。
客房摆着哥嫂敞开的箱子,袜子和鞋占了半边地板。
最后,我在杂物间找到了自己的东西。
衣服、书和几个文件袋挤在一处,连个落脚的位置都没有。
程曼宁站到我身后,没觉得有什么要解释的。
“我妈他们上周就来了。”
“以后不走了,在这边养老。果果也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房子先租给我哥,入园要用租约。”
我缓了好几口气,才把话问出来。
“租出去,问过我吗?”
“一家人,干吗说得这么难听?”
我指了指那堆东西,问她这几天睡哪里。
她领我看阳台角落。
那里支着张折叠床,薄毯子下面露出一截钢架。
我胸口堵了一下。
“我们一起到外面住吧。”
我拿出手机,找附近的房间,将入住人数点成两人。
“先住一周,再找合适的房子。总不能让你一直睡这里。”
她却伸手把手机推开,问我为什么非要拉着她走。
“我爸妈刚过来,哪样不需要我?你自己住酒店就行。”
“那他们要住多久?”
“租约签了三年。”
我看着她,手指还停在两个人的选项上。
她见我没动,又补了一句:“我哥住自己妹妹的房,当然不用给钱。外面租房多贵。”
我慢慢把她的名字从入住信息里去掉。
“可我在外面住,也要花钱。”
她已经不耐烦了。
“你天天出差,有几晚真住家里?为这点事折腾我们所有人,有意思吗?”
3
客厅里,她嫂子朝这边看了一眼。
“妈,砚川好像生气了,不会跟我们闹吧?”
岳母笑得很笃定。
“当年是他追着求着,要我把曼宁嫁给他。结了婚,她说什么他不听?”
我站在阳台边,手机屏幕自己暗了下去。
程曼宁从杂物间拖出我的行李箱,提起我搭在椅背的外套,一起放到门边。
“别怄了,先住外面。就当替我分担点,帮帮我哥。”
又是帮帮她哥。
结婚三年,我听惯了这几个字。
程立成的工作,是我找人介绍的;他那辆车,首付是我出的,后面的月供也一直从我的卡里走。
岳父母养老那笔缺口,前后近三十万,也是我补上的。
每月四千五的生活费,没迟过一天。
他们没说过谢谢。
我也没索要过。
那时我觉得,都是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账要算。
可我给自己买的这个家,到最后,竟容不下我的行李。
程曼宁将箱子的拉杆塞进我手里,顺势把我送到门外。
我还想说什么,她踮脚亲了亲我的额头。
手机同时响了一下。
她发来一串限时通行码,页面写着“访客”,下面是每天十八点至二十点。
“舍不得我就晚上回来。饭做了,衣服洗了,还能陪我一会儿,两个小时够了。”
我低头将页面存好,门已经在眼前关上。
她连我晚上还没吃过东西,都没问一句。
电梯往下走时,我忽然想起开标用的资质原件还在家里。
明天上午十点必须交验,缺了原件就进不了后面的流程。
我按了一下电梯键,又松开。
现在上去,还是免不了再吵一场。
明早来取就是。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到了门口。
指纹按下去,红灯。
我换个角度,又试了两回。
昨夜那一下确认的绿光还记得清楚,今天却只剩验证失败。
我点开她给的访客码,输完,锁上显示还没到通行时间。
门铃按了很久,无人应。
程曼宁接电话时,我听见了地铁报站。
她承认,指纹是昨晚我走后重新删的。
我望着锁,说那就把访客码临时放开几分钟,我取了文件就走。
“都设好了,还改什么?”
“十点开标,原件在里面,耽误了整个团队都有麻烦。”
她却只说,园方可能随时来核查,住户的事不能让我随便来去。
“晚上你想回来做饭,码自然会开。现在找我哥给你开门。”
我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原来不是不能让我进。
只是我取自己的东西,不算一件值得给我开门的事。
程立成的电话响了好久才通。
他听我说急着拿原件,还没等我讲完,就说他们刚进游乐园,海盗船的票不能浪费。
“你找爸妈,果果闹呢。”
电话挂了。
我打给岳父,听见豆包在叫。
“爸,麻烦您先回来一趟,就十分钟。”
他说狗到新地方不习惯,得多走走。
我压着急,告诉他真会耽误工作,回来开一下门,再出去遛也来得及。
他的声音却沉了。
“做项目的连文件都能忘,你让曼宁怎么放心跟着你?”
我连忙说是我的错,话没说完,他已经挂了。
岳母那边,舞曲震得我几乎听不清她说话。
4
我求她回一趟。
“妈,这次真不一样。错过交验,后面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担的。”
她先数落我,自己忘东西,凭什么叫大家替我跑。
我说是,全怪我,就帮这一次。
“不行。”
她为了进广场舞队,刚给领舞的人送过礼,好不容易才混熟,现在走了,以后谁还带她?
“你等你爸。他狗遛完就回。”
我再拨过去,岳父终于说,二十分钟左右。
那时九点十分。
若他九点半到,我拿上文件直接开过去,勉强赶得上。
我没敢走,就守着门。
九点二十五分,楼道还是静的。
再打电话,岳父在那头笑,让我别这么急。
豆包碰到一只玩得来的狗,正高兴,两家主人聊得也投机。
“狗一辈子能有几年?让它多玩会儿。”
我靠着墙,听见那边逗狗的笑声,手慢慢放了下来。
在这个家,孩子的游乐园、老人的舞队、狗刚认识的朋友,都有位置。
唯独我的工作,能往后挪。
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每月的贷款是我在付,可钥匙不给我,指纹也得删掉。
他们叫我出来,我就得站在门外。
叫我回去,我得在规定时间里把锅灶收拾干净。
九点半,下属的电话来了。
他说评委已经进场,大家都在等我,问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我看着那扇门,忽然清醒过来。
团队跟了这次投标半年,方案改了十几轮,好几个同事连续熬夜。
他们并没有欠程家什么。
我不能让所有人的心血,都陪我耗在这道门外。
“等我,我马上到。”
我收起手机,敲开对门。
邻居听见我要借工具,指了指玄关的工具箱。
我抓起锤子,道了谢,转身回去,冲着锁面砸下去。
第一下,面板裂了。
第二下,里面的线露出来。
我没再管,直到门终于能被推开,才将锤子放到地上。
从杂物间翻出原件,我抱着文件就走。
路上,每一个红灯都像比平时长。
我盯着时间,最后赶在十点前冲到签到桌。
工作人员翻完名单,接过原件,笑了下。
“沈经理,就差你们了。”
我把气喘匀,回头看见同事朝我招手,腿才有点发软。
十点,开标开始。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震。
中途休息,我拿出来,未接电话已经六十多个。
岳父的语音最长,问门是不是我砸的,骂我有本事了,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
岳母一条条追问我在哪,还说我闯了大祸。
程立成让我赶紧回去收拾烂摊子,语气像在叫一个闯祸的下属。
程曼宁的消息最多。
她说今天园方恰好上门看居住环境,见门锁坏着,担心孩子的安全,暂缓了原先说好的名额。
“你知不知道这事对我们有多重要?”
“沈砚川,回来解释!把果果的名额要回来!”
我看着屏幕。
没有一个人问,我的标赶上没有。
5
下午一点,评标结果公布。
启衡建设。
我身后的同事一下跳了起来,有人用力拍我的肩,有人边笑边松领带。
我靠回椅背,终于将那口气吐了出去。
这半年,没有白忙。
我拿起手机,回程曼宁,项目的事还没办完,园方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她立刻打来电话,我按了挂断。
三年里,我头一次主动挂她的电话。
她显然也不习惯,先发来一串问号,输入中的提示停停闪闪,最后变成一大段话。
岳母替她想好了办法。
既然门是我弄坏的,就得由我去解释,什么时候把名额补回来,什么时候才准再进那个家。
我把手机翻过去,伏到桌上坐了好一会儿。
其实,他们进门那天,我就已经没地方住了。
拿不拿得到那份名额,都不会多出我那张床。
回公司后,我先递了员工宿舍申请。
随后是合同启动会、人员排期、进度计划,忙到晚上九点,才看见程曼宁的新消息。
“还不回来?”
我问她,家里准备把我放在哪里。
她没回答,发来一个文件。
离婚协议。
我盯着那几个字,胸口像忽然被掏空,连手都凉了。
她又催我,回来签字。
我坐直,将文件从头翻到尾,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好。
到家时,锁已经换过。
我按了门铃,程曼宁开门,却站着没让,先问我现在知道回来了吗。
客厅里还是那几个人。
岳父看电视,岳母说好日子就是被爱折腾的人搅坏的。
程立成靠在沙发里,举着手机划个不停,嫂子陪果果搭积木,没人给我让个坐的地方。
程曼宁将打印好的协议往我怀里一塞。
“我跟园方解释过了,说你精神出了问题,有精神分裂症,情绪失控才会砸门。”
我抬头看她,几乎没能听懂。
那是她为了替哥哥圆这场安排,临时编在我身上的病。
她却毫不在意,继续说,只要我不再跟孩子住在一起,出具离婚手续,就能继续争取名额。
“假的,你别又摆脸色。”
她拍了拍我手里的纸。
“果果入了园,我自然跟你复婚。正好这段时间,你也反省一下,别动不动就砸东西。”
我垂眼看那些条款。
房子归她,积存归她。
我能留下的,只有自己开的车。
那套房,首付是我拿出来的,写的却是她的名字;贷款也是她名下,我每个月替她代付。
协议将之后的负担也一并归到她那边,她像根本没觉得那几行有什么要紧。
我合起最后一页,问她是不是知道,我这几年的钱都去了哪里。
“办婚礼、买房、替你们一家补这补那。我几乎没有给自己剩下什么。”
6
程曼宁点头,答得很干脆。
“所以你才更得努力。一个月三万二,够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够还这套房的月供,够给她父母生活费,够替她哥哥还车,也够养着他们日常的吃喝。
可这些,在她眼里从来不算什么。
甚至我被赶出来,也该继续想办法多挣一点,好让屋里的人不用担心。
我摸出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她没料到我会这么快,拿过去检查,见没少一个字,又松了口气。
“行了,先走吧。”
我换鞋出门,手还扶着门边,嫂子便压低声音问她,签得这么痛快,会不会真生气不要她了。
程曼宁笑出声。
“你不知道他有多黏我。平时装得稳重,我一不理他,他就坐不住。”
岳母也接话,说当年我怎么求着他们,她记得清楚。
一个没父母帮衬的人,能娶到曼宁,还有什么不满足?
何况离开我,她女儿还可以找个条件更好的。
我松开门,轻轻带上。
他们说的,有一半没错。
当年是我追了她很久,也是我一再保证,会把她和她家人照顾好。
可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给出的心意,会变成后来什么都不准拒绝的理由。
这一回,我签下去的时候,没有想着再求她一次。
第二天,我们按她约的时间提交了离婚申请。
她拿着受理回执拍照,发给家里,整个过程都在催,说等果果的事情定了,很快能再办回来。
我没接话。
回酒店收拾行李后,我搬进了员工宿舍。
单间很小,一张床靠墙,一张桌子挨窗,隔壁的说话声也能听见。
可那晚,我一觉睡到天亮。
没有半夜想起第二天要做什么早餐,也不用听见她皱眉,就先想自己哪里不够好。
白天跑现场,晚上审图,周末跟团队把后续安排一项项往前推。
助理看我连着改了几个难点,问最近是不是精神好了。
我想了想,只说睡得不错。
一周后,程立成打来电话。
他说车贷没扣成,让我把银行发来的确认给他,重新接上之前那张卡。
我没去点手机上的提醒。
签协议后的第二天,我就取消了自己那张卡的代付;房贷和给程曼宁的亲情卡,也都停了。
他那辆车,首付由我出,每月四千八,我替他付了两年。
现在卡里仍有钱,只是不会再从那里转给他。
“你看一眼消息,确认一下不就好了?”
程立成催。
我告诉他,要还这一期,用他自己的账户。
“现在不是要把我从果果的生活里隔开吗?再留着我的付款,回头你们又觉得影响名额,我可担不起。”
他果然顿住,没再催确认。
想了两秒,才不情不愿地说,这个月先自己垫,以后让我补给他。
我没有答应。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为了陪孩子办入园,他已经辞了原来的工作,叫我替他再找一个。
最好在办公室坐着,不累,工资也得跟我差不多。
我望着桌上刚改完的图纸,一时连说话都嫌累。
“有合适的,再说吧。”
7
又过了十来天,程曼宁的电话来了。
我接起时,先听见一声付款失败。
她像在超市,压着声音叫收银员再试一次,随后才问我,亲情卡为什么不能用了,房贷又为什么没还。
“我在结账。你先开一下,别让人看笑话。”
我没有去开。
她站在收银台边,说了好几句都没有等到我动作,声音渐渐高了。
“这些东西,都是家里要吃的!”
我问,家里现在住着谁。
她噎了一下,说别抓住一点事没完没了,让我先把这个月房贷也转过去。
我让她先自己还。
“我一个月四千二,拿什么付七千八?”
她终于没再压着声音。
旁边的人问她,是不是要先取掉几样商品。
她说等一下,又对着电话问我,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提醒她,是她坚持要做足这出戏。
我既不能出现在孩子的生活里,也没必要继续把卡挂在她手上。
她骂我钻牛角尖,声称园方怎么可能连房贷都查。
“你们怕不怕,是你们的事。我已经按你写的做了。”
我听见她将购物车推走,向收银员说这单先留着,稍后回来。
电话那头乱了一会儿,她又叫我名字,说别挂。
我说还有会议,便按了结束。
此后她照样给我发消息。
有些我回,有些忙过就忘了。
钱没再转。
冷静期将满,我提醒她,第二天九点去办后面的手续,材料别忘。
她答应得很快。
那阵子项目忙,我连着熬夜,眼底都是青色。
她在门口看见我,反倒笑了。
“又没真不要你,装得这么可怜干什么?”
她穿着红裙,化了全妆,手机一直拿在手里,像早准备好将办成的结果发给家里。
我跟着她走进办事大厅。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又向我们确认是否自愿,讲清登记后的关系已经结束。
她没犹豫,说自愿。
我也回答了。
名字签完,手续办妥,各自拿到属于自己的那本证。
她走到外面,第一件事是给母亲打电话。
“拿到了,真离了。果果那边可以接着办!”
挂断,她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我收好证件,跟她说,以后照顾好自己。
“那道门,我不再进了。”
她先愣住,随即露出一点勉强的笑。
“你逗我呢?说好了是假的,你真能不回来?”
我没笑。
“我从来没答应过,离完还要再跟你结一次。”
她盯着我,终于像听见了什么不对。
“沈砚川,这是为了果果!你怎么能拿这个算计我?”
我说,是她要离,我同意了。
“不是你说过,会一直迁就我?”
她的手紧紧攥住我的袖口。
8
程曼宁忽然拽着我往回走。
“那现在就复婚,不演了。”
我将手抽出来。
她的脸一下涨红,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怎么能把她丢在这里,让她回去跟一家人交代。
她说得又快又急。
房贷怎么办,哥哥的车怎么办,父母谁来养?
我等她说完,发现没有一个问题,是问我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原来她最急的,还是那几笔钱。
她眼圈红了,叫我别这么狠,说指纹录回来不就行了。
“房里能给你全家腾地方,给豆包留狗窝,轮到我,只剩回来做饭的两个钟头。”
我看着她。
“我不想再拿往后的工资,换那两个小时了。”
她还想说话,我已经转身。
她在身后喊,这次要是走了,她永远不会原谅我。
我停了一下,终究没回去。
程曼宁哭着回到家,将离婚证放到茶几上。
母亲伸手拿过去,又去翻旁边那份协议。
她先看的,是房和存款给谁。
看完,反倒松了口气。
“肯都留给你,说明还是舍不得。你稳住,别先去求他。”
程曼宁望着那份协议,说砚川这回不像在闹。
父亲摆摆手,说结婚时他求得那么厉害,能说不要就不要?
哥哥没看她发红的眼睛,只问果果的材料是不是齐了。
听说名额保住了,他便将证件往旁边一放,叫大家别为一点小事愁眉苦脸。
程曼宁坐下来,慢慢信了母亲的话。
可十天过去,砚川没回来。
他的电话也不再像从前一样,随叫随接。
车贷、房贷、生活费,各有各的提醒,一个都没因为她心情不好往后挪。
程曼宁拿到工资那天,将钱摆在桌上,叫家人一起凑这一期房贷。
程立成将单子推回去。
“房子写你名下,找我干什么?”
她说哥哥一家也在住,他却叫她别忘了房是妹妹的,亲哥不能住吗?
嫂子没劝架,拿着果果和自己的脏衣服过来,往她怀里一塞。
“要吵过会儿吵,先洗了,明天得穿。”
程曼宁下意识接住,半天没动。
她手里捏着工资,胳膊上挂着衣服,想起砚川那晚也站在同一个位置。
可她没能想下去,父亲已经拍起桌子,骂两兄妹一个比一个没用。
母亲抱着果果,问她怎么还不把砚川叫回来。
“你就说,房贷再不还,房子要出事。他舍得自己出的那笔首付?”
程曼宁低下头。
没有人接走她手上的衣服。
程立成再打给我时,口气已经软了。
他不再提让我帮他找轻松的高薪工作,只求再代一月车贷。
“你嫂子天天跟我吵,说车没了,她也不过了。”
我站在工地边,听完,问他还记不记得,我跟他妹妹已经办过手续。
他沉默片刻,说一家人总不能闹得这么绝。
9
“砚川,给哥留个面子。”
我看着脚下的水泥地,笑了一声。
“我在门外求你回来十分钟的时候,你给过我这个面子吗?”
他刚要解释,我便告诉他,买车的钱和已经付过的两年,我没有往回要。
“可往后,你自己养车。别再来找我。”
我挂了电话,回去继续看图纸。
几天后,前台叫我取快递。
寄件人是程曼宁。
我拆开,里面是一把新锁的机械钥匙,钥匙圈上还带着店里没撕掉的纸签。
底下压着一张清单。
房贷、父母生活费、这个月家里的支出,几笔钱分开列着。
她的电话很快打来,问我收到没有。
“钥匙你拿着。这次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用等了。”
我将钥匙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当初要是给我这样一把钥匙,我也不会在门外站到天黑。
她听我不说话,以为我终于肯松口。
“房贷这两天得补上。哥那边你先别跟他计较,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把那张清单从钥匙底下抽出来。
“你是想让我回去,还是想这些钱回去?”
她的呼吸一下重了。
“那是我爸妈,我亲哥。难道让我不管他们?”
“你管,可以。你没理由再把我放在后面,叫我替所有人付钱。”
我告诉她,当初每笔钱都给得心甘情愿,因为我想跟她过日子。
可她拿走了房间,又删我的指纹,连取回自己的文件,都得求人。
“程曼宁,你有替我着急过一次吗?”
她哭起来,反复叫老公,说现在知道了,指纹能录,钥匙也给了,让我别再跟她置气。
我将钥匙和清单装回原袋,叫她以后别这样称呼我。
“门能开了,我也不回去。”
她哭得喘不上气,说我以前不是这么狠的人。
我想起她母亲那句离了我还能找个更好的,便让她往后按自己的心意找。
“别再等我来还这些钱。”
电话断了,我在退回包裹的页面上确认地址,按下提交。
屋子里忽然静下来。
我坐到床沿,却没觉得轻松多少。
钱留在自己手里,心里那一块还是空的。
我又成了没有家的人。
程家的事情,后来都是从程曼宁一遍遍发来的消息里知道的。
车贷断了几个月,拖车的人上门,程立成追在车后面跑,没能追上。
房贷的催款也越来越紧,她一晚一晚睡不着,想不出能从哪里凑钱。
前岳父母终于找到公司。
他们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不敢像以前那样直接叫我出来。
岳父见到我,张了几次嘴,才说是来赔不是的。
岳母把水果往我面前递,手一直抖。
“不该叫曼宁删你指纹,也不该占着房子把你赶走。是我们做错了。”
岳父接着说,他们可以搬,让我回去跟曼宁好好过。
我没接水果。
“阿姨,你们都知道,我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我妈走得早,父亲也没能等到我结婚。
那时我求着娶程曼宁,是真觉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以前空下来的地方就能慢慢填上。
买房、办婚礼,花那些钱,我高兴。
喊他们爸妈的时候,我也没只当一声客套。
“我以为,自己总算有家了。”
我看着她,声音不高。
“可你们看我,像一笔每个月都该到账的钱。连门都不给留,我还凭什么觉得,那是我的家?”
岳母眼泪掉下来,往后退了一点,被岳父扶住。
10
她哭着说,就是因为当年我太认真,他们才觉得不管怎样,我都不会丢下曼宁。
“是我们糊涂。你怨我们,骂我们,都行。”
我摇头。
以前那些付出,我认。
可我不会再回头,把往后的日子也交出去。
她又问,那曼宁怎么办。
我想起她自己说过的话,笑了下。
“您不是一直觉得,她还能找个更好的?”
我没再说,转身进了公司。
后来,果果的入园资格又被复查。
这次,园方要核实的材料里,写着父母的稳定住房和常住安排。
可那套房实际登记在程曼宁名下,原来靠我支撑的一大家子,连按时还贷都做不到。
她之前那些给我安上的说辞,再也圆不回材料上的漏洞。
名额最终被取消。
程曼宁在消息里说,父亲当天犯了高血压,又引发心梗,被送去抢救。
兄妹俩却连眼前那笔救命的钱都拿不齐。
最后,她卖了我以前送的金首饰,才勉强把钱补上。
抢救已经耽误了,人虽然保住性命,病后却一直卧床,生活要人照料。
程立成先说,自己一个男人,不会伺候人。
她照顾了半个月,也开始受不了。
每天发给我的话里,抱怨的都是脏,都是累,问我能不能回来搭把手。
她嫂子没再等,跟程立成离了婚,连孩子也留给了他。
兄妹俩为了谁照顾父亲,吵得邻居都不愿来劝。
岳母的眼睛也在那阵子坏了,后来消息里,程曼宁说老人已经看不见了。
房子终究没保住,走到法拍那一步。
贷款结清,留给她的只有八万多,刚打到账户上,就被程立成和母亲一起骗走。
她报了警,才知道哥哥带钱出了境,跑去缅北,想着翻本挣钱,却被骗进园区。
再后来,他连消息都没了,生死没人说得清。
程曼宁开始天天在公司楼下等我。
我不愿见,她就反复发消息,叫我看在三年夫妻的份上,再救她一次。
有时候,她一直等到保安劝走。
可我能给那家人的,早就给完了。
又过了一年,项目终于通过了竣工验收。
竣工庆功时,一位总部的领导把我叫到旁边,说有个援建项目在中东,为期两年,条件虽然艰苦,待遇能翻倍,回来就安排我任副总。
问我有没有顾虑。
我说,没有,我愿意去。
从前每次出差,我都算着哪天能回家。
这次,我先将行程确认了下来。
登机那天,程曼宁发来最后一条消息,问听说我要走了,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
我站在队伍里,看了一遍。
然后回她,往后各自好好生活,不必再见。
广播开始催登机,我将手机收进口袋,提起了自己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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