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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7:03:00

苏狸狸在梦境裂隙里捡到一只半妖幼崽,用自己攒了半辈子的灵契一口一口喂大,把他带回现实世界,捧上玄司司主之位。

授印大典上,萧缪当众宣布与搭档王畅结契,说:“苏狸狸于我,恩情大于情分,不适合做契侣。”

台下掌声雷动。

苏狸狸坐在第一排,笑了笑,抬手捏碎了他体内最后一道归途引。

萧缪还没走下台,就感觉体内灵力开始一层层剥落。

那是苏狸狸当初带他出裂隙时种下的东西。碎了,他在这里得到的一切,都要还回去。

苏狸狸第一次见到萧缪,是在梦境裂隙第三层。

那地方常年飘着灰蒙蒙的雾,脚下是碎成一块一块的浮石,踩上去晃晃悠悠。苏狸狸当时正在追一只逃窜的梦魇兽,追到一处塌陷的裂隙边缘,听见底下有声音。

很细,像小兽在哼。

她蹲下来往裂隙里看,雾太浓,什么也看不清。她折了根浮石扔下去,底下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爪子扒拉石壁的声音。

苏狸狸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下去了。

裂隙底下不深,就是雾浓得呛人。她落地的时候踩到一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半妖幼崽,灰扑扑的毛,耳朵尖上缺了一块,缩在石缝里发抖。

眼睛倒是亮,绿莹莹的,盯着她看。

苏狸狸蹲下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还活着吗?”

幼崽张嘴咬了她一口。

不疼,牙都没长齐。苏狸狸把他拎起来,掂了掂分量,轻得跟一把干柴似的。

“你爹娘呢?”

幼崽不吭声,耳朵往后贴。

苏狸狸四下看了看,裂隙底下除了石头就是雾,没别的活物。她叹了口气,把幼崽往怀里一揣。

“行吧,先带你上去。”

幼崽在她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就把脑袋往她胳肢窝里一埋,不动了。

苏狸狸在梦境裂隙里讨生活,靠的是攒灵契。

灵契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她在各个副本里做任务换来的积分,能换东西、能换命、能换各种稀奇古怪的权限。她攒了快十年,本来打算攒够数就换个安稳后半辈子,结果捡了只幼崽回来,全搭进去了。

幼崽不吃普通东西,只吃灵契。苏狸狸拿一张灵契兑了一小碗灵兽奶,他咕嘟咕嘟喝完,抬头看她,绿眼睛亮晶晶的。

苏狸狸又兑了一碗。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苏狸狸看着自己瘪下去一截的灵契储备,蹲下来跟幼崽商量:“你能不能省着点喝?”

幼崽歪了歪脑袋,没听懂。

苏狸狸认命地又兑了一碗。

幼崽长得很快。

苏狸狸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萧缪。没什么讲究,就是那天翻一本旧册子,上头写着“萧萧缪缪”四个字,她觉得念着顺口。

萧缪不会说话的时候只会哼哼。苏狸狸教他第一个词是“苏狸狸”。他学了三天,开口第一声喊的是“狸狸”,苏狸狸纠正他:“是苏狸狸。”

他眨着绿眼睛,张嘴:“狸狸。”

算了。

萧缪在裂隙里跟着苏狸狸跑了大半年。苏狸狸做任务,他蹲在边上等。苏狸狸跟人谈价,他趴在她肩头打盹。苏狸狸跟人打架,他往她怀里一钻,爪子死死扒着她衣襟,一声不吭。

有一次苏狸狸被一只高阶梦魇兽堵在角落里,血条掉了一半。萧缪忽然从她怀里跳出来,挡在她面前,浑身的毛都炸起来,冲着那梦魇兽龇牙。

他那时候才刚长齐乳牙,个子还没梦魇兽的爪子大。

梦魇兽愣了一下,苏狸狸趁这工夫一张灵契拍过去,把兽炸成了渣。

事后苏狸狸把萧缪拎起来,翻来覆去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萧缪被她晃得头晕,还伸出爪子拍了拍她的脸,像是在说“没事”。

苏狸狸把他抱紧了一点。

“行啊萧缪,”她说,“没白喂你。”

萧缪长到能化人形那天,苏狸狸正在兑灵契换一张出裂隙的通行券。

他忽然从背后拽她衣角。苏狸狸回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雾里,灰白头发,绿眼睛,穿着她拿灵契换的旧袍子,袍脚还长了一截,拖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还带着点兽类的低哑。

“苏狸狸。”

这回叫对了。

苏狸狸上下打量他。“能站了?”

“能。”

“能跑吗?”

萧缪撒腿跑了两步,袍脚绊了一跤,摔在浮石上。

苏狸狸把他拎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回头给你换身短点的。”

苏狸狸决定带萧缪出裂隙的时候,手里已经没剩几张灵契了。

十年攒的家底,喂了他七年,剩下三年花在他化形、适应、学人话上。她带着萧缪站到裂隙出口那天,萧缪回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雾,问她:“以后还回来吗?”

苏狸狸想了想,说:“不回来了。”

“为什么?”

“我攒的灵契只够出这一趟。”苏狸狸说,“出去之后就得在那边过日子了。”

萧缪没说话,跟在她身后出了裂隙。

现实世界的太阳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爪子还没完全收回去,露出尖尖的指尖。

苏狸狸把他的手按下来。“收着点。这边没人长这样。”

萧缪把指尖收回去,握了握拳,没再松开。

苏狸狸在现实世界没什么根基。

她本来就是个孤儿,在裂隙里讨生活之前也没攒下什么人脉。带着萧缪出来之后,她拿最后一点家底租了间小铺面,卖些裂隙里带出来的稀奇玩意儿。萧缪跟着她看店,学收钱、学认货、学跟人打交道。

他学东西很快。裂隙里那七年,苏狸狸教他认字、算数、看人眼色,他全记在脑子里。出了裂隙,换了个地方,他也没打怵。

苏狸狸有时候在柜台后头看他跟客人说话,心里挺得意。她养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后来玄司招人,萧缪去试了。

玄司是管裂隙和现实之间那些乱七八糟事的衙门,专门收半妖、异族、裂隙里出来的流民。萧缪半妖出身,又有裂隙底下的经历,一考就中。

他进玄司那天,苏狸狸给他做了顿饭。手艺一般,但她把铺子里最贵的肉买了。

萧缪吃得很干净,吃完放下筷子,说:“苏狸狸,我以后养你。”

苏狸狸把碗收了,没当回事。“你先把自己养明白再说。”

萧缪在玄司升得很快。

他肯干,话不多,办事牢靠。上头交代的任务,他从不多问,闷头做完。玄司那种地方,混日子的多,实干的少,萧缪很快就冒了头。

苏狸狸的铺子生意一般,赚的钱够吃饭,但攒不下什么。萧缪发了第一笔俸禄就拿回来给她,苏狸狸没收。

“你留着。”她说,“在玄司那种地方,人情往来不要钱?”

萧缪把银子搁桌上。“你拿着。我吃你的喝你的那七年,没给过你一个铜板。”

苏狸狸看了他一眼,把银子收了。

萧缪在玄司认识王畅,是第三年的事。

王畅是玄司另一个司主的女儿,从小在玄司长大,人长得体面,说话做事也体面。玄司的人都说,王畅跟萧缪站一块儿,像一对。

苏狸狸第一次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铺子里给一只从裂隙里带出来的玉壶标价。她手顿了一下,继续写。

后来萧缪带王畅来铺子里过一回。王畅穿着玄司的官服,腰上挂着一枚铜印,笑起来嘴角弯弯的,跟苏狸狸打招呼:“苏姐姐,早就听萧缪提过你。”

苏狸狸给她倒了杯茶。“坐。”

王畅坐下,四处看了看,说:“这铺子挺有意思的。这些玩意儿都是裂隙里带出来的?”

“嗯。”

“苏姐姐以前在裂隙里待过?”

苏狸狸说:“待过十年。”

王畅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她跟萧缪聊了几句玄司的事,苏狸狸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走的时候,王畅跟萧缪并肩出了门。苏狸狸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俩的背影,忽然觉得萧缪长高了很多。

刚出裂隙那会儿他还到她肩膀,现在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萧缪在玄司的第五年,当上了司主。

玄司有四个司主,他最年轻。授印大典那天,苏狸狸去了,坐在最后一排。萧缪穿着玄司的黑金官袍站在台上,接过印信的时候,台下掌声响了很久。

苏狸狸跟着拍了两下手。

散场之后,萧缪在玄司后门等她,手里拎着一包点心。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前排都是玄司的人,我一个开铺子的坐那儿不合适。”

萧缪把点心递给她。“你又不是旁人。”

苏狸狸接过点心,拆开吃了一块。“行了,大司主。以后别老往我铺子里跑,让人看见不好。”

“有什么不好?”

“你是官,我是民。你天天往我那儿跑,别人怎么说?”

萧缪看了她一眼。“谁说你了?”

“没人说。我提前说一声,省得你麻烦。”

萧缪没接这话,过了半晌才说:“苏狸狸,你是不是躲我?”

“我躲你干什么?”

“那你这半年怎么老不让我去铺子里?”

苏狸狸嚼着点心,想了想,说:“萧缪,你长大了。你有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我不能老让你围着我转。”

萧缪站在那儿,绿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眼里的绿已经比小时候淡了很多,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苏狸狸看得见。

“我没围着你转。”他说,“我就是在你那儿待着舒服。”

苏狸狸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行了,回去吧。明天还上值呢。”

萧缪和王畅订婚的事,苏狸狸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那天她去玄司附近的布庄买料子,布庄老板娘一边给她扯布一边说:“苏老板,你那个弟弟是不是要娶亲了?听说是王司主家的姑娘?”

苏狸狸手里捏着布头,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外头都在传啊。玄司大司主跟王司主家的千金,门当户对,多好。”

苏狸狸把布头放下,付了钱,出了布庄。

她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她想回去找萧缪问清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问什么呢?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你?问他跟王畅怎么回事?

苏狸狸站在街中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养了萧缪七年,又看着他长大五年,她以为自己在他那儿是有一席之地的。可他要订婚了,她是从卖布的嘴里知道的。

她转身回了铺子,没去找萧缪。

授印大典之后,玄司办了一场大宴。

苏狸狸本来不想去,萧缪让人送了帖子来,说务必到。她把帖子搁在桌上搁了两天,最后还是去了。

宴上人很多,玄司的、各衙门的、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满满当当坐了一堂。苏狸狸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萧缪跟人应酬。

王畅站在萧缪旁边,穿了一身新裁的月白裙衫,笑得很得体。

酒过三巡,萧缪上了台。

台下安静下来。苏狸狸看着他站在台上,忽然想起裂隙里那只灰扑扑的幼崽。那时候他连话都不会说,缩在她怀里,一身的灰毛。

萧缪开口了。

“今日借这个机会,有一件事要宣布。”

苏狸狸看着他。

“我与玄司王司主之女王畅,已定下契侣之约。婚期正在商议,届时再请诸位喝一杯喜酒。”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有人笑着喊恭喜,有人举杯朝王畅那边示意。

苏狸狸坐在角落里,没鼓掌。

她看着台上萧缪和王畅并肩站着,王畅微微低着头,嘴角弯着,一副得体的模样。萧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否认。

苏狸狸忽然想起一件事。萧缪出裂隙那天,站在太阳底下抬手挡光,指尖还没收回去。她跟他说“收着点,这边没人长这样”。他收回去之后,再没在她面前露过爪子。

他早就学会了。

台上的掌声还没停。苏狸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手指上有一道疤,是当年在裂隙里给萧缪兑灵契的时候被炉火烧的。那道疤跟了她十几年,早就不疼了,但还在。

她站起来,没惊动任何人,从角落里绕出去。

走到门口,背后有人追上来。是萧缪。

“苏狸狸。”

她停下来。

萧缪走到她面前,官袍还没换,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看着她,像是想解释什么。

“你听我说——”

“你说。”苏狸狸看着他。

萧缪张了张嘴。“结契的事……是玄司上层的安排。王司主那边提了几回,我没推。王畅她……她对我有用。”

“有用。”

“玄司四个司主,王司主那一脉跟我最合。联了契,往后办事方便。”

苏狸狸点头。“行。那你自己呢?你愿意?”

萧缪沉默了几息,说:“没什么不愿意的。王畅人不错,做事也稳妥。”

苏狸狸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但也不看她。

“那我呢?”苏狸狸问。

萧缪顿了一下。“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对我有恩。”萧缪说,“我记着。往后你铺子那边缺什么,跟我说——”

苏狸狸笑了一声。很轻,没什么温度。

“萧缪,”她说,“我养你七年,不是为了让你给我铺子送东西的。”

萧缪的嘴唇动了动。

苏狸狸看着他,心里那点存了十二年的东西,一层一层往下沉。她想起裂隙里他扑上来挡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他化形那天喊她“苏狸狸”,想起他发第一笔俸禄搁在桌上说“你拿着”。

那些都是真的。可他刚才说“你对我有恩”,也是真的。

恩情。他把十二年归成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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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狸狸没等萧缪再开口,转身走了。

她回到铺子,关上门,坐在柜台后头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翻出压在箱底的一张旧契。那是她带萧缪出裂隙那天,在他体内种的一道归途引。归途引不伤人,平时也没什么动静,就是一道引子。当年她怕他在现实世界待不惯,种了这道引,万一哪天他想回去,她能送他回去。

后来他没提过要回去,她也没想过要送他回去。

苏狸狸把那张旧契摊在桌上,手指按在纸面上。

归途引有个规矩:种引的人可以碎引,碎引之后,被种的人会慢慢失去在现实世界得到的一切。灵力、位子、名声,一层一层剥落,最后变回当年刚从裂隙里出来的那只半妖幼崽。

苏狸狸盯着那张旧契看了很久。

她想起萧缪站在台上说“已定下契侣之约”的样子。想起他说“你对我有恩”的样子。想起他刚出裂隙那会儿,攥着她的手,爪子尖还没收回去,问她“以后还回来吗”。

苏狸狸把旧契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洗了把脸。

她没打算立刻碎引。她想再等等,看看萧缪会不会自己来找她。

他没来。

倒是王畅来了一趟。

王畅进铺子的时候,苏狸狸正在整理货架。王畅站在柜台外头,没往里走,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苏姐姐”。

苏狸狸回头看她。“有事?”

王畅笑了笑。“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那天宴上姐姐走得早,我来看看姐姐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没不舒服。铺子里有事,先回了。”

“那就好。”王畅顿了一下,说,“姐姐,我跟萧缪的事,姐姐听说了吧?”

苏狸狸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来。“听说了。”

王畅看着她,笑得很得体。“我知道姐姐养了萧缪很多年,萧缪也一直念着姐姐的好。往后我跟萧缪成了家,姐姐这边我们不会不管的。姐姐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们。”

苏狸狸看着王畅脸上那副笑。

“王畅,”她说,“我跟萧缪之间的事,不用你来交代。”

王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姐姐误会了,我就是想——”

“你想什么我心里清楚。”苏狸狸说,“你怕萧缪念旧情,往后跟我牵扯不清。你今天来,一是探我口风,二是让我识趣。”

王畅没说话。她脸上的笑收了,但也没恼,只是看着苏狸狸,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姐姐想多了。”王畅说,“我只是觉得,姐姐跟萧缪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姐姐在裂隙里待了十年,萧缪现在在玄司当值。往后他的路还长,姐姐这边……不太合适。”

苏狸狸看着她。

“行。”她说,“这话是萧缪让你来说的?”

“不是。”王畅说,“我自己来的。”

“那萧缪知道你来吗?”

王畅没答。

苏狸狸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王畅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苏狸狸已经转回去整理货架了。王畅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苏狸狸没回头。

王畅走之后,苏狸狸把铺子关了,回了趟玄司。

她没去找萧缪,直接去了玄司的契档房。契档房是管所有契侣文书的地方,苏狸狸以前在裂隙里做过文书类的任务,知道这地方怎么进。她翻到了萧缪跟王畅的契侣文书,还没正式落档,只是草稿。

草稿上写得清清楚楚。萧缪的名字签在左边,王畅的名字签在右边。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萧缪的笔迹:“苏狸狸于我,恩情大于情分,不宜为契侣。日后当以亲眷待之。”

苏狸狸看了那行字半天。

她想起萧缪在台上说“已定下契侣之约”的时候,声音很稳,跟她第一次教他念“苏狸狸”的时候判若两人。那时候他连话都说不利索,现在他会写“恩情大于情分”了。

苏狸狸把那份草稿放回原处,出了玄司。

她站在玄司门口,太阳晒得地面发白。

“萧缪,”她在心里说,“你写的。”

苏狸狸把碎引的日子定在了授印大典那天。

不是她故意挑的。萧缪的授印大典早就办过了,她挑的是玄司每年一度的开司大典。那天玄司所有司主都会上台,台下坐满人。

苏狸狸没收到帖子,但她去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跟一年前授印大典坐的是同一个位置。萧缪上台的时候,她抬头看。

他站在台上,官袍笔挺,绿眼睛淡淡的。王畅站在他旁边,今天穿了件浅红的裙衫,看着像是定了日子。

司仪念了一串文书,念到萧缪跟王畅的契侣时,台下掌声响起来。

苏狸狸看着台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张旧契。

她没犹豫。

归途引碎掉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根弦绷断了,断在很远的什么地方。台上萧缪正在侧头跟王畅说话,忽然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苏狸狸坐在最后一排,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那种颤法她见过,十二年前在裂隙里,他刚化形的时候,指尖收不回去,就是这样微微颤着。

台上的掌声还没停。萧缪的脸色白了一点。他往台下看了一眼,在人群中找什么。

苏狸狸坐在角落里,没动。

萧缪的目光扫过来,扫到最后一排,停住了。

苏狸狸看着他,没笑,也没躲。她只是坐在那儿,跟他对视。

台上王畅察觉到不对,侧头问他:“萧缪,怎么了?”

萧缪没答。他盯着苏狸狸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苏狸狸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转身走了。

出玄司大门的时候,苏狸狸听见身后有人在追。她没回头,走得更快了些。

追到街口,萧缪抓住了她手腕。

“苏狸狸。”

她站住了。

萧缪喘着气,官袍的下摆沾了灰。他抓着她的手腕,手指比平时用力,但力气正在一点点变小。

“你做了什么?”他问。

苏狸狸看着他。

“归途引碎了。”她说。

萧缪的手松了一下,又抓紧。“什么归途引?”

“你出裂隙那天,我给你种下的。”苏狸狸说,“你体内一直有一道引子。我种的。碎掉了,你在这里得到的一切,就会慢慢剥落。”

萧缪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你……你什么时候碎的?”

“刚才。”苏狸狸说,“你在台上说契侣的时候。”

萧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萧缪,”苏狸狸说,“你在文书上写的那句话,我看见了。”

萧缪的脸色变了。

“恩情大于情分。”苏狸狸说,“你写得很对。我养你十二年,到你嘴里,就是‘恩情’两个字。你把我归到亲眷里,你的情分给了别人。”

“我——”

“你不用解释。”苏狸狸说,“你选了你要走的路。我选了我要守的东西。”

她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

“归途引碎了之后,你在这里的灵力会一层一层掉。掉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的底子。你底子是我喂出来的,掉到最后,大概就是刚从裂隙里出来那个样子。”

萧缪站在那儿,指尖在发抖。

“你……你就这么把我打回去?”

苏狸狸看着他。

“萧缪,我攒了十年的灵契喂你,带你出裂隙,给你找铺面住,看你进玄司,看你当司主。我从来没指望你回报我什么。但你跟王畅订婚,我从卖布的那里知道。你写契侣文书,我翻档才看见。你台上说契侣,我坐最后一排听。”

她停了一下。

“你让我在你这儿,永远坐最后一排。那我给你的东西,我收回。这很公平。”

萧缪站在街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狸狸转身走了。

这一回,他没追上来。

萧缪找上门来的时候,苏狸狸正在铺子里收拾东西。

他瘦了一圈,官袍松了,脸色不太好。苏狸狸看了他一眼,继续往箱子里收玉器。

“归途引碎了之后,你在玄司还能干多久?”她问。

萧缪没答。他站在柜台外头,看着她,好半天才开口:“王畅那边,契侣的事退了。”

苏狸狸把一只玉壶用布裹好,放进箱子。“退了?为什么退了?”

“她听说我身上的灵力在掉,找了她爹来跟我说,先把契侣的事缓一缓。”萧缪说得很慢,“缓一缓。说等我这边稳了再说。”

苏狸狸没接话。

“苏狸狸,”萧缪叫她,“我错了。”

苏狸狸把箱子盖合上,抬起头看他。

“你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在契侣文书上写那句话。我不该瞒着你跟王畅的事。我不该——”

“萧缪,”苏狸狸打断他,“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归途引已经碎了,收不回来。”

萧缪往前走了一步。“你再种一道。”

“种不了了。灵契攒不起来了。种归途引要十年的底,我在裂隙里攒了十年,全花在你身上了。没第二道了。”

萧缪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狸狸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小时候他做错了事,也是这样抿着嘴站着,等她训。那时候她训完他,他会伸手拽她衣角,拽到她气消为止。

现在他不拽了。

“你走吧。”苏狸狸说,“你在这儿站久了,让人看见不好。”

萧缪没动。“苏狸狸。”

“嗯。”

“我那时候……我以为你不会在意。我以为你把我当弟弟。”

苏狸狸看着他。

“萧缪,你十二年前出裂隙的时候,我让你把爪子收回去,你收了。你收得很快。我那时候就该知道,你迟早要收得干干净净。”

萧缪的脸色白得厉害。

苏狸狸把箱子搬到墙角,回头看他一眼。

“你以后的路自己走吧。你那个位子待不住了,就回裂隙里去。裂隙里那七年,你都能活下来,现在回去也不会饿死。”

萧缪站在铺子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走了。

萧缪从玄司辞官那天,苏狸狸听说了。

他的灵力掉得太快,接不了玄司的差事了。王畅那边契侣的事彻底作罢,王司主没再提。玄司的人说萧缪在辞呈上写了一句“旧疾复发,请辞归乡”,收拾东西走了。

苏狸狸听着,没说什么。

又过了半个月,铺子门口来了个少年。

苏狸狸正在给客人包东西,抬头一看,愣了。

那少年灰白头发,灰扑扑的旧袍子,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往里看。他个子不高,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的轮廓还没长开。

苏狸狸把客人送走,走出来站在门口。

少年看见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苏狸狸。”他喊她。

声音又细又哑,像十二年前刚学会说话的时候。

苏狸狸看着他。他眼里的绿比在玄司那会儿浓了很多,站在太阳底下,绿莹莹的,跟当年在裂隙底下抬头看她的样子一模一样。

“萧缪。”苏狸狸说。

他站在门口,手攥着袍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我掉到不能再掉了。”他说话有点磕巴,“玄司的事都忘了,王畅也忘了,就记着你。”

苏狸狸看着他。

“记着我什么?”

“记着你喂我喝灵兽奶。记着你教我说话。记着你打梦魇兽的时候把我往怀里揣。”

他抬起头看她。

“苏狸狸,我记着这些,够不够重新来?”

苏狸狸站在门口,看着他。太阳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她想起裂隙里那只灰扑扑的幼崽,缩在石缝里,抬头看她。

想起他张嘴咬了她一口,牙都没长齐。

想起他挡在她面前,冲着梦魇兽龇牙。

苏狸狸叹了口气。

“进来吧。”她说,“你袍子又长了,我给你改改。”

萧缪站在门口没动。“你不生气了?”

“生气。”苏狸狸说,“生着呢。你欠我十年的灵契,这辈子还不完。”

萧缪的脸垮下来。

苏狸狸看着他那样,没忍住,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不过铺子里缺个人手。你要干得了就留下来,干不了还回裂隙去。”

萧缪往前迈了一步,进门的时候差点又绊了袍脚。苏狸狸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站直了,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灰白头发,绿眼睛,笑得有点笨拙。

“苏狸狸,我留下来。”

苏狸狸松开手,转身往里走。

“先把袍子换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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