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谢允之最好的那年,他翻墙给我送过半城的灯。
最狼狈的那年,是我孩子的满月酒。
他是干爹席上最贵重的一位客人。
我抱着孩子挨桌敬酒,敬到他面前时。
他盯着我怀里的孩子看了很久。
“这孩子,眼睛像我。”
满座哄笑,都说谢大人说笑了。
只有我知道,他没说笑。
1
满月酒过去三天,顾家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有来打听消息的,有来看笑话的。
街口卖豆腐的都在嚼舌头。
说谢大人在酒席上,指着顾家的孙少爷说,“这孩子像他。”
大家都当是个笑话。
可声音传进顾家,就没人笑得出来了。
婆母把我叫去祠堂,让我跪下。
“那话到底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跪在蒲团上,“婆母,谢大人喝醉了。”
她冷笑。
“喝醉?满座的人怎么不醉,偏偏他醉,偏偏醉在你这一桌上。”
我答不上来。
实话我说不出口。
说了,谢允之的前程没了,小满这辈子也抬不起头。
“跪到想清楚为止。”
婆母甩袖走了。
我从晌午跪到天黑,膝盖跪到没了知觉。
小满在偏院哭,乳母抱不住。
我却不能去看。
婆母发了话,我想不清楚,就别想再见孩子。
后半夜,门开了。
顾承安站在门口,提着一盏灯。
“起来吧。”
我扶着门框站起来,腿一软,他伸手架住我。
他瘦得厉害,手腕一把就握得过来。
“娘那边,我去说。孩子我让人抱回你屋里了。”
我抓住他的袖子,“承安,你别问,行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不问。”
他转身要走,压着嗓子咳了两声。
我看见他往帕子里掖了掖什么。
可帕子收得太快,我没看清。
回到屋里,小满哭累了,熟睡过去。
我抱着他,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门房送来一张拜帖。
落款两个字。
允之。
顾承安把帖子递给我,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一年了。”
“他来认儿子了。”
2
谢允之是巳时来的。
婆母没让他进门,只开了半边角门,让他站在台阶底下回话。
一个朝廷命官,站在人家台阶底下,让一府的下人围着看。
他也不恼。
整了整衣摆,对着角门里头行了个礼。
“谢允之,求见顾老夫人。”
婆母隔着门传话。
“顾家庙小,供不起谢大人这尊佛。”
“满月酒上的笑话,顾家认栽,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谢允之站在台阶底下。
“酒是我喝的,话是我说的。”
“顾家要罚,罚我。别动她们母子。”
“好大的口气。那是我顾家的孙子。”
“是不是,老夫人心里有数。”
门里没了声音。
他就那么站着。
最后是顾承安出去见的他。
“你不该来。”
“我早该来。平反那天就该来。”
谁也没再说话。
末了,顾承安咳了两声。
“今天不行。”
“她跪了一天祠堂,刚睡下。”
谢允之站了一会儿,把拜帖重新递过去。
帖子背面,添了一行字。
明日再来。
3
我和谢允之,是隔着一堵墙长大的。
他家在墙东,我家在墙西。
他爹教书,我爹开粮行。
我上树摘枣,他在墙那头背书,我摘一把扔过去,砸他一头。
他也不恼,捡起来,擦擦就吃。
我字写得丑,他爹罚他抄书,他就逼着我一起抄。
抄完一页,给我一颗糖。
就这样,我攒了一整罐糖纸,藏在床底下。
十四岁那年我掉进河里,是他跳下水把我捞上来的。
他冻得嘴唇发紫,上了岸,却先拧干我的辫子。
回家他爹拿着戒尺要揍他,他咬死了说是自己贪玩掉下水的。
十六岁那年,我爹要把我许给粮行的账房,一个三十多岁的鳏夫。
我伤心极了。
第二天谢允之翻墙进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把弹弓。
“他敢上门,你就打他的脑门。”
“打坏了怎么办?”
“打坏了算我的。”
那账房后来真上门了。
我没敢打。
谢允之替我打了。
他站在墙头上,打得那账房抱头鼠窜。
我爹提着棍子赶来,他就拉着我躲进柴房。
两个人在柴房里蹲到天黑。
黑暗里他忽然开口。
“月棠,你记住,往后谁逼你嫁人,你就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娶你。”
那年他十七岁,我十六岁。
柴房里的老鼠叫了一晚上,谁都没再说话。
十七岁那年的上元节,我爹嫌外面乱,把我锁在家里。
我趴在窗户上生气,听见墙头有动静。
谢允之骑在墙上,两只手提满了灯,胳膊上还挂着一串。
兔子灯,鲤鱼灯,走马灯。
“半城的灯都在这儿了。”
“你凑合看。”
那天我坐在院子里,看了一整夜的灯。
他在墙头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灯油烧干了,他从墙头跳下来,腿麻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笑他。
他也笑。
“笑吧。明年还给你送。”
没有明年了。
4
去年开春,他进京赶考。
临走那晚,他又翻墙过来,站在我院子里。
“月棠,等我回来。”
“回来做什么?”
“提亲。”
那一夜,院里的灯燃到天快亮。
我们把藏了多年的心意交给了彼此。
天亮前,他替我拢好衣襟,低声说:
“等我回来,我一定风风光光娶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镯子,塞到我手里。
“我娘留给我的,你先替我收着。”
我说好。
这是我们之间唯一一次越过礼数的亲近。
他走后,头两个月,月月有信。
字写得难看,话也短。
“到京了。”“住下了。”“考完了,还行。”
第三个月,信断了。
我爹把我锁进了后罩房。
我扒着门缝问他为什么。
他在门外开口。
“谢家那小子攀上高枝了,你死了这条心。”
我不信。
谢允之不是那样的人。
我爹从门缝下塞进来一封信。
“你自己看,这是不是他的字。”
是他的字。
我认得的。
他的撇总是拖得很长,钩挑得很高。
信上就一句话。
“缘分已尽,勿复挂念。京中已定高门,各自安好。”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挑不出一个错处。
三天后,我爹给我定了亲。
5
城东周员外,六十岁,死了三房太太,愿出八百两聘礼,娶我做填房。
我跪在堂屋,从天亮跪到掌灯。
我爹坐在那里喝茶。
“聘礼我收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妹妹月蓉站在柱子后头看我,嘴角翘着。
她从小就看我不顺眼。
谢允之翻墙给我送灯那年,她就站在墙根底下。
再后来,顾承安来了。
顾承安是谢允之少年时的同窗,常去谢家一同读书,我以前便认得他。
他站在堂前,“姜老爷,月棠,我娶。”
顾承安带来的聘礼,比周家多一倍。
我爹当场就应了。
新婚夜,我跪在床前,跟他交了底。
“顾承安,我对不住你。我有了身孕,你退婚吧,聘礼我做牛做马还你。”
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知道。”
我愣住了。
“你怎么会知道?”
他叹了口气。
“你进门那天,脸色发白,闻见荤腥就想吐,我便起了疑。”
他把我的手塞回被子里。
“你怀着身子跪着,对孩子不好。安心生。孩子生下来跟我姓,我护你们母子。”
那一夜他睡在外间的榻上。
我躺在里间的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他让人炖了鸡汤。
“你身子重,往后早饭都送到屋里来。”
“规矩那边,娘问起来,我替你挡。”
我捧着那碗汤,眼眶发烫。
顾承安不善多言,却总是默默付出。
成婚没几天,京城传来消息。
谢允之高中探花。
入冬,再传消息。
他被人构陷,下了狱。
腊月里,第三回消息。
平反,官复原职。
我摸着肚子,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他活得好好的。
他的信里说了,各自安好。
那就各自安好。
可是我的肚子,等不了了。
6
顾家的日子,不好熬。
婆母看不上我的出身。
晨昏定省,茶要跪着奉,烫了重沏,凉了重沏。
有一回我端着茶,肚子已经显怀,跪得久了,眼前发黑,茶泼了一地。
婆母抄起掸子就打。
顾承安从外头进来,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一下。
“娘,她怀着顾家的孙子。”
婆母摔门走了。
从那天起,他天天陪着我站规矩。
他站,我跪。
婆母嫌晦气,规矩就免了。
生小满那天。
孩子落地,哭声响亮。
稳婆出来报喜。
他哑着嗓子问。
“大的呢?”
“母子平安。”
他扶着门框,腿一软,坐到了台阶上。
那日后,对外说小满早产了两个月。
给接生的钱婆子拿了双倍的谢仪,严禁多嘴。
顾承安抱着孩子,脸上笑着。
“眉眼随你。”
我别过头去。
不随我。
那眉,那眼,全都随了另一个人。
小满满月前那几天,顾承安夜里总往我屋里跑。
孩子一哭,他比乳母到得还快。
我让他回去睡。
“我睡得浅。”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踱步,“你月子没坐完,不能熬。”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脚踏上,背靠着床柱,怀里抱着小满,两个人都睡着了。
小满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
我看了很久。
这个男人跟孩子没有一点血缘。
他把孩子护在心口上。
7
满月酒要办,顾家要脸面。
顾承安说,干爹的人选,他定了。
“谢允之在京里风头正盛。请他,顾家脸上有光。”
我求他换个人。
谁都可以,别是他。
在这件事上,顾承安却很固执。
任我怎么求,他都没松口。
请帖送出去后,谢允之回了帖。
随帖附了一张礼单,满满一页纸,头一行写着:长命金锁一把。
我捏着那张礼单,手心全是汗。
顾承安把礼单收进抽屉,神色平平。
“他肯来,是好事。”
好什么。
我怕他来。
我更怕,他不来。
满月酒前一夜,月蓉来了。
她给小满带了一对小镯子,拉着我的手,亲热得不行。
“姐姐好福气。”
她低头逗小满,逗着逗着,忽然开口。
“这孩子养得真好,白白胖胖的,一点儿都没有早产两个月的样儿。”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笑吟吟地看我。
“姐姐,你说是不是?”
我把茶放下。
“月子里养得好。天色晚了,妹妹早点回吧。”
她也不恼,站起来理了理裙子。
临走,她在门口回头,冲我笑。
“过几日,我给姐姐备了一份大礼。”
8
满月酒后的第五天,婆母摆了一桌家宴。
姜家也来了人。
我爹,月蓉。
婆母坐在上首,拨着佛珠。
“今天当着你娘家的人,把话说清楚。”
“孩子,到底是不是我们顾家的种。”
我跪在地上,小满被乳母抱在偏屋。
月蓉站了起来。
“婆母这话问得,不如问问接生的。”
她冲门外喊了一声。
钱婆子走进来,扑通跪在堂前。
“满月酒那天,老奴就想说的,没逮着机会。”
“这孩子根本不是早产!是足月落地的!少夫人进门的时候,已经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婆母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老奴接的生,老奴敢拿命赌咒!”
婆母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直哆嗦。
“贱人!顾家的脸让你丢尽了!来人,请家法!”
月蓉坐回去,端起茶,吹了吹。
两个婆子上来架我。
家法请出来了,三尺长的板子。
婆母又问,“你认不认?”
门外,门房跑来。
“谢、谢大人到……”
在他身后,谢允之跨进门来。
“谁说这孩子,没人认?”
9
满屋死寂。
谢允之从门口,一步步走到堂前。
他先看我,再看偏屋的方向。
“孩子是我的。”
婆母晃了一下,扶住椅背,好悬没摔。
他转过身,对着她,行了一礼。
“顾老夫人,今日谢允之只求一件事。”
“谁也别动她们母子。”
没人敢接话。
“把孩子抱出来。”
乳母看着婆母,不敢动。
婆母没言语。
乳母把小满抱了出来。
谢允之接过小满。
孩子到了他怀里,哭声一顿,睁开眼睛看他。
他抱着孩子的手,抖得厉害。
满屋的人都在等他说点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
转过身,对着顾承安,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嘶!
满场倒吸一口气。
朝廷命官,跪一个平头百姓。
“顾兄。”
“谢允之欠你的。”
顾承安坐在椅子上,笑了。
“起来,你跪我,折我的寿。”
他让下人扶着,慢慢走到堂前,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钱婆子。
“钱婆子。满月酒那天,我让人给了你十两银子,送你回家。”
“我的银子,你就是这么花的?”
钱婆子一个劲磕头。
“是二小姐!姜家二小姐又给了老奴五两,让老奴今儿来闹这一场!老奴鬼迷心窍了!”
月蓉起身要跑。
门口,我爹黑着脸站着,抬手就是一巴掌。
“丢人现眼的东西!”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响。
什么都听见了,什么都听不真。
小满还在谢允之怀里,抓着他腰间的玉佩玩。
有个婆子悄悄往外退,想去报信卖消息。
谢允之头也没回。
“今天屋里的事,谁敢说出去半个字,我让他在北城待不下去。”
那婆子不敢动了。
直到顾承安走到我面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给我。
那是一封和离书。
10
那天的家宴怎么散的,我记不清了。
婆母当场昏厥过去,被下人抬回后院。
人走干净,正厅里满地杯盘。
顾承安让下人都退出去,只留下我。
他从里屋搬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匣子里是一摞信。
每一封的开头都一样:顾兄亲启。
第一封,是他刚进京的时候写的。
“顾兄,家中一切,烦请多看顾。她好不好?”
中间的,大多是些碎话。
“天冷了,她手上的冻疮犯不犯?三岔口那家药房是老方子。”
“听闻她爱吃东街那家的糖蒸酥酪,你替我多买两回,别说是我。”
“她近来可还哭?夜里睡得安稳吗?”
“北城落雪没有?她出门,你让她多穿一件。”
“她生性好强,受了委屈不肯说。你多看她两眼,她眼睛红没红。”
我一封一封往下看。
看到孩子出生前后那几封,我的眼睛花了。
“顾兄,你的信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孩子是我的,对吗?”
“不必回信承认,也不必瞒我。你护着他们母子,这份恩,谢允之拿命还。”
“孩子生下来,是男是女都好。眉眼千万随她,别随我,随她要好看些。”
“满月酒若办,替我留一个干爹的位置。我随一份大礼,不进去也行,我在门外看一眼就走。”
最后一封,日期是满月酒前十天。
“帖收到了。顾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孩子的小名,我起了一个,叫小满。”
我翻着翻着,从匣子底摸出一张纸。
是一张安胎的药方。
“这是什么?”
顾承安看了一眼。
“你怀着小满那阵,胎象不稳。”
“这方子是他从京里寄来的,说是求了太医院的院正。”
“他让我在药罐子上贴个别的签,别让你知道。”
我捏着那张方子,指尖微颤。
原来那几副苦得钻心的安胎药,也是他隔着一千多里求来的。
我抱着匣子,跪坐在地上。
小满。
他连孩子的名字,都早早备下了。
我哭出了声。
我没这么哭过。
院墙那头,咚的一声闷响。
有人翻墙进来了。
11
谢允之站在我窗外。
隐约间,又像是当年骑在墙头送灯的那个人。
我推开门。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写那样的信,说各自安好,你为什么还能写出这一匣封信?”
“谢允之,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站在那儿任我骂。
等我骂不动了,他才开口。
“那封‘各自安好’的信,不是我写的。”
“月蓉小时候常拿我写的字帖练字。我教过她,也给她看过我的旧信。她留了心,连我的笔迹都学了去。”
“那封信,是她照着我的字迹,一笔一画仿出来的。”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我下狱那几个月,外头的事,我一概不知。出来之后,才收到顾承安的信。信上说,你已经嫁了人,腹中还有身孕。”
“我当天就递了牌子想回来。顾承安又来信,拦住了我。”
“他说,你刚在顾家有了容身之处。我若这时候贸然登门,旁人一定会拿你的孕期说事,猜你是不是婚内失节。”
“你已经嫁了人,若再背上这样的名声,顾家未必护得住你。”
谢允之看着我,眼睛红着。
“我想让你好好活着。”
“我拼了命地熬。我想,我熬到官复原职,熬到没人敢当着我的面提你半个不字,我再回来。”
“满月酒那天,我看了小满一眼。”
“那句话,我不该说。”
我抬手打在他脸上。
他没动。
我又抬手,这回被他握住了手腕。
“月棠。”他哑着嗓子,“打完了,跟我走,行不行?”
“走不了。”我把手抽回来,“顾承安待我什么样,你心里清楚。他病成那样,我这时候走,我还是人吗?”
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知道。所以我辞了京里的差事,自请外放。”
“江南那边我安排好了。你不去,我就在北城守着,守到顾兄病好,守到你点头。”
“守到我死,也行。”
屋里,顾承安咳了起来。
我回过头。
他扶着门框站着,帕子捂着嘴。
帕子上,暗红一片。
12
大夫来了三拨。
说的都一样的话,熬日子。
顾承安这病,是娘胎里带的弱症,这些年劳心劳力,掏空了。
婆母守在床边,哭干了眼泪。
哭完,她把我叫过去。
“孩子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跪在床前。
“婆母,小满他……”
她打断我。
“我知道他不是我顾家的种。”
她抹了把脸。
“承安说了实话。他这身子,本来就不能生养。”
顾承安在床上睁开眼。
“娘。”
婆母瞪他。
“你别说话。顾家养你二十年,你拿自己的命去成全别人。”
顾承安笑了笑。
“娘,我这辈子,就做成过这一件事。”
婆母再没说话,起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说:
“往后常带孩子回来看看,他还得叫我一声祖母。”
我磕了个头。
那天夜里,我端着药进去,顾承安靠在床头,气色灰败。
他看我一眼。
“有件事,也该告诉你了。”
“我和允之,是打小一起念书的交情。”
“他临行前,来找过我。他说,万一他在京里出了事,让我替他看着你,别让你受委屈。”
“后来他失联、假信传来,你爹逼婚,我去提亲,一半是我的私心,一半,是他的托付。”
“这一年,我守的不止是你。”
“还有我答应过他的话。”
“私心?”我问他,“你图什么?”
他望着帐子顶,笑了。
“图每天吃饭的时候,桌子对面有个人。”
“月棠,我这身子,从生下来就在数日子。这一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一年。”
顾承安的病稍微稳了些,谢允之来辞行。
他自请外放江南,三日后启程。
两个大男人在院子里站着,说了半宿的话。
我在屋里收拾东西,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半夜我起来给小满掖被子,看见院子里两个影子还站着。
顾承安的声音飘进来,断断续续。
“……她手上的冻疮,每年立冬就犯,药要温着喝,不能烫。”
“她睡觉爱踢被子,你半夜多看两回。”
说到小满怕打雷,他停了很久。
“雷雨天,你陪着他。讲故事,他就不怕了。”
谢允之一直没说话。
我站在窗根底下,听顾承安一样一样地交代。
只听见最后,谢允之问了一句。
“我把她带走,你怎么办。”
顾承安笑了一声。
“我?我守着我娘,守着顾家。”
“允之,当年你进京前托付我,我做到了。现在我把人交还给你,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往后每年,带她和孩子回来看我两回。”
“让我看着小满长大。”
13
启程那天,落了小雨。
顾承安非要送到城门外。
他披着大氅,站在马车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里头是一把长命锁。
“请人打的,将就戴。”
他替小满把长命锁系在脖子上。
马车动了。
我掀开帘子回头。
顾承安站在雨里。
谢允之坐在我身旁,一路无话。
快到渡口,他忽然开口。
“月棠,有件事,我瞒到现在。”
我捏紧了帘子。
“你说。”
“平反之后,我回过一次北城。”
“就一夜,我站在顾家墙外头,听见孩子哭。”
“我带了一盏灯,想挂在你们墙头。”
“站到天快亮,没敢挂。”
“我翻墙进去看了一眼。你抱着孩子在院里晒太阳,哼着歌。”
“你日子过得安稳。”
“我就走了。”
我掀着帘子的手放下来。
“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一次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望着车窗外面,“告诉你我下过大狱,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告诉你我平反了,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月棠,那时候你是顾家的少夫人,孩子顾家的姓,婆母再怎么刁难,顾承安拿命护着你。”
“我算什么?我一个刚从牢里爬出来的人,拿什么比?”
“我只能等。”
“等我官复原职,等我站稳了,等我有本事把满城的闲话都压下去。”
“这一等,就是一年。”
马车里静了很久。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马车进了渡口,雨停了。
江南到了。
14
安顿下来后,我们择了个吉日成亲。
请街坊作了见证。
江南的日子,过得慢。
谢允之在书院里教书,官务清闲。
他学会了熬药。
我手上的冻疮,一到冬天就犯,他天天晚上盯着药罐子,火候掐得比大夫还准。
小满会走路了,满院子跑。
街坊都不知道我们的来历,只当是对寻常的教书先生夫妻。
江南的上元节,比北城热闹。
他买了三盏灯回来,一大两小。
小满抓着那盏最小的兔子灯,咿咿呀呀地笑。
他把另一盏递给我。
“今年就三盏。”
“往后一年添一盏,添到小满娶媳妇。”
我提着灯,站在院子当中,看他抱着孩子。
灯光落在他背上。
这一年的灯,我没再隔着墙看。
小满快周岁了。那天他休沐,难得喝了酒,抱着孩子不撒手。
“叫爹。”
小满不理他,伸手去抓他的胡子。
“叫爹,给你糖吃。”
小满含含糊糊喊了一声。
他愣了半天,抱着孩子进屋,从箱底翻出那罐我从北城带来的糖纸。
一张一张,摊在床上,跟孩子显摆。
“看,这是你爹小时候,一页书一页书换回来的。”
我在门口看着,喉咙发堵。
那罐糖纸,我以为早丢了。
原来他一直收着。
夜里小满睡熟了,他坐在灯下看我。
“月棠,成婚那晚,你跟顾承安说,聘礼你做牛做马还他。”
“这话我听了难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
“你从来不欠谁的。这是江南这座院子的房契,写的你的名字。”
“往后你手里有自己的东西。”
“我不要。”我把纸推回去。
他把纸又推回来,按住我的手。
“不要也得要。月棠,我以前总以为,护着你就是把你藏好。”
“后来我才明白,护着你,是让你站直了。”
“房契你收着。哪天你看我不顺眼了,把我撵出去,你还有地方住。”
我被他气笑了。
“谁要撵你。”
他把纸塞进我手里。
“那就收着,我心里踏实。”
15
入秋那阵,我收拾箱子,在箱底翻出一封信。
信纸黄了,边角脆了。
是谢允之的字,比现在的字要张狂一些。
日期,是他下狱前三天。
“月棠,京里的事不太平,我恐怕要受些牵连。”
“若我回不来,你别等我。”
“聘礼我早备下了,存在城东银号,顾承安知道暗号,足够你和孩子过一辈子。”
“灯我给你留了一盏,挂在墙头老地方。你要是看见灯亮着,就是我回来了。”
“你要是看见灯灭了,就当我没回来过。”
“别哭。你的日子还长。”
信的最后,又添了一行小字。
墨色不一样,是后补的。
“平反了。信没能送出去,也好。听闻你一切都好。”
“灯我不留了。往后的灯,我一盏一盏,当面给你点。”
我捏着那封信,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谢允之下值回来,看见我手里的信,站在院子当中,耳朵红了。
“翻人箱子,什么毛病。”
“这信为什么没送出去?”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平反之后,我想,信若是送出去了,你就要做选择。”
“选了顾承安,你难受。选了我,你更难受。”
“我不敢让你选。”
“谢允之,你真是个傻子。”
他点头。
“嗯,改不了了。”
“谢允之。”
“嗯。”
“小满周岁,我们回北边看顾承安吧。”
他走过来,把信从我手里抽走,揣回怀里。
“听你的。”
“走之前,我再去趟银号。”
“那笔聘礼存到现在,该让它派上用场了。”
16
小满周岁,我们回了北城。
那笔聘礼,谢允之全换了南边的药材。
再见顾承安,他的气色已经有了好转。
他在城门口接我们。
小满一见他,挣开我的手,摇摇晃晃扑过去。
“干爹!”
顾承安把他举起来,掂了掂。
“重了。”
婆母在门口摆了抓周宴,满桌子物件。
小满爬了一圈,算盘不看,毛笔不看,最后抱住顾承安那把长命锁。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
婆母一边笑一边抹眼睛。
她拉着我的手,往我腕子上套了一只金镯子。
“娘给你的。”
“婆母,这太贵重。”
她板起脸。
“叫娘。进了顾家的门,给顾家生过孙儿,跪过顾家的祠堂,就是我顾家的闺女。”
“往后谢家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回来,娘给你做主。”
我鼻子一酸,喊了一声娘。
她哎了一声,眼圈红了。
酒席上有人提起姜家。
我爹的粮行倒了,欠了一屁股债。
月蓉,嫁了周员外做填房。
当初他给我定的那门亲,兜兜转转,落在了她自己头上。
善恶这回事,老天爷记着呢。
开席前,姜府来人送了一回礼。
我爹没脸来,让管家捎了一对小银锁。
顾承安问我的意思。
我说收下吧。
到底是小满的外祖父。
恨归恨,孩子的根,我不能替他断。
管家临走,塞给我一封信,说是老爷亲笔。
信上就一行字。
“爹对不住你。”
宴席散了,夜里,我在屋里哄小满睡觉,一转身,谢允之不见了。
院墙外头有动静。
我推门出去。
他骑在墙头上,跟当年送灯的时候一个姿势。
两只手提满了灯,胳膊上还挂着一串。
兔子灯,鲤鱼灯,走马灯。
满院的灯亮着。
墙外的街上,一盏一盏,也亮起来了。
一眼望不到头。
“这回不止半城。”
“这些灯,你哪来的?”
他蹲在墙头上,看着我。
“提前半个月,挨家挨户订的。”
“月棠,上来。”
我抬头看他。
“我抱着孩子呢。”
“那就先拉你,再接孩子。”
我把手放进他手里。
他的手很稳。
满月酒那天,我端着酒杯,手抖得端不住。
如今他握着我的手。
往后的路,我端什么,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