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挨刀,我替他疼。别人断骨,我替他断。伤从他们身上转到我身上,一点不剩。
靠这个,我养活了三年,也攒了一千多处伤——手指废了四根,左腿没了知觉。
但这些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替谁,就多记一点谁的事,我自己的事就少一点。先忘了名字,又忘了梦里树下等我的那个人。
昨天来了个姑娘,说她找失踪三年的哥哥,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走的时候她嘀咕了一句:“真像,就是少了一颗痣。”
第一章 · 手
你醒来的时候,手很疼。
不是酸,不是麻,是疼——十根手指的指节同时发胀,像有人趁你睡觉的时候把每根指头都拧了一圈。你低头看了一眼,手指肿得像十根小萝卜,指缝里有干涸的血痂。
你不记得这双手昨天做了什么。
你坐起来。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碗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灰。你渴了,但你没有喝。你看着那碗水,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水里有东西。
你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
门被推开了。一个老人走进来,六十岁上下,秃顶,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短褂,腰间挂着一串铜钱,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
“醒了?”老人说,“手怎么样?”
“疼。”
“疼就对了。不疼你就死了。”
老人走过来,抓起你的左手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
“你昨晚替三个人挡了伤。一个断了两根肋骨,一个被人砍了后背,一个从马上摔下来扭了脖子。你把他们的伤全接过来了。”
你看着他。
“你不记得了?”老人问。
你摇头。
老人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吱呀一声,像在叹气。
“你练的这门功夫叫‘替伤’。别人挨刀,你替他疼。别人断骨,你替他断。你替他们受了,他们就好了。伤从他们身上转到你身上,一点不剩。”
“我为什么要替别人受伤?”
“因为有人给钱。”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昨晚那三个人,一共给了这么多。够你吃半个月。”
你看着那块银子。银子在桌上,你的手在床上,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你觉得那块银子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我练了多久了?”
“三年。”
“三年里我替多少人挡过伤?”
老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是街,有人吆喝卖馒头,有小孩跑来跑去。
“你自己算吧。一天两三个,三年就是两千多个。你身上现在有多少处伤,你自己摸摸。”
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衣服底下,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硬块和凸起。有的像骨头长歪了,有的像筋拧成了疙瘩。你用手按了按肋骨下方,一阵剧痛窜上来,你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那是上个月替一个屠户挡的。他被猪撞断了三根肋骨。”
你又按了按左肩,一根筋扯着脖子疼。
“那个是替一个卖布的挡的。他被人用扁担砸了肩膀。”
你把手放下来。
“我的脸呢?”
“脸没替过。没人往脸上打。”
你松了一口气。
老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你一眼。
“今天还有三个人要来。你歇一会儿,把早饭吃了。”
他走了。
你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肿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你试着握拳,握到一半就握不下去了,指节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水。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水里有东西。
你把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味道。但你知道这碗水不对劲,就像你知道手指疼是因为昨晚替人挡了伤一样——你不记得过程,但你知道结果。
你把水倒在了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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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第一个病人来了。
一个中年女人,脸蜡黄,手捂着肚子,腰弯得像一只虾。她男人扶着她走进来,一进门就喊:“大夫!我婆娘肚子疼了三天了!”
老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女人一眼,又看了你一眼。
“能接吗?”
你看着女人的肚子。你不知道她肚子里是什么情况,但你的手已经伸出去了。掌心贴在她肚脐上方三寸的位置,一股热流从你手掌灌进去,像是有人在往你手里倒热水。
然后你感觉到了。
一股剧痛从你小腹里炸开,像是有人在你肚子里拧毛巾。你弯下腰,额头上冒出汗来。
“好了好了!”男人在旁边喊,“她不疼了!”
你抬头看了一眼女人。她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正常肤色,腰也直起来了。
“真不疼了。”女人说,声音里带着哭腔,“真不疼了。”
男人千恩万谢,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老人把钱收了,送他们出门。
你还弯着腰,双手捂着肚子。
“什么感觉?”老人问。
“像是肠子被人打了个结。”
“能走吗?”
“能。”
“那下一个。”
第二个病人是个年轻男人,被人扶进来的,右腿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一道刀伤,从膝盖弯到脚踝,皮肉翻卷着,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发黑。
你伸手按在伤口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你听见那个年轻男人闷哼了一声——不是疼,是伤口愈合时那种又痒又胀的感觉。
然后你的右小腿上多了一道口子。
衣服没破,皮肤没破,但你能感觉到那道伤就在那里,皮肉翻卷着,火辣辣地疼。你瘸着腿走了两步。
“能走吗?”
“能。”
“那第三个。”
第三个病人是个老太太,被人背进来的。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冷。老人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变了。
“这个你不能接。”
“为什么?”
“她不是外伤。她是寒毒入体。你接了,你自己扛不住。”
你看着老太太。她的嘴唇是紫的,指甲盖是黑的。她在发抖,但额头上全是汗。
“我试试。”
“我说了不行——”
你已经把手伸过去了。掌心贴在她后背上,一股寒气顺着你的手掌窜上来,经过手腕,经过小臂,钻进你的骨头里。你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连心脏跳动的力气都快没了。
老太太不抖了。她坐起来,嘴唇恢复了血色。
“暖和了。”她说。
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手指发紫,视野一阵阵发黑。
老人蹲下来,看着你。
“我说了不行。”
“她……好了吗?”
“好了。”
“那就行。”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不能再接了。”
“还有人来吗?”
“有也不接了。”
他把你扶到床上,给你盖了三层被子。你还是冷。那种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盖多少层被子都没用。你缩在被子里,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肿的,指缝里的血痂掉了,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
你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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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记
第二天早上,你醒来的时候,发现左手小指不会动了。
不是疼,是根本不听使唤。你让它弯,它不弯。你让它伸直,它伸不直。它就那么僵在那里,微微弯着,像是被人焊死了。
你下楼的时候,老人正在柜台后面数铜板。
“小指怎么了?”
“不知道。醒过来就这样了。”
老人放下铜板,走过来看了看你的手。
“替太多了。一根手指扛不住了。”
“能治吗?”
“治不了。你替别人受了伤,伤就在你身上扎根了。轻的能好,重的就留下来。你身上现在有多少处旧伤,你自己心里有数。”
“有多少?”
“左肋三处,右肋两处,后背七处,两条腿加起来十几处。手指脚趾加起来,废了四根了。”
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小指僵着,右手无名指也弯不下去,两只脚的脚趾头里面有三个是硬的,走路的时候没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
“今天还有人吗?”
“有。两个。”
“接。”
老人看了你一眼,没说话。
第一个病人是个挑担的货郎,被狗咬了小腿。你伸手按上去,小腿上多了一圈牙印——不流血,但疼,疼得你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
第二个病人是个书生,晕倒在路上,被人抬来的。老人说是中了暑气,你把手贴在他后背上,把暑气接了过来。然后你开始头晕,恶心想吐,坐在椅子上缓了半天。
晚上,老人端了一碗面放在你面前。
你拿起筷子,吃了两口。
“老人,”你说,“我替你挡了三年伤,你给了我什么?”
老人放下手里的活计,看着你。
“你每天吃我的饭,睡我的床。你身上穿的衣裳是我买的。你替人挡伤赚的钱,我七你三。你觉得少了?”
“我不是说钱。”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我三年前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没有回答。
“我昨晚做梦了。”你说,“梦见一个地方。有山,有水,有一棵大树。树下坐着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等我。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我忘了那棵树长什么样。”
老人端着碗,喝了一口水。
“正常。你替人挡伤,不光替人受疼,还替人记事。你替了谁,就多记一点他的事。你原来的事就挤出去一点。”
“所以我自己的事会越来越少?”
“对。”
“最后会怎么样?”
“全忘光。然后你就变成一个空壳,只知道替人挡伤,别的什么都不记得。走到大街上看见有人瘸了,你就伸手去摸,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也不管你自己受不受得了。”
你放下筷子。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早告诉你了,你还会练吗?”
你没有说话。
“三年前你来找我的时候,身上一分钱没有,饿得站都站不稳。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会一门功夫。我让你试试,你一试就成了。头一天替了三个人,赚了十个铜板。你拿着铜板出去买了两个馒头,蹲在门口一边吃一边哭。我问你哭什么,你说你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那两个馒头特别好吃。”
老人站起来,把碗收走。
“你今天歇着,明天还有人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你一眼。
“你要是想走,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走了之后你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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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空
第三个月,你忘了自己的名字。
那天早上你醒过来,想叫自己的名字,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你只知道自己姓陈,叫什么不知道。你下楼问老人:“我叫什么?”
老人正在擦柜台,头也没抬:“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那我总得有个名字吧。”
“你让我叫你小陈。我就一直叫你小陈。”
“小陈。”你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你感觉像是在念别人的名字。
第四个月,你忘了那棵树。
你只记得梦里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人。但你忘了那棵树长什么样,也忘了那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你只记得“有个人在等我”这件事,别的全忘了。
第五个月,你忘了自己为什么哭。
你只记得自己蹲在门口吃过馒头,一边吃一边哭。但你已经不记得那两个馒头是什么味道了,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哭了。你甚至不确定那件事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第六个月,你替一个摔断了腿的猎户接了骨。猎户走了之后,你坐在椅子上站不起来。你的左腿不听使唤了,膝盖以下没有知觉,像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一条腿,人家把腿收回去了。
老人看了看你的腿,说:“废了。”
“能治吗?”
“治不了。你替了一千多个人的伤,身上攒了上千处旧伤。这条腿是最后一根稻草。”
你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左腿还在,还能走,但走起来一拖一拖的,膝盖不弯。
“我还能替多久?”
“再替下去,你全身都得废。到时候你就只能躺在床上,别人把病人抬到你面前,你伸一只手,摸一下,然后瘫在那里等死。”
“那我不替了。”
“行。那你吃什么?”
你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你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十根手指,有四根已经废了,剩下的六根还在。手指上的老茧很厚,摸不出东西的质感。你用指腹蹭了蹭床板,只感觉到一片模糊的硬。
你想起来一件事。
你刚替人挡伤的时候,每次替完之后,都能从身上找到那个人留下的一点东西。有人身上带着烟味,你替完了,自己身上也沾上烟味。有人身上带着桂花香,你替完了,手心会香一整天。
现在替完了,什么都没有了。你替的人越多,你自己越空。你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装别人的气味了。
你把被子蒙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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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月,来了一个姑娘。
十八九岁,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蓝布褂子,背着一个包袱。她走进门的时候,你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请问,”她说,“这里是不是有个大夫会替人挡伤?”
你睁开眼,看着她。
“你听谁说的?”
“镇上的人说的。他们说这里有个年轻人,什么伤都能替。”
“你受什么伤了?”
“我没受伤。我是来找人的。”
你把身子坐直了。
“找谁?”
“找我哥。三年前他出门做生意,再没回来过。有人说他在这一带见过一个会替人挡伤的年轻人,长得跟我哥很像。”
你看着她。她的眉毛很浓,左边眉梢有一道小疤。你觉得那道疤很眼熟。
“你哥叫什么?”
“陈青山。”
你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只知道这个名字你听过,但你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我不认识叫陈青山的人。”你说。
姑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有人说你跟我哥长得一模一样。”
你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比你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你,眼眶红了。
“你看我的脸,”你说,“跟你哥像吗?”
她盯着你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像。太像了。但你肯定不是我哥。我哥左眼角有一颗痣,你没有。”
你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你走吧,”你说,“这里没有你哥。”
姑娘站在原地,擦了擦眼泪。
“打扰了。”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你一眼。
“我哥以前最爱吃葱花面。他说葱花面天底下最好吃。”
然后她走了。
你站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老人从里屋走出来,看了你一眼。
“那是你妹?”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妹妹。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以前爱吃什么。你告诉我我叫小陈,我就叫小陈。你告诉我我替人挡伤,我就替人挡伤。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你替了一千多个人,记了一千多个人的事。你自己的事早被挤出去了,找不回来了。”
“那就把这一千多个人的事全扔掉。”
老人看着你。
“你要散功?”
“什么叫散功?”
“你替了太多伤,这些伤已经跟你长在一起了。你要把它们的记忆扔掉,就得把伤也扔掉。伤扔掉的时候,你会再疼一遍。一千多处伤,从头疼到尾,疼完你就什么都没有了。替伤的本事没了,你身上这一千多处旧伤也没了。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没有功夫,没有伤,也没有记忆。”
“那我还能记得什么?”
“什么都记不得。你会像刚生下来的婴儿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还是我吗?”
老人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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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 面
你花了三天时间散功。
第一天,你疼得在地上打滚,把床腿踢断了一根。第二天,你疼得叫不出声,只能趴在床上流眼泪。第三天,你昏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你躺在地上。老人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
你坐起来。身上不疼了。哪都不疼了。你摸了摸自己的肋骨,光溜溜的,没有硬块。摸了摸胳膊,没有疙瘩。你弯了弯手指,十根手指全能弯。
“我好了?”
“好了。替伤的本事没了。你现在是个普通人。”
“我……记得什么?”
老人把面递到你面前。
“你记得面吗?”
你低头看着那碗面。白瓷碗,清汤,细面条,上面飘着葱花,还有几片牛肉。热气往上冒,带着一股咸香。
你接过碗,吃了一口。
咸的。酱油味。葱花。牛肉。
你把碗放下。
“我记得这个面。”
“记得什么?”
“我记得有人给我做过这个面。但我记不得那个人是谁了。”
老人看着你。
“那就够了。记得面就行。人慢慢想。”
你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着吃着,你想起一件事。你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你突然想起来,你以前吃面的时候,旁边好像坐着一个人。你看不清他的脸,但你记得他吃面的声音。吸溜吸溜的,很响。
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个声音。
但你觉得,能记得一个声音,总比什么都不记得强。
你吃完面,把碗放下。
“老人。”
“嗯?”
“我要走了。”
“去哪?”
“不知道。出去走走。也许走到哪里,就想起来一点什么。”
老人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串铜钱,放在桌上。
“拿着。”
“不要。”
“拿着。你替我赚了三年的钱,这是你应得的。”
你拿起铜钱,揣进怀里。
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我最后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叫什么名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告诉过我。”
“那我就不叫小陈了。小陈是你随便起的。”
“那你叫什么?”
你想了想。
“不知道。但等我走到下一个镇子,有人问我的时候,我随便编一个。”
你走出门,走进太阳底下。
街上有小孩跑来跑去,有卖馒头的在吆喝。你走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很快就找不到了。
你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什么伤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但你嘴里还有面的味道。酱油、葱花、牛肉。
你记得这个。
那就够了。
至少现在还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