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的三扇门,都没有观察窗。
帝国福利院的规矩,观察窗是为了让保育员提前看见危险。而这三年,第七区的三扇门被焊死了窗——上一个透过窗往里看的保育员,被拽断了三根手指。
院长韦德的办公室在二楼,暖气开得很足。他把我叫上去的时候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水壶嘴很细,水流得像一根线,落在土里没有一点声音。
"苏杏,二十六岁,精神力 F 级。"他把档案袋扔在桌上,纸角擦过我的脸,"全院最没用的一个。"
我没反驳。F 级在帝国意味着连家用机器人都唤不动。我能在福利院领一份薪水,只因为这份活没人肯干。
"第七区缺人。"他说。
"第七区三年换了十一个保育员。"我说,"死了两个,疯了四个,剩下五个辞职时签了保密协议。"
韦德把水壶放下,用毛巾擦了擦手,一根一根地擦。
"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在这里长大。"我说,"每换一个人,我都要去收拾一次房间。"
他大概觉得这句话很可笑,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也该知道规矩。"他抽出三份档案,一份一份摊开,"虫族,院里的登记号是零三,咬断过两个保育员的手,其中一个到现在还装不了义肢。机械体,零七,自爆三次,炸平过一整间保育室。雪族,十一,把上一个保育员冻成了冰雕,到现在还没化。"
档案上的照片都模糊,只有一行红字是清楚的:无法驯化,建议销毁。
"军部送过来的时候就写清楚了。"韦德说,"他们不是孩子,是武器残次品。养不活就处理。"
我没看那三份档案,我看的是他桌上的一份季度报表。
"院里的拨款,是按人头算的。"我说。
他抬眼看我,第一次认真地看我。
"你倒是聪明。"
"我笨了二十六年。"我说,"笨到还在洗床单。"
韦德笑了。他伸出七根手指,指节很粗,指甲修得很干净。
"七天。七天之内再死一个,你就滚。滚出福利院,你的档案上会写'无抚育能力'。帝国不会再有地方要你。"
我看着那七根手指,想起登记册上那句"女,无精神力波动,编号十七"。
"如果我撑住了呢?"
他笑得更明显了,像听见了一个笑话。
"那你就继续撑着。"
我下到一楼。走廊的灯坏了两盏,剩下一盏在头顶嗡嗡响,光落在墙上,把旧涂鸦照成一排歪斜的影子。
我在这座福利院长大。三岁被丢在门口,登记册上写着"女,无精神力波动,编号十七"。帝国不养没有用的人,所以我从会走路起就在洗床单,二十六岁,还在洗床单。
第七区在最里面。铁门后是三间改装的保育室,隔音棉贴了三层,还是挡不住里面的声音。
一号房是抓挠声。指甲刮金属,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数。
二号房是电流的嗡鸣,间歇地停,间歇地响。那是倒计时。
三号房最安静,安静到门缝底下结了一层白霜,正顺着地面往外爬。
我站在三扇门中间,把员工手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白的,前任在角落写了一行字:别对他们好,他们会当真。
我把手册合上,塞进口袋。
门禁卡是新发的,边缘还带着切割的毛刺。我把它插进卡槽,红灯闪了三次,才慢吞吞地转绿。
然后我推开了第一扇门。
里面黑得像一口井,井底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正盯着我的喉咙。
第二章 齿与火光
阿喀咬我的时候,我没有躲。
虫族的幼崽扑上来像一颗小炮弹,牙齿磕在我小臂上,隔着制服咬进肉里。血涌出来,热的,滴在冷白色的地板上。他咬着不松口,金色眼睛里全是警惕,喉咙里滚着低低的震动。
我站着没动,也没有叫。
"咬完了吗?"我说,"咬完了就松开,我们谈谈。"
他愣住了。前十个保育员都会尖叫,会挣,会掏电击棒,没有人站着让他咬完。
他松了口,退后两步,缩进墙角,用袖子擦嘴,像在擦什么脏东西。
"我不吃人。"他说,声音很细,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是他们先拿针扎我。"
我蹲下来,卷起袖子看伤口。四颗牙印,很深,得缝。
"我知道。"我说,"下次可以咬轻一点。我不是针。"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把脸埋进膝盖里,只留下一对触角在抖。
我环视这间保育室。床是铁的,四角焊死,床垫薄得像一张纸。墙上有一排划痕,从低到高,是他量身高留下的。最高的那道,比我膝盖高不了多少。
"你几岁?"我问。
他不答。
"我二十六。"我说,"我三岁的时候被人丢在门口,登记册上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编号。"
他抬起头,触角动了一下。
"什么编号?"
"十七。"
他想了想,说:"我没有编号。"
我指了指他脖子上的金属项圈。那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被磨得很亮。
"你有。"我说,"只是没人念给你听。"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闷响,整栋楼都晃了一下。
二号房的门被气浪顶开,黑烟滚出来。我冲进去,看见那个只有半米高的机械婴坐在地上,胸口的计数屏亮着刺眼的红字:00:03。
"三、二、一。"他念得很快,声音是孩童的,平板而认真。
我扑过去把他抱进怀里。
"我在。"我说,"数到一也没关系,我在。"
他胸口的红灯闪了两下,停在 00:00,没有炸。
他仰起脸看我,玻璃眼珠里有细小的光圈在转。
"你不跑?"
"跑什么。"我说,"你才到我膝盖那么高。"
他没接话,只是把金属小手搭在我手腕上,像在确认脉搏。
我抱着他退出去,脚底下踩到三号房爬出来的霜,滑了一下。那层白霜已经蔓到走廊中间,边缘细得像刀口。
我把手贴在那扇门上。不到两秒,掌心一阵刺痛,我缩回来,看见指腹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
我隔着门说了一句"我是新来的"。里面没有声音,霜却停住了,不再往外爬。
值班室的老式暖气片坏了,我裹着制服坐在门边,看三号房的白霜一点点退回去,又一点点爬出来,像有人在里面呼吸。
我忽然想到,这三个孩子被关在这里,最长的三年,最短的十四个月。三年里,没有人跟他们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那天夜里,我坐在走廊地上给自己缝针。一手拿针,一手拿线,缝得歪歪扭扭,血把线染成了深色。
值班室的终端亮着,上面是三间保育室的实时数据。
我抬头看了一眼。
三条代表基因暴走的曲线,第一次同时停在了原地,像三条被掐住脖子的蛇。
第三章 故事时间
第三天,我发现阿喀整夜不睡。
监控里,他贴着门,指甲刮金属,从午夜刮到天亮。虫族的幼崽在成长期需要"巢鸣"——母虫用低频震动包裹幼虫,告诉它外面安全。他一个人关在铁盒子里,听不见巢鸣,基因就开始暴走。
我查帝国图书馆的公开资料,关于虫族的部分只有三行字:低等种族,情感淡漠,建议隔离饲养。
我把那三行字读了三遍,关掉终端。
晚上九点,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一号房门外,敲了敲门。
"阿喀,我给你讲故事。"
里面没有回应。抓挠声停了一下,又继续。
我也不管,自顾自地说:"从前有一颗星球,叫克索。克索有三颗月亮,一颗是青的,一颗是白的,最小那颗是红的。红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母虫会唱歌,歌声能从地底传到山顶。"
编到这里我卡了一下,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虫族的歌是什么调。我就哼了一段福利院哄睡的调子,跑了调,很难听。
门后的抓挠声停了。
"……难听。"门里传出闷闷的一句。
"那你唱一个。"
他不唱。但我听见他挪动的声音,爪子在地板上蹭,最后停在离门很近的地方。
我接着编。编到小王子为了找红月亮掉进地缝,编到他一个人在黑里数星星,数到第四千颗的时候,嗓子发干,声音发涩。
"他害怕吗?"门里忽然问。
"怕。"我说,"他怕得发抖,可他不敢哭,因为哭了就说明他认输了。"
门后沉默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他被一个保育员捞上来了。"我说,"明天讲。"
门开了一条缝。金色的眼睛露出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终端。
"你明天真的来?"
"来。"
"讲得不好我也听。"他补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怕被人听见。
第四天我准时来。第五天也是。第六天,他把门开得大了一点,让我坐在门槛上讲。
我讲到小王子的翅膀第一次长出来,湿漉漉的,像两片被雨打过的叶子。他忽然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我的袖子。那一下轻得像蚊子落,碰完立刻缩回去。
第六天夜里,他第一次让我进屋。
房间很小,墙角堆着他用床单撕成条编的东西,编得很粗糙,像一只鸟窝。他把我让到那只窝边上,自己缩进去,留出一小块地方。
"坐。"他说。
我坐下。他靠过来一点,触角碰到我的胳膊,又飞快地弹开。
"保育员是什么?"他问。
"是给你讲故事、给你饭吃、不拿针扎你的人。"
他想了很久,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你是第一个。"
他说完就把脸埋回膝盖,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卷得很紧。
第七天早上,韦德把我叫到办公室,把一张数据表摔在我面前。
"你干了什么?"
表上是阿喀的基因暴走指数。前三十天一直在九十七上下浮动,昨天夜里,降到了十二。
"讲故事。"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耍他。
"军部说,虫族的幼崽不可能被安抚。"
"军部还说他是残次品。"我把表推回去,"残次品不会问'后来呢'。"
第四章 倒计时钟
零七的倒计时不是炸弹,是心跳。
他胸口嵌着一块巴掌大的计数屏,情绪一上来就开始倒数:六十,五十九,五十八。军部给他装这个,本意是让他成为会走路的炸弹,可他只学会了一件事——害怕的时候,数字跑得特别快。
我花了三个晚上做记录。
第一次倒计时,是走廊的灯闪了。第二次,是送饭机器人的手臂伸得太快。第三次,什么也没发生,他只是坐在墙角,突然开始数。
我把记录本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在第三页画了一条线。
他每次开始数之前,都会先看一眼门。
那不是要炸。那是在问:有人吗。
他的出厂铭牌被人用砂纸磨过,只剩一个"7"。我问他原来叫什么,他说不知道。
"军部的人叫我零七号资产。"他说,"资产不算名字,对吧?"
"算编号。"我说,"我也只有一个编号。"
他眨了眨眼,光圈转了两圈,很认真地说:"那我叫你十七。"
"叫苏杏。"
"苏杏。"他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存一个很重要的文件。
他的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接缝,是后期装上去的,工艺粗糙,边缘还翘着金属刺。我拿锉刀给他磨平的时候,他疼得缩手。
"机械体也会疼?"
"会。"他说,"疼是信号。军部说信号要屏蔽,就把我的痛觉调低了。"
"调低了多少?"
"百分之九十。"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继续磨。
磨到最后一颗刺,他忽然说:"现在不疼了。"
第十天下午,旧程序自己启动了。
他胸口的屏幕跳出红色的 00:60,警报在整层楼里响。我冲过去按他的手,按不住,那是锁死的军用协议,保育员的权限连一行代码都改不了。
"三、二、一。"他念得很快,玻璃眼珠里的光圈乱转,"苏杏,你走。"
"我不走。"
"我会炸。"他说,"炸得很脏。"
我把他抱起来。他很轻,金属骨架硌得我肋骨疼。我抱着他往走廊尽头跑,那里有一间废弃的隔离舱,墙是三十公分厚的合金。
隔离舱的门就在二十步外,门缝里全是灰。可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数了三十天,一次都没炸。不是因为他不会炸,是因为每次数到最后,都有人在。
"怕吗?"他问。
"怕。"我说,"所以你得数慢一点。"
于是我坐下来,把他放在腿上,用手掌盖住那块屏。
"数吧。"我说,"我陪你数。"
"六十。"他念。
"六十。"我跟着念。
"五十九。"
"五十九。"
我们数得很慢,像在数一条很长的走廊上有多少块地砖。数到三十的时候,他的金属手指勾住了我的衣角。数到十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抖。
他数到七,停了。
屏幕上的红字变成绿色,慢慢暗下去。他仰头看我,很久,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你别走。"
"不走。"我说,"我住第七区。"
那天夜里,值班记录上多了一行字:设备故障,已排除。
我没写的是,我的手掌下面,那块屏是烫的。
烫得像一颗真的心脏。
第五章 冰点以下
三号房的门,我推了三次才开。
不是锁着,是冻住了。门轴上一层冰,我用保温杯里的热水浇了三遍,才化开一条缝。
冷气从缝里涌出来,扑在脸上像一巴掌。
凛坐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抱着膝盖。她的头发是白的,眉毛上结着霜,睫毛也是白的。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档案上写着九岁。她呼一口气,空气里就多一小片白。
"我带了汤。"我说。
她不动。
我把汤放在地上,往她那边推了推。碗在离她半米的地方停住,表面结了一层薄冰,然后整碗冻成了固体。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小,像冰面裂开。
"没事。"我说,"我明天再带。"
第二天我换了保温桶,外面裹三层棉。她没开门。我把桶放在门口,第二天早上桶还在,里面的汤冻成了一块石头,提起来能砸钉子。
第三天,第四天,我每天都来,坐在门外,隔着一层冰说话。
"我叫苏杏。三岁的时候被人丢在福利院门口,登记册上写'女,无精神力波动,编号十七'。没有人来领我,我就一直待在这儿。"
里面没有回应。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这条走廊。"我说,"灯坏了两盏,一直没人修。我推着床单车经过的时候,总觉得那盏灯在盯着我。"
冰面上出现了一点动静,像有人在里面用手指敲。
"……灯。"她说。
"灯怎么了?"
没有回答。
第五天,我查了她的档案。雪族,院里的登记号十一。父母死于运输舰解体,她被捞上来时四岁,在救生舱里抱着一块冰,抱了十一天。头两年换了五个保育员。去年,上一个保育员想给她注射镇静剂,被她冻在房间里六个小时,救出来时两条腿没保住。
档案最后一行:极度危险,攻击性强,建议单独隔离。
我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四个字:她吓坏了。
第八天,我带了新东西去。不是汤,是一盏灯。
我把灯放在门口,插上电,调到最暗的暖光。灯光透过门缝,在地上铺了一小条黄色的线。
"走廊那盏灯坏了。"我说,"我赔你一盏。"
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从门缝底下一直延伸进房间深处。
第九天,门开了。
只开了半尺。她站在门后,白睫毛上挂着霜,看着我。冷气涌出来,我的睫毛立刻粘在一起。
"你不怕我?"她问。
"怕。"我说,"我怕你不吃饭。"
她愣住了。这个答案显然不在她预想的范围内。
"上一个保育员说我是怪物。"她说,"她拿针扎我,我才……"
"我知道。"我说,"我写在你档案上了。"
"写了什么?"
"写你吓坏了。"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迈出那道门缝,走到我面前,站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瞳孔里的自己。
她身上冷得像一块冰。可她没有再退。
我把手伸出去,停在半空,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碰。
她看了那只手很久,伸出指尖,碰了一下,马上缩回去。
"不疼?"她问。
"有点凉。"我说。
那天晚上,我回值班室倒水,保温杯底滚出一滴水。
不是冰。是温的。
第六章 同一编号
给零七换外壳那天,我在他的胸腔内壁摸到一行凸起的刻痕。
我用棉签擦掉灰,凑到灯下看。
NX-07。
字很小,刻得很深,边缘已经磨圆了,是被反复摩擦过的痕迹。
我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然后我去了一号房。阿喀正趴在床上画画,看见我进来,把画往身后藏。我说我不看,借你的项圈用一下。
他仰起脖子,很配合。
项圈内侧,刻着一行同样的字:NX-03。
接着是三号房。凛坐在灯下,把手腕伸给我。她的腕环是出生时戴上的,摘不下来,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NX-11。
三个不同的种族,三个不同的来源,同一串编号。
我去了档案室。
福利院的档案系统老旧,调阅记录要三级权限。我只有一级——保育员,能查的只有伙食和药品。
我试了院长的旧账号。他在福利院干了十九年,密码从来没换过,因为他觉得没有人会查一个快倒闭的福利院。
系统转了很久,跳出一份被删了一半的物流单。
来源:帝国第三实验室。
用途:幼体观测。
备注一栏是空的。我往下拉,拉到最底,看见一行几乎看不见的灰字:涅槃计划,第四批,存活四。
第四批,十三个孩子,活下来四个。
十三个孩子,九个死在实验台上。死亡记录只有一行字:机体崩溃,已焚毁。
我盯着那行字,看见最下面有一个很小的批注:处理成本低于维持成本。
我数了数:NX-03,NX-07,NX-11。
第四个是谁?
我把档案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被划掉的名字,和一行手写的批注:NX-00,安抚型,档案注销。
那天晚上,我坐在第七区的走廊上,很久没说话。
阿喀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看我不动,就跑出来,蹲在我脚边。零七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胸口的光一明一暗。凛最后出来,站在离我最远的地方,把灯挪近了一点。
三个孩子,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围着我。
"你们的编号。"我忽然开口,"是别人给你们刻的。"
阿喀摸了摸项圈。
"那我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档案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苏杏。"零七忽然说,"你能给我们起名字吗?"
我还没回答,阿喀已经扑上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
"妈妈。"他叫了一声,很响,很理直气壮,"你给我起。"
零七愣了一下,跟着叫:"妈妈。"
凛站在最后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过了很久,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几乎被冷气吞掉的"妈妈"。
我坐在走廊的地上,三个孩子挂在我身上,谁也没有松手。
凛的冷气把我的袖子冻硬了,阿喀的牙齿硌着我的胳膊,零七的金属下巴压在我肩上,很沉。
我抬起手,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谁,谁就往我怀里挤得更紧一点。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终端亮了。
一行红字,慢慢滚出来:检测到未登记精神力波动。来源:第七区。波动等级:无法测定。
第七章 军部来人
军部的人第二天上午就到了。
来的是一艘黑色的登陆艇,落在福利院的操场上,把晒着的床单吹得到处都是。下来七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上校,肩章是深灰的,姓卡西安。
韦德跟在她后面,腰弯得很低,一路说着"这边请"。
我站在第七区门口,三个孩子在我身后,排成一排。
卡西安上校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落在我身后。
"三个都在。"她说,"很好。回收清单上是三个。"
"什么清单?"我问。
她从怀里抽出一块薄板,递给我。
上面是军部的抬头,三行编号,一行结论:实验体失控,建议回收处理。
"这样的清单,去年也有一份。"我说。
卡西安的手停了一下。
"你查过档案。"
"我在这里长大。"我说,"每一年被带走的孩子,我都记得长相。"
"签字的是谁?"
"帝国军部第三实验室。"她说,"你不必知道更多。"
她抬手,身后两个人推着一台仪器上前。仪器有一人高,顶端是个环形的探头,像一只金属的眼睛。
"例行检测。"卡西安说,"让开。"
我没让。
"检测什么?"
"检测他们有没有被污染。"她说,"让开,保育员。"
阿喀在我身后发出低低的震动。我伸手往后按住他的头,他就安静了。
那台仪器开始工作,探头转过来,扫过阿喀,屏幕上的数字跳到 31。扫过零七,跳到 44。扫过凛,跳到 27。
卡西安的眉毛动了一下。
"低了。"她说,"比出厂数据低了一半。"
她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做了什么?"
"我给他们讲故事,喂他们吃饭。"我说,"我还给他们修胳膊。"
她没笑。她抬手示意,探头转过来,对准了我。
仪器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跳:100,800,3000,9999。
跳到五位数的时候,屏幕黑了。
操作员敲了两下,没反应。他抬头看卡西安,声音有点抖:"上校,探头烧了。"
操场上很安静。风把一张床单吹到我们中间,又吹走。
卡西安盯着我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式的便携检测环,套在我手腕上。
环上的指针转了一圈,停住,然后开始往回倒。
她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她说。
操作员小声说:"上校,读数超过了仪器上限。"
"上限多少?"
"五千。"
操作员把探头拆下来,铜丝已经黑了。
卡西安看着我,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多少?"我问。
我把手腕上被检测环勒出的印子搓了搓。
她没答。她把检测环摘下来,收进口袋,转身对韦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我只听见三个字:最高级。
然后她回过来看我,眼神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操场上的风停了。三个孩子在我身后,谁也没有出声,可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手都抓在我衣服上。
"苏杏女士。"她说,"你不是保育员。"
"那我是谁?"
"你是资源。"
第八章 最高机密
会议室在二楼,暖气开得很足,可我还是觉得冷。
卡西安把一块投影屏推到我面前,上面是一张精神力图谱。曲线很漂亮,从最低点一路往上,越过 S,越过 SS,最后停在三个字母上。
SSS。
"帝国历史上记录在案的 SSS 级,一共十一个。"她说,"十个在军部,一个在议会。现在多了一个,在福利院洗床单。"
"仪器坏了。"我说。
"三台都坏了?"
她把另一块屏推过来。上面是三个孩子的暴走曲线,从我被调到第七区那天起,全部开始下降。降到最低的那天,正好是我给阿喀讲完第一个故事的晚上。
"安抚型精神力。"卡西安说,"极其罕见。它能压制基因层面的暴走,把实验体的崩溃点往后推。我们找了二十三年。"
"找到我,然后呢?"
"然后你跟我们走。"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军部征召令。"
文件右上角盖着一枚红色的印章:最高机密。
我没看那份文件。我看着窗外,操场上那艘黑色的登陆艇还在,机翼下挂着两个回收舱。
"三个孩子呢?"
"回收处理。"
"处理是什么意思?"
卡西安沉默了两秒。
"他们是失败品。"她说,"基因已经崩到临界点,没有安抚,最多再撑三个月。与其让他们在痛苦里崩掉,不如安静地结束。"
"三个月。"我说,"我来了十二天,他们的暴走指数降了一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往前走了一步,"意味着他们不是残次品,是没有人肯花十二天。"
"那只是延缓。"
"延缓也是活着。"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很快又压下去了。
"苏杏,你要明白。"她说,"军部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征召令已经生效,韦德院长已经签了移交文件。"
我转头看韦德。他站在门边,手插在口袋里,避开我的眼睛。
"你签了?"
"福利院要保下来。"他说,"三百多个孩子,换三个。"
"换?"我说,"他们是资产还是孩子?"
"他们是武器残次品。"韦德说,声音很平,"我说过第一遍了。"
"那你也说过,养不活就处理。"我看着他,"韦德,你处理过几个?"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站起来,把那份征召令推回去。
"我不签。"
卡西安也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
"你签不签,不重要。"她说,"保育员的聘书,今天下午就会撤销。你从明天起,不再是这里的员工。"
"那我现在还是。"
我把工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手里,塑料边缘硌着掌心。
我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走廊里站着三个孩子。
阿喀在最前面,爪子抓着门框。零七在他旁边,胸口的屏幕亮着红色的 00:60。凛站在最后,脚底下已经结了一层霜,正沿着地板往会议室里爬。
我回头看卡西安。
"上校。"我说,"你要带走的这三个,现在归我管。"
"你管不了。"
"那就试试。"
我把门关上,站在三个孩子前面。
"要带走他们,"我说,"先从我身上碾过去。"
第九章 空荡房间
前一天晚上,一切都很正常。
阿喀要我讲完小王子的最后一章。我讲到红月亮升起来,母虫唱起了歌,小王子终于听见了家的方向。
"他回去了吗?"阿喀问。
"回去了。"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的家在哪里?"
我愣了一下。二十六年,没有人问过我这句话。
"第七区。"我说。
他满意地点头,把脑袋枕在我腿上,三分钟就睡着了。
零七睡前要检查一遍门锁,这是他三年的习惯。凛要我把灯留着,留一条缝。
我走的时候,三个房间都是安静的。
军部来带人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我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七个人,靴底踩在旧地板上,一声比一声近。
我爬起来去开门,门禁卡刷不开。插进去只有一声闷响,红灯闪了三次,然后彻底不亮了。
控制面板从外面锁死了。
值班室的监控屏还亮着。屏幕上,七个黑衣人走进第七区,一扇一扇地打开保育室的门。
阿喀在叫。
那种声音我这辈子只听过一次——虫族幼崽被逼到绝境时的鸣叫,尖得能划破耳膜,尖得让人牙根发酸。
我用椅子砸门,砸了十七下,椅子散了。我用手砸,砸到指节出血,血在门板上拖出几道红印。
监控屏黑了。
我从值班室的窗户翻出去,顺着二楼的排水管往下滑。那根管子我小时候爬过一百次,闭着眼都知道哪一段松。
落地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响了一声。我站起来,接着跑。
操场的探照灯全开了。登陆艇已经升空,尾焰把跑道照成一片白,热气扑在脸上像一堵墙。
我跑到跑道尽头,仰起头。
舷窗很小,三个影子贴在玻璃上。
阿喀在最左边,两只手拍着玻璃,嘴巴一张一合。我听不见,可我认得那个口型。
他在喊妈妈。
零七在中间。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掌心亮起一盏灯,一闪,一停,一闪。
我在福利院长大,学过老式的灯语。那是我十二岁在仓库里翻到的一本旧手册,教的是星际航行时代的求救信号。
三短,一长,三短。
不是求救。
是"等我们"。
凛在最右边的窗上,把额头贴上去。玻璃立刻白了一块,霜从她额头散开,一笔一划,慢慢写出两个字。
妈妈。
登陆艇钻进了云层,光灭了。
我站在跑道上,风把制服吹得贴在身上。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鞋里全是血,走一步,地上一个红印。
跑道边缘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走过去,蹲下来。
是阿喀的项圈。金属的,内侧刻着 NX-03。他把它从舱门的缝里扔出来了,扔得很准,正好落在第七区正对的那条跑道上。
我把它捡起来,攥在手里。
金属是热的。
像刚从谁的脖子上摘下来。
我在跑道上坐到天亮。
脚踝肿得穿不进鞋,我把鞋脱了,光着一只脚走回第七区。值班室的门还锁着,我从窗户爬进去,第一件事是打开终端,拨军部的公开线路。
响了很久,一个女声接了。
"帝国军部,请讲。"
"我要询问三个孩子的去向。编号 NX-03,NX-07,NX-11。"
那边敲了几下键盘。
"查询结果:无此编号。"
"不可能。他们今天凌晨被带走的。"
"女士,系统里没有这三个编号。"她说,"如果您继续骚扰,我会记录您的终端地址。"
通讯断了。
我坐在值班室里,手里攥着那个项圈,攥了一整夜。
第十章 关门那天
停职通知是早上八点发到终端的。
一份四行字的文件:经查,保育员苏杏在岗期间存在违规操作,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同一天下午,福利院收到关停通知。
理由是"重大安全隐患"。
名单贴在公告栏上,一张一张,按年龄排。
我在上面找熟悉的名字。三楼的阿木,五岁的艾米,还有刚学会走路的双胞胎。他们都还在名单上,都被划进了"可分流"。
只有第七区的三个名字,不在名单上。
他们那一栏写着:另行处理。
三百一十七个孩子,七十二小时内分流。能适应集体生活的送去公立院,不能适应的送去医疗站。医疗站在官方文件里叫"康复机构",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在第七区收拾东西。
三间保育室,门都开着。
一号房的床上留着一只床单编的鸟窝,编到一半,还没收口。
二号房的地上有一排划痕,是零七每天走来走去磨出来的,磨出一道浅浅的沟,从床到门,再从门到床。
三号房的霜化了。
地上有一摊水,从墙角一直漫到门口。
我蹲下来,用手去摸。
是温的。
我在那间空房子里坐了一整天。从天亮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亮。暖气片修好了,走廊那盏灯也换了新的,亮得刺眼,照得整条走廊没有一处阴影。
第二天,我去军部门口递材料。
门岗看了我一眼,把材料推回来。
"投诉窗口在三号门。"
三号门关着。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门岗换了一次班。新来的那个年轻些,他看了我一眼,把窗户拉上了。
我去了议会大厦,排了四个小时的队,拿到一张表。表格上有一栏:申诉人身份。
我写了"保育员"。
窗口里的女人看了一眼,把表推回来。
"保育员不在受理范围。"
"那什么人在?"
"监护人。"她说,"或者律师。"
我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张表。
阿喀的项圈在口袋里,硌着大腿。
我回去的时候,韦德在福利院门口等我。
他瘦了,眼睛下面两团青,衬衫领子歪着。他递给我一个东西,包在旧报纸里。
"什么?"
"第七区的原始数据。"他说,"从建院到上个月,所有孩子的体检记录、暴走曲线、军部的往来函件。"
我捏着那个纸包,没接。
"你为什么给我?"
韦德看着空地上的一片印子。那里原来有个秋千,上个月拆了,铁架子在地上压出四个坑。
"我干了十九年。"他说,"第一年我就知道不对。可我有个女儿,在议会的学校读书,学费一年十二万。"
他把纸包塞进我手里。
"我不干净。"他说,"但他们不该被烧掉。"
那天晚上,我回到第七区。
三间房,三张空床。我把阿喀的项圈放在一号房的枕头上,把零七换下来的旧外壳放在二号房的桌上,把凛的灯插上电,放在三号房门口。
灯亮着,暖黄色的一小圈,照在化开的霜上。
然后我坐在走廊地上,打开终端。
我注册了一个账号,名字想了很久,最后填了三个字:苏杏。
粉丝:0。
我把那两个字删了,重新打:帝国福利院前保育员。
粉丝还是 0。
我开始写第一行字。
第十一章 公开听证
听证会定在帝国议会第三厅,上午九点。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有记者,有穿黑制服的人,有举着牌子的母亲。牌子上的字被风吹得看不清。
传唤我的是一位姓林的议员,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她把我的材料翻了三遍,抬头问:"你确定要公开?"
"确定。"
"你要知道,一旦公开,你就再也回不去福利院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
九点整,门开。
第三厅是圆的,中间一块空地,四周是阶梯座位。军部的人坐在左边,卡西安上校坐在最前面,膝盖上放着一块薄板。
我站在中间。头顶的灯很亮,亮得人发晕。
"苏杏女士。"林议员说,"请陈述。"
我把数据盘插进终端。
大屏亮起来。
第一张是物流单:帝国第三实验室,幼体观测,涅槃计划第四批。
第二张是名单:十三个编号,九个划了黑框。
第三张是那句批注:处理成本低于维持成本。
厅里安静了。
"这些孩子被送进福利院的时候,档案上写着'无法驯化'。"我说,"可他们被送进去之前,档案上写的是'实验体'。"
"反对。"军部席位有人站起来,"数据来源非法。"
"数据来源是福利院院长的原始档案。"我说,"他已经签字作证。"
旁听席最后一排,韦德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卡西安上校终于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听一份不太重要的报告。
"苏杏女士。"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这些实验,帝国早在二十年前就输了那场战争?"
"想过。"
"那你应该明白,有些代价必须有人付。"
"我也想过。"我说,"那些孩子有没有人问过一句愿不愿意。"
"他们是自愿的。"
"他们四岁,九岁,还有一个连出生记录都没有。"
厅里响起一片低声。有人鼓掌,被保安制止了。
"最小的那个,四岁零七个月。"卡西安说,"帝国的公民法规定,精神力觉醒者自测出等级之日起,即为完全行为能力人。"
"他们测出等级的时候,还在保温箱里。"
"那是法律。"
"法律是你们写的。"我说。
旁听席有人笑了一声,很快被压下去。
卡西安把薄板合上,站起来。
"我还有一份材料。"她说,"关于苏杏女士本人的精神力等级。各位或许有兴趣知道,为什么一个 F 级的保育员,能让三个 S 级实验体的暴走指数下降一半。"
她把薄板递给主席台。
"因为她不是保育员。"她说,"她是军部遗失的资产。"
"资产编号 NX-00。"她说,"二十三年前,第三实验室接收了一名刚出生的安抚型实验体。她在三岁那年从运输舰上失踪,档案记录为死亡。"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转过来,快门声像下雨。
全场哗然。
我站在那块空地的中央,脚底下的地板很凉。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也听见有人喊"骗子"。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第三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门轴断裂的声音很响,像骨头折断。
第十二章 幼崽觉醒
门口站着三个孩子。
押送他们的士兵退到两边,手里的枪抬起来,又放下。
阿喀走在最前面,赤着脚,脚踝上有锁扣磨出来的红痕。零七跟在他身后,胸口的屏幕是暗的,走一步,关节响一声。凛最后,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白印。
他们是怎么来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后来星网上有人说,是一个清洁机器人给他们开了门。也有人说,是零七黑进了运输舰的系统,把航线改了。
押送的人私下讲,是零七在舱壁上开了一个洞,用自己的外壳补上,才没让气压把三个孩子吸出去。
这个说法没有证据,可我信。
我只知道,他们走到我面前,站成一排,把我挡在身后。
"妈妈。"阿喀说,声音很响。
厅里死一样地静。
我听见林议员的笔掉在桌上。
我听见有人低声说:"虫族王族的翼……不可能,他才四岁。"
我听见卡西安上校吸了一口气。
她快步走下来,压低声音:"谁让你们进来的?带出去。"
两个士兵上前。
阿喀转过身。
我看见了。
他的背脊裂开两道缝,翼从里面撑出来,湿的,透明的,边缘还在滴液体。那对翅膀在灯光下张开,足有三米,翼膜上的纹路像一张星图。
那对翅膀还没长成,边缘是软的,可他撑得很稳,像撑着他全部的四年。
他发出一声鸣叫。
不是之前那种尖叫。是很低的、很沉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声音。整个第三厅的玻璃同时震动,桌上的杯子掉下来,摔碎了。
虫族王族的精神域,在这一刻张开了。
零七抬起手。他的掌心射出一道蓝光,打在主控台上。大屏闪了两下,画面变了。
他只有半米高,站在结冰的地板上,抬着手,像举着一盏灯。
不再是名单。
是录像。
录像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可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孩子在哭。
第三实验室,白色的房间,一个四岁的孩子被按在台上,针管扎进脊椎。孩子在哭,哭得没有声音,因为喉咙已经喊坏了。
画面右下角有一行时间码。
厅里有人站起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的终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凛往前走了一步。
她抬起手,往地上按下去。
霜从她掌心炸开,沿着地面蔓延,一秒钟铺满整个第三厅。所有人脚下的地板都结了冰,枪口冻住了,摄像机的镜头冻住了,空气里飘着细小的冰晶。
她只留了一块地方没冻。
我站的那块。
三米高的翅膀,蓝色的光,满地的霜。
三个被判"无法驯化"的残次品,站在帝国议会的大厅中央,把他们的保育员围在中间。
阿喀低下头,用额头抵住我的肩膀。
"不许碰我妈妈。"他说。
厅里没有一个人动。
士兵的枪垂下去,记者的镜头举起来,卡西安上校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霜,很久没有下令。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第三厅的录像,在星网上被转发了九千万次。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他们护着我。
是因为他们终于敢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是谁。
第十三章 星网沸腾
那天晚上,星网炸了。
不是我炸的,是九千万次转发炸的。
录像被剪成十几段,配上不同的标题。最火的一条标题只有六个字:他们四岁。
我的账号一夜之间多了三百万粉丝。私信塞满了,有骂我的,有骂军部的,有问那三个孩子现在在哪里的。
有人在评论里问:他们还活着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
我一条都没有回。
第三天,有人在议会门口静坐。
一开始只有七个人,都是些穿旧外套的母亲,举着纸牌,纸上印着孩子的照片。
到中午变成七十个,到傍晚变成七百个。
警察来劝过两次,没有人走。
晚上下起雨,他们撑起塑料布,还是坐着。
静坐到第四天,帝国议会宣布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
第六天,第三实验室被查封。查封的时候,里面还有十一个孩子,最小的两岁。
我跟着调查组进去的时候,那十一个孩子被关在观测舱里,一排小床,床头贴着编号。
最小的那个躺在最里面,手里攥着一根断了的输液管。
我把他抱起来,他很轻,轻得像一件空衣服。
第九天,卡西安上校出现在我的门口。
她没穿军装,只穿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块数据盘。
"我来交东西。"她说。
"你不是军部的人吗?"
"我昨天递了辞呈。"她把数据盘放在桌上,"第三实验室的全部原始记录。比你手里那份完整。"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两岁的孩子,抓着我的手指不放。"她说,"我当了二十三年兵,第一次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抽回来。"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苏杏。"她说,"听证会上我说你是资产。那句话,我收回。"
门关上。
韦德也来了。
他没有进门,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我作证了。"他说,"委员会问了我六个小时。"
"你会坐牢吗?"
"大概会。"他把纸袋递给我,"这是第七区那三个孩子的旧东西。清理仓库翻出来的,我想他们要。"
纸袋里是一只掉了漆的金属鸟,一个拧不上发条的齿轮,还有半块冻硬的糖。
"韦德。"我叫住他。
他停下。
"你女儿知道吗?"
他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知道了。"他说,"她说她不想上学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把数据盘插进终端。
里面有三万七千份文件。
我一份一份地看,看到天亮。
第三实验室存在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里,一共四百一十二个孩子被送进去,活下来六十三个,其中三十一个在三年内死于"基因崩溃"。
剩下的三十二个,被送去了各个福利院。
他们的档案上,都写着同一句话:无法驯化。
法案在议会卡了四十天。
反对的理由很统一:如果禁止幼体实验,帝国的精神力武器研发会倒退二十年。
有议员在电视上说,为了多数人的安全,少数人必须牺牲。
第二天,有人在星网上把他十年的投票记录整理出来,做成一张图。
图上有七个项目,全部和第三实验室有关。
第十四章 重新挂牌
调查委员会用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我搬出了福利院的宿舍,住进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靠给星网写稿活着。一篇八百块,够吃半个月。
第三个月,法案通过。
《未成年精神力者保护法》,帝国议会以三百一十二票赞成、十七票反对通过。法案里有一条是我加的:任何机构不得以"无法驯化"为由,放弃对未成年精神力者的抚育。
投票那天,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林议员念完最后一条,抬头看了我一眼。
赞成票里,有二十三个人是那天在雨里坐着的母亲托人递上来的联署。
反对的十七票,全部来自军工选区。
我没有鼓掌。
我只是把阿喀的项圈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福利院没有立刻重开。
它被改成了"帝国幼崽康复中心",隶属议会,不隶属军部。院长不再是韦德,是一位姓周的女医生,五十多岁,说话很慢。
挂牌是三天前的事。
周医生让人把旧铁牌摘下来,那块牌子上留着二十年的锈,"福利院"三个字磨得只剩轮廓。
新牌子是白的,字是黑的:帝国幼崽康复中心。
没有剪彩,没有讲话,只有几个工人站在梯子下面抽烟。
我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苏杏女士,第七区还空着。"她说,"你愿意回来吗?"
我把泡面放下。
"孩子呢?"
"什么孩子?"
"三个。"我说,"编号 NX-03,NX-07,NX-11。"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了。
"他们的档案在军部。"周医生说,"要走程序。"
"要走多久?"
"最快一个月。"
"一个月太久了。"我说。
"程序就是这样。"她说,"苏杏,你急也没用。"
"他们的暴走指数撑不过一个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他们身边待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在给你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把面吃完,汤也喝了。
出租屋的窗户对着福利院的旧楼,晚上能看见第七区的方向。那里的灯是黑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康复中心。
操场上,新铺的塑胶跑道还带着味道。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名单,三十二个名字,年龄从两岁到十四岁。
名单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其余儿童仍在协调中。
三十二个名字里,有九个我认识。
有一个叫阿木的男孩,五岁,刚来的时候整夜哭,我抱着他在走廊里走到天亮。
他的名字后面写着:已转送。
转送去哪里,名单上没写。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那些孩子呢?"我问周医生。
"分流到公立院的,有一半被退回来了。"她说,"退回来的理由都差不多——不适应集体生活。"
"那另一半呢?"
她没答。
我知道那另一半在哪里。
三楼的仓库里堆着几十个纸箱,都是分流时来不及带走的行李。
我翻了半个下午,翻到一只很小的鞋,鞋底写着一个名字。
名字被水泡花了,只剩一个字。
我去了军部。
这一次,三号门开着。
第十五章 保护专员
接孩子那天,下着雨。
我在军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门口换了新岗,年轻的士兵查了我的证件,敬了个礼。
"苏杏女士。"他说,"上面交代过,您可以直接进。"
"上面是谁?"
他笑了笑,没答。
军部的运输舰落在操场上,舱门打开,先出来的是零七。
他长高了一点,外壳换了新的,胸口那块屏还在,暗着。
他看见我,站在舱门口没动。
"下来。"我说。
他抬起手,掌心的灯亮了。
三短,一长,三短。
我也抬起手,笨拙地回了一个信号。
我只会那一个。
他从舱门口跳下来,跑得歪歪扭扭,一头撞在我腿上。
阿喀第二个出来。翅膀收起来了,背上留了两道浅疤。他走到我面前,很郑重地说:"我把他们所有人都咬了一遍。"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你不是我妈妈。"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咬赢了吗?"
"赢了。"他说,"我咬赢了十一个。"
凛最后出来。她穿着军部发的灰制服,头发长了,扎成一个歪辫子。她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
是一小块冰,冻着一朵花。
"我做的。"她说,"不会化。"
我把它攥在手心,凉得刺骨。
交接文件有十四页。
军部的代表念到"自愿移交"四个字的时候,阿喀在我身后哼了一声。
我按住他的头。
签完字,那位代表伸手想跟我握手。
我没握。
"苏杏女士,这是例行公事。"
"我知道。"我说,"我也是例行公事。"
那天晚上,康复中心第七区重新亮了灯。
三间房,三张床,灯是我买的那盏。
我坐在走廊上,给他们念新的规定:每天晚上九点讲故事,每周三吃一次甜的,谁都不许再被锁在门里。
念到最后一条,阿喀举手。
"还有一条。"他说。
"什么?"
"你不许走。"
我看着他,看着零七,看着凛。
"不走。"我说。
一个月后,帝国议会通过一项新的任命。
帝国幼崽保护官,第一任,苏杏。
权限有三条:可以随时进入任何收容未成年精神力者的机构;可以调阅任何相关档案;可以否决任何将未成年实验体投入军事用途的命令。
授衔仪式在议会的小厅里,任命下来半个月后,来了二十几个人。
我穿了新制服,深蓝色,肩上有三颗星。
林议员把任命书递给我,说:"帝国第一次有这个职位。"
"希望不是最后一次。"我说。
轮到我讲话,我看着稿子,念了两句就停下了。
"我不会讲话。"我说,"我只想说一件事。"
"我在福利院长大,编号十七。二十六岁之前,没有人问过我叫什么。"
"所以我知道,一个名字有多重要。"
上任第十天,我用了第一次否决权。
军部要把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编入预备役,理由是精神力 B 级,适合舰载。
我在文件上盖了红章:不同意。
一个小时后电话打过来,一位少将,声音很客气。
"苏杏女士,这是军部的传统。"
"现在是法律。"我说。
那边沉默了三秒。
"你会树很多敌人。"
"我已经有了。"我说,"三个,都不到十岁。"
仪式结束后,周医生问我:"你打算先做什么?"
"先把三号门拆了。"我说。
"哪三号门?"
"军部那个。"我说,"投诉窗口不该关着。"
第十六章 名字之后
康复中心的档案室在负一层,常年不见太阳。
上任第一天,我下去的时候,管理员正在整理旧档案。
她说,这批是第三实验室转过来的,一共六箱。
我打开最上面一箱,第一份文件的封面上写着:幼体观测记录,第四批。
我把它抽出来,又放了回去。
然后我上楼,去了户籍登记处。
户籍登记系统的界面很旧,光标闪了半天才出来。
我调出三个孩子的档案。
姓名一栏是空的,编号一栏填着 NX-03、NX-07、NX-11。
我把光标移到姓名栏,回头问坐在门口的三个人。
"你们想叫什么?"
阿喀第一个说:"阿喀。"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时候叫的。"
零七想了很久。
"零七。"他说。
"这不是名字,是编号。"
"那就当名字。"他说,"别人叫零七是编号。你叫零七,是我。"
凛最后一个。她低着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凛。"她说,声音很小。
"为什么?"
"因为你第一次念我的名字,念得很难听。"她说,"我想让你多念几次。"
我在三个格子里,一个一个敲下去。
敲完,按了保存。
系统弹出一行提示:编号已注销,户籍已建立。
我把提示框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操场,新铺的跑道,几个孩子在跑。康复中心开张三个月,收了三十二个孩子,大多数是被军部退回来的,也有从别的福利院转来的。
他们当中,有人会咬人,有人会自爆,有人会把整间屋子冻成冰窖。
可他们现在都有名字。
每天下午四点,操场上有二十分钟的自由活动。
阿喀会在跑道上跑圈,跑得很快,背上的翅膀鼓起两个包。
零七坐在台阶上,给别的孩子修玩具。
凛站在树荫底下,把整棵树的叶子冻上一层薄霜,太阳一照,亮得像挂满了灯。
我坐在走廊的台阶上看着他们。
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推开第一扇门,会怎么样。
想两秒钟,就不想了。
那天下午,周医生带来一个新的孩子。
两岁,从第三实验室的封存舱里找到的。他不会说话,只会咬人,档案上的编号被涂掉了,姓名栏空着。
我把他抱在腿上,他张嘴就咬。
我没躲。
他咬完,愣住了,抬头看我。
"咬完了吗?"我说,"咬完了就松开,我们谈谈。"
他松了口,把脸埋进我怀里。
周医生问我,他叫什么。
我说,还没起。
她说,那你起一个。
我想了很久。
窗外那盏灯亮着,我就叫他"灯"。
登记的时候,管理员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个字?"
"够了。"我说,"他以后可以自己加。"
我抬头看向门口。走廊那盏灯亮着,照得整条走廊没有一处阴影。
我在这里长大。三岁被丢在门口,登记册上写着"女,无精神力波动,编号十七"。
二十六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没有用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
我只是比别人晚一点,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们不是孩子,是武器残次品。
这句话,韦德说了一辈子。
可我在帝国的档案上,写下了另一句:
他们是孩子,他们有名字。
而我,只是那个把他们一个一个写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