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能相爱并且相守的人,真的太少了。
所以,真希望,其他的人,都能幸福地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
1 凌晨的秘密消息
我是在凌晨三点,第一次认真思考「离开」这件事的。
那时候我们已经在一起五年。
五年,足够把两个陌生的人,熬成最熟悉的陌生人。我们躺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中间空出的那段距离,冷冰冰的,像一条结冰的河。
我数着他的呼吸,一下,两下,一直到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还醒着。
「程默。」我小声喊。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回了一个字:「嗯。」
就这一个字。没有转身,没有「怎么了」,没有把手伸过来。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会在凌晨三点,因为我一句「我睡不着」,就从被子里爬起来,给我热一杯牛奶,然后坐在床边,等我喝完,再看着我睡着。
我忽然很想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连「怎么了」都懒得说了。
但我没有问。因为我知道,问了也只有一个字,或者,两个字:「没事。」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黑暗。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他发消息的提示音,短促的一响,然后就没了。
凌晨三点,谁会给他发消息?
我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假装我一点也不好奇,假装我没有在黑暗里,偷偷竖起了耳朵。
我知道他在看手机。我听见他翻身的动作,听见他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打,听见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只有对着某一个人,他才会那样笑。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2 缺爱遇浮木
我认识程默的时候,二十二岁。
那一年我特别害怕一个人。怕一个人吃饭,怕一个人看电影,怕周末的下午醒来,天已经黑了,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种安静会把我吞掉。
所以我总是在恋爱。一段接一段,像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拼命抓住每一个漂过来的浮木。
我谈过很多次恋爱。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
每一次,都是火速开始,又火速结束。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只要有人朝我伸出手,我就会抓住,不管那双手,能不能真的把我拉上岸。
朋友说我缺爱。我不否认。我缺的,是那种「确定被爱着」的感觉。我需要一个人,时时刻刻回应我,证明我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程默是那一根,最像岸的浮木。
他话不多,但是可靠。
下雨天会提前到公司楼下接我,我加班到很晚,他会算好时间发一条「我到了」。
他记得我的生理期,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每次看电影都会睡着,然后借机靠在他肩上。
他会在我半夜做噩梦惊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把我圈进怀里,说一句「没事,我在」。
我那时候以为,这就是永远了。我以为只要身边有一个人,我就不会被孤独追上。
后来我才知道,孤独不是一条会追上来的狗。它一直住在我身体里,只是我在恋爱的时候,假装听不见它的声音。
而程默的「没事,我在」,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上瘾,也最容易失效的安慰。
程默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女的。
认识他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因为他钱包里有一张照片,是大学时候拍的,他站在中间,旁边围着一群人,笑得特别开心。
他指着其中一个女生,说:「这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认识八年了。」
我当时没在意。谁还没有几个异性朋友呢。我自己也有,会一起吃饭、一起吐槽工作、互相借钱救急的那种。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到,我分不清"最好的朋友"和"其他的什么",究竟隔着多远。
3 宴会上的局外人
她叫——算了,我不太想提她的名字。这些年,我一直用「她」来称呼她。好像只要不说出那个名字,她就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不是一个真实存在、让我夜夜难眠的人。
她和程默认识八年,不,现在算起来,是十三年了。
他们是大学同学,一起熬过夜,一起赶过论文,一起喝醉过,一起看过凌晨四点的日出。他们之间有太多我插不进去的过去。
我是在认识程默大概半年之后,才真正见到她的。
那天程默生日,她来了。远远地,我就认出了她——不是因为照片,而是因为,她一出现,程默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本来坐在我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说话,她一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眼睛亮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
「你来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我很少听到的、不加掩饰的高兴。
她笑着捶了他一下肩膀:「你生日我哪敢不来。」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我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误闯进来的旁观者。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程默对面。他们聊大学的事,聊到某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梗,两个人同时笑出来。
我插不进去。我努力地笑,努力地跟着话题,可那些话题,像一堵透明的墙,把我隔在外面。
「嫂子,你别见怪啊。」她后来转头对我笑,「我跟程默就是太熟了,什么都能聊。」
「不会的。」我笑着说,「挺好的。」
其实我心里翻江倒海。我想问程默:那我呢?我是不是那个,需要你把所有话都说出来,才能明白的人?是不是那个,永远比你晚一步、永远站在墙外面的人?
但我没有问。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学会了把这些问题,都咽回肚子里。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撒谎。用一个「挺好的」,盖住了我心里的一场海啸。
4 被排在后面的我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我对「她」的难受,不是某一次爆发,而是无数个很小的瞬间,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
她半夜给他发消息,他手机亮起来,他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种笑,是我很久没有见过的、只属于年轻时候程默的笑。他会放下正在做的事,回她。哪怕那个时候,我正在跟他说话。
「我刚说到哪了?」他回过神,问我。
「没事。」我说。
「你刚才明明在说你们公司的事。」
「不重要了。」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生病了,他第一时间打电话过去,问东问西,语气里都是焦急。「你吃药了吗?」「别硬撑,去看看医生。」「要不要我过去?」他说「要不要我过去」的时候,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而我发烧到三十九度,给他打电话,他说:「我在忙,你自己多喝点水。」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跟他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五年,而是很多很多年。那些年,我不在。而他和她,一直都在。
还有一次,我们去看电影。电影正演到最紧张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就在黑暗中,他回起了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很想把电影关掉,问他一句:在你心里,我到底排在第几位?
可我没有。我只是转回头,假装继续看电影,把眼泪,偷偷憋了回去。
更让我难过的是那些,连「回消息」都比不上的小事。
我们约好周末去看展。早上,我收拾好,换了新买的裙子,化了淡妆,坐在玄关等他。
他接了个电话,是「她」打来的。挂断之后,他有些为难地看我:「她今天心情不好,想找人陪她说说话。我能不能……晚点过去?」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去吧。」我笑着说,「她心情不好,你去陪她。展什么时候都能看。」
他松了一口气,亲了亲我的额头:「你最好了。」
他走之后,我一个人在玄关坐了很久。裙子上的折痕,像我心里一道一道,说不上来的细小的伤。
还有一次,是我生日。
我提前一个月就跟他念叨,说我想要的那家餐厅很难订,让他记得。生日那天,他倒是记得,订了位。可吃到一半,她的电话又来了。
他接起来,聊了十几分钟。我坐在对面,看着满桌的菜,一口都吃不下去。他挂断电话,抬头看我,似乎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生日快乐。」他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歉意,「她刚分手,情绪有点崩,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我点点头,说没关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生日蛋糕切了,吃了一口,甜得发腻。原来,被排在「她」后面的生日蛋糕,再甜,也是苦的。
这些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因为每一件,说出来,都显得那么小,小到我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会为这些事难过。
可就是这些很小很小的事,一点一点,把我的心,磨得千疮百孔。
5 他说你想多了
她发的每一条朋友圈,程默都会点赞,有时还会评论。而我发的,他常常隔天才看到,或者,根本看不到。
有一次,我发了一张我们一起去海边玩的照片,配文是「和喜欢的人看海,就是最浪漫的事」。我等了一整晚,他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他手机就放在桌上。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点开了他和她的聊天记录。
我知道我不该看。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们的聊天记录很长,长到我能一直往上翻。凌晨的「睡了吗」,早上的「起了吗」,中午的「吃饭了吗」,还有那些分享的链接、拍的天空、拍的路边一只流浪猫。
她的每一条,他都回得很快,回得很认真。
而我们的聊天记录呢?最近三个月,除了「今天吃什么」「钥匙在门口」「我先睡了」,几乎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彻底塌了。
后来我忍不住了,跟他提过一次。我小心翼翼地说:「程默,我有点介意你跟她的关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里带着一点「你在无理取闹」的意味。
「你想多了。」他说,「我跟她认识多少年了?要有什么,早有了,还轮得到现在吗?」
「可是……」我张了张嘴。
「可是什么?」他打断我,「你觉得我跟她有什么?你这样说,是对我,也是对她的不尊重。」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我只是说出我的感受,会换来「不尊重」这么重的词。
「对不起。」我低下头,「是我多想了。」
「要有什么,早有了。」
这句话,成了后来很多次我难受到极点时,一遍遍在心里咀嚼的话。
他说得那么轻巧,那么笃定,笃定到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是我想多了,是不是我太敏感,是不是我这个人,天生就擅长把好好的关系,搅得一团糟。
可是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诚实。
我看见他们一起吃饭,心会揪起来。我听见他接她的电话,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走到阳台上去。我数着他们聊天的时间,计算他分给她的,是不是比分给我的多。
我的身体在疼。那种疼,骗不了人。
6 雾里的我好难啊
后来,程默身边也有一个关系很正常的异性同事。
叫小杨。小杨很爽朗,和程默一个项目组,两个人合作了两年。小杨有男朋友,两个人感情很好,聊天也从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的。
我见过小杨几次。第一次是程默项目庆功,我去了。小杨一看到我,就热情地打招呼:「嫂子!可算见到真人了,程默老跟我们夸你。」
她拉着我坐下,给我倒饮料,跟我吐槽程默在项目里怎么一根筋、怎么轴,说他们组里的人都拿他没办法。她笑得没心没肺的,特别真诚。
我知道,她是那种,真的就是「同事」的关系。我甚至很喜欢她。
后来小杨和程默一起出差,同行的还有别的同事。我心里一点也不难受。我甚至主动帮他收拾行李,还提醒他,到了记得报平安。
因为我知道,那是正常的相处,是工作,是两个有分寸的人之间的、干干净净的来往。
但也正是小杨的存在,让我更痛苦了。
因为小杨让我明白,我不是一个见不得男朋友跟任何异性来往的、无理取闹的女人。
我可以接受他和别的女生正常相处,可以接受他有女同事、女同学,可以接受他有一个,我认识、我了解、我放心的异性朋友。
我真正接受不了的,是「她」。
是那个,他提起来眼睛会发亮的人;是那个,他半夜放下一切去回复的人;是那个,存在于他生命里十三年、我永远也追不上的过去;是那个,让他笑得那么年轻、那么轻松的人。
我开始分不清,到底是我太敏感,还是这段关系,真的越了界。
我谁都不敢说。因为说出来,别人只会觉得我小气、我作、我不懂事。连我自己,都常常这么觉得。
我像是一个被困在雾里的人。往前一步,怕自己想多了,冤枉了他;往后一步,又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让我心口发紧的瞬间。
7 感情慢慢烂掉了
我们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
没有捉奸在床,没有哪一天突然大吵一架然后摔门而去。我们的感情是一点一点、安安静静地坏掉的,像是一颗被慢慢抽掉气的轮胎,等到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瘪了,再也撑不起两个人。
程默开始越来越沉默。
我们之间,渐渐只剩下"今天吃什么""钥匙在门口""我先睡了"这样的话。他的冷暴力是温吞的,不骂你,不打你,甚至不跟你吵。他就是,不回应。
你跟他说话,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你哭了,他递给你一张纸巾,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你问他"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他会说"你别多想"。
「你别多想。」这是程默最爱说的一句话。它像一堵很软的墙,你一拳打过去,陷进去,什么回音都没有。
他也有他的道理。他说过,他每天上班已经很累了,不想回到家还要面对一个情绪化、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生闷气的我。他说他爱我,但他也想要一点清静。
我理解他。真的。我理解一个男人,在一天的工作之后,只想要一个安安静静的家。
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跟「她」聊到深夜,还笑得出来;我做不到把所有的委屈,都吞下去,然后装作岁月静好;我做不到。
而我呢,我开始学会了欺骗。
不是欺骗别人,是欺骗他,也欺骗我自己。
他问我"今天不开心吗",我说"没有啊";他问我"你是不是又生气了",我笑着摇头"我生什么气";他问我"你是不是介意她",我装作惊讶的样子,"我为什么要介意"。
我成了一个谎话连篇的人。
8 不敢说的真心话
我为什么总是撒谎呢?
这个问题,我后来想了很久很久。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敢在他面前,做真实的自己了。
我怕他知道我介意"她",会觉得我小气;我怕他看见我哭,会觉得我烦;我怕我说出我的不安,会换来一句"你别多想",然后把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打回原形。
于是,我学会了提前说谎。
他问我:「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开心?」我会下意识地挤出一个笑:「没有啊,就是有点累。」
他问我:「你最近怎么老是一个人发呆?」我会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他问我:「你是不是还在介意她?」我会立刻摇头,声音比我心里想的还快:「怎么会,你别多想,我早就不在意了。」
天知道我有多想,在他问「你是不是不开心」的时候,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把所有委屈都倒出来。
可我不能。我怕我一哭,他就又变回那个沉默的、递纸巾的、不回应的人。
我宁可骗他,也不愿意再失望一次。
可悲的是,我越说谎,他就越觉得我捉摸不透;他越觉得我捉摸不透,就越懒得问;他越懒得问,我就越不敢说真话。
我们就这样,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程默说过,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我的不坦诚。
「你总是这样。」有一次,我们难得地吵了起来。他站在客厅里,声音比平时大,「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你每次都藏着掖着,让我猜。我猜不到,你就自己生闷气。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我想说:因为我不敢说啊。因为我说了,你会觉得我无理取闹,会觉得我想多了,会觉得我在挑事,会觉得我不信任你、不尊重你的朋友。
因为我说了,就输了。
我想说:程默,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我自己。我不信任那个,需要一遍遍确认你爱不爱我的、卑微的我。
我怕摊开了,你会更不耐烦。
我想说的太多太多了。
可最后,我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看着我,眼里的火一下子灭了,只剩下一种疲惫。那种疲惫,比愤怒更让我绝望。
「算了。」他说,「我累了,我们改天再说吧。」
「改天」,就再也没有那一天了。
那之后,我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这件事。他继续做他的事,继续和「她」联系,继续沉默。我继续假装,继续把难过藏起来,继续在每一个凌晨三点,睁着眼睛,数他的呼吸。
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各自守着各自的秘密,谁也不肯先开口。
9 被笃定害惨了
我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保护自己,然后,把对方越推越远。
程默用沉默保护自己。他不回应,不争辩,不解释,因为解释太累了。
他大概觉得,只要我不闹,事情就没有发生。他大概也累了吧,累于解释,累于哄我,累于一个永远填不满、永远缺爱的我。
而我用谎言保护自己。
我不坦诚,不摊开,不信任,因为坦诚意味着要把自己最难看的那一面摊开给他看。
而我太怕了,怕他看到那个真实的、没有安全感的、卑微的我,然后转身走掉。
我们明明相爱。
我一直都记得,我们曾经有多好。
那时候,他会在下雨天,提前一个小时到公司楼下,就为了占一个离门口最近的停车位,让我少淋一点雨。他会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带着热奶茶,在楼下等,然后两个人牵着手,慢慢走回家。
他会在我们过第一个情人节的时候,笨拙地给我折了一整罐纸星星,说「我不太会表达,但这里面,有九十九个,都写着我爱你」。
那时候,我们真的很好。
好到让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过下去。
我一直都知道,程默是爱我的。只是他的爱,到了后来,变得很安静,安静到我几乎感觉不到。
而他也知道,我是爱他的。所以他才会那么笃定地说「你别多想」,笃定地相信,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
我们都被这份「笃定」害了。
他笃定我不会走,所以我所有的难受,都被他当成"多想"和"作"。我笃定他终会懂我,所以我一直等,等到心都凉了,也没等到他那句"别怕,我在"。
10 独处的那个深夜
真正让我决定离开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客厅的灯是黑的。程默还没回来。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我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问他到哪了。手指停在屏幕上,我又放下了。
因为我忽然想到,如果我现在发消息给他,他可能正在和"她"吃饭,或者在回"她"的消息。我会不会又等很久,才等到一个简短的、敷衍的回复。
我害怕那种等待。
那种,明知道答案,却还是要一遍遍确认、一遍遍失望的等待。
我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的全是我们这五年,想的是他第一次接我下班的样子,想的是他给我热牛奶的样子,想的是他递纸巾给我、然后继续刷手机的样子,想的是他对着「她」笑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程默进来,看到我,说了一句:「你还没睡啊。」
然后他就进房间了。没有问我吃没吃饭,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开灯,没有发现,我在黑暗中,已经哭过了。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只要身边有一个人,我就不算是一个人。可其实,我早就是一个人了。
我在他身边,孤独了这么久,久到我已经习惯了。
没有人会永远陪着我。
这句话,我以前最害怕。可现在,它落在心里,却变得很轻,很平静。
原来,孤独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明明一个人,却还要假装不是。
我忽然想起刚认识程默的时候。我那么害怕一个人,那么拼命地想要抓住他。
我以为,抓住一个人,就有了全世界。可五年后的这个夜晚,我才明白,一个人若是自己都不完整,抓住谁,都填不满心里的洞。
11 分手他没挽留
我们分开的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我把行李箱拖到门口,回头看他。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像以前一样,不说话。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我,只是眼神不一样。
那时候他眼里有光,有好奇,有小心翼翼靠近我的温柔。而现在,他眼里只剩下一种认命了的平静。
「程默,我们分开吧。」
他沉默了很久。我几乎以为他又要回我「你别多想」。
但他没有。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就这一个字。和那个凌晨三点的「嗯」一样,轻轻的,却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然后,我忽然哭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就是眼泪自己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我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到他还站在原地。他没有追出来。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挽留我,甚至没有说一句「我们能不能再试试」。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谁辜负谁。只是我们,都不是彼此能停留的地方了。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给他自由、不让他猜的人;而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给我确定、不让我猜的人。我们都在等对方先伸出手,结果谁都没有伸手。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秒,我在心里,轻轻地,跟五年前那个二十二岁的自己,说了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等一个人回应,等了那么久。
12 我没做错什么啊
关于「她」,我到最后都没有问清楚。
她到底只是他最好的朋友,还是别的什么,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也永远不想知道了。
因为其实我明白,问题从来不在「她」身上。
问题在于,程默和我,已经被这些年的生活,打磨成了两个不一样的人。
他的世界里有"她",有"小杨",有很多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他的世界很大,而我,只想要一个能装下我的地方。
我不怪「她」。真的。她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成了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也不怪程默。他只是用他的方式,爱我,也爱我之外的世界。
我更不怪我自己。我终于明白,我没有做错什么。我想要被看见,想要被回应,想要在一段关系里,堂堂正正地,不必伪装,不必说谎,不必在凌晨三点,一个人数着呼吸。
这些,都不是错。
我只是,爱得太用力了。用力到,忘记了自己。
13 决定去爬雪山
现在,是我一个人生活的第七个月。
我学会了做饭,虽然还是不太好吃;
我学会了一个人看电影;
一个人去医院;
一个人在下雨的晚上,自己撑伞。
我开始重新捡起以前喜欢、却因为程默而搁下的东西。
我开始写作。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写下来。写我们,写「她」,写那些我再也无法问出口的问题。写出来之后,我忽然发现,很多事情,就慢慢放下了。
也是在第七个月,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我要去爬一座雪山。
14 藏在心里的刺
那座雪山,我以前从来不敢想。
程默是个喜欢户外的人。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想拉着我去爬山。我怕高,怕累,怕缺氧,怕冷,每一次都找各种借口拒绝。后来他就不再叫我了,只自己一个人去,或者,和朋友一起去。
「你连爬山都不愿意跟我去。」他有一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可那句话,却一直藏在我心里,藏了很多年。像一根细小的刺,平时不觉得,偶尔想起来,就隐隐地疼一下。
所以,当我决定去爬雪山的时候,我其实并不确定,我到底是在跟谁较劲。是在跟程默较劲,还是,在跟那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自己较劲。
15 雪地里的挣扎
上山的路,比我想象的,艰难一万倍。
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
我的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在用力拽着我的肺,不肯给我下一口气。我的腿重得像灌了铅,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踩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我几次想要放弃。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我蹲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混着汗水,糊了一脸。
向导是个沉默寡言的藏族汉子。他回头看着我,一句话没说,只是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上拽。
「站起来。」他说。
我被他拖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他的力气很大,几乎是把我半拖半架着往上送。我像一滩烂泥,全凭他拽着,才没有瘫倒下去。
「放我下去吧……」我哭着说,「我真的上不去了……」
他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拖着我,一步一步,固执地,往上走。
16 登顶瞬间哭崩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登顶的。
我只记得,最后那一段,我几乎是跪着、爬着上去的。向导在身后,用肩膀顶着我,一下,一下,把我往上推。
风雪打在我脸上,像刀子一样。
然后,忽然之间,一切都安静了。
我抬头,看到了山顶。
那一刻,我愣住了。
眼前的风景,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壮阔、最干净的东西。
连绵的雪山在脚下铺展开去,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宝石,云就在我手边,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阳光洒在雪上,白得耀眼,白得不真实。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我自己的心跳。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那种,止也止不住的,汹涌地,往下掉。
我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这一路的艰难,还是哭这些年,我心里藏着的、无人知晓的那些委屈。
我慢慢地,跪了下去。
跪在这天地之间,跪在漫天的风雪和阳光里。
17 对着雪山告白
「我爱你。」
我对着空荡荡的山顶,轻轻地说。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教会我爱自己。」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雪地上,很快就没了痕迹。
「我不想离开你。」我哽咽着,「我好想,现在,你在我身边。」
我抬头看着天,看着那些永远沉默的雪山。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可是我不冷了,我心里,反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平静。
「我自己登顶了。」我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曾经,你口中连爬山都不愿意带着的我,爬上了雪山。」
说到这里,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18 藏不住的不舍
我总是想,命运真是残酷。
它让两个相爱的人,分开。
可后来,我慢慢又想明白了。
或许,真正的爱,从来都不是占有,不是非要把对方留在身边。
真正的爱,是希望对方能够过得更好,即使那个「更好」里,没有自己。
「请原谅我的离开,我的爱人。」
我跪在那里,一字一句地说,像是说给风听,又像是说给远方的他听。
「因为我不知道,我的存在,对你来说,幸福是不是大过了痛苦。」
「让你痛苦,非我本意。」
「我的到来,是想让你变得更幸福的。」
我又哭了起来。这一次,我哭得像个孩子,完全不顾形象,把这么多年攒下的、所有的、说不出口的话,都倒给了这座山。
「果然啊,还是不想离开啊。」
「好想,就这么痛苦地,过下去。」
「我果然,还是希望,你在我身边啊。」
说完这句话,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跪在雪地里,久久地,一动不动。
19 我找到自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向导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没有抬头,只是看着眼前这一片白茫茫的、辽阔的天地。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我不再害怕一个人了。
因为我知道,我曾经,那样用力地、那样认真地,爱过一个人。这份爱,没有错,也从来不会消失。它会一直留在我心里,成为我身体里,最温柔、也最坚硬的一部分。
我也终于明白,我能爬上这座山,不是靠任何人的拖拽,是靠我自己,一步一步,跪着、爬着,走到了这里。
我,找到了我自己。
20 带着爱往前走
世界上,能相爱并且相守的人,真的太少了。
所以,真希望,其他的人,都能幸福地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
而我,会带着这份爱,带着对他的祝福,继续,一个人,好好地,走下去。
(全文完)
故事的结尾,别扭小姐和冷漠先生没有再遇到,至于那个「她」,也没有再听到过消息,毕竟世界真的很大,大到我再也找不到你,可是世界很小,小到哪里都是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