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狐狸精。
下山第一天,就盯上了村里最俊的穷书生。
我装作落难孤女,夜夜红袖添香,哄得他对我死心塌地。
五年后,他形销骨立,连提笔的力气都没了。
我终于吸干最后一缕精气,得意洋洋回狐洞炫耀。
“不过是个读书人,也敢说什么坐怀不乱。”
老狐狸听完,脸色很不对劲。
她坐直身子抬眼问我:“你可知那书生姓甚名谁?”
我不屑一笑:“姓钟,名馗。”
洞里,一瞬间死寂。
01
我是一只狐狸精。
修行一百二十年,刚能化出完整人身,狐姥便把我赶下了山。
“人心难测,山下更难活。没学会识人之前,不许回来。”
我站在洞口,摸着新换的脸,很不服气。
识人有什么难的?
男人尤其好认。
给他一张漂亮脸,再掉两滴眼泪,他若还不肯帮忙,那便多掉两滴。
下山第一天,我就在白石村挑中了目标。
那人住在村西破庙旁。
院墙倒了半边,屋顶压着碎瓦。窗前放一张旧木桌,桌角垫着半块青砖。
他坐在桌前抄书。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缝了两道线。脸倒是俊,眉目端正,鼻梁挺直。只是家中太穷,午饭只有一碗清粥。
我躲在树后看了半日。
村里有姑娘给他送鸡蛋,他没收。
寡妇请他修书信,故意把手搭到他腕上,他抽回手,只说男女有别。
连村口卖豆腐的柳娘子都说:“这书生生得好,就是不懂风情。”
我顿时来了兴致。
狐姥总说读书人规矩多,心思深,不好下手。
我偏不信。
天黑后,我在溪边滚了两圈,扯破衣袖,又往脸上抹了些泥。等他挑着两捆柴经过,我便伏在石边,低声哭起来。
脚步停在身后。
“姑娘为何独自在此?”
我抬起脸。
他愣了一下,立刻移开目光。
我哭得更伤心了。
“家中遭了灾,爹娘都没了。我一路逃难,银钱又被山贼抢走,实在无处可去。”
这套说辞,是我在镇口听来的。
半个时辰前,一个老妇正拿它骗包子。
书生沉默片刻,解下外衫,放到我身边。
“夜里风凉,姑娘先披上。”
他没有碰我。
我盯着那件带着体温的外衫,暗暗笑了。
还装君子呢。
“公子能不能收留我一晚?柴房也好,廊下也好。我不会白吃白住,我会做饭,也会缝衣。”
他皱了皱眉。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姑娘名声有损。”
“我连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名声?”
我抓住他的衣角,眼泪落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一僵。
成了。
可他没有带我回家,而是把我送到了村正家。
村正媳妇上下打量我,问了姓名,又问祖籍。
我早有准备。
“我叫胡绯,家住青州,家里做过药材生意。”
胡是狐的谐音。
绯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他们自然听不出问题。
村正媳妇留我住下。书生临走前,将身上仅有的十几枚铜钱放到桌上。
“先给她买些吃食。”
“你自己不要了?”村正问。
“明日再去抄两卷书便是。”
他说完就走。
我望着他的背影,舔了舔牙尖。
这样干净的精气,我从未闻过。
若能吸上一口,少说抵三个月修行。
当夜,我翻窗出了村正家。
月下,那书生仍坐在灯前。
我推门进去,将热茶放到他手边。
他猛地起身。
“胡姑娘?”
我冲他笑。
“公子救了我,我来报恩。”
灯芯跳了一下。
他的影子落在墙上,宽肩窄腰,端端正正。
可那影子的头顶,似乎多出了一样东西。
我揉了揉眼。
再看时,墙上只剩一个人影。
书生合起书,抬头问我:“胡姑娘,你刚才在看什么?”
02
“没什么。”
我收回目光,把茶往前推了推。
书生没有喝。
“夜深了,你不该来这里。”
“我只是想谢谢你。”
“白日已经谢过。”
“救命之恩,一句谢哪里够?”
我低下头,露出一截后颈。
狐姥教过我,男人嘴上说什么不重要,眼睛落在哪里才重要。
可书生的目光始终停在书页上。
“胡姑娘,请回吧。”
我心里有了火。
山里那些小妖见了我,哪个不是围着转?他一个吃不饱饭的穷书生,竟敢赶我。
我没有走,反而在桌边坐下。
“公子怎么称呼?”
“钟生。”
“钟公子读的什么书?”
“律法。”
我扫了一眼,纸上全是密密的字,其中几页还画着古怪图案。
“你不是要考功名吗?为何看这个?”
“多读一些,总没有坏处。”
他说着,伸手将那几页压住。
我越发好奇。
那图案不像字,倒像山中道士画的符。可纸上没有朱砂,也没有灵气,应当只是寻常杂图。
我没再追问。
对付这种死守规矩的男人,不能急。
第二日起,我在村正家帮忙。挑水、烧火、缝衣,我样样都做。
我不会?
看一遍便会了。
三天后,全村都知道我是个能干的孤女。
村正媳妇拉着我的手叹气。
“你这样的模样和性子,要是能找个可靠男人,也算有了归宿。”
我红着脸看向村西。
她立刻懂了。
当天晚上,她便提着一篮鸡蛋去了书生家。
钟生拒绝得很快。
“我家中贫寒,前途未定,不能耽误胡姑娘。”
消息传回来时,我正在磨针。
针尖断在指间。
村正媳妇劝我:“他不是嫌你,是怕养不起你。”
我笑了笑。
养不起?
我吃的是精气,又不吃米。
入夜,我换了白裙,提着灯笼去了他家。
钟生正在咳嗽。
桌上摆着冷粥,一口没动。
我摸了摸碗,转身进灶房热粥,又从袖里取出一枚山参,切了两片放进去。
他看见后,脸色沉下。
“你哪来的参?”
“逃难时藏下的。”
“既是傍身之物,不该给我。”
“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一根参算什么?”
我把粥递给他。
他没接。
我便端着碗,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
他避了两次,最后还是喝了。
等他睡下,我坐在床边,伸手按住他的心口。
掌下精气充沛,远胜寻常人。
我只吸了一缕。
热意顺着指尖进入经脉,我舒服得险些显出尾巴。
钟生的眉头皱了皱,却没有醒。
我赶紧收手。
好东西不能一次吃完。
从那以后,我日日来。
他抄书,我磨墨。
他读书,我添灯。
他病了,我煎药。
村里人见得多了,都认定我迟早要嫁给他。
钟生仍守着那套规矩,从不碰我,也不让我在他家过夜。
可我不急。
每逢他睡着,我便吸走一缕精气。
他的脸色渐渐发白,咳嗽也多了。
他只当自己读书太累。
一个月后,县里来了一名游方道士。
道士经过书生门前,忽然停步,朝屋里看了许久。
我端着药出来,与他迎面撞上。
他的手立刻按住腰间木剑。
“姑娘身上,怎么有股山里的味道?”
我笑着看他。
“道长闻错了吧?”
他盯着我的眼睛,手指缓缓摸向袖中的黄符。
屋内,钟生突然开口。
“道长若是化缘,去别家吧。”
道士的动作停住。
钟生走到门前,挡在我身前。
“她是我的未婚妻。”
我怔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认下我。
道士看看他,又看看我,脸色变了几次。
临走前,他压低声音对钟生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我却听得清楚。
“你留她在身边,到底想做什么?”
03
道士走后,我问钟生:“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钟生低头收拾药碗。
“江湖骗子,想挑拨你我。”
“可他像是认识你。”
“不认识。”
他说得平静。
我盯了他一阵,没看出异样。
当晚,我多吸了两缕精气。
算是罚他有事瞒我。
第二天,钟生病倒了。
他烧得厉害,整整两日没起身。村正请来郎中,郎中诊过脉,只说气血亏损,需要静养。
我守在床边,心里有些后悔。
真要把人吸死了,往后可没这么好的补品。
我喂他喝药,又往他体内送了一点妖气。
钟生睁开眼,握住我的手。
“阿绯。”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你怕我死?”
“你救过我的命,我当然不能看着你死。”
“只是报恩?”
他的手很凉,目光却紧紧落在我脸上。
我故意红了眼。
“若只是报恩,我何必天天守着你?”
他看了很久,终于收紧手指。
半个月后,我们成了亲。
没有花轿,也没有酒席。
村正做证,院里摆了三桌饭。钟生穿着借来的喜服,郑重给我戴上一支银簪。
银簪很旧,簪尾刻着一个看不清的字。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
我摸着簪子,心里难得有些发软。
可到了夜里,他仍然没有碰我。
“你身体不好,再等些日子。”
这话由我说,倒显得体贴。
他背对我睡下。
我等他呼吸平稳,手掌贴上他的后心。
精气入体时,我闻到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睁眼一看,掌心多了一条红痕。
银簪不知何时落在枕边,簪尖正对着我。
我把它塞回妆匣。
第二天,红痕便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一年,两个寒暑,三场大雪。
钟生的书越抄越多,身体却越来越差。
我劝他别读了。
他说:“总要读完。”
“这些破书能换几个钱?”
“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底很深。
“为了等一个结果。”
我以为他说的是科考。
第四年,他已经很少出门。
村里人都说他命不好,娶了这样能干的妻子,偏偏得了怪病。
也有人背地里说我克夫。
我堵到那人门前,问她敢不敢再说一次。
她关门不出。
钟生知道后,没有责怪我,只让我把院门修好。
“往后别与他们争。”
“我若不争,他们就会欺到头上。”
“再忍一年。”
我抬眼看他。
“为什么是一年?”
他没有回答。
第五年冬天,他连笔都握不稳了。
那天夜里,雪封住院门。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胸口最后一团精气。
只要吸完,我便能增长五十年修为。
五年夫妻情分,到底让我停了一下。
钟生却睁开眼。
“阿绯,怎么不动手?”
我心口一紧。
“你说什么?”
他笑了笑,抬手替我扶正银簪。
“没什么。困了,睡吧。”
片刻后,他闭上眼,气息渐弱。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终究把手按在他心口。
最后一缕精气进入体内。
钟生的手垂下床沿。
我连夜回山。
狐洞里灯火通明,小狐狸们围上来,问我山下好不好玩。
我坐到石桌上,扬起下巴。
“人间男人也没什么了不起。什么清心寡欲,什么坐怀不乱,哄上几年,还不是任我拿捏。”
狐姥原本正在闭目养神。
听见这话,她慢慢睁开眼。
“你找的是个读书人?”
“是。”
“姓什么?”
“姓钟。”
狐姥一下坐直了身子。
洞里几只老狐同时变了脸色。
她盯着我头上的银簪,声音发紧。
“那他的名字呢?”
04
“姓钟,名馗。”
话音刚落,洞里一下没了声响。
围在我身边的小狐狸纷纷后退,连平日最爱与我斗嘴的赤尾也缩到了狐姥身后。
我摸了摸头上的银簪。
“怎么,你们认得他?”
狐姥没有回答。她走到我面前,抬手便来拔簪子。
指尖刚碰上簪尾,一道红光猛地炸开。
狐姥被震退三步,手背焦黑一片。
我吓了一跳,赶忙去扶她。
她却厉声喝道:“别碰我!”
我僵在原地。
那支戴了五年的旧银簪微微发热,簪尾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刻痕,此刻竟透出暗红光泽。
那不是字。
是一只紧闭的眼睛。
狐姥捂着手腕,死死盯住我的脸。
“你把他的精气全吸了?”
“最后一缕也没剩。”
“糊涂!”
她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我活了一百二十五年,还是头一次挨她的打。
“不过一个凡人,你发什么火?”
“凡人?”
狐姥气得声音发颤。
“你在他身边住了五年,可曾见他吃过肉?”
我怔了怔。
钟馗家里穷,一年到头连鸡蛋都舍不得买,自然吃不起肉。
“可曾见他在初一、十五出门?”
我仔细想了想。
每逢那两日,他总闭门读书,连窗子都用黑布遮住。
“他病得再重,村里的鬼祟可曾进过他的院子?”
我没有答话。
白石村依山傍水,孤魂野鬼不少。我刚去时,夜里常听见哭声。可钟家院墙外总是干干净净,连一缕阴风都没有。
我先前只当它们怕我。
狐姥看出了我的心思,冷笑一声。
“它们怕的不是你。”
银簪越来越烫。
我伸手去拔,簪子却像长进了骨头里,任我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一滴血顺着额角淌下。
血珠落地,没有渗入石缝,反而凝成一颗赤红小珠,滚到狐姥脚边。
珠子里传出低低的读书声。
正是钟馗的声音。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石壁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小狐狸们尖叫着往洞外跑,可洞口不知何时多了一层红光。冲得最快的那只撞上去,当场被弹了回来。
狐姥脸色惨白。
“他不是被你吸干的。”
“那他为何会死?”
“他在拿五年阳寿,养你体内这道锁魂印。”
我低头看向双手。
那些被我吸入经脉、让我修为大涨的精气,此刻正化成一根根细红丝线,从四肢百骸钻出,缠向洞中每一只狐狸。
而线的另一端,全系在我的银簪上。
簪尾那只紧闭的眼,缓缓睁开了。
05
红线碰到赤尾的瞬间,她惨叫一声,现出原形。
其余狐狸乱作一团。
狐姥咬破手指,在空中画出一道血符,重重拍向我的额头。血符落下,银簪上的眼睛闭合半寸,遍布洞中的红线也跟着停住。
“快走!”
狐姥推开石桌,露出下方一条狭窄暗道。
“去哪里?”
“回白石村,把他的尸身找回来。”
“他已经死了。”
“若他真死了,这道印撑不了一刻。”
我望向簪尾。
那只眼虽被压住,眼珠仍在缝隙后转动,像在寻找什么。
钟馗临死前的模样浮上心头。
他问我,怎么不动手。
当时我只当他病糊涂了。
如今再想,他分明一直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为何不杀我?”
狐姥顿了一下。
“因为你还不够肥。”
我胸口发闷。
五年来,他每日守着那些书,任我一点点夺走精气。他给我银簪,和我成亲,甚至在游方道士面前亲口认下我。
原来都是为了养肥再杀?
我咬住牙,一脚踹开暗道石板。
身后传来狐姥的声音。
“天亮前必须回来。若带不回尸身,就把簪子留在村里,绝不能让红线牵回狐山。”
我钻入暗道,沿着山腹一路向下。
暗道尽头通往乱葬岗。
外面正下着雪。
我离开白石村不过三日,天地已换了一副模样。村口的老槐树断了半截,家家户户门上贴着新画的符,符纸墨迹未干。
我刚靠近,村里的狗便一齐狂吠。
几名壮汉举着火把冲出来,看清是我后,神情比见了鬼还要惊恐。
“钟家娘子?”
“她不是跑了吗?”
“快去请道长!”
我拦住一名村民。
“钟馗的尸身在哪?”
那人抖着嘴唇,指向村西。
“还、还在家中。没人抬得动。”
我转身便跑。
钟家院门敞着,积雪里满是凌乱脚印。屋里点着七盏油灯,那名游方道士盘腿坐在门槛前,腰间木剑横在膝上。
他看见我,半点也不意外。
“你果然回来了。”
“让开。”
“进去可以,先回答贫道一个问题。”
我盯住他。
“那五年里,你当真只吸了钟馗的精气?”
“什么意思?”
道士抬手指了指我的腹部。
“你腹中,还藏着另一样东西。”
我低头看去。
小腹平坦如常。
可随着银簪再次发热,里面竟传来一下极轻的跳动。
咚。
像一颗刚长成的心。
06
我后退半步。
“不可能。”
狐狸若有了身孕,自己怎会不知?
况且五年来,钟馗从未与我行夫妻之实。
道士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摇了摇头。
“不是孩子。”
“那是什么?”
“你吸进体内的东西。”
我越过他冲进屋中。
床上空空荡荡,只留一床被褥。地面却摆着一口黑木棺材,棺身缠满浸过朱砂的麻绳,四角各钉一枚铁钉。
钟馗安静躺在里面。
他仍穿着临终时那件旧衣,脸色苍白,唇边结着一层薄霜。与我离开时不同的是,他胸口压着一本书。
正是他读了五年的那一本。
我伸手去拿,道士的木剑横在我腕前。
“别动。”
“我要带他回去。”
“你抬不走。”
我不信,抓住棺沿用力一掀。
棺材纹丝不动。
我运起刚涨的五十年修为,再次发力,脚下青砖当场碎裂,棺木仍稳稳贴在地上。
“村里十六名壮汉试过了。”道士说,“只要书还压在他身上,谁也抬不动。”
“那便把书拿开。”
“书下镇着三百七十二只恶鬼。”
我盯着那本薄薄的旧书。
几页纸,怎能压住那么多鬼?
道士走到棺边,拨亮油灯。
火光照过书封,原本空白的封面上渐渐浮出两个字。
鬼簿。
我想起钟馗桌上那些古怪图案,还有他总是压住不许我看的纸页。那根本不是什么律法,而是一张张鬼相。
“他早就知道我是妖?”
“你进村的第一晚就知道了。”
“那为何留我五年?”
道士看着我头上的银簪。
“五年前,鬼簿封印松动,群鬼即将出逃。钟馗以自身阳气补印,最多只能撑一年。偏偏这时,你送上了门。”
我攥紧手指。
“所以他借我的身体养锁魂印?”
“不全是。”
道士掀开钟馗的衣袖。
苍白手臂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红字,其中一行已经结痂,字迹却依旧清楚。
胡绯,青丘赤狐,未食人心,未害人命。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
“他的判词。”
“判词为何刻在他身上?”
道士沉默片刻,低声道:“鬼簿只记该杀之物。他怕自己死后,继任者不分青红皂白收了你,便把你的名字从簿上割下来,刻进自己的血肉里。”
屋外忽然响起铁链拖地的声音。
七盏油灯同时变成幽绿色。
棺中的钟馗睁开双眼,直直看向我。
“阿绯。”
他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从我腹中传了出来。
“把吃下去的东西,还给我。”
07
我盯着棺中人,半晌没有动。
“我吃的是你的精气。”
腹中又传来钟馗的声音。
“你再看清楚。”
银簪一热,我眼前陡然暗了。
五年来的景象接连闪过。
每个夜晚,我都趁钟馗熟睡,将手按在他心口。那些看似纯净的精气顺着指尖流入体内,可精气深处,分明裹着一团模糊黑影。
有的长着三张脸,有的满口獠牙,有的只剩一颗流血的头。
每吸入一缕,黑影便沉入我的妖丹。
整整五年,我竟吞了不知多少恶鬼。
我猛地扶住棺木,胃里一阵翻涌。
“你算计我?”
钟馗没有回答。
道士看向那七盏幽绿油灯,沉声道:“鬼簿封不住它们时,他便将恶鬼裹进自身阳气,一点点喂给你。狐族妖丹能困阴魂,你又贪他的精气,从未细看。”
“所以我在他眼里,只是一只装鬼的袋子?”
“最初或许是。”
“最初?”
道士避开我的目光。
棺中的鬼簿突然震了一下。
书页自行翻开,纸上密密麻麻的人脸同时张嘴,尖厉哭声灌满屋子。我腹中那颗心也跟着剧烈跳动。
咚!
第一盏灯灭了。
棺角的一枚铁钉缓缓往外退。
道士脸色一变,木剑拍向铁钉。剑尖刚碰上去,一只青黑鬼手从棺缝钻出,抓住他的手腕。
我挥袖斩断鬼手。
断手落地,化成一股黑烟,直扑我的口鼻。
银簪亮起红光,黑烟惨叫着缩回棺下。
“怎么还?”我问。
道士指着钟馗胸口的鬼簿。
“剖开妖丹,将鬼魂逼进簿中。”
我冷笑。
“妖丹一破,我还有命?”
“未必会死,只是百年修为尽废。”
“说得轻巧。”
第二盏灯熄灭。
钟馗手臂上的红字开始渗血。
胡绯二字最先亮起,血珠顺着他的手腕滚落,悬在半空,凝成一条细线,系上我的无名指。
那是我们成亲时,他亲手牵过的地方。
钟馗的声音再次传来。
“阿绯,天亮之前,鬼簿若不能重新合上,白石村三百余口,无人能活。”
我咬紧牙。
“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那狐山呢?”
我霍然抬头。
“你什么意思?”
“你带回去的红线,不是为了抓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鬼门就在狐山之下。它们跟着你,是要回去开门。”
我想起洞中遍地红线,手脚一阵冰凉。
难怪狐姥说,天亮前必须带回他的尸身。
不是尸身压得住银簪。
是钟馗还能压住我体内的恶鬼。
第三盏灯灭了。
棺盖下传来密集抓挠声,像有几百只手同时往外爬。
我拔下发间银簪。
这一次,它轻易落入掌心。
满头青丝散下时,我将簪尖对准自己小腹。
“钟馗。”
“嗯。”
“你最好别骗我第二次。”
我用力刺了下去。
08
银簪没有刺破衣衫。
簪尖停在小腹前,一道血红眼睛从皮肤下睁开,瞳孔死死盯着我。
下一刻,无数声音在脑中炸开。
“放我出去!”
“狐山是我的!”
“杀了钟馗!”
我手腕发抖,银簪几乎握不住。
道士一步上前,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木剑上。他一剑点中我的眉心,厉声喝道:“守住妖丹,别让它们抢你的身子!”
冰冷阴气冲向四肢。
我的手背长出尸斑,指甲一寸寸变黑。铜镜里那张脸不断扭曲,一会儿是我,一会儿是白发老妇,一会儿又变成满脸腐肉的男尸。
我运起妖力,死死护住丹田。
“怎么逼出来?”
“用他的血引!”
我抓过钟馗的手,在他腕上伤口重重一按。鲜血沾上掌心,腹中顿时响起凄厉尖叫。
那颗跳动的东西往上一撞。
我张口吐出一颗黑珠。
黑珠落上鬼簿,化成一个被铁链缠住的孩童。书页一卷,将它吞了进去。
与此同时,我体内一缕妖力也被扯走。
头发从发梢开始泛白。
原来道士没有吓我。
每送回一只鬼,我便要舍去一部分修为。
“还有多少?”我喘着气问。
道士看向鬼簿。
“三百七十一。”
“……”
我活到一百二十五岁,从未做过亏本买卖。
钟馗这混账,却让我亏得连尾巴都快保不住。
第四盏灯火晃了晃。
屋外突然传来村正的喊声。
“钟家娘子,快开门!”
道士神色微变。
“不要应。”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撞得向内凸起。
村正的脸贴在窗纸上,眼珠全黑,嘴角咧到耳根。他身后站满了村民,每个人脖子上都套着一根麻绳。
“钟家娘子,你男人死了,一个人多寂寞。”
“出来,我们陪你。”
他们齐齐笑了起来。
第五盏灯灭了。
棺木四周的朱砂绳接连绷断。鬼簿猛地翻开,一只没有五官的头从书中探出,脖子越伸越长,朝钟馗的脸咬去。
我来不及多想,扑到棺前,将银簪刺进那颗头颅。
红光炸开。
无面鬼被钉在棺壁上,身体却化成黑雾,缠住我的腰。它的脸上咧开一张嘴。
“胡绯,你真以为他留你性命,是因为心软?”
我一把掐住它的脖子。
“闭嘴。”
“他娶你,是为了借夫妻因果,把你们狐族全都拴进鬼簿。”
“闭嘴!”
“你头上的不是银簪,是镇妖钉。你的名字也不是被他割出鬼簿,而是用他的血刻成了主契!”
我手上力道一滞。
无面鬼尖笑着看向钟馗。
“他若死透,你便是下一任守簿人。往后生生世世,替他看守三百七十二只恶鬼,再无自由。”
我转头看向道士。
他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棺中的钟馗抬起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眼睛仍然睁着。
瞳孔里,却映不出我的影子。
09
钟馗的手冷得像冰。
我想挣开,他五指却越收越紧。
那只无面鬼趁机挣脱银簪,扑向鬼簿。道士挥剑斩去,它却钻进门缝,与屋外的村民融在一起。
撞门声骤然停下。
片刻后,外面传来整齐的诵读声。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那是钟馗常读的句子。
由几百张嘴同时念出,听得人头皮发麻。
道士迅速关上窗,将最后两盏灯移到棺头。
“它们在学他的声音。等能将整篇正气歌念完,便能骗开鬼簿。”
“为何只剩三百七十一只?方才那只不算?”
“无面鬼从未进过你的妖丹。”
我看向门外。
“那它是谁?”
道士沉默了一息。
“上一任守簿人。”
门外诵读声停了。
无面鬼隔着门板低笑。
“玄清,你还是这般喜欢替钟家人遮掩。”
我记住了道士的名字。
玄清握紧木剑,脸色难看。
“二十年前,钟馗的父亲看守鬼簿。封印将破时,他也想找一只妖来承接恶鬼。可他低估了鬼物,被反噬成了无面鬼。”
“那钟馗呢?”
“他亲手将父亲封进鬼簿,此后接下守簿之责。”
我低头看向棺中的男人。
他五年前便知道,自己或许会落得与父亲一样的下场。
所以他选中了我。
也许从溪边第一次见面开始,每一句话,每一次退让,都是精心算好的。
可他若当真只想利用我,又何必把我的判词刻进血肉?
“他死前说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玄清看着钟馗手臂上的字。
“看你会不会停手。”
我胸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原本只需四年,便能将所有恶鬼送入你的妖丹。第五年,他没有再放鬼进去,只把自己的阳气喂给你。”
玄清指向鬼簿最后一页。
那里空着一个位置,上方写着我的名字。
“若你在他死前收手,或愿意将精气还回去,你的名字便会从鬼簿消失。若你吸尽最后一缕,主契立成,由你接替他。”
我想起那一夜。
我明明停了一下。
钟馗也睁开眼,问我怎么不动手。
他给了我最后一次机会。
而我亲手选了这条路。
第六盏灯灭了。
门窗同时炸开。
阴风卷着雪冲进屋内,村民们僵直走来。最前方的村正抬起双手,十指上各缠着一根黑线。线的另一头连着无面鬼,像提线木偶一般操纵所有人。
玄清横剑挡在棺前。
“继续吐鬼,我来守门!”
我按住腹部,强行逼出第二颗黑珠。
修为再次被抽走,双腿当即软了下去。
三百七十一只。
照这个速度,没吐完我便会变回一只连人形都维持不住的小狐狸。
无面鬼似乎看穿我的念头。
“把鬼簿拿开,你便自由了。”
“钟馗一死,主契自然归你。可只要放出我们,契约无物可守,也就没了用处。”
它朝我伸出手。
“胡绯,你是妖。何苦为了人,赔上百年修行?”
我看着门外那些被吊住脖子的村民,又看了一眼钟馗。
他的手仍抓着我。
掌心里似乎藏着什么。
我掰开他的手指,看见一个极小的血字。
走。
那是他临死前,用指甲刻下的。
他从没想让我回来。
第七盏灯的火苗缩成豆大一点。
我拿起鬼簿,迎着无面鬼骤然亮起的双眼,狠狠拍在钟馗胸口。
“我偏不走。”
“他算计我五年,这笔账,得让他活过来亲自还。”
我俯下身,咬破舌尖,将一口狐血渡进钟馗唇间。
棺中人的胸膛,轻轻起伏了一下。
10
狐血落入钟馗口中,像一滴油溅进火里。
他胸口的鬼簿猛地弹起,书页哗哗翻动。棺木四角同时裂开,埋在地里的黑气争先恐后往外钻。
玄清回头大喝:“胡绯,你疯了?妖血入尸,他若压不住鬼气,会先变成尸煞!”
“那也比躺着强。”
我又渡了一口血。
钟馗苍白的唇渐渐染红,手臂上的字却一行接一行消失。最后只剩我的名字,像烙进皮肉一般,红得刺眼。
无面鬼怒吼一声,操纵村民扑向棺材。
玄清挥剑割断黑线,村正摔进雪地。更多黑线随即缠来,勒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吊到半空。
我抓住鬼簿,重重压回钟馗胸前。
“钟馗,睁眼。”
没有回应。
“你不是想让我替你守鬼簿吗?我回来了,你倒起来说句话。”
棺中人依旧安静。
最后一盏灯熄灭。
黑暗降临的瞬间,无面鬼已冲到我面前。它没有五官的脸从中裂开,露出一排尖牙。
我将银簪刺进它口中。
它咬住簪身,喉咙里发出含混笑声。
“来不及了。”
鬼簿封面缓缓张开一道缝隙。
说不清的手从书中伸出,抓向墙壁、桌腿和屋梁。被我困在妖丹里的恶鬼也开始撞击,腹中如有无数把刀来回翻搅。
我跪倒在棺边,一口黑血吐在钟馗衣襟上。
无面鬼扯断银簪,双手掐住我的脖颈。
“钟家人拿妖填鬼窟,你还要救他?”
我被掐得喘不过气,却听见身后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一只手越过我肩头,按在无面鬼脸上。
“父亲。”
钟馗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他的眼睛漆黑,眼底燃着两点赤火。满头长发无风自动,身后浮出一道高大虚影,头戴乌纱,身披红袍。
无面鬼浑身一僵。
“你还敢叫我父亲?”
钟馗五指收紧。
无面鬼的头颅当场碎成黑雾,又在门口重新聚拢。它连退数步,怨毒地盯着棺中人。
“你已经死了。”
“尚未死透。”
钟馗声音沙哑,另一只手仍按在鬼簿上。
他转头看我。
五年里,我见过他温和、病弱、冷淡的模样,从未见过这双眼睛。
像地府门前两盏烧了千年的灯。
“谁让你回来的?”
我擦去唇边的血。
“你管不着。”
“我掌鬼簿,自然管得着。”
“那你先管管我肚子里的三百多只鬼。”
钟馗目光落在我小腹上,眉心微沉。
他抬手碰向我,我下意识往后一躲。
他的手停在半空。
“怕我?”
“怕你再算计我。”
屋外哭声越来越响,断掉的黑线在雪中扭动,重新爬向昏迷的村民。
钟馗收回手,从自己手臂撕下一片带血的皮肉,贴到鬼簿最后一页。
我的名字随之浮现在封面上。
“单凭你一只只吐,来不及。”
“那怎么办?”
他看了我一会儿,朝我伸出手。
“与我再成一次亲。”
11
“你做梦。”
我想也没想便拒绝。
头一回成亲,我赔了五年青春、百年修为,还吞下一肚子恶鬼。再来一次,谁知道要赔上什么。
钟馗并不意外。
“不是人间婚契,是阴契。”
“有何分别?”
“人间婚契同生共枕,阴契共命共死。”
我盯着他伸来的手。
“听着更不像好东西。”
玄清悬在半空,艰难挤出一句:“先救人……再拌嘴。”
钟馗抬眸看去,指尖弹出一道红光。
缠住玄清的黑线齐齐断裂。他砸进雪地,顾不上喘气,便用木剑在门前画出圆阵。
无面鬼退到村民身后,冷笑不止。
“她若与你结阴契,恶鬼回归鬼簿时,怨气便会穿过她的妖丹,再灌进你的魂魄。她修为尽毁,你魂飞魄散。”
我看向钟馗。
“他说的是真的?”
“是。”
“你方才为何不讲?”
“你没问。”
若非恶鬼还在撞我的妖丹,我真想一簪扎进他心口。
钟馗垂下眼。
“阴契结成后,我会打开鬼簿。你体内恶鬼尽数归位,村中之危可解。至于你,或许能留下一条命。”
“你呢?”
“我本就是死人。”
他说得平静。
仿佛五年的日子从未存在过,仿佛替我热在灶上的粥、落在我发间的银簪、雪夜里交握的手,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旧梦。
我最恨他这副模样。
什么都算得清,唯独不把自己的命算进去。
“手伸过来。”
钟馗抬眼。
“想什么呢?结契。”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触时,一股寒意沿手臂直入心口。
他低声道:“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闭嘴。”
我咬破指尖,在他掌中写下胡绯二字。
他以血回写钟馗。
最后一笔落下,两人的名字在掌纹间连成一道红线。鬼簿升到半空,书页飞快翻动,纸上的鬼脸纷纷转向我们。
钟馗将我拉进怀中,一掌按在我后心。
“别回头。”
鬼哭声轰然炸响。
妖丹像被人生生剖开,无数黑影从体内冲出。有长舌垂地的女鬼,有腹生人面的老者,也有爬满蛆虫的孩童。
它们顺着我与钟馗之间的红线,涌向鬼簿。
修为随之流失。
我维持不住人身,耳朵先冒出来,随后是尾巴。原本油亮的红毛迅速褪色,尾尖白了一大片。
钟馗的身体也开始崩裂。
裂纹从脖颈爬上脸颊,缝隙里透出幽绿色火光。
无面鬼突然撞开玄清的剑阵。
它穿过群鬼,一掌打在钟馗背后。
钟馗吐出一口黑血,按住我后心的手却没有移开。
“他撑不住了!”无面鬼朝我嘶吼,“松手,你还能活!”
红线已经染黑大半。
再有片刻,恶鬼便会将钟馗的魂撕碎。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第五年,你为何还把阳气给我?”
他没有回答。
“玄清说,那一年你没再喂我恶鬼。”
钟馗闭了闭眼。
“习惯了。”
“撒谎。”
“阿绯,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那就等你活下来再问。”
我将仅剩的妖力尽数推入红线。
钟馗脸色骤变。
“你做什么?”
“阴契不是共命吗?”
我抱紧他的腰,不让他挣开。
“我把剩下的命分你一半。”
12
红线陡然亮起。
剩余恶鬼被一股大力扯出妖丹,化成黑色洪流,灌进鬼簿。
每进去一只,书上便多出一张挣扎的脸。
三百。
三百五十。
三百七十。
最后一只鬼刚被书页吞没,我便眼前一黑,彻底维持不住人身。
衣裙落地。
一只瘦小的红狐摔在棺中,尾巴有气无力地垂在身后。
我想爬起来,四条腿却软得像面条。头顶那支银簪也缩小了,挂在右耳边,沉得我抬不起脑袋。
钟馗比我更惨。
他半边身体化成白骨,胸前只剩一团红光维系魂魄。可他仍将我捞进怀里,用残破衣袖裹住。
鬼簿缓缓合上。
玄清刚松一口气,封面却再次鼓了起来。
“数目不对。”
他飞快翻到最后一页。
原本该有三百七十二张鬼相,如今只有三百七十一张。
无面鬼不见了。
屋外的村民横七竖八倒在雪地里,脖颈上的黑线却全都通向同一个方向。
狐山。
我挣扎着探出脑袋。
“它去开鬼门了。”
钟馗抱着我走出棺材。
他每走一步,脚下便留下一个带血的黑印。
玄清伸手阻拦。
“你靠阴契强行还魂,最多只能撑到天亮。”
“足够了。”
“从白石村到狐山,即便御剑也要两个时辰。”
“那就快些。”
钟馗从屋梁上取下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五年来,我日日进出这间屋子,从未见过那里藏着兵器。
他的手刚握住剑柄,铁锈便成片剥落,露出里面乌黑的剑身。
剑上只刻了一个字。
斩。
玄清脱下道袍,将钟馗与我一并裹住。
“我送你们上山。”
他咬破指尖,在木剑上画了三道符。剑身迎风而长,载着三人冲入雪幕。
白石村在脚下迅速远去。
我缩在钟馗怀里,听见他胸腔中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心跳。
“钟馗。”
“嗯。”
“你如今算人,算鬼,还是算尸?”
“什么都不算。”
“那我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我。
“现在后悔了?”
我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牙没了妖力,连皮都没咬破。
钟馗摸了摸我的耳朵。
动作与从前一样。
有一年冬夜,我显出狐耳,急得躲进被中。他装作没看见,只隔着被子揉了两下,第二日还说是我睡乱了头发。
那时我还笑他呆。
原来装傻的人,一直是他。
“你早知道我来自狐山,为何不直接告诉我鬼门之事?”
“狐族不会信一个守簿人。”
“所以你就骗我?”
“是。”
他认得太快,我又想咬他。
钟馗却将手指送到我嘴边。
“回去再咬。”
“你还有回去的时候吗?”
他不说话了。
玄清站在剑首,忽然开口:“到了。”
云层散开。
狐山就在前方。
往日被灵雾笼罩的山峰,此刻裂开一道巨大黑缝。数不清的鬼手扒在裂缝边缘,正一点点撕开山体。
狐洞上空,红线织成一张巨网。
狐姥带着族中老狐守在鬼门前,毛发尽被鲜血染透。赤尾等小狐狸缩在石阵中,身上的黑气越来越重。
无面鬼悬在山顶,手里抓着一颗赤红妖丹。
那是狐姥的内丹。
它张开没有五官的脸,将妖丹一口吞下。
山腹深处随即传来一声闷响。
鬼门,开了。
13
鬼门裂开的刹那,整座狐山都在震。
山石滚落,草木枯萎,黑雾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凝成一张张狰狞鬼脸。守在阵中的几只小狐被阴风卷起,赤尾扑过去咬住其中一只的后颈,自己却被拖出数丈。
狐姥失了内丹,再也维持不住人形。
一只白毛斑驳的老狐伏在阵眼,七窍皆在流血。她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后厉声嘶叫。
“谁让你回来的!”
我从钟馗怀里探出脑袋。
“你说天亮前回来。”
“我让你带尸身,不是带个活祖宗!”
钟馗落在山顶,斩剑插入地面。
剑气扩散,逼近的鬼雾瞬间退开十丈。可他握剑的手也随之一颤,指骨间裂开细缝,幽火顺着缝隙往外冒。
无面鬼吞下内丹后,身体生出一层白色狐毛。那张空白的脸缓缓裂开,竟浮出狐姥的五官。
“馗儿,你来迟了。”
它用狐姥的声音说话,听得我浑身发冷。
钟馗抬起剑。
“把内丹吐出来。”
“你还是不懂。”无面鬼张开双臂,身后的鬼门又扩大几分,“钟家守了这本破簿几百年,代代不得善终。你的祖父死在鬼窟,你的父亲成了恶鬼,如今连你也只剩半副骨头。凭什么?”
钟馗神色未变。
“凭门后这些东西,出去便会吃人。”
“人有什么值得守的?”
无面鬼指向山下。
“他们惧你,厌你,却又要你替他们卖命。你娶只狐狸过门,他们便说她克夫。你死后,他们连你的尸身都不敢碰。”
“那是我的事。”
“当然是你的事。你从小便如此,宁可把血流干,也不肯低头求一句。”
无面鬼忽然转向我。
“可这只狐狸呢?你也要让她陪你死?”
钟馗握剑的手紧了紧。
我立刻明白无面鬼想做什么,张嘴咬住他的衣襟。
“别听它放屁。”
“胡绯。”它顶着狐姥的脸,温和地看我,“阴契连的是你们两条命。他若在此魂飞魄散,你也活不成。现在咬断红线,我不但放你走,还把内丹分你一半。”
它掌中浮出一颗赤红珠子。
珠内妖气汹涌,照得我褪白的尾尖都染上红光。
那是狐姥修炼近千年的内丹。
只需吞下一半,我不但能恢复人形,修为还会远胜从前。
钟馗低头看我。
“它没有说谎。”
“你什么意思?”
“现在断契,还来得及。”
我气得一爪拍上他的下巴。
“姓钟的,你再赶我一次试试。”
钟馗沉默下来。
无面鬼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愚蠢。”
它捏碎手中妖丹虚影,鬼门里骤然伸出一条布满尸斑的巨臂,抓向山顶石阵。
钟馗拔剑迎上。
剑光劈开巨臂,他残缺的半边身体也崩落几块碎骨。阴契红线骤然勒紧,我胸口剧痛,险些从他怀中跌下。
狐姥挣扎着抬起爪子,指向鬼门左侧。
“门轴……斩断门轴……”
黑雾深处,两根血红石柱若隐若现。柱身各缠着一条锁链,一条连着狐山地脉,另一条却直直没入钟馗胸口。
玄清脸色骤变。
“你们钟家不是守门人。”
“是门锁。”
无面鬼纵声大笑。
“想关鬼门,就拿最后一个钟家人的魂来填!”
14
山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鬼门中爆发出更尖厉的哭嚎。
无数恶鬼挤在门后,抓住那条连向钟馗的锁链,拼命往里拖。钟馗脚下岩石寸寸开裂,身形却一动不动。
玄清挥剑斩向锁链。
木剑碰上去,当场断成两截。
“没用的。”无面鬼笑道,“这是钟家先祖立下的血契。只要后人尚存,鬼门就永远有锁。若想彻底闭合,钟馗必须自愿走进去。”
我抬头看他。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些。”
“所以你来狐山,本就没想回去?”
钟馗没有作声。
我一口咬在他手背上,这次用了全力,终于咬出一点黑血。
“你这个骗子。”
他垂眼看着齿痕。
“嗯。”
“除了认错,你还会不会说别的?”
“先关门。”
他将我递向玄清。
我四爪并用,死死勾住他的衣服。玄清伸手来接,反被我挠出三道血痕。
“谁敢碰我,我咬谁。”
钟馗无奈地托住我。
“阿绯。”
“别叫我。”
“阴契未断,我若入鬼门,你会被一同拖进去。”
“那就一起。”
“里面没有轮回,也没有来世。”
“正好,我活了一百多年,也没见轮回给我什么好处。”
钟馗眼底赤火轻轻一晃。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狐姥却在阵中怒骂:“要殉情滚远些,先把老娘的内丹抢回来!”
无面鬼已经扑向石阵。
它吞了狐姥内丹,能随意操控狐山阵法。红网倒卷而下,将几十只狐狸牢牢捆住。每收紧一寸,鬼门便扩大一分。
赤尾被勒得口鼻流血,仍冲我喊:“阿绯,别管我们!带你男人快跑!”
“谁说我要跑?”
我松开钟馗衣襟,顺着他的手臂爬上肩头。
“把剑给我。”
钟馗看了看我如今还没有巴掌大的爪子。
“你拿不动。”
“你握着,我来指地方。”
我在狐山生活了一百二十年。哪块石头下藏着蛇,哪条地缝通往山腹,没有谁比我更清楚。
鬼门左侧的血柱看似立在悬崖边,实则正压着狐洞祖脉。柱子周围有九处阵眼,只要毁掉其中三处,地脉便会短暂翻转。
到时鬼门失去支撑,必会向内坍塌。
我把路线说完,狐姥立刻抬头。
“不可!地脉翻转,狐山会塌!”
“山没了可以再找。”
“祖坟也在下面!”
“老祖宗若有意见,让他们爬出来找我。”
狐姥被堵得说不出话。
钟馗却听懂了我的意思。
“鬼门坍塌,只能困住它们一时。”
“够你斩门轴吗?”
“够。”
“那就动手。”
玄清捡起断剑,转身冲向第一处阵眼。狐姥以最后的妖力催动石阵,替他挡住扑来的鬼影。
钟馗抱着我跃下山崖。
风雪割过耳边,我指向半山腰一块凸起的青石。
“那里!”
斩剑脱手而出,青石轰然碎裂。
狐山猛地向下一沉。
第一处阵眼,破。
无面鬼终于明白我们要做什么。它放弃石阵,化成一股黑烟从山顶俯冲而下。
钟馗反手接剑,将我塞入衣襟。
“藏好。”
黑烟撞来的前一刻,我看见无面鬼的脸又变了。
这一次,它长着钟馗的模样。
它贴在钟馗耳边,轻声说道:“你真以为,她腹中少的那只鬼,是我吗?”
15
钟馗的剑停了半寸。
无面鬼趁机一掌穿过他的胸口。
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阴契红线随即绷紧,疼得我眼前发黑。钟馗却没有后退,他抓住无面鬼的手腕,将斩剑送进它腹中。
黑气炸开,半边山崖都被染成墨色。
无面鬼化作数百张脸四散逃开,又在远处重新聚拢。
“看看鬼簿吧。”它捂着伤口,笑声忽男忽女,“三百七十二只恶鬼,少的究竟是谁?”
我从钟馗衣襟里钻出来。
“别信它。它最会骗人。”
钟馗伸手抹去我嘴边的血。
“它没有骗。”
“你怎么知道?”
“鬼簿收录每一只恶鬼,封面都会出现它的名字。父亲的名字,一直都在。”
寒意顺着我的脊背爬上来。
无面鬼从未逃出鬼簿。
山下遇见的它,不过是一道能够离开书页的魂影。真正缺失的那只鬼,仍藏在某个地方。
我立刻想起自己腹中那颗心。
恶鬼尽数吐出后,它曾安静片刻。此时被无面鬼一提,竟又开始跳动。
咚。
咚。
比先前更沉,也更清晰。
钟馗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阿绯,过来。”
“我就在你怀里。”
“把爪子给我。”
我依言抬爪。
他以指为刃,在肉垫上划开一道小口。狐血滴落,没有坠地,而是悬在半空,逐渐拉成一面赤色水镜。
镜中映出一间昏暗屋子。
五年前,我第一次进入钟家。钟馗坐在灯下,我将茶放到他手边。墙上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头顶多出一样东西。
不是角,也不是帽子。
是一张趴在他背上的人脸。
那张脸没有眼睛,嘴巴却咧到耳后。它隔着水镜与我对视,忽然将食指放到唇边。
我头皮发麻。
当年我明明看见了,却只当自己眼花。
画面继续变化。
我每次吸取钟馗的精气,那张人脸都会张开嘴,将一缕看不见的东西送入我体内。它从未进入妖丹,而是藏在更深的地方。
藏进了阴契尚未成形的位置。
钟馗捏碎血镜,脸色难看至极。
“是契鬼。”
玄清刚毁掉第二处阵眼,听见这三个字,猛地回头。
“世上怎会还有契鬼?”
“什么是契鬼?”我问。
狐姥趴在山顶,声音虚弱。
“不是人生出的鬼,也不是死魂所化。那东西寄生在誓言与契约里,靠背信弃义为食。夫妻反目、父子相残、主仆背叛,都是它的养料。”
无面鬼的笑声响彻山谷。
“钟家血契守了鬼门几百年,积攒了多少怨恨?它早就藏进你们的血脉。钟馗,你以为自己选中胡绯,是为封鬼。”
“其实,是它借你的手选中了她。”
我腹中的跳动越来越急。
一道黑线从小腹钻出,沿胸口一路向上,最后缠上我与钟馗相连的红线。
我眼前浮现出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钟馗站在鬼簿前,亲手割下写有我名字的书页。
钟馗独坐灯下,将恶鬼裹进阳气。
钟馗望着熟睡的我,手中镇妖钉几次抬起,又几次放下。
最后一个画面里,他在我发间插上银簪,低声说了一句话。
“若她负我,便以此钉杀之。”
我猛地抬头。
钟馗也听见了。
我们之间的红线瞬间变黑。
契鬼在我腹中睁开眼睛,借我的嘴轻轻笑道:
“你看,他从来没有信过你。”
16
那句话落下,黑线立刻钻进我心口。
眼前的钟馗忽然变了模样。
一会儿是溪边替我披衣的穷书生,一会儿是棺中睁眼的死人,一会儿又成了端坐鬼门前、冷眼看我挣扎的守簿人。
契鬼借我的嘴问:“你要杀我?”
钟馗握剑的手没有动。
“那句话是真的。”
我心口一沉。
契鬼笑得更欢,黑线顺着阴契爬进钟馗手腕。他胸前本就残破的骨头又裂开一块,幽火被风吹得四散。
“听见了吗?他娶你,喂你恶鬼,与你结阴契,从来都留着杀你的后手。”
我盯着钟馗。
“那句话后面,还有没有别的?”
钟馗沉默片刻。
“有。”
契鬼的笑声戛然而止。
钟馗抬手点在我眉间,一段被掐断的记忆重新浮现。
五年前的新婚夜,我睡在床里,银簪放在枕边。钟馗坐了整整一夜,直到窗外泛白,才拿起簪子,低声道:
“若她负我,便以此钉杀之。”
他停了很久,又将簪尖抵上自己心口。
“若我负她,愿受此钉,魂灭身消。”
画面骤然碎裂。
契鬼尖声道:“他不过多说一句,便能抹去五年的欺骗?”
“不能。”
我答得干脆。
钟馗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欠我的,一桩也少不了。可那是我和他的账,轮不到你来讨。”
腹中那颗心猛地撞了一下。
黑气顺着喉咙涌上来,我不受控制地张嘴,狠狠咬住钟馗的手腕。犬齿刺入骨缝,阴冷鬼气疯狂钻进他的身体。
他没抽手。
“阿绯,咬够了吗?”
“不是我!”
我想松口,下颌却像被另一双手死死扳住。
契鬼借我的眼睛看他,声音柔软得像新婚夜里的私语。
“杀了她吧。镇妖钉就在她耳边。只要你动手,阴契便断,你还能活。”
那支缩小的银簪自行飞起,落进钟馗掌中。
簪尖正对我的额头。
黑线兴奋地鼓动,像一条吃饱血的虫。
钟馗握紧银簪,猛地刺下。
我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
银簪穿透他的掌心,将我咬住他的嘴与那只手牢牢钉在一起。黑血沿簪身流进我口中,腹中顿时传出凄厉惨叫。
钟馗以自己的血为引,硬生生将契鬼从阴契里往外拖。
一团漆黑肉块从我腹部鼓起,生出密密麻麻的嘴。
每张嘴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你们不信彼此。”
我忍着剧痛,含混道:“确实不信。”
钟馗看向我。
我吐掉口中黑血。
“但我可以先不背叛他。”
钟馗眼底赤火亮了一瞬。
“我也一样。”
红线骤然绷直。
那些嘴同时闭上,黑色肉块像被火烧一般冒出浓烟。契鬼发出愤怒嘶吼,从我体内拔出无数细足,死死扎进阴契。
它不肯出来。
山顶另一边忽然传来巨响。
玄清毁掉了第二处阵眼,可无面鬼已经赶到第三处。它抓起断裂的血柱,朝埋在山腹中的狐族祖坟狠狠砸去。
狐姥嘶声大喊:“拦住它!第三处阵眼下面,压着的不是地脉!”
山石裂开。
一口缠满红线的青铜古棺,从狐族祖坟深处缓缓升起。
棺盖上,赫然刻着钟家先祖的名字。
17
青铜棺一出,鬼门里的哭声忽然低了下去。
不是安静。
更像门后的东西全都伏下身,在等棺中之物醒来。
狐姥盯着古棺,连尾巴都在发抖。
“当年钟家与狐族共同封门,钟家以血脉为锁,狐族以祖地为钉。后来你们钟家人将此事从族谱上抹去,却把棺材埋在狐山底下,让我们世代替你们镇着!”
无面鬼站在棺盖上,顶着钟馗父亲的脸轻轻叹息。
“不是抹去,是不敢让后人知道。”
它一脚踢断棺上的红线。
“钟家先祖根本不是自愿守门。他们被狐族骗进鬼窟,活活炼成门锁。所谓血契,不过是一场延续数百年的报复。”
狐姥怒道:“胡说!”
“那就开棺看看。”
无面鬼抬起手。
钟馗的斩剑已先一步飞出,剑锋贴着它颈侧掠过,斩掉半边脑袋。它的身体化为黑烟,剩余红线却齐齐断裂。
棺盖向旁滑开一寸。
一只干枯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腕上既有钟家的镇鬼咒,也有狐族的锁魂纹。
钟馗胸口的血链剧烈震动,拖着他往古棺方向滑去。我咬住他的衣领,四爪在岩石上犁出浅沟,仍止不住去势。
“玄清,第三处阵眼在哪儿?”
“就在棺中!”
“毁了它,里面的东西会不会出来?”
玄清握着半截木剑,脸色发白。
“会。”
“那便让它出来!”
我扑到斩剑旁,用嘴咬住剑柄。剑重得像一座山,凭我剩下的力气,连抬起一寸都难。
钟馗反手握剑。
“我来。”
“你斩棺,我压契鬼。”
“你压不住。”
“少看不起狐狸。”
我沿着他的手臂爬到肩头,将耳边银簪拔下,一口吞进腹中。
银簪落入阴契,化成一根赤红长钉,将契鬼的一条细足钉死。它疼得疯狂扭动,无数记忆冲进我脑中。
钟馗第一次见我时,袖中其实藏着一张杀妖符。
他将我送到村正家,并非心软,而是想看我会不会趁夜害人。
后来我日日进出他的院子,他每一碗粥都验过毒,每一次闭眼都留着三分清醒。
可还有些画面,是契鬼不愿让我看的。
我发烧时,钟馗守在床边替我换了整夜冷帕。
村里人说我克夫,他独自上门,一家一家敲门讲理。
第五年,他几次翻开鬼簿,想把剩余阳气收回,最后又合上书页。
契鬼拼命撕碎那些画面。
我却抓住了最末一幅。
钟馗临死前,在掌心刻下“走”字,并将镇妖钉的杀咒改成了护咒。
那时他已决定放我回狐山。
“你这东西,怎么总给人看一半?”
我运起仅剩的妖力,将银簪又往下压了一寸。
契鬼惨叫,扎在阴契里的细足接连崩断。
钟馗同时挥剑。
乌黑剑光劈开青铜古棺,棺底第三处阵眼应声碎裂。
整座狐山猛地下沉。
祖坟崩塌,地脉倒卷,鬼门两侧的血柱开始向内倾斜。门后的恶鬼互相踩踏,拼命往外挤。
古棺彻底裂开。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张由人皮与狐皮缝成的巨大婚书。
婚书中央,写着两行血字。
钟氏世代守门。
狐族世代献祭。
最下方没有签名,只有一个尚未干透的黑色手印。
契鬼忽然停止挣扎。
它在我腹中低低笑了起来。
“找到我的第一份契了。”
18
人皮婚书迎风展开,遮住半片天空。
狐山所有红线同时飞起,汇入那个黑色手印。契鬼从我腹中猛地一扯,阴契几乎被它连根拔出。
我像被开膛一般蜷缩起来。
钟馗伸手按住我,黑线却顺势缠上他的指骨,将我们两人的手牢牢绑在一处。
契鬼借着人皮婚书,终于显出完整形体。
它一半穿新郎喜服,一半披新娘嫁衣。左边是人脸,右边是狐面,身体中央裂着一条长缝,里面塞满一张张写过誓言的纸。
“第一代钟家人与狐族族长结下婚盟,共同封门。人族答应世代护狐,狐族答应永不伤人。可鬼门关闭后,双方都怕对方反悔,于是互设死契。”
它张开双手,笑声传遍山野。
“没有信任的盟约,才是最好的巢穴。”
狐姥望着婚书,眼中第一次露出茫然。
“族中记载,先祖是自愿献出祖地。”
“钟家族谱也写着,先祖是自愿献出血脉。”
钟馗抬眼看向契鬼。
“是你篡改了记载。”
“我只是给了他们愿意相信的说法。”
契鬼手指轻轻一勾。
婚书上的两条血字活了过来。
狐族世代献祭化为锁链,缠住石阵中的狐狸。钟氏世代守门则钻进钟馗胸口,拽着他的魂魄朝鬼门飞去。
我扑上去咬黑线,牙齿被震得渗血。
无面鬼却在此时从婚书背后浮现。
它望着钟馗,没有动手阻拦,反而伸手抓住了那条血链。
“父亲?”钟馗声音微沉。
无面鬼的脸不断变换,最后停在一个面容疲惫的中年男人身上。
“别这样叫我。”
“那我该叫什么?”
“随你。”
它嘴上冷硬,抓住血链的手却越收越紧。黑气沿手臂燃烧,很快露出里面森白的骨。
契鬼怒声道:“你恨钟家,恨鬼簿,更恨他亲手将你封进去。此刻为何帮他?”
无面鬼看了钟馗一眼。
“老子恨儿子,与你有什么关系?”
它猛地扯断一截血链,转身扑向婚书。无数纸页从它体内飞出,每一页都是它看守鬼簿时写下的判词。
纸页燃成青火,烧上契鬼的新娘嫁衣。
契鬼尖叫着后退。
一颗赤红妖丹从它胸口掉落。
狐姥强撑着跃起,却没能接住。我从钟馗怀中蹿出,一口咬住妖丹。
炽热妖力灌入四肢。
我褪白的毛发重新变红,身体迎风长大。落地时,已经恢复人形。
只是狐耳和尾巴没能收回去。
我顾不上这些,抓住斩剑,与钟馗一同劈向人皮婚书。
一剑落下,钟氏血字断裂。
第二剑落下,狐族血字破碎。
契鬼的身体从中央裂开,却仍死死护住那个黑手印。
“毁掉婚书,鬼门便再无锁链!你们都要死!”
“谁说一定要靠死契关门?”
我咬破手指,在破碎婚书上写下新的两行字。
钟氏守门,出于自愿。
狐族镇山,亦可离去。
钟馗看了我一眼,伸手覆上我的血字。
“若有一方不愿,盟约即止。”
黑色手印剧烈颤抖,第一次出现裂纹。
契鬼惊恐地扑来。
无面鬼从后方抱住它,连同那半张燃烧的婚书,一起撞向鬼门。
“钟馗!”
它在火中回头。
“斩门轴!”
钟馗握紧斩剑,跃入翻涌的黑雾。
我抓住他的衣袖,也跟着跳了进去。
鬼门在身后轰然收拢。
黑暗深处,两根血红门轴缓缓转动。
而门轴之间,站着一个与钟馗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19
门轴之间那人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俊,正是五年前的钟馗。
与我身边这个半身残破、眼燃赤火的守簿人相比,他更像白石村里那个穷书生。
他手里捧着一碗清粥,温声唤我。
“阿绯,回来。”
我身旁的钟馗握紧斩剑。
“别看他的眼睛。”
“为何?”
“那是我留在门中的生魂。”
青衣钟馗笑了。
“说得倒轻巧。你带走杀伐与怨气,留下我承受数百年血契。如今又想挥剑斩我?”
黑暗里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
无数道模糊人影从门轴后浮出,有钟家历代守门人,也有狐族被献祭的先辈。他们被红线贯穿心口,挤在窄窄的门缝里,不知困了多少年。
那张婚书不是单纯的盟约。
它把所有死在血契下的魂都缝进了门。
青衣钟馗将粥递到我面前。
碗中却不是米,而是一团团惨白的脸。
“只要你带他离开,鬼门便会重新打开。到时山下万里,无一处能安生。”
我往后退了一步。
钟馗横剑挡住瓷碗,剑锋与碗沿相撞,发出刺耳长鸣。
“门轴为何会有你的生魂?”
“钟家子弟接掌鬼簿时,都要割下一魂投入门中。”他语气平淡,“我十六岁那年便来过。”
我抬头看他。
难怪他总是冷冷淡淡,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
一个少了一魂的人,哪还懂得惜命?
青衣钟馗盯着我们交握的手,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你与妖结阴契,还想改掉祖契。可你问过门里这些人愿不愿意吗?”
他抬手一挥。
门缝中伸出成百上千只手,抓住钟馗的衣摆。每只手上都写着一个血字。
恨。
它们恨钟家,也恨狐族,更恨活着走到此处的我们。
钟馗没有挥剑。
这些人不是恶鬼,斩剑伤不了他们。他若强行挣脱,门轴也会跟着断裂。
我看向那两根血柱。
一根锁着钟家生魂,一根锁着狐族祖地。想关门,并非斩断它们,而是把被困在里面的魂放出来。
“婚书已经改了。”我说,“你们不必再守。”
门中人影毫无反应。
青衣钟馗轻声道:“他们不信。”
“那便让他们亲眼看。”
我咬破掌心,将鲜血按在狐族门轴上。
“我胡绯,以狐族后辈的身份,放弃祖地。狐山可毁,血脉可散,从今日起,再无一只狐狸需要献祭。”
门轴震了一下。
缠在狐族先辈身上的红线接连脱落。那些僵硬的面孔抬起头,眼中仍满是茫然。
钟馗看懂了我的意思。
他抬起斩剑,却将剑锋转向自己。
剑刃划开胸口,藏在魂魄深处的鬼簿缓缓浮出。
“我钟馗,放弃钟家世代执掌鬼簿之权。从今日起,守门不再以血脉相承,愿留者留,愿走者走。”
鬼簿落地。
钟家门轴轰然裂开一道缝。
青衣钟馗脸色骤变,手中瓷碗摔得粉碎。
“不许走!”
他扑向鬼簿,长衫下方却裂成无数黑色触须。
那根本不是钟馗留下的生魂。
契鬼早已躲进门轴,披上了他的脸。
它尖啸着抓向我的心口。
“盟约未成,你们谁也别想离开!”
钟馗一剑斩断它的手臂。
我捡起地上的鬼簿,迎着契鬼张开的巨口,狠狠砸了进去。
“谁说未成?”
“我与他,便是新的盟约。”
20
鬼簿卡在契鬼口中,书页猛地散开。
三百七十二张鬼相从纸上浮出,死死咬住契鬼的四肢。它拼命挣扎,披在身上的青衣被撕成碎片,露出那具由婚书和黑线缝成的身躯。
它胸口最深处,藏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名字。
钟氏。
狐族。
只要名字还在,数百年的怨恨便不会消失。
“烧了它!”我喊道。
钟馗抬起手,掌中却只燃起一簇微弱赤火。
他撑到现在,魂力早已见底。
契鬼趁机震开鬼相,数十根黑线穿透钟馗的肩背,将他钉在门轴上。
“没有血契,他什么都不是!”
它转头扑向我。
我抱紧鬼簿,身后九条黑影同时张开血盆大口。阴风迎面压来,我刚恢复的人身再次变得透明。
阴契另一端,钟馗的气息正在迅速消散。
契鬼说得没错。
他舍去守簿之权,便失去了维持魂魄的根基。鬼门一关,他也会与历代钟家人一同散去。
“阿绯,松开阴契。”
钟馗的声音从门轴旁传来。
“你又想赶我走?”
“这次不是骗你。”
“前几次你也没说自己在骗。”
我将鬼簿塞进衣襟,伸手抓住那几根黑线。线上的怨气钻入掌心,一幕幕旧事随之涌来。
钟家人被迫守门,狐族被迫献祭。
一代又一代,双方都把自己的苦难归到对方头上。
契鬼正是靠这些怨气活到今日。
既然如此,只斩名字还不够。
我顺着黑线扑到它胸前,一爪撕开那两行旧字。
契鬼痛得仰头嘶吼。
“你撕不掉!只要他们心中有恨,旧契便永远存在!”
“那就让他们自己选。”
我抓住狐族那行字,转头望向门缝中密密麻麻的魂影。
“狐族先辈,愿离开的,往我身后来。”
最初没有一人动。
片刻后,一个生着白色狐耳的小姑娘从门中走出。她年纪看着只有十三四岁,胸口却留着一个碗大的空洞。
她看了我一眼,站到我身后。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狐族门轴上的身影越来越少。
钟馗也开口道:“钟家先辈,愿放下鬼簿者,向前一步。”
一名断臂男人先走了出来。
随后是抱着婴儿的妇人、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有许多未及长成的少年。
他们站到钟馗身旁,身上的恨字一点点消退。
契鬼胸前的两行名字迅速变淡。
它终于慌了。
“你们忘了自己怎么死的吗?”
那名断臂男人摇了摇头。
“没忘。”
“那为何不恨?”
“恨了几百年,累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化成一点白光,投入钟馗掌心。
越来越多的魂跟着化光而去。
赤火重新燃起。
这火不再属于钟家某一人,而是所有自愿留下的守门人共同交出的力量。
钟馗挥剑斩下。
契鬼胸前的旧名彻底破碎。
它惨叫着向鬼门深处逃去,却被一双焦黑的手拦腰抱住。
无面鬼从火中抬起脸。
“往哪儿跑?”
“放开我!你不是恨钟家吗?”
“恨。”
无面鬼看向钟馗,咧嘴笑了一下。
“可老子的儿子,只能老子欺负。”
它拖着契鬼撞向正在合拢的门缝。
钟馗脸色一变。
“父亲!”
无面鬼没有回头。
“当年你封我一次,如今算我还你。”
斩剑落下,两根门轴同时发出轰鸣。
契鬼和无面鬼被夹在门缝中央,化成一场冲天黑火。
最后一刻,一点白光越过钟馗的剑锋,落进他空荡荡的胸口。
那是无面鬼留下的最后一魂。
鬼门终于闭合。
可我与钟馗脚下的黑暗并未消失。
失去血契后,这处空间开始坍塌。
钟馗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将我护进怀中。
头顶,只剩一道越来越窄的天光。
21
我醒来时,嘴里全是泥。
赤尾正叼着我的后领,拼命把我往雪地外拖。见我睁眼,她松开嘴,张口便哭。
“阿绯,你男人没了!”
我脑子一空,翻身爬起。
狐山已经塌去大半。
原本的主峰变成一片深谷,狐洞、祖坟和鬼门全被埋在乱石之下。玄清跪在谷边,手里只握着半截斩剑。
狐姥恢复了人形,脸色苍白地坐在石头上。
我冲过去抓住玄清衣领。
“钟馗呢?”
玄清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鬼门关闭时,他把你送了出来。”
“我问他在哪儿!”
“没出来。”
我松开手,转身便往谷底走。
狐姥一把抓住我的尾巴。
“站住。”
“放开。”
“下面什么都没了。”
“那我也要找。”
“你找得到什么?一块骨头,还是一缕魂?”
我回头瞪她。
狐姥被我看得沉默片刻,终于松了手。
我从天亮找到天黑,又从天黑找到第二日清晨。
双手磨得全是血,仍未找到钟馗。
第三日,我在一块碎裂的青铜板下,翻出了那支银簪。
簪尾的眼睛已经闭合。
我将它握在掌心,坐了很久。
“姓钟的,你欠我的账还没算。”
山谷没有回音。
“你要是再不出来,我便回白石村,把你的破书全烧了。”
风吹过乱石,卷起一张焦黑纸页。
纸页正面是空白,背后却慢慢浮出一行字。
烧书者,罚抄百遍。
我盯着那几个字,立刻站起身。
“钟馗?”
纸页被风卷走,飘向谷外。
我一路追到白石村。
钟家院门仍旧破着,屋顶却多了几片新瓦。窗前旧木桌上摆着一碗热粥,旁边放着一本重新装订好的鬼簿。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背对我坐着。
他身形单薄,长发束起,右手握笔,正往鬼簿上添写新的规矩。
守簿者不拘血脉。
守门者来去自愿。
人、妖、鬼三族,依罪定刑,不问出身。
我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
“看够了吗?”
我冲过去,一脚踹翻了他的椅子。
钟馗摔在地上,竟还护着那碗粥。
“你没死?”
“算不上活。”
“为何不去狐山找我?”
“魂魄刚聚,走不远。”
“不会托梦?”
“你睡得太沉。”
我骑在他身上,揪住他的衣领,恨不得当场咬死他。
钟馗没有反抗,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欠契。”
上面一笔一画列着他欠我的东西。
五年修为,一座狐洞,一场婚礼,还有这些年骗过我的每一句话。
最下方留着他的手印。
“我如今无银无田,只有这间破屋和一份守簿差事。”他说,“可以慢慢还。”
我看了许久,将自己的手印按在旁边。
“利息怎么算?”
“你定。”
“先还婚礼。”
一个月后,白石村重新挂起红绸。
村正办了十桌酒,玄清做证婚人。狐姥带着全族坐满半个院子,赤尾趁乱偷了三只烧鸡。
钟馗仍穿着借来的喜服。
拜堂前,他把那支修好的银簪插进我发间。
“这次不是镇妖钉。”
“那是什么?”
“聘礼。”
“就一支旧簪?”
“以后补。”
我正想骂他小气,门外忽然阴风大作。
十几只恶鬼抬着一顶黑轿,齐齐跪在院外。为首的鬼差展开文书,高声宣读。
“奉阴司令,授钟馗判鬼之职,即刻赴任。”
满院宾客鸦雀无声。
钟馗看向我。
“婚礼可能要晚些。”
我一把夺过鬼差手里的文书,抱着鬼簿坐进轿中。
“愣着做什么?”
“去哪里?”
“陪你上任。”
我掀开轿帘,露出尾巴尖。
“顺便看着你还债。”
钟馗站在漫天红纸下,终于笑了。
随后,他握住我的手,与我一同走进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