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青梅竹马 > 一把黑伞,我17年的青春旧时光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7:11:22

序章

婚礼前一天晚上,李心爱一个人待在新房里。

客厅的灯是新换的暖黄,家具是两个人一起挑的原木色,茶几上摆着明天要用的一对喜烛,火还没有点,只是安静地躺着。空气中飘着栀子花和刚开封的实木的味道,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可以重新开始的。

她蹲在卧室的衣柜前,想找一条明天配敬酒服的红围巾。抽屉有点深,她伸手往最里面摸,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愣了一愣,把那东西抽出来,是一把伞。

一把很旧很旧的黑伞。

伞柄是木头的,漆早就磨掉了,露出灰白的原木颜色。伞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补丁,是很多年前用透明胶带粘过的,胶带已经发黄发硬,边缘翘起来,像一片干枯的蝉翼。

李心爱坐在地板上,把伞轻轻展开。伞骨咔咔地响,像一把疲惫的老骨头在伸懒腰。她看着那把伞,看了很久很久。

有些东西你以为早就忘了,其实只是被收进某个角落,压在一堆"用不上了"的东西底下。你以为那把伞早就在某个搬家的午后被扔掉了,原来它还在这里,一直在这里,跟着她从这个县城到那个城市,从这个出租屋到那个家,像一段她从来没能真正放下的往事,被她自己亲手藏了这么多年。

窗外开始下雨了。

是很细很密的秋雨,落在玻璃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水痕。新房里很安静,她听见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汽车喇叭,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的雨,不过更大、更急,乌云压得很低很低,把整个小县城都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有一个男孩,把手里唯一的一把黑伞塞给她,然后转身扎进雨里,淋着雨跑远,单薄的校服贴在背上,在雨幕里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那天的雨下了一整个下午。而她,拿着那把伞,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第一次,漫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时候他们都还太小,小到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黑伞。伞柄上有一圈浅浅的凹痕,那是被人握了很多年留下的印子。她的拇指沿着那道凹痕轻轻抚过,像是隔着十几年的时光,碰到了一个少年的手。

手机响了。是爱人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天穿哪套礼服配哪双鞋,说婚纱照重拍的加急件已经拿到了,问她要不要现在过去看。末尾还跟着一个表情。

李心爱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她把伞重新收好,放回抽屉最深处。没有扔。这么多年她都没舍得扔,今天也一样。

明天的婚礼,有两个很久没见的人也会来。他们会在人群里笑着对她说祝福,而她会笑着接下。

她关了灯,躺进被子里。窗外秋雨细细地落着,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哼着一首她曾经很熟悉、如今已经不太记得旋律的歌。

青春里有一把黑伞,撑开是十七年的旧时光,收起来,是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雨季。

明天,她要嫁人了。

第一章 黑伞

一九九四年的秋天,李心爱第一次见到钟现晓。

那时候他们才七岁,都还没上一年级,在县城的实验小学门口排队报名。李心爱拉着妈妈的手,怯生生地躲在人群后面,看着前面乌泱泱的脑袋。她那天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裙子,是表姐穿剩下给她的,裤腰大了一圈,妈妈用别针在里面别了一道。

她前面的那个男孩,背着一个崭新的军绿色书包,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圆圆的额头。他回过头来看了李心爱一眼,又低下头去,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糖纸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给你。"他说,把那块糖塞进李心爱手里。

李心爱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回去,跟着家长往前走了。那块糖在她手里捏得有点热,是橘子味的,很甜。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天的报名,老师把他们分在了同一个班,又分成了同桌。

从此,那张旧木头课桌,就成了他们之间最早的秘密。

实验小学的桌子是那种老式的双人桌,桌面被上一届的哥哥姐姐用小刀刻满了各种划痕和看不清的字。李心爱的桌子靠近窗,钟现晓挨着墙。上课的时候,钟现晓总是不老实,膝盖在桌子底下不安分地晃,晃得李心爱的凳子也跟着轻轻抖。她起初很嫌弃,后来也就习惯了,习惯到后来很多年,她都听不得安静。

那是个慢悠悠的年代。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走到西只要二十分钟,街上骑自行车的人比开汽车的还多。夏天午后的蝉鸣,冬天屋檐下的冰凌,秋天满街的桂花香。孩子们放学了就在巷子里疯跑,一直玩到天擦黑,才被各家的大人喊回家吃饭。

李心爱家和钟现晓家隔了两条巷子,走路不到十分钟。放学的时候,他们常常顺路走一段。钟现晓家里条件好,爸爸妈妈都在县城里的厂子上班,给他买得起各种新奇玩意儿:会叫的电子表、带磁铁的铁皮文具盒、一按就弹起来的自动铅笔。李心爱家里紧,爸爸在建筑工地上干活,妈妈在街口摆了个卖针头线脑的小摊,她的文具总是用到实在不能用了才换新的。

可钟现晓从来不在李心爱面前炫耀这些。他反而会装作不经意地把东西递过去:"这个我用不着了,给你吧。"有时候是一支笔,有时候是一块像皮擦,有时候是一颗他自己都没舍得吃的奶糖。

李心爱都记在心里。她嘴上不说,可那些细小的好,像一粒一粒的种子,悄悄落在她心里,等着哪一天下雨。

下雨那天,就是那样的一个夏天。

那年李心爱十岁,读小学四年级。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上完,天就变了。先是教室里的光一下子暗下去,像有人用一块灰布把天蒙了起来。接着远处滚过几声闷雷,轰隆隆的,震得玻璃窗嗡嗡响。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大了一圈,说大家坐好,下完雨再走。

可雨没等人。放学铃一响,雨就铺天盖地砸下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毛毛雨,是盛夏那种暴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檐上、窗台上、操场的水泥地上,砸起一层白花花的水雾。风也大,把雨吹得斜着灌进来,走廊里很快湿了一片。值日生手忙脚乱地关窗,关晚了的那几扇,窗台上已经积了浅浅一洼水。

同学们陆续被家长接走了。有人举着花伞,有人披着雨衣,有人顶着书包,在雨里跑成一串模糊的影子。教室里渐渐空了,只剩下几个家远的,还有李心爱。

李心爱站在走廊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犯了难。

她家没人来接。妈妈在摆摊,这种暴雨天,摊子上的货要赶紧收,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爸爸在工地上,更远。她攥着书包带,在心里算了算跑回去的路线,跑快一点,也就七八分钟,淋湿也就淋湿了。反正夏天,回家换件衣服就行。

她正要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递过来一把伞。

黑色的,一把很普通的折叠伞,伞布是新新的。

"你拿着。"钟现晓说。

李心爱愣了一下,看着他手里的伞,又看看他。钟现晓就站在她旁边,书包背在胸前护着,他也没有伞——他是把手里唯一的一把伞给了她。

"那你呢?"

"我家近,跑回去就几步路。"他梗着脖子说,声音里带着点故作轻松,"你快走吧,别磨蹭了。"

李心爱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钟现晓已经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就冲进了雨里。雨点砸在他背上,单薄的白色校服立刻湿透了,紧紧贴在肩膀上。他跑得很快,一脚踩进一个水洼,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他也没停,头也不回,越跑越远。

李心爱举着那把伞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消失在雨幕里,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那不是感激,又比感激要多一点什么。她说不出来,只觉得那个小小的背影,让她的心微微地、发酸地热了一下。

那天的雨下了很久。李心爱打着那把伞回到家,伞面上嗒嗒嗒地响,像一首安静的曲子。她站在家门口,看着伞檐垂下来的水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忽然舍不得收。

那把伞,她一直用到了秋天。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从那天之后,钟现晓的书包里就永远装着两把伞。一把他自己用,一把,是备着给她的。

晴天的时候,那把伞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书包最底下,谁也不知道。一到阴天,钟现晓就会提前把伞准备好,好像老天爷什么时候下雨,他心里都有数似的。有一回下雨,李心爱正好带着伞,没用他的,钟现晓就在后面嘟囔:"那我这伞不是白带了。"声音很小,李心爱听到了,没回头,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从那年夏天开始,这个县城再下多少场雨,李心爱都没有再淋过一次。

那柄黑伞撑开的一方小小的干燥天地,就这样,在她心里扎了根。

第二章 同桌的旧时光

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李心爱和钟现晓已经不是同桌了。

班主任按身高重新排了座位,李心爱坐在第二组第三排,钟现晓个子蹿得快,被排到了第四组最后一排。中间隔了大半个教室。可奇怪的是,他们之间的熟稔一点没变。上课的时候,钟现晓还是会隔着几排冲她做鬼脸;下课的时候,他还是会装作路过,往她桌上放一颗糖、一块橡皮,或者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纸条上有时候写一句"放学等我一下",有时候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写,就是一张空白纸。李心爱每次展开来,明知道什么也没有,嘴角还是会忍不住翘起来。她把那些纸条一张张收好,夹在语文书里,像收藏一个又一个小秘密。

六年级那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班主任吹着哨子,全班同学呼啦啦涌向操场,做操、跑步、跳皮筋、打沙包,操场上热闹得不得了。只有李心爱没去——她前一天晚上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折腾了一宿,早上起来还是发虚。体育老师看她脸色实在不好,就让她留在教室里休息。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趴在桌上,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暖烘烘的,晒得人有点昏昏欲睡。她正半梦半醒,忽然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一抬头,看见钟现晓推门进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李心爱坐直身子,有点意外。

"我……我鞋带松了,回来系。"钟现晓随便扯了个理由,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其实他的鞋带系得牢牢的。他也没再说什么,就那么坐在最后一排,假装翻着桌上的课本,眼睛却时不时往她这边瞟。

李心爱知道他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心里有点暖,又有点不好意思,干脆装作没看见,继续趴着。

肚子却在这时候不争气地闹起来。

一阵绞痛顺着小腹往上蹿,她猛地捂住肚子,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她想忍,可胃里翻江倒海,怎么都压不住。她慌忙起身想往外跑,还没走到门口,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一地狼藉。就在教室门口,正对着讲台的地方。

李心爱愣在原地,脸一下子烧起来,红得快要滴血。她又羞又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

"你别动。"身后传来钟现晓的声音。

李心爱回头,看见钟现晓已经站了起来。他没有笑话她,脸上甚至连一点嫌弃都没有。他快步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杯子接了一杯温水,走过来递到她手里:"先喝点水,漱漱口。"

李心爱抖着手接过水杯,低着头,不敢看他。

钟现晓没再多说,转身去教室后面的卫生角,拿了扫帚和簸箕,又找出一块抹布,蹲下来,一点一点地把地上的脏东西打扫干净。他做得很认真,先是把大块的扫进簸箕,又把黏在地上的用抹布仔细擦掉,最后还把簸箕拿到水房冲了冲,回来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他没有抱怨过一个字,也没有喊任何一个同学回来帮忙。从头到尾,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替她收拾好了那一地狼狈。

"好了。"他把抹布放好,直起身,"没事了,你别怕。"

李心爱端着那杯水,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这一次不是羞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涨的感觉。

"你……你别说出去。"她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嗯,不说。"钟现晓认真地点点头,"你放心。"

他果然没说。第二天全班没人知道这件事,李心爱的秘密被好好地收着,像教室后面那扇永远关着的门,谁也不知道门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后来李心爱长大以后,想起很多很多事,想起那把黑伞,想起桌洞里的零食,想起自行车上哼的情歌,可最先想起来、最先让她鼻子发酸的,永远是那个下午。那个男生蹲在她面前,替她擦掉地上的脏东西,抬起头,对她说"没事了,你别怕"的样子。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在那一刻,像是把她整个人,好好地护住了。

六年级下学期,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去城郊的水库边野炊。

全班分成几个小组,李心爱和钟现晓被分到了同一组。组里的男生负责生火、拎水,女生负责洗菜、包饺子。李心爱蹲在水库边的石头上洗土豆,一抬头,看见钟现晓抱着一捆干柴,正往这边走。他走得有点急,没注意脚下的水洼,一个踉跄,差点摔了,被旁边的男生扶住,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李心爱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中午的太阳很好,水库的水很亮,风里是柴火和饭菜的味道。钟现晓他们那组的饺子馅调咸了,煮出来一锅咸得要命的饺子,大家苦着脸吃,钟现晓却吃得津津有味,还一本正经地说:"咸点好,咸点下饭。"把全组都逗乐了。

李心爱坐在树荫下,咬着筷子,看着钟现晓在那儿插科打诨、把组里人逗得前仰后合,心里忽然漫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一整个下午,风是甜的,太阳是暖的,连那锅咸得要命的饺子,都好像格外好吃。

很多年以后李心爱才知道,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一个名字,叫喜欢。

可那会儿的她,还不懂。

小学的时光,就这么一晃就过去了。一九九九年,李心爱和钟现晓一起小学毕业,进了县城同一所初中。新生报到那天,李心爱在分班公告栏前面,一眼就看见了钟现晓的名字,也在同一个班。

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个名字,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

她说不清自己在高兴什么。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又要,继续陪着她往下走了。

第三章 情窦初开

初中,李心爱和钟现晓又成了前后桌。

巧得让人有点心虚。初二那年重新分座,班主任说按成绩和个头结合排,李心爱被排到了第三排,钟现晓正好排在她后面。当钟现晓抱着书包哐当一声坐进她身后那个位子的时候,李心爱的心跳得飞快,她甚至没敢回头,就那么僵直着背,假装很认真地翻开课本。

"嘿,又在你后面。"钟现晓在后头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咱俩这缘分,是不是拆不散。"

李心爱没说话,耳朵却悄悄红了。她低着头,假装在本子上写字,笔尖却悬在半空,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初中和小学不一样了。功课变多,人也在悄悄变化。男生开始抽条长个儿,声音变粗,喉结一天比一天明显;女生也开始有了说不出口的心事。班上陆陆续续有人偷偷传纸条,说谁喜欢谁,谁给谁送了信。那些暧昧的小道消息,像春天的蒲公英一样,在教室里飞来飞去。

李心爱也变了。

她开始在意自己的头发是不是乱,衣服是不是旧得太过分。她上课的时候会忍不住走神,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后飘,想看看钟现晓在干什么。她发现钟现晓上课喜欢转笔,转得飞快,笔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像是长了眼睛。她还发现他写作业的时候习惯咬着笔帽,眉头微微皱着,很认真。

有一次,钟现晓在她背后小声哼歌,是当时很流行的一首,调子轻快,哼着哼着就跑调了,跑得很离谱。李心爱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钟现晓在后头看见了,故意哼得更起劲,还跟着节奏轻轻点着桌子。

"别唱了,"李心爱终于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说,"难听死了。"

"那我唱好听的。"钟现晓嬉皮笑脸,"你听不听?"

李心爱瞪了他一眼,转回去,却怎么也压不住嘴角翘起来的那点弧度。

她喜欢他。

这个念头,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突然清清楚楚地跳进她脑子里的。

那天放学,李心爱在教室里值日,扫完地正要走,看见钟现晓还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短短的头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长长地垂着,呼吸均匀,不像白天那样闹腾。

李心爱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

那一刻,她的心忽然软成一片。她轻轻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校服外套捡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给他披上,只轻轻放在了他桌角,然后蹑手蹑脚地出了教室。

走廊里,晚风拂面,她的脸烧得滚烫。

"李心爱,你怎么了?脸这么红?"下楼梯的时候,她最好的朋友王清晨从后面追上来,打量着她,"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李心爱赶紧摇头,低着头快步走,"就是……就是有点热。"

王清晨"哦"了一声,没多想,挽住她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说起今天的数学作业。李心爱"嗯嗯"地应着,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喜欢钟现晓。

这个秘密,像一颗熟透的果子,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谁也不敢告诉。她怕说出来,会连现在这种"前后桌"的日子都没了。她怕钟现晓知道以后,会躲着她,会变得像看别的女生一样看她。她宁可让这份喜欢就这么悄悄地藏着,藏在每天上下学的路上,藏在他给她塞零食的桌洞里,藏在她看见他时会漏跳半拍的心跳里。

她谁都没说。

只除了王清晨。

王清晨是她在初中认识的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无话不谈。王清晨性子开朗,像个小太阳,什么事都愿意听李心爱说。

那是初三上学期的一个周末,两个人在李心爱家里写作业。李心爱的房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书桌,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树影斑斑驳驳地落在作业本上。写累了,两个人趴在桌上说话。

"王清晨,"李心爱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谁?"王清晨一下子来了精神,从桌上弹起来,"快说快说!"

"你……你先答应我,不许说出去。"李心爱红着脸。

"我保证!"王清晨举起手,"我要是说出去,我就……"

"你别发誓了。"李心爱拦住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钟现晓。"

王清晨愣住了。她看着李心爱,过了好一会儿,才"啊"了一声,然后笑了:"我就说嘛,你俩那点事,傻子才看不出来。他是不是老给你塞零食?我早发现了!"

李心爱被她打趣得脸更红了,两个人闹作一团。

那天的夕阳很好,两个女孩趴在那张旧书桌上,说了很久很久的悄悄话。王清晨拍着胸脯说:"你放心,我肯定帮你保守秘密。你要是喜欢,就……就找机会跟他说呗。"

"我不敢。"李心爱把头埋进臂弯里,"我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那就再等等嘛。"王清晨安慰她,"反正你们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

李心爱点点头,心里却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事情,是不等人的。

她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让她满心欢喜、又小心翼翼藏着的秘密,会在不久的将来,以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悄悄改变了三个人的人生。

第四章 少年的温柔

钟现晓在初中,是个越来越调皮的主儿。

他跟小学时候不一样了,长高了一大截,五官也渐渐长开了,眉眼里带着点少年的英气。他在班里人缘好,呼朋唤友,上课偶尔也走神,下课就跟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去打球。可一回到李心爱身后那个位子,他就像换了个人,净干些没正形的事。

他扯她的头发。

李心爱的头发是长马尾,每天扎得整整齐齐。钟现晓的手贱,上课上着上着,会趁她不注意,偷偷捏住她发尾的一小撮,轻轻一拽。李心爱"嘶"了一声,猛地回头,他就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眼睛睁得圆圆的,仿佛刚才什么都发生。

"你干嘛!"李心爱压低声音瞪他。

"没干嘛啊。"他摊摊手,"你头发上有只小虫子,我帮你弹走了。"

"骗人!"李心爱又气又好笑,"你那头发上要有虫子才怪。"

钟现晓就嘿嘿地笑,笑得一脸欠揍。可李心爱发现,他拽头发的手从来没用力过,每次都只是轻轻碰一下,像是怕弄疼她。

他还往她后背贴纸条。

有一回,李心爱上完厕所回来,发现同桌和王清晨都在冲她笑,笑得怪怪的。她莫名其妙地摸摸后背,摸到一张纸,揭下来一看,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这个位子是我的,别抢。"是钟现晓的字迹,丑得很有辨识度。

李心爱把纸条揉成一团,回头瞪他。钟现晓正趴在桌上,装作写作业,肩膀却一抖一抖的,明显在憋笑。

"钟现晓!"李心爱咬牙切齿。

"我什么都没干。"他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李心爱气得把纸条展开又揉起来,最后却没舍得扔,趁没人注意,悄悄塞进了口袋里。那上面那个丑丑的笑脸,她后来看了很多遍。

他还踢她的椅子。

不是真踢,是用脚尖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点她椅子的横梁,像在打节拍。李心爱正写作业,椅子就轻轻一晃一晃的,她回头,钟现晓就冲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李心爱无奈。

"不能。"他说,"我要是不闹你,你得多无聊啊。"

李心爱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翻个白眼转回去。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踢她椅子的时候,她的心总是比平时跳得快一点。那一脚一脚的,像是踩在她心尖上。

恶作剧是真的,温柔也是真的。

李心爱最清楚这一点。因为她知道,钟现晓的恶作剧,永远都只对她一个人。他从不这么闹别的女生。而对她的好,也是偷偷摸摸的、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的。

他总是往她桌洞里塞东西。

有时候是早上刚买的面包,有时候是半包话梅,有时候是一瓶还没开盖的娃哈哈,有时候是冬天很稀罕的、还冒着热气的烤地瓜。他从来不说"这是我给你的",就趁着课间她不在的时候,偷偷塞进去,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李心爱一开始很不好意思,总想还回去,可钟现晓一瞪眼:"你拿着呗,我又不爱吃那个。"

她也就只能收下。那些零食,她常常舍不得一次吃完,放在桌洞里,看着它们,心里就暖洋洋的。

有一回,同桌实在看不下去了,碰碰李心爱:"钟现晓对你可真好,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李心爱的心猛地一跳,嘴上却赶紧否认:"没有没有,我们从小就认识,他就这样。"

"真的假的?"同桌半信半疑,"我可从没见他给别人塞过东西。"

李心爱没接话。她低下头,假装看课本,心里却像有只小鹿在乱撞。那句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投下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当然也希望那是真的。可她又不敢去确认。她怕戳破了那层纸,一切就都变了。

傍晚放学,是李心爱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候。

初中的放学铃一响,大家就呼啦啦往外涌。李心爱背着书包,沿着街边慢慢地走。她家离学校不远,要走两条街。钟现晓家和她家方向有一段同路,他总是不紧不慢地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跟在后面。

说是"顺路",可李心爱心里清楚,钟现晓家其实在另一条岔路上。他每次都先把她送到路口,才拐弯回家。

他骑着车,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嘴里哼着歌。

那时候县城的音像店里,循环放着各种流行歌。钟现晓会哼很多首,什么《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心太软》,还有周杰伦刚火起来的《星晴》——虽然那时候他连周杰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会跟着广播瞎哼。他哼着哼着就跑调,哼着哼着又自己笑场,然后就改哼别的。

李心爱走在前面,假装没听见,可耳朵却竖得尖尖的。那些跑调的、荒腔走板的歌声,被风送到她耳朵里,让她的心像被泡在温水里,又暖又软。

她有时候故意放慢脚步,好让那歌声多跟一会儿。钟现晓就骑得更慢,自行车在她身后发出吱呀吱呀的、好听的声响。

走到路口,李心爱停下来,回过头。

"你到家了,快回去吧。"她说。

"嗯,我看着你进去。"钟现晓说,单脚撑在地上,扶着车把,看着她的背影。

李心爱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钟现晓还停在那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看见她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咧开嘴笑。

那一幕,像一幅画,被李心爱牢牢地、牢牢地存在了记忆最深处。

很多年后她回想起来,还会觉得,那个夏天的傍晚,那条长长的街,那个扶着自行车、在夕阳里冲她笑的少年,是她整个青春里,最亮、最暖的一幅画。

两个人之间,那层窗户纸,薄得几乎透明了。可谁都没有伸手去捅破。

李心爱没有。她怕。

钟现晓也没有。他好像也怕——怕说破了,连现在这种能跟在她身后哼歌的日子,都没有了。

于是他们就这么,谁也没说破,隔着那层薄薄的纸,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一直守到初三毕业。

第五章 毕业的岔路口

初三那年,空气里开始飘着一种特殊的味道——中考的味道。

教室里贴满了倒计时,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距离中考还有XX天",天天有人去改。晚自习延长了,卷子一张接一张地发,习题册摞得老高。老师们一个个苦口婆心,说这是人生的第一道坎,考好了,才能进县一中、进重点班,才有光明的未来。

李心爱坐在位子上,看着黑板上那个一天比一天小的数字,心里既紧张,又莫名地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怅惘。

她不是怕中考。她的成绩不错,只要正常发挥,县一中应该没问题。她怕的是,中考之后,那张分班表、那所高中,会把她和钟现晓隔开。

她偷偷问过钟现晓:"你想考哪个学校?"

"县一中呗。"钟现晓答得理所当然,正在那儿转笔,"不然还能去哪。你呢?"

"我也是。"李心爱说。

"那正好,"钟现晓笑了,眼睛亮亮的,"咱俩还能一块儿。"

李心爱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又一下子提起来。落下来,是因为他说要和她一块儿;提起来,是因为她知道,这话作不了数。中考是一场筛子,谁也不能保证两个人一定落在同一个格子里。

她开始疯狂地担心这个。担心到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会忍不住想:要是他们没考到一起,怎么办?

可这种心事,她还是只告诉了一个人。

"王清晨,"课间的时候,李心爱趴在桌上,小声说,"你说……要是中考以后,我跟钟现晓没分到一起,怎么办?"

王清晨正低头抄英语单词,闻言抬头,看着李心爱,眨了眨眼睛,笑了:"哎呀,你别想那么多。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进一中。钟现晓那小子,我看他平时也没少用功,应该也没问题。"

"万一呢?"李心爱还是不放心。

"那就……那就写信嘛。"王清晨说,"我陪你考一中,咱俩一起,以后还能互相照应。你俩要是分开了,我帮你传信,绝对不让你俩断了联系!"

李心爱被她说得心里一暖,抓住她的手:"王清晨,你可真好。"

"那当然啦,"王清晨笑嘻嘻地反握住她的手,"谁让咱俩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呢。"

李心爱看着王清晨的笑脸,心里那点不安,被熨帖地抚平了一些。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阳光下冲她笑得那么灿烂的好朋友,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她青春里最深刻的一道伤疤。

中考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李心爱撑着伞——是一把新伞,不是那把黑伞,那把黑伞太旧了,她舍不得带进考场——走进了县一中的大门。她看见钟现晓也来了,穿着一件白T恤,跟几个同学说着话。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像是专门在找什么,看到她之后,朝她笑了笑,比了个"加油"的口型。

李心爱冲他点点头。她想,等考完了,等分数出来,她一定要好好地问问他,问他考的怎么样,问他们还能不能进同一所学校。

她甚至想过,也许考完之后,她该鼓起勇气,把藏了这么多年的那句话说出口。

可她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李心爱在家里,一颗心怦怦直跳。她先查了自己的分数,很好,远超县一中的录取线。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赶紧去查钟现晓的。

钟现晓的分数,也够县一中。

她几乎要跳起来。她抓起电话就想打给钟现晓,可号码拨到一半,又放下了。她想,等开学吧,等开学报到那天,她再当面问他。

可报到那天,李心爱在县一中的分班名单上,翻了两遍,都没有找到钟现晓的名字。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慌了,跑到公告栏最前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找,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直到眼眶都酸了,才不得不承认——钟现晓,真的不在县一中。

后来她才弄明白。原来钟现晓那小子,填志愿的时候,把第一志愿改成了城西的县二中。他家里说他性子跳脱,去二中能进重点班,老师也重视,比在一中当普通学生强。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听了家里的话。

他没敢提前告诉李心爱。他怕她生气,怕她失望,怕她……不理他。

可李心爱更难过的是,他居然没告诉她。

她站在公告栏前,人流来来往往,太阳很大,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忽然想起那个傍晚,钟现晓扶着自行车在夕阳里冲她笑的样子,想起他说"那正好,咱俩还能一块儿"时的亮晶晶的眼睛。

原来那些话,都是不作数的。

开学前那段日子,李心爱一直闷闷的。她给钟现晓家打过一次电话,是他妈妈接的,说钟现晓出去玩了。她犹豫了很久,终究没再打第二次。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是怪他改了志愿没告诉她,还是怪他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话到嘴边,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真正报到那天,李心爱才又知道一件事:王清晨也没来县一中。

王清晨考得其实不错,够得上一中的线。可王清晨家在城西,父母觉得去二中离家近,还能进重点班,便做主把她也报去了二中。王清晨打来电话,带着点不好意思地跟李心爱解释:"李心爱,对不起啊,我妈非要我去二中……你放心,一中离二中也不远,我肯定经常去看你!"

李心爱握着电话,听着王清晨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酸酸的,却还是笑了:"没事,你考好就行。"

她挂了电话,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

原来,她以为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两个人——一个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少年,一个她最好的朋友——到头来,都去了另一所学校。

而她,一个人,被留在了这里。

那层她和钟现晓之间,薄薄的、她一直不敢捅破的窗户纸,还没等她鼓起勇气去碰,就已经被一场她完全没预料到的风,吹散了。

可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她更想不到的是,王清晨和钟现晓在二中,会成为她青春里最漫长、最无望的那三年里,唯一能连接她和钟现晓的两座桥。

第六章 两地书

高中的日子,比李心爱想象中要漫长得多。

县一中在城东,县二中在城西,两所学校隔着整个县城,坐公交要倒一趟,骑车也得四五十分钟。高一刚开学那阵,李心爱还天真地盼着,也许哪天放学,能在某个路口遇见钟现晓。可她很快就发现,两所学校的作息不一样,放学时间也不一样,想要"偶遇",几乎是痴人说梦。

三年,整整三年。

李心爱和钟现晓之间,唯一的联系,就剩下信了。

准确地说是——王清晨的信。

开学后不久,李心爱收到了王清晨写来的第一封信。是很普通的横线信纸,王清晨的字圆圆的,带着点小女生的笔迹。她在信里絮絮叨叨地讲二中怎么样,老师怎么样,同学怎么样,末了,写了一句:"钟现晓也在我们班呢,他说让我替他跟你问好。"

李心爱看到这一句,心跳漏了一拍。她把信纸反复看了好几遍,就为了多看几遍"钟现晓"那两个字。她捏着信纸,坐在宿舍的床上,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心里又酸又涩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原来他还记得她。

她认认真真地给王清晨回了信,回信写得很长,问了很多话——问她新学校怎么样,问她能不能适应,问到最后,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钟现晓……他在你们班还好吗?"

她不敢问得太明白。她怕王清晨看出她的心思,又怕王清晨什么都不说。

王清晨的信回得很快。她是个话多的姑娘,信也写得密密麻麻,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什么都往外倒。她说钟现晓在二中混得可好了,进了篮球队,还是班里的体育委员,追他的女生都能排成队了。她说钟现晓还是那么皮,上课老转笔,被老师点过好几回名。

李心爱看着信,想象着那些画面,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又忍不住酸下去。

追他的女生,都能排成队了啊。

她心里那根弦,被轻轻地拨了一下。她又忍不住想,那钟现晓呢?他有喜欢的人了吗?

可她问不出口。

她只能一遍一遍地看王清晨的信,从那些字里行间,试图找出一点关于钟现晓的、更多的消息。她发现王清晨提到钟现晓的次数,越来越多。不是那种刻意地提起,而是很自然的、随口说出来的那种——

"今天下午钟现晓又翘课去打球了,被老班逮住,罚站在走廊,我路过还冲他笑。"

"钟现晓这次期中考试进步了好多,他跟我说他想考个好大学,不能让你——啊不对,是不能让他爸妈失望。你说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今天我们班大扫除,钟现晓力气可大了,一个人搬了好多桌子。"

李心爱一遍一遍地读这些句子。她起初只是觉得高兴,觉得能从信里知道钟现晓的一点一滴,就已经很满足了。可渐渐地,她心里泛起一丝很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王清晨和钟现晓之间,好像隔着信纸,都能闻出一点她够不着的、亲昵的味道。

她想起初三那年,她趴在桌上跟王清晨说"我怕跟钟现晓分不到一起"时,王清晨拍着胸脯说"我帮你传信"的样子。她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紧。

她不敢深想。她告诉自己,王清晨是她最好的朋友,钟现晓是她喜欢的人,这两个人,怎么可能……

她用力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一封一封地回信,一封一封地问着钟现晓的近况。像是要用那些信,把两所学校之间遥远的距离,一寸一寸地填满。

高二那年的冬天,县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李心爱收到王清晨的信,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二中的一张合影,班里同学站在雪地里,白茫茫的背景,每个人都笑得灿烂。

李心爱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钟现晓。他站在后排,个子高,笑得有点傻,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她看见了王清晨——王清晨就站在钟现晓旁边,隔得很近,两个人都在笑。

李心爱的目光在那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地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那个冬天,特别特别冷。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王清晨的字:"大雪天,全班合影,纪念一下!李心爱你那边冷吗?记得多穿点。"

李心爱把照片收好,夹进日记本里。她没有把那张照片扔掉,也没有跟任何人说。她只是那天晚上,坐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发了一整个晚上的呆。

她在想,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王清晨和钟现晓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的呢?

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从王清晨信里那个随口说出的"钟现晓"开始;也许是更早,从那张合影里,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离得那么近的样子开始。

她不敢去想那个答案。她怕那个答案一浮上来,她心里那点藏了这么多年的、微弱的、几乎要燃尽的光,就会彻底熄灭。

她只是,把那份异样的感觉,小心翼翼地,埋在了心底。

像埋一颗她不敢去碰的种子。

第七章 信纸上的异样

高二下学期,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压不住了。

李心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在信里问"钟现晓在你们班还好吗"的傻姑娘了。她开始会从王清晨的字里行间,读出一些她不想读出来的东西。

王清晨的信,变了。

以前王清晨写信,总是叽叽喳喳的,什么都说,天马行空,这一句还在说食堂的包子好吃,下一句就跳到同桌上课睡觉打呼噜。可后来,王清晨的信里,"钟现晓"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提起他时,那种语气,是李心爱再熟悉不过的——那是一种,藏不住的、带着点甜蜜的、会让人嘴角不自觉上扬的语气。

"钟现晓今天又打球了,一身汗,我让他把外套穿上,他还嫌我啰嗦。"

"钟现晓说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烧饼,我放学特意绕路去给他买了。"

"我跟钟现晓约好了,等高考完,要一起去市里玩一趟。"

李心爱看着这些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眼睛发酸。

那些话,多像她曾经在日记里,一笔一笔写下的关于钟现晓的心情啊。只是写这些话的人,从她,变成了王清晨。

她忽然想起初三那年,她和王清晨趴在那张旧书桌上,她说"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王清晨拍着胸脯说"我保证不说出去"。她想起王清晨当时的笑脸,想起那些她们一起说悄悄话的、阳光很好的午后。

她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多想。王清晨是她的好朋友,钟现晓是她喜欢的人,他们只是——只是关系好而已。她一遍一遍地这么告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着一根快要断掉的稻草。

可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那是高二升高三的暑假,王清晨回县城,约李心爱出来玩。

两个人好久没见了,见了面还是很亲热。王清晨挽着李心爱的胳膊,一路叽叽喳喳,说着高二一年的见闻。她们在县城那家老冰棍摊前停下来,买了两根冰棍,坐在河边的石凳上。

夏日的风很热,河水很亮,蝉鸣聒噪。

王清晨说着说着,忽然安静了一下,然后有点害羞地、又有点郑重地,转过头来看着李心爱。

"李心爱,"她说,"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李心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好像已经预感到王清晨要说什么了,她想让王清晨别说了,想捂住耳朵,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怔怔地看着王清晨。

"我……我跟钟现晓,在一起了。"王清晨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幸福,"就在上个月。"

李心爱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冰棍在手里,一点一点地化掉,滴在她手腕上,冰凉冰凉的。她听见王清晨还在说,说钟现晓是怎么跟她表的白,说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说钟现晓有多好、对她有多好。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一下一下地磨。

"……我知道,你以前,好像……有点喜欢钟现晓。"王清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李心爱,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我就不会……"

李心爱想说"没关系",想说"你们好好的",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她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事……你们,你们好好的就行。"

那天下午,她们在河边坐了很久。王清晨还在说着她和钟现晓的事,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光。李心爱就那样坐着,听着,冰棍化完了也不觉得,手腕上全是黏糊糊的糖水。

她那天晚上回到家,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很久。

她哭得无声无息,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她想起那把黑伞,想起那个蹲在教室门口替她擦掉脏东西的男孩,想起他骑车跟在她身后哼歌的傍晚,想起他塞进她桌洞里的那一块块奶糖、一个个面包。

她想起,她藏了那么多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喜欢。

如今,已经没有机会再说了。

第二天,她顶着一双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去学校。同桌问她怎么了,她说没睡好。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经历了怎样的山崩地裂。

也就是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给王清晨回过信。

王清晨后来又写来几封信,一封比一封小心翼翼,一封比一封带着歉意。李心爱一封也没拆。她把那些信原封不动地收进抽屉最底下,和那把早已褪色的黑伞放在一起。

她不是恨王清晨。她只是没办法,再面对王清晨了。她没办法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幸福地讲着她喜欢了很多年的那个人;她没办法笑着去祝福他们。她宁可,从此断了这些联系,让那份藏在心里那么多年的喜欢,安安静静地,烂在时光里。

于是,从高二那个暑假之后,她和王清晨的书信往来,就这样,彻底断了。

那三年漫长又无趣的高中,李心爱一个人,在县一中,把所有的力气,都投进了书本里。

她拼命地学,拼命地刷题,把自己埋进一张又一张卷子里。她不是多有志气,她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一个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事的借口。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伤心,都化成了一个个深夜亮着的台灯,一支支写空了的笔芯,一张张被红笔划满的试卷。

宿舍的同学们都觉得她变了,变得沉默,变得拼命。只有李心爱自己知道,她只是把心里的那个人,连同那段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感情,一起锁进了某个谁也碰不到的地方。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戴上耳机,听一首歌。

是孙燕姿的《我也很想他》。

"我也很想他,我们都一样,在他的身上,曾找到翅膀……只是那时的他,是因为你,而飞翔。"

她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那首歌,像是专门为她写的。她想起钟现晓,想起那些年少的时光,想起那个她再也够不着的少年。她也想起王清晨,想起她们曾经说过的那些悄悄话。

她谁都不怪。

她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唱着这首,只有她自己懂的歌。

第八章 一个人的晚自习

高三,是李心爱一生中,最安静也最用力的一年。

她把生活过成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早晨五点半起床,背单词;上午四节课,笔记记得密不透风;午休趴在桌上眯二十分钟;下午继续上课、做题;晚自习从六点四十分,一直坐到十点半熄灯。

她像是要把心里那个空出来的洞,用一张一张的卷子、一道一道的题,一点点地填满。

高二那阵子,她还常常会走神,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起钟现晓,想起王清晨,然后心里一阵钝痛。可高三一开始,她连走神的力气都没有了。倒计时的牌子一天一天地翻,所有的老师都在说"一考定终身",她也信了——她需要一个让她暂时忘记一切的理由,而高考,就是那个最好的理由。

她真的把自己埋进去了。

她的成绩本来就稳,这一年更是突飞猛进,从年级前五十,一路冲进了前十。班主任在班上表扬她,同学们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点佩服。只有李心爱自己知道,那些深夜亮着的台灯下,她流过多少无声的泪,又咽下过多少没说出口的话。

她不是不难过。

她只是学会了,把难过藏起来。

每当那种熟悉的、酸涩的、让她喘不过气的感觉涌上来的时候,她就会戴上耳机,听那首歌——《我也很想他》。

她那时候只有一个旧MP3,还是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里面就存了那么几首歌。她反反复复地听,听到每一句歌词都烂熟于心。

"我也很想他,我们都一样,在他的身上,曾找到翅膀……"

她听着,想起钟现晓。想起他转笔的样子,想起他冲她笑的牙齿,想起那辆吱呀吱呀的自行车,想起那些跑调的、荒腔走板的情歌。

"只是那时的他,是因为你,而飞翔。"

她听着,又想起王清晨。想起她们曾经那么好,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好得把所有心事都摊给对方看。

她想起王清晨信里那句话:"我跟钟现晓,在一起了。"

她的眼眶就红了。

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仰起头,用力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一点酸意,连同那个还没开始的梦,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她谁都不恨。

她只是,在那样漫长又无趣的三年里,学会了怎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一场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心事,慢慢消化掉。

高考前夜,下了一场雨。

李心爱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密密的雨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的雨,有个男孩,把手里唯一的一把伞塞给她,然后淋着雨跑远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把新伞。她没有把黑伞带来。那把伞太旧了,她怕把它带到陌生的地方,会更舍不得。

她想,如果当初,钟现晓没有把伞塞给她,没有在她吐得一塌糊涂的时候蹲下来帮她收拾,没有在放学后跟在她身后哼那些跑调的歌……她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可她又想,如果重来一次,她大概还是,会心甘情愿地,喜欢上那样一个少年吧。

那天晚上,她睡得格外沉。像是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场雨里,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了。

高考那几天,李心爱发挥得很稳。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她走出考场,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她站在校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忽然觉得,那个困扰了她三年的、沉甸甸的东西,好像一下子轻了不少。

她回到家,把高三一年攒的卷子和笔记,整整齐齐地收进箱子。她看了一眼抽屉最深处那把黑伞,还是没舍得扔,也没舍得带走。

她带着新买的行李,去了省城。

李心爱考上了省城一所不错的大学。钟现晓考去了南方,王清晨去了另一个省份。三个人,从此天各一方,像三条在同一个岔路口短暂交汇、又各自流向不同方向的河。

大学的生活,跟高中完全不一样了。

李心爱学着适应宿舍生活,学着参加社团,学着交新的朋友。她发现,外面的世界好大好大,比她那个小县城大得多。这里的人说着不同的口音,过着不同的生活,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的那段往事,没有人会提起钟现晓和王清晨。

她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笼子的鸟,拼命地、贪婪地呼吸着新世界的空气。

可有些东西,还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找上来。

大一下学期的某个晚上,她接到一个老同学的电话。老同学说了些有的没的,末了,忽然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八卦:"哎,李心爱,你听说了吗?钟现晓跟王清晨,好像分了。"

李心爱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分了?"

"对啊,"老同学说,"听说上了大学,异地,就慢慢淡了。具体咋回事我也不清楚,反正是分了。你说他们当年多好的一对啊,说分就分了……"

老同学还在絮絮叨叨,李心爱却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她挂了电话,坐在宿舍的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以为,听到这个消息,她会开心,会庆幸,会想"原来你们也没能走到最后"。可她发现,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有一点恍惚,有一点空。

就像是一场追了很久的戏,忽然落幕了,台上的灯全灭了,她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傍晚,钟现晓扶着自行车,在夕阳里冲她笑。她想起王清晨趴在桌上,跟她说的那些悄悄话。

他们三个人,曾经那么好,好到她以为那会是永远。

原来,谁都不能保证永远。

那个晚上,李心爱又听了一遍《我也很想他》。听着听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她只是在心里,轻轻地,跟那段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的青春,道了一个别。

第九章 各自天涯

日子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李心爱还没来得及细想,大一就过去了,大二也悄悄来了。省城的秋天来得早,满街的梧桐叶子黄了又落,落在她踩过的路上,咯吱咯吱地响。

她渐渐地,不怎么想起那段往事了。

不是刻意地忘,而是生活本身,就有太多东西要装。大学的课业、社团的活动、宿舍里叽叽喳喳的室友、食堂新出的菜式、图书馆靠窗的那个座位、考试周的咖啡和通宵……每一天都有新的事情涌进来,把她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那些关于钟现晓、关于王清晨、关于黑伞的记忆,就被挤到了最角落的地方,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新的、正在慢慢展开的明天。

她偶尔还是会听《我也很想他》,但已经不是常常听了。有时候在广播里忽然听到那句"我也很想他",她会恍惚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胸口,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做自己的事。

钟现晓和王清晨,都已经成了她心里,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她以为,这个故事,就这样,翻篇了。

大二那年冬天,省城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晚上,李心爱从图书馆回来,抖落一身的雪,钻进被窝,习惯性地登录了QQ。

那时候QQ正是最红火的时候,每个人都挂着好几个号,嘀嘀嘀的声音此起彼伏。李心爱的QQ好友不多,大多是大学同学,列表里安安静静的,她上线也只是挂着,偶尔看看空间里谁发了新动态。

她刚登录,右下角就弹出一个系统提示,是一条好友申请。

她点开,看到那个陌生的昵称,愣了一下。是一个她很多年都没有想起过的名字。

是钟现晓。

那个头像很朴素,是一棵树的剪影。申请附言里,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是我,钟现晓。"

李心爱握着鼠标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雪还在下。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睡了,只有她一个人,对着那台发着幽幽蓝光的电脑屏幕,心跳忽然变得又重又乱。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些她以为已经彻底埋进心底的东西,像是一下子被翻了出来,裹挟着很多年前那个小县城的雨声、蝉鸣、自行车铃、跑调的情歌,一起涌了上来。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同意"。

几乎是下一秒,对话框就弹了出来。对方在线,发来一句:

"李心爱?"

她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搭在键盘上,却半天没有动。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是回"嗯",是回"好久不见",还是干脆装作不在线,让这段已经翻篇的故事,继续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想了很多很多。

最后,她轻轻敲了一个字,发了过去。

"嗯。"

第十章 QQ对话框

那个"嗯"字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很久。

李心爱盯着屏幕,看着上面"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好几次,都没等到一句话发过来。她心里也跟着那忽明忽暗的提示,一起一伏。

过了大约有一支烟的工夫,屏幕上终于弹出一行字。

"李心爱,好久不见。"

李心爱的手指顿了一下,回:"嗯,好久不见。"

"你现在,在哪儿上学?"

"省城。你呢?"

"南方。××大学。"他报了个校名,又补了一句,"挺好的,就是离你家远。"

李心爱看着那句"离你家远",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下。她没接这话,只轻轻回了个"哦"。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大学,聊专业,聊南方的气候,聊省城的雪。都是一些很客套、很安全的话,像是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这些年过得如何。

没有提那些旧事。谁都没提。

可李心爱知道,有些话,横亘在屏幕那边,正憋在一个人的喉咙里。

果然,聊着聊着,屏幕那头忽然安静下来。又是好一阵子,对话框里才跳出那么长长的一句话,像是在心里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一字一字地,问了出来:

"李心爱,我一直想问——如果,如果当年我表白了,你会答应我吗?"

李心爱握着鼠标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好像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在胸口上。

会答应吗?

她怔怔地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好像藏了很多很多年,藏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当年,究竟有多喜欢他。

她想起十岁那年,他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扎进雨里的背影。

她想起六年级那个下午,他蹲在她面前,替她收拾一地狼藉,抬头说"没事了,你别怕"。

她想起初中的每一个傍晚,那辆吱呀吱呀的自行车,那些跑调的、荒腔走板的情歌。

她想起,初三那年,她趴在桌上,跟王清晨说"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时,心跳得有多快、脸有多红。

她当然会答应。

她怎么可能不答应。

那个少年,占据了她几乎整个少年时代的心事。她的喜欢,藏了那么多年,藏到发酸,藏到发涩,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可也就是因为她没说出口,他们才错过了那么多年,错过了那一整个,本该在一起的青春。

她盯着那个问题,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电脑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想了很久很久。

她想到,就算他们当年在一起了,那又怎么样呢?

中考把他们分开了。高考也会把他们分开。隔着两所高中,隔着几千公里,隔着那么多未知的、不可控的东西。年少的感情那么脆弱,那么经不起风吹雨打,谁能保证,他们就能比王清晨和钟现晓,走得更远?

她想起王清晨和钟现晓,那么好的两个人,上了大学,异地,不也还是,说分就分了吗。

有些错过,也许不是遗憾,而是成全。

成全了他们之间,那份干干净净的、只属于年少的喜欢。

李心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她一个一个字地,慢慢地敲下回复:

"钟现晓,我们都回不去了。如果当时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猜了。"

她停了一下,又敲下一行字:

"我们还是,继续做朋友吧。彼此心里,留一点青春的美好回忆。"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终于,亲手给那段横亘了这么多年的心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点淡淡的、几乎要消散的怅惘。

过了很久,屏幕那头,才回过来一个字。

"好。"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李心爱,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当年喜欢过我。"

李心爱看着那句"谢谢你",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没有再回。

她关掉对话框,关了电脑,躺进被窝里。窗外雪还在下,世界一片安静的洁白。

她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他们之间,有过一把黑伞,有过一整个夏天的情歌,有过那么多年小心翼翼、没说出口的喜欢。这些,都够她记一辈子了。

至于那些没来得及开始的故事,就让它,安安静静地,留在那个飘着雨的小县城,留在他们的青春里吧。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第十一章 街角重逢

大学毕业以后,李心爱留在了省城工作。

她进了一家还不错的公司,做着一份需要整天对着电脑、开会、写方案的工作。日子变得很快,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早上挤地铁,中午点外卖,晚上加班到八九点,回到家洗个澡,第二天又周而复始。

她越来越忙,忙到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忙到周末只想窝在家里睡个懒觉。

那些关于钟现晓、关于王清晨、关于黑伞的旧事,她已经很少很少想起来了。它们被一层一层新的生活盖住,埋得很深很深,深到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她也确实,几乎忘了。

偶尔,在一些很偶然的瞬间——下雨天撑着伞走在路上,听见某首老歌的旋律,路过一家卖烤地瓜的小店——那些记忆会像水面下偶尔浮起的气泡,轻轻地、无声地冒一下头,又沉了下去。她已经不怎么觉得疼了,只是会觉得,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人身上的故事了。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

李心爱去见完一个客户,谈得不太顺利,心里有点堵。她不想那么早回公司,就沿着街慢慢走,想透透气。省城的秋天很舒服,天高云淡,路边的银杏树黄得耀眼,风一吹,叶子像金色的蝴蝶一样,簌簌地落下来。

她走在那条种满银杏的街上,心情一点点地平复下来。

然后,她迎面,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高瘦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正从街对面走过来。他低着头,像是也在想什么事,步子不快不慢。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五官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和岁月的痕迹,可还是能看出,当年那个样子。

李心爱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心跳猛地漏跳了半拍。

她认出他了。

是钟现晓。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她想过很多次,如果他们再见面,会是什么样子。她以为自己会平静,会坦然,会像对待一个普通的老同学那样,笑着打个招呼。可真的见到了,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她心里那根,她以为早就断掉的弦,在这一刻,忽然"铮"地一声,被拨响了。

那些她以为早就遗忘的、埋得很深的旧时光,像决堤一样,汹涌地涌了上来。她想起那把黑伞,想起那个蹲在教室门口替她收拾的男孩,想起那辆吱呀吱呀的自行车,想起那些跑调的情歌,想起QQ对话框里那句"如果当年我表白,你会答应我吗"。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跳得又乱又快。

可理智,也在同一瞬间,清楚地拉了回来。

她不是当年那个会把喜欢藏在心里、一整个夏天都甜滋滋的女孩了。她是一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成年人了。她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人的过去,和她有太多的牵绊;也清楚地知道,那段已经翻篇的旧事,不该再被掀起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

钟现晓也看见了她。

他明显也愣了一下,脚步顿住,怔怔地看着她。隔着那几米的距离,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动。

空气里,银杏叶还在簌簌地落。

过了好一会儿,钟现晓先回过神来,朝她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心爱。"他喊她,声音有点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李心爱也扯出一个笑。

他们就那样,隔着那条落叶纷纷的街道,说了几句很客套的话。聊现在在哪儿工作,过得怎么样,家人都还好吗。都是些很安全、很体面的话,谁都没有提那些旧事。

可李心爱知道,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话题。

最后,钟现晓说:"我……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你保重。"

"嗯,你也是。"李心爱点点头。

钟现晓冲她挥了挥手,转过身,沿着那条街,慢慢地走远了。

李心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融进那片金色的落叶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的一个背影,不过那时候,是一个小小的男孩,抱着伞,淋着雨,扎进雨幕里跑远了。那个背影,她记了很多年。

而这一次,她看着这个背影,心里却没有再涌起那股想追上去的冲动。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他走远,然后,轻轻地,转过了身。

没有回头。

她走回公司,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打开电脑,继续处理那堆没做完的工作。

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慌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她只是有一点淡淡的、几乎要散去的怅惘,像秋天的风,吹过就没了。

她想,这样就好了。

那段故事,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就是像今天这样,隔着一条街,体面地道一声"好久不见",然后,各自继续走各自的路。

她低头,重新看向屏幕,忽然想起,明天好像还有一个方案要交。

她笑了笑,把它从脑海里,轻轻地、轻轻地,放下了。

第十二章 婚礼与释怀

和钟现晓重逢的那天,已经过去两年了。

两年里,李心爱的生活,又往前走了一大步。她升了职,换了更好的公寓,认识了一个叫顾然的男人。是公司隔壁部门的一个同事,做过几次项目对接,慢慢就熟了起来。他不算多浪漫,长得也平平常常,可是李心爱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特别踏实。

他不会说漂亮话,可李心爱加班到很晚,他会在楼下等着,手里拎着还热着的夜宵;李心爱偶尔情绪不好,他不刨根问底,就安安静静地陪着,等她愿意说。他记得李心爱不爱吃香菜,记得她生理期会肚子疼,记得她下雨天总忘带伞——所以他的车里、办公室里,总备着一把伞。

"你一到下雨就丢三落四,"他有一次笑着跟李心爱说,"我多备几把,省得你淋着。"

李心爱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发酸。

她想,她终于,遇到了一个,让她有安全感的人。

那种安全感,跟年少时那种兵荒马乱的喜欢不一样。它不是心跳加速、脸红心跳的悸动,而是一种踏实的、笃定的、可以被安稳地托住的感觉。是知道无论晴天雨天,这个人都会在你身边;是知道就算外面风大雨大,她也能安安稳稳地回家。

她喜欢这种感觉。

顾然向她求婚,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他没什么仪式感,就是单膝跪地,掏出一枚不算贵的戒指,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说:"李心爱,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你愿意吗?"

李心爱看着他,忽然觉得,天,这个场景,有点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天。

也是下着雨。一个男孩,把手里唯一的伞,塞给了她。

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笨拙的、认真的男人,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婚礼定在秋天。

李心爱只请了家里人,和一些关系最好的朋友。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在老同学聚会的群里,淡淡地提了一句自己要结婚了。她没指名道姓地请谁,可她心里清楚,那条消息,该看到的人,总会看到。

婚礼前夜,她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那把黑伞。

她坐在地板上,看着那把伞,看了很久。伞柄上那道浅浅的凹痕还在,伞面上那道发黄的透明胶带还在。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道凹痕,像是隔着十几年的时光,碰了碰一个少年的手。

然后,她把它,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没有扔。她舍不得。她只是,把它好好地、妥帖地收好,像是收好一整个青春。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李心爱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鲜花、气球、红毯、香槟,一切都是新的、暖的、热闹的。她看着宾客们陆陆续续地来,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心里满满的、稳稳的。

然后,她看见了两个人,正朝她走过来。

是钟现晓。

还有王清晨。

李心爱怔了一下。

钟现晓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比两年前在街角重逢时,更沉稳了一些。他们不是一起来的,只是恰好同时走到了这里。王清晨穿着一条淡色的连衣裙,眉眼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岁月在她脸上,添了几分成熟。

李心爱看着他们,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掀起什么波澜。

她笑着迎上去。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平静,带着真心的笑意,"快里面坐。"

"恭喜你,李心爱。"钟现晓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涩,"你……你今天真好看。"

"谢谢。"李心爱笑了。

钟现晓递过来一个红包,又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轻轻说了一句:"李心爱,你一定要,幸福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微微地红了。

李心爱看着他,心里柔软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夕阳里冲她笑的少年,想起那把黑伞,想起那些跑调的情歌。她没有说破,只轻轻点了点头,郑重地说:"我会的。钟现晓,谢谢你。"

她顿了顿,又说:"也祝你,一定要幸福。"

钟现晓没有再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宴会厅里走。他走得很慢,像是把那句话,也一起带走了。

王清晨没有马上进去。

她站在李心爱面前,看着李心爱,眼圈忽然就红了。

"李心爱,"王清晨的声音有点抖,"我……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李心爱看着她。

"当年,是我不好。"王清晨低下头,声音又轻又涩,"我知道你喜欢钟现晓,我明明知道……可我还是,还是跟他在一起了。这么多年,我一直……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今天,我真的,想好好跟你说声,对不起。"

李心爱看着王清晨,心里那点淡淡的、积攒了很多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就,散开了。

她其实,早就不怨王清晨了。

年少时的喜欢,本就没有对错。王清晨当年也许做得不够好,可她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也会有喜欢的人,也会忍不住去靠近。她们曾经那么好,好到能分享所有的心事,那段情谊,是真的。

"王清晨,"李心爱轻声说,"你别这么说。都过去了。"

她伸出手,把王清晨轻轻抱住。

王清晨愣住,随即,把脸埋进她肩膀,眼泪终于掉下来,声音哽咽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伤害了你……"

李心爱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很多年前,她们还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时那样。

"没事了,"她说,"真的,没事了。"

她松开王清晨,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王清晨,我们都已经长大了。当年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怪你。真的,一点都不怪了。"

王清晨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那一刻,李心爱觉得,心里那个压了这么多年、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结,终于,彻底地,解开了。

她回头,看见顾然正站在不远处,冲她温柔地笑。她朝他走过去,挽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该敬酒了。"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司仪说着热闹的吉祥话,宾朋举杯,欢声笑语。李心爱挽着顾然,一桌一桌地敬酒,笑得眉眼弯弯。

经过钟现晓和王清晨那一桌的时候,钟现晓站起来,端着一杯酒,看着李心爱,郑重地,又像是告别一样地说了一句:

"李心爱,祝你,新婚快乐。"

李心爱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占据了她整个少年时代的少年,忽然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她举起杯,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谢谢。"

那一刻,所有的黑伞、旧教室、自行车上的情歌、一叠一叠的信、那个QQ对话框、那条银杏落满的街,统统的,都化成了青春里,浓墨重彩的,却已经翻篇的一笔回忆。

她转过身,走回她爱的人身边。

她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尾声

婚礼过去很久了。

生活重新归于日常。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和顾然一起出去走走。平淡,安稳,热气腾腾。

那把黑伞,后来还是被李心爱,从抽屉最深处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雨天。

顾然出差了,李心爱一个人在家。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她从书房的抽屉里,把那把黑伞翻了出来。

她坐在地板上,把伞展开。伞骨还是咔咔地响,伞面上那道发黄的透明胶带还在,像一片干枯的蝉翼。她看着那把伞,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都小了下去。

她忽然,很想把这道胶带撕下来,好好修一修这把伞。

她找来一块新的补伞布,小心地,把那道旧胶带撕掉,又沿着那道细小的裂口,一点一点地,把它补好。她的手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补好之后,她撑着那把伞,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伞上的水珠,沿着伞檐,一串一串地落下来。

她忽然笑了。

这把伞,跟了她这么多年,从那个小县城,一路到这里。她曾经以为,它是一段放不下的往事,是压在心底的一根刺,是青春里没能说出口的遗憾。可今天,她忽然发现,它早就不是了。

它只是一个,装着她一整个少年时代的、旧旧的物件。像一本读过的旧书,一张褪色的照片,一首听了太多遍的老歌。

她可以把它补好,可以撑着它走在雨里,也可以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把它收在抽屉里。

它不再是一根刺了。

它只是,她青春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收起伞,把它放进柜子最上面那层。那里放着她的相册、她的毕业证、一些舍不得丢的旧东西。

她合上柜门,回到客厅。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亮晃晃的,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株她养了很久的绿萝上。

她想起那个飘着雨的小县城,想起那个把伞塞给她、淋着雨跑远的少年,想起那些跑调的情歌,想起那一叠一叠的信,想起那个下着雪的晚上,屏幕那头的那个问题。

她笑了笑,没有再往下想。

她给顾然发了条消息,问他出差什么时候回来,说家里的绿萝浇过水了,让他别担心。

然后她走进厨房,开始煮一锅热汤。

青春里有一把黑伞,撑开,是十七年的旧时光;收起来,是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雨季。

可雨季总会过去。

太阳,总会出来。

而她要过的新日子,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