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06年夏天,长沙热得像蒸笼。
宿舍里两台旧风扇嘎吱嘎吱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许翡缩在靠窗的角落,抱着吉他,一遍遍弹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她不怎么说话,别人聊天她也不接,像屋子里多出来的一件旧家具。
黎娜就盘腿坐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撕一包话梅,一边吃一边看电视里那些无聊透顶的综艺,笑得东倒西歪。她笑点低,什么都笑,连广告都能笑出声。
许翡其实不爱吃零食,也受不了那些吵吵闹闹的节目。但她没换地方,也没关电视。
那个下午,她就愿意看着她无所事事。
黎娜回头,塞了一颗话梅到许翡嘴里。酸得许翡直皱眉,脸都皱成一团。黎娜哈哈大笑,说:“许翡,你这人怎么这么苦大仇深的?”
许翡没说话,低头拨了一下弦。阳台上,黎娜刚洗好的白T恤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打在生锈的铁栏杆上。许翡看着那件T恤,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是有人味的。
后来很多年,许翡都记得那个下午。记得话梅的酸,记得风扇的响,记得白T恤在风里翻过来又翻过去。她后来跑马拉松跑到肺里全是血腥味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就是那件白T恤。
但那个下午,已经有人在敲门了。
黎娜的手机响得越来越频繁。一开始她当着许翡的面接,后来开始往阳台走,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声,那种笑跟看综艺的笑不一样,软一些,也短一些。许翡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见她最后总说一句“知道了,挂了”。
许翡不问。她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问。
有一天晚上,黎娜接完电话回来,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细细的,系得很紧。
“哪来的?”许翡问。问完就后悔了,语气太直,像在查什么。
黎娜低头看了一眼,说:“一个朋友系的。保平安。”
“哪个朋友?”
黎娜顿了一下,笑了笑:“你不认识。”
许翡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弹琴,手指按在弦上,按得有点重。那天晚上她弹错了好几个音,黎娜没听出来,还在旁边跟着哼。
许翡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往外漏了。但她没有伸手去捂的立场。
2
许翡第一次见到周遥,是在公司走廊里。
那天她去交一份表格,远远看见黎娜站在茶水间门口,旁边多了一个人。那人比黎娜高半个头,短发,穿一件宽松的灰卫衣,正低头帮黎娜把卫衣帽子翻出来。动作很顺手,像做过很多次。
许翡放慢了脚步。
黎娜看见她,招了招手:“许翡,过来。这是周遥,公司新给我配的助理。”
周遥抬起头,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一条缝:“你就是许翡啊,黎娜老提你。”
许翡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她注意到周遥说话时,手还搭在黎娜帽子边上没放下来。也看到了黎娜没有躲。
那天晚上,黎娜来许翡屋里借充电器,顺嘴提了一句:“周遥人挺好的,办事利索,比我之前那个强多了。”
许翡“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琴弦。
“你怎么了?”黎娜问。
“没怎么。”
黎娜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拿了充电器走了。门关上之后,许翡把琴放下,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说“我不喜欢她碰你”,但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怎么都出不了口。她凭什么说?以什么身份说?朋友?朋友管不着这个。
周遥搬进来是半个月后的事。说是助理,但公司没给她安排宿舍,黎娜就说“我那间沙发空着,你先住着”。这件事许翡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黎娜没跟她提。
从那之后,走廊里就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周遥会早起给黎娜买早饭,会替她接电话,会在她练歌练到一半的时候推门进来放一杯温水在桌上。黎娜一开始还说“你不用这样”,后来就不说了。再后来,她开始习惯。
许翡在食堂碰到过她们几次。周遥坐在黎娜对面,把菜里的葱花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说“你不吃这个”。黎娜笑着看她,那种笑许翡见过,是放松的、不用设防的笑。
许翡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去,坐到了隔了两排的位置。
真正让她确认那条红绳是谁系的,是一个下雨的下午。
许翡去黎娜宿舍还书,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周遥坐在沙发扶手上,低着头,手摩挲着黎娜手腕上的红绳,笑得温柔。
许翡站在门口,手里那本书还举在半空。黎娜抬头看见她,表情没什么变化:“许翡,进来啊。”
“不了,书放这儿。”许翡把书搁在门口的柜子上,转身就走了。她听见黎娜在后面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她走得很快。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砸在地砖上,每一下都像在问同一个问题:你凭什么难受?你凭什么?
那天晚上黎娜给她发消息:“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许翡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有点累。”发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下面。她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脑子里全是周遥低头系红绳的样子,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她们已经做过很多次。
而她自己,连伸手碰一下黎娜手腕的资格都没有。
章末钩子:那条红绳系上之后,黎娜开始爽约了。第一次,许翡在食堂楼下等了四十分钟。第二次,她等到的是一条替黎娜回的消息。
3
“许翡,晚上食堂二楼?周遥说那个小炒不错。”
许翡回了个“好”,下午五点就收了琴,洗了把脸,提前十分钟到了楼下。她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等了四十分钟。手机一直没响。
第五十分钟,黎娜的语音过来了。背景音嘈杂,有音乐,有笑声,周遥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说了句什么,黎娜才开口:“许翡对不起啊,周遥这边临时有点事,我走不开,你自己吃吧。”
许翡站在台阶上,听完两遍,确认里面没有“改天”两个字,也没有“下次”。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一个人上了二楼,点了一份小炒,两碗米饭。米饭端上来,她把对面那碗摆正,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她低头扒了两口自己这碗,没动对面那碗。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第二次爽约,连语音都没有了。
许翡发消息问“晚上还吃吗”,回过来的是周遥:“娜娜今天有点累,改天吧。”许翡盯着那个“改天”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让她自己”,打完了又删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计较,计较了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不计较又好像连介意的资格都没有。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一个星期四的下午。
她从录音棚回来,路过黎娜宿舍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她听出是周遥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太静了,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
“许翡那个人,太闷了。你跟她待久了会累的。”
许翡站住了。她拎着琴盒,站在门外,等一个反驳。
等了好几秒。
然后黎娜说:“她一直都那样。”
没有反驳。也没有替她辩解。就那么轻飘飘地接了一句,像在说一件本来就成立的事。许翡站在门外,觉得走廊的灯太白了,白得晃眼。她没推门进去,也没走开,就那么站着,直到里面换了话题,周遥开始笑。她才一步一步往回走。琴盒很沉,压得她肩膀发酸。
那天晚上黎娜给她发消息:“今天怎么没来找我?”许翡打了三个字:“有点忙。”发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她躺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她一直都那样。”黎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熟稔的无奈,像在说一个老朋友的怪脾气。但正因为没有恶意,才更疼。因为这意味着,在黎娜心里,她就是这样一个“闷”的人,一个让人待久了会累的人。而周遥只是说出了黎娜已经默认的事。
比赛结束前一周,公司开始整顿私活。有人在会议室被叫去问话,出来时脸色很难看。许翡没当回事,她确实去给朋友站过台,但那是朋友开的小场子,她去弹了两首歌,一分钱没收,连来回打车都是自己掏的。她以为这样不算“接私活”毕竟没拿钱,就是帮个忙。
直到那天下午,工作人员来叫她:“许翡,到会议室来一下。”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公司行政,一个是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桌子上摊着几份材料,有照片,有场次记录,像是有人整理过的。行政开口很客气:“许翡,最近公司查私活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我们例行了解一下。”
许翡说:“我知道。但我没拿过钱。”
行政笑了笑:“拿不拿钱,公司规定是任何未经报备的外部演出都算。你去朋友场子弹了两首,这个我们看到了。”
许翡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也被记上了。她张了张嘴,心里那点委屈一下子顶上来,没压住:“公司里那么多人接活,都拿钱。你们偏偏来找我这个不拿钱的?”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行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旁边那个中年男人也抬起头。行政的语气没变,还是很客气:“哦?还有谁在接?”
许翡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抿住嘴,往后靠了靠:“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该去排练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行政在后面说了一句:“许翡,你要是想起什么,随时来说。公司不会为难主动配合的人。”
许翡没回头。
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有点软。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说,但又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她那句“那么多人接活,都拿钱”像一根刺,扎在她自己心里,拔不出来。
一周后,三封律师函递到了黎娜手里。
通告从2007年底开始一张一张地消失。黎娜被叫去开了好几次会,每次回来脸色都比上一次更白。许翡去找她,门关着。发消息,回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短。许翡站在走廊这头,看着走廊那头,忽然发现周遥也不在了。后来她才知道,周遥在律师函发出来之前就辞了助理的工作,走了。走得很干净,连沙发上的东西都没留下。
黎娜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手腕上的红绳还没摘。
许翡推门进去的时候,黎娜抬起头看她。那眼神许翡没见过,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辨认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黎娜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许翡几乎听不清:“许翡,公司说,是有人告诉他们我在外面接活。”
许翡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黎娜说。
许翡张了张嘴。她想说“我没提你的名字”。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确实说了“那么多人”。是她给了公司一个顺势而为的借口。
黎娜看着她,等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说了一句:“你走吧。”
4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互相躲着。走廊里迎面碰上,黎娜低头看手机,许翡侧身让路。食堂里黎娜坐东边,许翡就坐西边。工作人员都觉出不对劲了,但没人问。
事情真正炸开,是在一周后的后台。
那天有个小型歌会,两个人都在演出名单上。许翡先化完妆,坐在后台角落的折叠椅上等上场,琴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琴弦。黎娜从另一头进来,脸色不好,眼下有很重的青,像是很多天没睡好。她看见许翡,没打招呼,径直走到化妆镜前坐下。
后台很闷,空气里全是发胶和粉底的味道。许翡听见黎娜的化妆师小声问“昨晚又没睡啊”,黎娜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许翡忍不住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站在黎娜椅子后面,从镜子里看着黎娜的脸,说:“你几天没睡了?”
黎娜没抬头:“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许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后台本来就安静,旁边几个工作人员都转过头来,“你通告都没了,你还在这儿耗着,你身边那些人呢?那个周遥呢?她人呢?”
黎娜猛地抬起头,从镜子里盯住她:“你提周遥干什么?”
“她走了你知不知道?律师函一发她就走了。你到现在还觉得她是好人?”
“她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黎娜转过身,仰着头看她,眼睛红了,“许翡,你到底是来关心我的,还是来证明你是对的?”
许翡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来关心你的”,但话到嘴边变了味:“你能不能长点心?你身边的人在拿你当梯子,你看不见吗?你所有的善良天真都给了那些对你有所求的人,你自己看看,你的生活现在是什么样子?”
后台彻底静了。有人悄悄往门口退。
黎娜慢慢站起来,跟她平视。许翡看见她眼眶里全是泪,但一滴都没掉下来。黎娜盯着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许翡能听见:“你懂什么?你总觉得全世界都在害我。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
许翡愣住。
然后黎娜说出了那句话。
“公司查私活,为什么偏偏查到我了?那么多人在接,为什么是我?你跟公司说了什么?”
后台的灯很亮,亮得许翡有点晕。她看着黎娜的眼睛,忽然发现那里面已经没有犹豫了。黎娜不是在问,她是在确认。她已经想好了,已经信了。也许是周遥走之前说了什么,也许是公司那边给了她什么暗示,也许是她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间空宿舍里想了很多天,最后决定把恨放在许翡身上。因为恨许翡比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公司要容易得多。
许翡站在那儿,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会议室里自己那句话“公司里那么多人接活,都拿钱。你们偏偏来找我这个不拿钱的?”她当时觉得自己在讲道理,在喊冤。可公司早就打算借此清算了,又怎么会管她的本意呢?
“你是不是说了什么?”黎娜又问了一遍,声音抖了。
许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琴还在折叠椅上放着,弦松了半圈,她刚才忘了调。
“我说了‘那么多人’,”许翡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在木头上,“我没说你的名字。但说了‘那么多人’。”
黎娜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狠狠擦了一把,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不想再离许翡那么近。
“那么多人,”黎娜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许翡从来没听过的冷,“你说了‘那么多人’,然后公司查到了我。许翡,你告诉我,这有什么区别?”
许翡张了张嘴。没有区别。在黎娜这儿,没有区别。
黎娜拎起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许翡说了一句话:“我恨你。”
门关上了。后台只剩许翡一个人,和一屋子没散尽的发胶味。她慢慢蹲下来,蹲在折叠椅旁边,把琴抱起来,手指按在弦上,按得很重。她没有弹,就那么按着,按到指尖发白。
章末钩子:许翡没有辩解,因为她忽然觉得,如果黎娜需要一个人来恨,那就恨她好了。可她没想到,这一恨,就是七年。而黎娜身边那个走了的人,很快又回来了。
第5章 · 回来
后台那场架之后,两个人彻底不说话了。
同一个公司,同一层宿舍,走廊就那么长,碰面是躲不掉的。但她们找到了办法:黎娜出门之前先听走廊有没有许翡的脚步声,许翡去食堂之前先看黎娜的房门关没关。工作人员都觉出不对劲,但没人问。这种时候问谁都是戳一刀。
许翡以为周遥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她错了。
律师函发出去大约一个月后,许翡从录音棚回来,在走廊里看见了一双鞋。灰白色的帆布鞋,摆在黎娜宿舍门口,鞋尖朝里。许翡认得那双鞋。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屋,关上门,没开灯。
第二天,她在食堂看见周遥坐在黎娜对面,还是那个位置,还是替黎娜挑葱花。黎娜低着头吃饭,没怎么说话,但也没赶人。周遥抬头看见许翡,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翡端着餐盘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周遥回来那天给黎娜带了一袋话梅,就是黎娜以前爱吃的那种。周遥说:“我知道你生我气,但律师函的事我真不知情。我走是因为我怕,我不该怕的,对不起。”黎娜没说话,但也没让她走。沙发又有人睡了,冰箱又有人填了,走廊里又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许翡不懂。她站在自己门口,看着走廊那头亮着的灯,听着隐约传出来的笑声,不懂黎娜为什么能让一个在律师函发出来之前就跑掉的人重新进来。后来她想明白了一件事:黎娜不是信周遥,黎娜是受不了一个人待着。周遥走了之后那一个月,黎娜每天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窗帘拉着,通告没了,手机不响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周遥回来了,至少那间屋子又有人了。
许翡懂这种空。但她填不了。黎娜没给她填的资格。
周遥回来之后,黎娜身边开始多出不同的人。有时候是周遥,有时候是别的人,许翡认不全。今天一个短发女生帮黎娜拎包,明天一个戴眼镜的来接她吃饭。黎娜跟她们走在一起,笑得很放松,像什么都不缺。许翡在走廊里迎面碰见过几次,黎娜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不停不留,跟看墙上的消防栓没什么区别。
有一次许翡忍不住了,在食堂堵住黎娜,说:“你现在这样,跟以前不一样了。”
黎娜端着餐盘,看着她,表情很淡:“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不会让这么多人围着你转。”
黎娜笑了一下,那种笑许翡没见过,嘴角动了,眼睛没动:“许翡,你是我什么人?你管我让谁围着?”
许翡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黎娜端着餐盘走了,坐到周遥旁边,周遥递过来一双筷子,黎娜接了。
那天晚上许翡在日记里写:她问我她是我什么人。我不知道怎么答。我要是说“朋友”,那朋友管不着这个。我要是说别的,我没资格说别的。
2008年春天,许翡做了一个决定。她报名了部队文工团的特招考试,没跟任何人说。走之前那几天,她每天照常去排练,照常去食堂,照常从黎娜门口路过。黎娜还是那样,身边有人,笑得很满,像根本不缺一个许翡。
最后一晚,许翡收拾好行李,坐在床沿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想说“我要走了”,又觉得这句话在黎娜那儿可能什么分量都没有。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灯躺下。黑暗中她听见走廊那头传来笑声,好几个人在说话,黎娜的声音夹在里面,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许翡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走了就好了。
她走的那天是早上六点的车,天还没亮透。她拎着箱子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经过黎娜宿舍门口时停了一步。门关着,里面没灯。她站了两秒,然后拎着箱子下了楼,没回头。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早上黎娜其实醒了。黎娜听见走廊里有箱子轮子滚动的声音,听见脚步声经过门口,停了两秒。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没动。她等一个敲门声,或者一条消息。什么都没有。等声音彻底消失了,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很久。
6
部队文工团在成都。
许翡去报到的第一天,站在营区门口,看着灰扑扑的楼和光秃秃的操场,觉得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下子被抽走了。这里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问她跟黎娜怎么回事,没人提比赛,没人提律师函。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出操,白天排练,晚上写歌。日子简单得像一条直线。
她以为这样就能把过去断了。
头几个月,她确实不怎么想黎娜了。忙起来顾不上。有时候晚上躺床上,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手指悬在上面,最后还是锁屏扔一边。她告诉自己:人家身边有人,日子过得挺好,你算什么东西。
但断不干净。
有一次战友刷手机,外放了一段视频,是黎娜在一个小活动上唱歌,声音外放得很大。许翡在隔壁房间听见了,手里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谱子。战友喊她:“许翡,这歌手你认识不?跟你一个赛区的吧?”许翡头都没抬:“不认识。”
那一年冬天,黎娜过生日。许翡记得那个日期,因为以前每年那天她都会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一句“生日快乐”,有时候是弹一段刚写好的曲子发过去。2008年那天,她打了三个字,看了很久,删了。她不知道黎娜还留着这个号没有,不知道发过去会不会被周遥看见,不知道回过来的是“谢谢”还是“你别再发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2009年春天,许翡在部队待了一年多,第一次回家探亲。她坐在火车上,手机刷到一条娱乐新闻,标题里有黎娜的名字。她点进去,照片上黎娜跟一个女生走在一起,手挽着手,笑得很开心。底下评论说“娜娜又换人了”“这都第几个了”。许翡把那条新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退出,锁屏,把手机扣在座位上。
她盯着车窗外的田野,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走的时候想的是“我走了她也许能过得好一点”。她确实过得好,身边热热闹闹,从来没缺过人。可许翡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不是周遥,也不是之前那个短发女生,又换了一个。黎娜身边的人在换,但黎娜好像也没有多高兴。照片里她笑着,但那个笑许翡认识,是她在镜头前惯用的那种,嘴角弯着,眼睛没弯。
许翡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也不敢去想。
2011年,许翡在部队待了三年。日子平得像一张纸,她也认了,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弹琴写歌,跟过去彻底翻篇。然后传票来了。
前东家起诉她,理由是“未按合同约定履行通知义务”,说当年她入伍的时候没走正规签收回执,公司没收到通知,视为违约。三百万。一张仲裁书递到手里,白纸黑字,红章盖得清清楚楚。许翡坐在宿舍床沿上,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没哭。她第一个念头是:不能让黎娜知道。
第二个念头紧跟着来了:她知道了又怎么样?她现在身边有人,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一个欠了三百万的人凑上去算什么?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黎娜的号码。那个号码她存了很多年,没删过。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长按,删除了。通讯录里少了一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又打开微信,找到黎娜的头像,点进去,犹豫了几秒,点了删除。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桌子前面写还款计划。房子抵押,车卖了,全家凑了一些,剩下的靠工资和接活慢慢还。她算了算,靠部队那点死工资,不吃不喝也得还二十几年。
她合上本子,跟自己说:那就跑。
从那天起,许翡开始跑步。一开始在操场跑圈,后来跑出营区,跑上马路,越跑越远。十公里,二十公里,最后报名跑马拉松。她跑得很疯,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甩出去。跑到肺里全是血腥味的时候,脑子里确实没空想别的了。她用身体的苦,去压心里那个洞。
2012年夏天,她在一场马拉松的终点接过志愿者递来的水。那个志愿者戴着帽子,侧脸很像黎娜。许翡拿着水愣了两秒,没喝,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之后,她蹲在路边干呕了很久。旁边有人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摆了摆手,说没事。
那三年,她没给黎娜发过一条消息。黎娜也没找过她。
她以为黎娜不知道她出事了。她不知道的是,黎娜在2012年就听说了。一个共同的朋友在饭局上提了一嘴“许翡被老东家告了,三百万”,黎娜当时没接话,回去之后翻了一晚上手机,找到许翡早就停用的旧号码,打过去是空号。
黎娜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她把手机扔在一边,跟自己说:活该。谁让她什么都不说。
但她那天晚上没睡好。
7
许翡走了之后,黎娜身边就没断过人。
先是周遥。周遥回来那天带了一袋话梅,站在宿舍门口,说“我错了,我不该走”。黎娜看了她一会儿,侧身让她进来了。她需要屋子里有个人,需要冰箱里有东西,需要走廊里多一双鞋。至于那袋话梅,黎娜吃完了,没觉得甜,也没觉得酸,就是嘴里有个东西嚼着,不那么空。
周遥待了大半年。大半年里她陪黎娜跑了几趟律师那边,每次回来黎娜脸色都更差一点,周遥就给她倒水,坐旁边陪着。但周遥有个毛病,她总在黎娜面前提许翡。“你说许翡当时到底跟公司说了什么?”“她走之前就没跟你透个底?”每次黎娜都说不提了,周遥就闭嘴,过几天又提。后来黎娜烦了,说你老提她干什么。周遥说我不提了。但下次还提。
2009年春天,周遥走了。走之前跟黎娜吵了一架,说“你心里有个人,我挤不进去”。黎娜没拦她。门关上之后,黎娜坐在沙发上,看着冰箱上周遥贴的便签,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签撕了扔垃圾桶,又把垃圾桶踢到墙角。
下一个是个短发女生,搞摄影的,在活动上认识的。人很安静,不怎么说话,跟黎娜待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各看各的手机。黎娜觉得这样也行,不吵。但安静的人也有安静的问题,她什么话都往心里搁,黎娜随口说一句“你今天这件衣服一般”,她能两天不说话。黎娜哄过两次,第三次不想哄了。这段也不长。
再后来是一个做幕后的女生,姓方,比黎娜大几岁,会做饭,会照顾人。方姐是真心对黎娜好,黎娜生病她请假陪床,黎娜跟公司谈事她跟着去,在门外等一整天。所有人都说方姐靠谱。但黎娜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方姐对她越好,她越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着。有一次方姐在厨房做饭,黎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2006年那个下午,想起阳台上那件白T恤和一把破吉他。她愣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方姐后来也走了。走之前跟黎娜说:“你心里那个人,你从来都没放下过。”黎娜说没有的事。方姐说:“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让我碰你左手手腕?”
黎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红绳早就摘了,周遥走那年就摘了。但那个位置好像还留着什么,她习惯性地拿右手去盖住。
那几年黎娜身边的人换了多少,她自己都数不清了。有时候是别人追她,有时候是她自己凑上去的。每一段都不长,每一段结束的理由都差不多。朋友说她眼光高,她说是没碰到合适的。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开始的时候她都在找一个影子,找那个缩在角落里弹琴的人。找不到,就换下一个。
她恨许翡。但她恨的方式是不断地去找像许翡的人。
2012年夏天,一个共同的朋友在饭局上提了一嘴:“许翡被老东家告了,三百万。”黎娜正夹菜,筷子停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她没接话,旁边的人也没多说,话题很快过去了。那天晚上回家,黎娜翻了一晚上手机,找到许翡以前的号码,打过去是空号。她又翻微信,发现自己早就被删了。她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跟自己说:活该。谁让她什么都不说。
但她那天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早上起来,眼下一片青。方姐问怎么了,她说没事。方姐没再问。
又过了几天,黎娜找到了周遥的电话,打过去。周遥接起来,语气有点意外。黎娜没寒暄,直接问:“许翡的事你知道吗?”周遥那边沉默了一下,说知道,三百万,好像挺难的。黎娜又问:“她有没有找过你?”周遥说没有。黎娜说好,挂了。
挂了之后她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她想去问问许翡在哪儿,想去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但她马上又跟自己说:你以什么身份去问?她走的时候跟你说一声了吗?她删了你,拉黑你,连个“我走了”都没发过。你现在凑上去算什么?
她没去。
那之后黎娜换人换得更勤了。好像只要身边一直有人,就不用去想那个在跑马拉松还债的人。但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有一次喝多了,她跟朋友说:“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坑过。”朋友问谁坑你了。她说:“一个弹吉他的。”
朋友说那你恨她吗。黎娜仰头把酒喝完,说:“恨啊。”停了停又说:“她欠我的。”
没说欠什么。
8
2014年秋天,黎娜从一个共同的朋友那儿听说了一件事。
许翡的债快还完了。朋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个不相关的人。黎娜端着杯子,没接话。朋友又补了一句:“她也是能扛,三百万,三年,听说光是跑马拉松她都跑了几千公里。”
黎娜把杯子放下,说:“跟我没关系。”
但那天晚上回家,她把许翡的名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三年,三百万。她想起2012年那个夏天,朋友在饭局上提了一嘴“许翡被老东家告了”,她当时夹着菜,没接话。后来她找过许翡的号码,打过去是空号。她跟自己说“活该”,然后没再管。可这会儿她忽然想起来,那个饭局上,周遥也在。
周遥那天坐在她旁边,听到“许翡被老东家告了”的时候,筷子动了一下。很轻,但黎娜记得。
第二天,黎娜约了那个共同的朋友出来喝咖啡。她没绕弯子,直接问:“许翡出事那会儿,周遥找过她?”
朋友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微妙:“你怎么知道?”
“你就说有没有。”
朋友犹豫了一会儿,点了头:“找过。2011年的事。那时候许翡刚被起诉,还没去成都。周遥去找她,我不知道说了什么,但许翡后来就走了,谁都没告诉。”
黎娜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周遥为什么去找她?”
“我不知道具体。但周遥回来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说许翡这个人太轴了,说不通。”
黎娜坐在那儿,咖啡凉了也没喝。她想起2011年底,周遥回来找她,带了一袋话梅,说“我错了,我不该走”。她当时心软了,让人进来了。周遥陪了她大半年,那大半年里周遥总在她面前提许翡,说“你说许翡当时到底跟公司说了什么”“她走之前就没跟你透个底”。黎娜当时烦,让周遥别说了。但现在她忽然想起来,周遥每次提许翡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提醒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黎娜给周遥打了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黎娜?”周遥的声音有点意外。
“你2011年找过许翡?”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周遥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找她说什么了?”
“我没说什么。我就问她是不是她跟公司告的密。她没回答我,让我走。”
黎娜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你凭什么去问她?你凭什么替我去问?”
“黎娜,你冷静点。”
“你走的时候连律师函的事都不知道,你怕了你就走了,你凭什么后来跑去问她?你问完了回来跟我说‘她太轴了说不通’,你什么意思?你是去问她还是去逼她?”
周遥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来:“黎娜,我跟你说实话。我去找她,是因为我怕她回来找你。你那时候天天不高兴,我不知道怎么让你高兴,我就想,如果她真的跟公司说了,那她就不该再出现在你面前。我去确认这件事,她要是承认了,我就让她永远别回来。”
黎娜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她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她就看着我,说‘你走吧’。然后她就走了,换了号码,谁都没联系。”
黎娜挂了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脑子里转来转去只有一件事:2011年,许翡被起诉的那一年,周遥去找过她,问她是不是告密的人。许翡什么都没说,然后走了。换了号码,删了所有人,一个人跑去成都,一个人背了三百万,一个人跑了几千公里。
她当时以为许翡是心虚,是不想面对她。可现在她忽然想明白了,许翡什么都没说,是因为没什么可说的。她没告密。但她也没法证明自己没告密。所以她走了。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所以走了。
而周遥回来之后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说“许翡当时到底说了什么”,说“她走之前就没跟你透个底”,每一句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许翡不值得你信。
黎娜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特别累。她恨了许翡七年。七年里她换了一个又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填补不了那个空。她以为那个空是恨,是许翡欠她的。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个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误会,一个被另一个人轻轻推了一把就再也合不上的误会。
许翡把三百万还清了。而她七年里没有一天不在想她。
那天晚上黎娜翻出手机,找到一个很久以前的号码,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她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放下手机,跟自己说:明天。明天去她可能去的地方找。
第二天是2014年12月24日,平安夜。北京刮着风,冷得像刀子。黎娜打听到许翡的地址,站在那栋老居民楼下面,抬头看四楼的窗户,灯亮着。
她上了楼,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章末钩子:门里传来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开了。许翡站在门框里,瘦得脱了相,手还搭在门把上,看着她,没说话。黎娜看着她的脸,忽然发现自己准备了七年的话,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9
门开了。
许翡站在门框里,瘦得脱了相,颧骨支出来,冲锋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手还搭在门把上,看见黎娜的那一瞬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认出来了但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黎娜站在门口,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拨开,看着许翡,准备了七年的话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你瘦了。”黎娜说。
许翡没接话。她侧了侧身,让出门口。黎娜走进去,站在那间很小的出租屋里,环顾了一圈。墙上贴着马拉松号码牌,一张挨一张,从2012年到2014年,十九张。桌上摊着考研资料,旁边是一摞还款凭证,用夹子夹着,厚厚一沓。冰箱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计划表,每一行后面都打了勾。
黎娜看着那些勾,喉咙发紧。
“还完了?”她问。
“今天下午。”许翡关上门,站在门边没动,“最后一笔。”
黎娜转过身看她。许翡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黎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许翡缩在角落弹琴,也是这个样子,不声不响,把自己收得很小。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黎娜问。
许翡没抬头:“告诉你什么。”
“三百万。三年。你一个人扛。”黎娜的声音开始抖,“你删我微信,换号码,走的时候连个屁都没放。许翡,你把我当什么?”
许翡的手攥着冲锋衣下摆,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干:“我不想连累你。”
“连累我?”黎娜往前走了一步,“你觉得我是怕被连累的人?”
“你身边有人。”许翡抬起头,眼睛红了,“周遥回来了,还有别人。你过得好好的,我凑上去干什么?跟你说我欠了三百万?让你跟我一起还?我拿什么开口?”
黎娜盯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你觉得我会嫌你穷,会嫌你欠债,会觉得你配不上我。许翡,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怎么想吗?”
许翡不说话了。
黎娜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她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许翡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
“周遥2011年找过你。”黎娜说,“她去找你,问你有没有告密。你什么都没说,让她走了。然后你就消失了。”
许翡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黎娜的声音终于裂了,“她来找你,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跟我说‘周遥来找我了,她问我是不是我告的密’,我会不信你吗?”
许翡抬起头,看着黎娜。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难受。
“你会吗?”许翡问。
黎娜愣住了。
“2008年那天在后台,你问我‘那个告密的人是不是你’。你问的时候,已经想好了答案。”许翡的声音很轻,没有怨,也没有委屈,就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我等了七年,没等到你问我一句‘是不是你’。你问的是‘为什么公司会知道’。黎娜,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信我。”
黎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伸手擦了一把,擦得很用力,脸都擦红了。
“我知道。”黎娜说,“所以我才恨了你这么多年。我恨的不是你说了什么。我恨的是我居然真的信了别人。”
许翡看着她哭,没有上前。她只是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那你现在来干什么?”许翡问。
黎娜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我来告诉你,周遥后来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不该信。我来告诉你,这七年我换了多少人,每一个都不像你。我来告诉你,我恨你恨了七年,恨到后来发现,我根本不是恨你。我就是想你想得受不了。”
许翡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黎娜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湿气:“许翡,你画地为牢画了七年。你把自己关在里面,觉得是为我好。你想过我吗?我在外面等了七年。”
许翡低下头。她的肩膀在抖,很轻,但黎娜看见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许翡说,声音闷在胸口,“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总觉得是我搞砸的。我要是什么都没说,要是我当时多说一句‘不是黎娜’,要是我没走,”
“你要是没走,我可能到现在还在恨你。”黎娜打断她,“但你走了。你走了我才知道,我根本恨不起来。我就是在等你回来。”
许翡终于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水光。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黎娜伸手,抓住她冲锋衣的袖子。
“许翡。”黎娜的声音轻下来了,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算账的。账我自己算完了。我就是来告诉你,我还在。你还在。那就行了。”
许翡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她没躲,也没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往下淌。黎娜的手从袖子上移开,往上,碰到她的手腕。许翡的手很凉,骨节硌人。
“你以后还跑吗?”黎娜问。
“不跑了。”许翡说,声音哑得厉害,“债还完了。不跑了。”
“那以后我找你,你还在吗?”
许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反手握住黎娜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不见了。
“在。”许翡说,“哪儿都不去了。”
黎娜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她抬手擦了一把,说:“行。那我明天还来。”
那天晚上黎娜走的时候,许翡站在门口送她。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黎娜跺了一下脚,灯亮了。她回头看了许翡一眼,许翡站在门框里,瘦瘦小小的,但没关门,一直看着她走到楼梯口。
“许翡。”黎娜在楼梯口喊了一声。
“嗯。”
“明天我带话梅来。”
许翡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黎娜看见了。
“好。”许翡说。
10
第二天黎娜真来了。
下午三点,拎着一袋话梅站在门口。许翡开门的时候看了那袋话梅一眼,侧身让她进来。黎娜把话梅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这间出租屋。墙上马拉松号码牌、桌上考研资料、冰箱上还款计划表,跟昨晚看见的一模一样。
两个人坐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你昨天说,”黎娜先打破了沉默,“你不知道怎么回去。”
许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不知道。”黎娜说。
许翡抬起头看她。
“我来之前想了一路,想跟你说什么。想问你这些年怎么过的,想骂你为什么不找我,想跟你说算了都过去了。”黎娜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我坐在这儿,发现那些话都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也没用。七年就是七年,你跑了几千公里,我换了多少人,这些事不会因为咱俩坐在这儿说几句就没了。”
许翡没接话。她知道黎娜说的是实话。
“我恨了你七年。”黎娜低头看着桌上那袋话梅,没拆,“恨到后来不恨了,但也没原谅。你昨天问我为什么来,我说我想你想得受不了。那是真的。可我想的那个你,是2006年那个缩在角落里弹琴的人。昨天我站在门口看见你,瘦成那样,我差点没认出来。你变了,许翡。我也变了。咱俩都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许翡的手攥着沙发边沿,指节发白。
“所以呢?”她问,声音很干。
“所以我不知道。”黎娜抬起头看她,“我不知道咱俩现在算什么。说朋友,太轻了。说别的,我说不出口。你欠我的债还完了,我等的七年也等完了。接下来怎么办,我不知道。”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笑声传上来,显得屋里更静了。
许翡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袋话梅拆开,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冲上来,她皱了一下眉,然后说:“黎娜,你不用现在决定什么。”
黎娜看着她。
“我欠你的,不只是钱。”许翡把话梅核吐进手心,“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你七年。这些我还不了。你恨我,应该的。你不恨了但也没原谅,也应该的。我不指望你昨天来敲个门,今天咱俩就能跟以前一样。以前是什么样,我自己都快忘了。”
黎娜看着她,没说话。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许翡把话梅核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她,“我不走了。不管咱俩现在算什么,朋友也好,别的也好,或者什么都不算也好,我都不走了。你什么时候想来找我,我都在。你什么时候不想来了,我也不追。这七年我怎么扛过来的,以后我还怎么扛。但我不躲了。”
黎娜坐在沙发上,看着站在桌边的许翡。她想起2008年那个早上,走廊里箱子轮子滚动的声音,经过她门口时停了两秒,然后没了。那两秒她等了七年。
“许翡。”
“嗯。”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算账的。也不是来跟你和好的。”黎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就是来看看你还在不在。你还在。那今天就先这样。”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话梅你留着吃。下次我再来,你告诉我你想吃什么。”
许翡站在桌边,看着她开门出去,门关上。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袋话梅,站了很久。然后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她闭了一下眼。
手机响了一下。黎娜的消息:“到了。话梅别一次吃完,酸。”
许翡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靠着靠背,闭上了眼睛。屋子里很静,冰箱嗡嗡响着,楼下小孩还在跑。她嘴里含着那颗话梅核,没吐,就那么含着,酸味慢慢淡下去,变成一点涩。
有些夏天早已远去,但人,总算没有再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