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有一个问题:嫁给一个「看起来一败涂地」的男人,是什么体验?
我的回答获得了三万点赞。
我说:我老公是个被人扫地出门的落魄户,我们隐婚三年,我养了他三年。
评论区骂我恋爱脑的、心疼我的、看热闹的,加起来能绕太原古城一圈。
直到去年冬天,一份股权变更公告挂上热搜。
那个「被我养了三年」的男人,赫然坐在某个千亿集团的实控人席位旁边。
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
「姐,你老公藏得比伏地魔还深。」
我关上手机,看着厨房里系着围裙给我煮面的男人。
他抬头,笑得温温柔柔:「夫人,面好了。」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个晚上。
那是我们耿家老宅,鬼屋一样的地方。
他举着一根蜡烛,闯进一个灯火通明的厅堂,对着满屋子「不是人」的宾客,笑着说——
「有客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他二十八岁。
我以为我捡回来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
后来才知道,那是条蛰伏的龙。
——正文——
第一章老宅里的哭声。
太原北城的耿家老宅,曾经是整座城里数得着的名门府邸。门楼高大,庭院宽阔,青砖黛瓦铺了整整三条巷子,据说当年连迎娶媳妇都要从正门抬进八顶轿子。可那是耿家最风光的时候了。
到我记事起,这座宅子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楼阁大半空着,屋顶长满蒿草,野藤爬过回廊,把雕花的窗棂缠得死死的。逢年过节,族里的人宁可挤在城南的小单元楼里,也没有谁愿意回来住一晚。
不是不心疼祖宅,是这里闹鬼。
我是耿去病,耿家嫡系的独苗。按族谱排下来,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耿家在这宅子里住得风风光光。可到我这一辈,家里早就败光了,只剩这栋卖不掉也拆不起的祖宅,像块烫手的脸面,搁在城北最显眼的位置。
那些年我一直在外面打拼,混过南方的写字楼,也在深圳的科技园熬过几个通宵。说实话,我不信鬼神,只信现金流。老宅闹不闹鬼,跟我一个常年在外的人没关系。
直到今年初夏,我回来了。
父亲病重,弥留之际攥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一件事。他说耿家祖上有本手抄的《涂山外传》,是祖辈亲手编撰的谱系文书,被同族的老宅「借」走了几十年,一直没还。他让我无论如何要把这本册子要回来,那是耿家最后的体面。
"去病啊,"他咳得说不出话,"咱家穷得叮当响,可门风不能倒。那本书,是咱祖上给一个了不得的家族留的念想。你把它拿回来,就算替祖上还了这份人情。"
我答应了他。
父亲走后的第三天,我处理完丧事,独自搬进了老宅。
看门的老仆人福伯在门口迎我,颤巍巍地把我往屋里让。他年纪大了,耳朵背,说话含含糊糊,只会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可这宅子……晚上……有哭声啊……」
我拍拍他的肩,笑着说不怕。
说实话,头几夜我还真没觉得怕。老宅确实安静得瘆人,风穿过空荡的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叹气。入夜后,楼里的窗户会自己"吱呀"开一条缝,又"吱呀"合上。有一回我半夜起夜,分明听见二楼传来一阵极轻的、女人的笑声,细得跟猫叫似的,一眨眼又没了。
福伯吓得整夜不敢合眼,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求我搬出去。
「少爷,别住了,真的别住了!这宅子……住不得人啊!」
我没走。
不是胆子大,是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说不清的事,我越要弄明白。
何况,我是回来要书的。
第二章落魄的归人。
其实我在老宅住下,还有个说不出口的原因。
那年我在南方的事业摔了个大跟头。具体怎么摔的,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就是:被最信任的合伙人捅了刀子,公司被一个叫莫家的资本用卑劣的手段肢解收购,我名下几乎一夜之间归零。身上那点积蓄,连养老宅的水电费都勉强。
我穷得理直气壮,也穷得抬不起头。
三十岁不到的年纪,按理说重新来过也不是不行。可那几年我太顺了,顺到以为所有背叛都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朝跌落,竟连重新开始的底气都散了。
于是我想着,反正无处可去,不如回老宅躲一阵子。把父亲交代的《涂山外传》讨回来,也算给自己找个活下去的由头。
「由头」这东西,人没有的时候,会活得像具空壳。
我躲在二楼的书房里,白天翻族谱,晚上听风声,日子过得又空又凉。福伯偶尔给我送饭,都是一碗面,加个荷包蛋,说少爷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笑着说好,转头把蛋挑给他吃。
老宅的怪事没有停过。有时是三更半夜,书房的门突然"哐"地自己合上;有时是清晨,走廊尽头会凭空多出一阵檀香,浓得化不开,又转瞬消散。福伯说这是"老宅在跟人作对",劝我拜拜狐仙。
"狐仙?"我笑他,"福伯,您老真是越老越迷信。"
福伯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少爷,您不知道,咱这宅子当年借出去的那本《涂山外传》,就是借给胡家的。胡家祖上……是狐仙的后人!」
我被他逗乐了,权当听了个老辈人的糊涂话。
直到那个晚上。
那晚风很大,吹得满院蒿草东倒西歪。福伯下午就回城南老家去了,偌大的宅子只剩我一人。我点了盏台灯,在二楼书房里翻到半夜,正要睡下,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极清晰的声响——
丝竹管弦,夹着杯盏碰响的动静,像谁在办一桌体面的夜宴。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宅空了大半辈子,鬼知道是谁在楼下摆酒?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循着声音往东边的旧花厅走。花厅早没人用了,门锁锈得打不开,我费了半天劲,才从侧墙一个塌掉的豁口钻了进去。
里面黑黢黢的,只有风。
我举着手机照了一圈,空荡荡的,连张椅子都没有。可那声音,分明就在我耳边,近得像是隔着一层墙。
我循着声音,穿过花厅,往更里面走。那里有座二层的旧楼,族里人说早年间是小姐们的闺房,荒废了不知多少年。
楼门上着锁,可锁孔里的灰是新的,像是有人刚刚擦过。
我鬼使神差地握住那把锁,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第三章灯火通明的夜。
推开旧楼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檀香和酒菜的香气。
我愣在原地。
这间在我记忆里荒废了二十年的闺楼,此刻灯火通明,像刚翻新过一样。四壁挂着字画,案上摆着瓶花,一桌酒席铺得满满当当,山珍海味,色香俱全。
桌边坐着四个人。
正中是位戴方巾的老者,约莫五十来岁,眉目清朗,气度不凡,正端杯慢饮。他右手边坐着位妇人,四十多岁,衣着素净,看得出是这家的主母。再往下,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长得眉清目秀,笑起来有股说不出的书卷气。青年身边,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那女孩,我只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眼了。
她生得极白,白得像初雪落在青瓦上。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眼睛水润润的,像是含着一汪化不开的秋水。她穿一件藕荷色的旧衫子,安静地坐在那儿,不怎么说话,偶尔抬眼,目光又飞快地低下去。
我从小到大,见过不少漂亮姑娘。可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漂亮」两个字这么单薄。
那是惊心动魄的好看。
我站在门口,他们四个人都没发觉。老者正跟妇人说着什么,青年在给女孩斟茶,女孩低着头,睫毛颤颤的。
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
「咱家祖上给一个了不得的家族留了念想。」
我鬼使神差地,推门走了进去。
「啪」的一声,门在我身后合拢。
满屋子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四个人齐刷刷抬头看我,眼睛里的神色,像见了鬼。
我也像见了鬼。
因为那老者看我一眼,忽然「腾」地站起来,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是……耿家的小子?!」
我笑了:「老爷子认得我?」
老者仿佛见了阎王,嘴唇哆嗦得厉害,转身就要带着家人躲。那青年和妇人忙不迭地站起来,女孩更是吓得缩到屏风后面去。
"别走啊。"我一把按住桌面,笑着喊,"我路过讨杯酒喝,怎么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老者强撑着回头,盯了我半晌,忽然「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
「耿公子!是我有眼无珠!当年借您家的那本《涂山外传》,是我这一房借的!我本想过了风头就还,谁知一拖就是几十年……您、您是来讨债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敢情这满屋子「鬼」,是胡家的人?
"讨什么债。"我笑着上前扶他,"我就是路过,讨杯酒喝。"
老者被我扶起来,惊疑不定地看我,又看我的脸,看了半天,忽然「哎呀」一声:
"你不是耿老先!你是……耿去病?耿家那个'败家子'?"
我哭笑不得:「是我。怎么,老爷子听过我的名号?」
老者的神色变了好几变,最后竟苦笑起来:
「何止听过。你父亲病重那会儿,是我胡家托人偷偷去探望的。你父亲说,等你回来,就把那本书还你。可他走得急……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他这一说,我忽然鼻子一酸。
原来父亲说的「了不得的家族」,就是眼前这位胡老爷子。
"那本书,"我压着嗓子问,"还在吗?"
老者长叹一声,正要说话,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清软的女声:
「爷爷,书在我这儿。」
我循声看去。
那女孩从屏风后走出来,双手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用靛蓝布包着,上头四个大字——
涂山外传。
她捧着书,走到我面前,微微抬起眼。
灯火下,她那双秋水一样的眼睛,正正好好,撞进了我心里。
"耿公子,"她轻声说,"物归原主。"
第四章涂山旧事。
那晚,我在旧楼里,认识了胡家人。
老者名叫胡文山,是胡家的当家人。他说胡家祖上是涂山氏之后,传说里大禹之妻、九尾狐族的血脉,曾经煊赫一时。到了他这一代,早就不复当年,只能在这座荒废的旧楼里守着祖上的念想,过着半隐居的日子。
"外头的人都说我们胡家是'狐仙',"胡文山自嘲地笑了笑,"落魄的狐仙。连自己家的老宅都保不住,只能借住你们耿家的空楼。几十年了,抬不起头。"
他这话说得恳切,我听得出其中分量。
那青年是他儿子,叫胡孝,二十一岁,生得秀气,谈吐也干净,一说起书画经史便两眼放光。我跟他聊了几句,竟格外投机,像是多年的旧交。
"耿大哥,"胡孝拉着我的手,眼里亮晶晶的,"我听说你读过很多书,能跟我讲讲《涂山外传》里的事吗?那上面写的,都是我们家祖宗的故事。"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本书,翻了几页。
涂山氏,九尾狐族,大禹治水时结缘涂山女,留下一段惊天动地的旧事。这本书是耿家祖上一位饱学的先辈,走遍四方访来的谱系,又亲手编撰成册。字里行间,满是敬重。
我读着读着,便讲了起来。
讲涂山女如何在大禹治水的紧要关头,执火为信,助他驯服洪水;讲九尾狐族如何守在涂山,一代代传下守护人间的誓约;讲那些个烽火连天的年月里,涂山后人如何在乱世里守住一口清气。
我讲得兴起,便添油加醋,妙语连珠。
胡文山听得眉飞色舞,胡孝更是两眼放光,连连拍桌叫好。
"耿公子,"胡文山忽然正了神色,"你是个通透人。今晚听你这一席话,我胡家祖上这几十年没人提过的旧事,总算有人讲明白了。"
他顿了顿,冲屏风那边扬声喊道:
「青凤!出来,听耿公子讲讲你太姑祖母的事!」
我这才知道,那女孩叫青凤。
第五章初见青凤。
青凤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本书的蓝布封皮,低着头,耳尖红得透亮。
胡文山指着她道:「这是我侄女青凤,自小父母走得早,是我养大的。这孩子聪明,过目不忘,你讲的那些事,她听一遍就能记全。」
我笑着说:「那敢情好,我讲一遍,回头忘了还有她记得。」
青凤抬眼看了我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脸更红了。
她坐在桌角,安安静静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我接着讲涂山旧事,讲到大禹与涂山女别离的那一段,不知怎么,我越讲,越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我。
我抬眼,正撞上她偷偷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唰」地低下头,连耳朵都烧红了。
我心头那根弦,猛地被拨了一下。
夜宴将散,我讲得口干舌燥,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青凤坐在那儿,垂着眼,偶尔被我说中的话逗得抿嘴一笑,那笑像是暗夜里的昙花,一闪就没了。
我忽然觉得,这破败的老宅,从没这么热闹过。
酒过三巡,我有些上头。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我举着杯子,半醉半醒地冲满桌子的人喊:
「我耿去病这辈子,见过的人不少,可没一个像青凤姑娘这样,让我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的!要是能娶上这样的媳妇,让我拿什么换都成!」
话音一落,满屋子的空气都凝住了。
胡文山的脸「唰」地沉下来。妇人低着头,胡孝尴尬地别过脸去。
青凤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她猛地站起来,一转身,掀开帘子就躲进内室去了。
胡文山把脸绷得铁青,冲我拱了拱手:
「耿公子,酒多了。夜深了,请回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失态了。
可那一晚,青凤那双秋水一样的眼睛,却像烙铁一样,印在我心口,怎么都忘不掉。
第六章守株待兔。
第二天,天没黑,我又上了旧楼。
屋里还留着昨夜的檀香和酒气,却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我在桌边坐了一夜,守着那盏灯,听楼外的风声,等着那阵丝竹声再响起来。
可一夜过去,死一般的安静。
我又等了一晚、两晚、三晚。
那盏灯再没亮过,那个身影也再没出现过。
我像着了魔,白天在书房里翻书,夜里就蹲在旧楼楼下。福伯看我这样,吓得直抹泪,劝我说少爷你是不是撞了邪,这楼里住不得人。
我说福伯,我不是撞邪,我是心里住了个人。
第五天夜里,我实在熬不住,靠着书桌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忽然听见一阵响动。我猛地睁眼,借着月光一看——
一个披头散发、脸黑如墨的影子,正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我。
寻常人见了,怕是要吓得魂飞魄散。
我盯着那张黑脸看了半晌,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这位兄台,"我冲它拱拱手,"您是来串门的?深更半夜,把脸涂成这样,多累啊。要不要我给你打盆水洗洗?"
那影子显然没料到我这么镇定,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更乐了,抓起桌上的砚台,沾了墨,在自己脸上也抹了一道大黑印,然后瞪圆了眼,直直地瞪回去:
「来,咱们比比,谁的脸更黑?」
那影子瞪了我半天,忽然「咦」了一声,竟泄了气似的,一转身,灰溜溜地钻进墙里不见了。
我抹着脸上的墨,笑得前仰后合。
"吓我?"我冲着空荡荡的屋子喊,"我耿去病连活人都没怕过,还怕你个死的?"
第七章夜半青凤。
隔天夜里,三更过后,我正在书房灯下看书,忽然听见楼下「咔哒」一声轻响,像有人拨动了门闩。
我心头一跳,屏住呼吸。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烛光从门外透进来。
我借着烛光一看,当场愣住。
青凤站在门口,手里擎着一支红烛,一身月白衫子,衬得那张脸白得像要化进夜色里。她看见我,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又惊又喜,往前探了探身子:
「耿公子?你……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几乎要跪下来:
「青凤姑娘!我等了你五个晚上!」
青凤的脸「唰」地红了,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我叔父不让我来。他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的'狂'。"青凤抬起头,眼里的光明明灭灭,"他怕你这一腔不管不顾的劲头,会害了我们胡家。他说……你太危险了。"
我笑了:「我若真有那么危险,就不会在这儿守你五夜了。」
青凤咬了咬唇,眼眶有些红:「耿公子,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叔父家教极严,我实在……不敢应你。」
我上前一步,压着声音,认真道:
「我不求旁的。我只求你肯见我一面,我就心满意足了。」
青凤抬头看我,看了很久,眼眶里的泪光终于凝成两滴,滚了下来。
"你呀……"她哽咽着,轻轻把书塞进我手里,"书还你。你……你若真想见我,明夜三更,我还来。可只此一夜。我叔父明早就要带我们搬走了。"
我心头一紧:「搬走?搬去哪儿?」
"城南有座新宅,叔父已经看好了。"青凤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他说,离了你,离了这座老宅,才安生。"
我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五天的等待,都值了。
"青凤,"我轻声说,"不管你们搬到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青凤没说话,只把眼泪擦干,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青凤!你在做什么?!」
第八章棒打鸳鸯。
胡文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一张脸铁青,气得胡子都在抖。
他一把扯过青凤的胳膊,把她拽到身后,转身瞪着我:
「耿去病!我好心借宿你家,你却三番两次来纠缠我侄女!你安的什么心?!」
我迎着他的目光,站得笔直:
「胡老爷子,青凤是您的侄女,也是个人。她是个活人,不该被您当物件一样圈着。」
胡文山气得脸色发白:「我圈她?我养她二十年!我护着她,是怕她被你们这些外头的狂徒骗了去!」
"我是狂徒,可我狂得明明白白。"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喜欢青凤,想娶她。您若肯成全,我耿去病倾家荡产也认了。"
胡文山被我这话堵得说不出话,半晌,他猛地甩袖:
「好!好!你耿家当年借我家一本破书,如今倒要拿我胡家的姑娘来抵!好啊!青凤,走!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踏进这楼半步!」
青凤被拽着往外走,回过头,泪眼汪汪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就被胡文山拖走了。
那一夜,我在空荡荡的花厅里,站到天明。
第九章清明。
此后大半年,我再没见过青凤。
胡家搬去了城南,我打听过几回,都石沉大海。城南那么大,我找不到她。
父亲说的《涂山外传》我拿到了,装裱好,供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我守着这本册子,也守着一场没头没尾的心事。
那段时间,我把颓废攒成了一口气,重新捡起了手头能做的事。给老宅翻修,把荒废的花厅打理出来,又盘了盘族里遗留的产业。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可心里那块地方,始终空着。
转年清明,我去城郊给父母上坟。
回来时路过一片荒地,忽然听见一阵凄厉的狗吠。我抬眼一看,两只小狐狸正被两条恶犬追得满地乱窜。一只拼了命往荒野里逃,另一只慌不择路,直直朝我这边冲过来。
那狐狸浑身雪白,像一团滚动的雪。它看见我,竟径直扑到我脚边,缩成一团,哀哀地叫唤,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我,像是在求救。
鬼使神差的,我蹲下身,脱下外套,把它整个裹进怀里。
两条恶犬追到跟前,呲牙咧嘴地低吼。我挡在它们面前,冷声道:
"滚。"
那两条狗似乎被我的气势镇住,呜咽一声,转身跑了。
我抱着怀里那团雪白的狐狸,回了家。进了门,把外套一掀——
怀里哪有什么狐狸。
是一个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姑娘。
青凤。
我又惊又喜,几乎要喊出声来。她缩在我怀里,睫毛上还挂着泪,见我认出她,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耿公子……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紧紧抱着她,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青凤,"我哑着嗓子说,"我找了你大半年。"
"我逃出来了。"她埋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叔父把我关在城南的宅子里,不许我出门。今早我偷跑出来,想去找你……结果半路遇上了恶犬……若不是你……若不是你……"
我笑着,心里又酸又暖:
「别怕。从今往后,没人能再关你。」
第十章隐婚。
青凤没有回城南。
她在老宅留了下来。
头几天,她还提心吊胆,怕胡文山找来。我把福伯支去了城南老家,偌大的老宅,就剩我们两个。夜里我读书,她就在灯下绣花;白天我打理宅子,她就帮我做饭,把一间间空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
我没有瞒她。我把自己的底子都跟她说了——我耿去病穷过、摔过,如今手里没多少现钱,只有这座老宅和一点能翻腾的产业。她听着,没有半点嫌弃,反而认真道:
「去病,你穷也好,富也好,我认的都是你这个人。」
后来,我们去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宴席,只有民政局门口一张红底的合影。青凤攥着那本结婚证,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去病,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有家的人。」
我抱着她,心里发着誓:这辈子,我不会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至于为什么不办婚礼——我说,等我东山再起,给她补一场最风光的。青凤笑着说好,她从不在意这些虚的。
其实,我心里藏着另一个原因,没告诉她。
我在南方那摊子烂账,还没收拾干净。莫家那只手,还伸在外面等着掐我。我怕把她卷进那滩浑水里,才把这段婚姻藏得死死的。
隐婚三年。
这三年里,她是我妻子,我是她丈夫。可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个住在破败老宅里的、来历不明的漂亮女人,而我,是个穷得叮当响的落魄户。
谁也不知道,我们已经把彼此,写进了余生的每一页。
第十一章三年。
隐婚的第三年,我在老宅后院开了片菜地。
青凤说,城里买的菜不新鲜,不如自己种。她蹲在田埂上,白净的手指捏着菜苗,一点一点往土里埋,回头冲我笑:「去病,等秋天,咱们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萝卜了。」
我扛着锄头站她旁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
日子过得像老宅里的老钟,慢悠悠地走。白天我出去接活——给几家小公司做外包的技术顾问,隔三差五跑一趟省城。青凤在家料理家务,把老宅收拾得井井有条。晚上我回来,灯下总有一碗热面,和一双等着我的眼睛。
福伯偶尔回来看我们,看我俩把老宅打理得有声有色,乐得合不拢嘴:「少爷,少奶奶,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青凤被我喊"少奶奶"会脸红,嗔我一眼:"谁是你少奶奶。"
我笑着从背后环住她:「结婚证都领了,还害羞呢。」
她不说话,只把脸埋进我怀里,闷闷地笑。
说真的,这三年,我把「穷」字活出了滋味。
青凤从来没抱怨过我穷。她聪明,手巧,学什么都快。有回我在家鼓捣一个项目方案,她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提了个点子,角度刁钻,连我都没想到。我惊讶地看她:「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她垂下眼:「我小时候,父亲教过我看账本。胡家还没败的时候,也算半个书香门第。」
我握着她手,认真道:「青凤,你这样的人,不该一辈子埋在这老宅里。」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我去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我说,"我养家,你尽管往高处长。"
青凤红着脸笑了,说好。
第十二章开在暗处的一朵花。
后来,青凤真去做了一件事。
她把老宅沿街那间塌掉的铺面收拾出来,开了家小小的旧书店。
书是她从老宅库房里翻出来的,堆了几十年,落了厚厚一层灰。她一本本擦拭、修补、定价,把店拾掇得清清爽爽。铺面不大,摆着几张旧书案,门口挂一块手写的木牌——「青凤书斋」。
她性子安静,不爱招摇,也不在网络上吆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开着。可渐渐地,常来的人却多了起来。
有考研的学生来淘旧教材,有老教授来寻绝版线装书,还有文人墨客冲着她修补古籍的手艺来。她过目不忘的本事,在这行里简直如鱼得水——哪本书什么时候出的、哪个版本印得多、哪个章节缺了页,她张口就来。
不到半年,青凤书斋在城里古玩旧书圈里,竟小有名气。
我每次经过门口,看她低头给客人包书,脸上带着安静的笑,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熨帖。
我媳妇,是真能立住脚的人。
"去病,"有天晚上她收拾完店,靠在我肩头,"谢谢你。你让我觉得,我不是谁的累赘。"
我低头亲了亲她发顶:「你从来都不是累赘。是我三生有幸。」
她没接话,只把我的手攥得紧了紧。
那几年,外头的人说起我,都说耿家那个落魄户,走了狗屎运,捡了个漂亮又贤惠的媳妇。
没人知道,这个「走了狗屎运」的落魄户,背地里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第十三章蛰伏。
我从来就不是个认命的人。
被莫家咬得遍体鳞伤那年,我就给自己立了个规矩:这一跤,摔得值,往后每一分,都要踩在实处上。
所以老宅那几年,外人看我穷、看我闲、看我窝囊,其实我没一天闲着。
白天,我给小公司做外包,攒钱,攒人脉,攒口碑。晚上,我关起书房的门,对着屏幕熬到半夜。当年在南方那套班底,走了几个,还留了几个死心塌地跟我的人。我们隔着几百公里,靠一部部电话和一条条加密的消息,把散掉的摊子,一点一点重新拾起来。
别人以为我在啃老宅的祖产,其实我在织一张网。
青凤不知道这些。我没告诉她。
不是我信不过她,是我不敢把她卷进来。莫家那摊水有多深,我心里清楚。我这颗头,悬在半空,随时可能再被人一刀剁下来。在此之前,我不想让她担惊受怕。
我只想让她安安心心守着那间书斋,守着老宅这一亩三分地的安稳。
可有些事,藏得再深,也藏不住一辈子。
第十四章莫三郎。
那天傍晚,我在书房改方案,青凤推门进来,神色有些不安。
"去病,"她轻声说,"外头来了个人,说要找你。他……说他姓莫。"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笔停住了。
"姓莫?"
"嗯。"青凤咬了咬唇,"看着不像善茬。还带着好几个随从,在门口堵着。"
我放下笔,起身往院门走。
老宅门口,停着一辆漆光锃亮的黑色轿车。车边站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眯着眼打量我这座破败的宅院,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认出了他。
莫三郎,莫家的少主。当年在南方,正是他一手操盘,把我的公司肢解收购的。
他见我从门里出来,扬起下巴,笑着冲我拱了拱手:
「耿兄,好久不见。」
"莫三郎。"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他,"稀客啊。怎么,莫家这么有空,专程来我这座'鬼屋'串门?"
莫三郎"哈哈"一笑:"耿兄说笑了。我这不是听说你回来了,特意来叙叙旧。当年一别,我一直惦记着你。"
"惦记我?"我淡淡道,"惦记我兜里那点东西,还是惦记我这条命?"
莫三郎的笑意淡了几分:「耿兄,别这么说。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你我都是明白人。当年的事,是我莫家手段糙了些,我今日登门,就是来跟你道个歉。」
他说着,还真冲我鞠了一躬。
我看着他,一个字都不信。
这条蛇,笑得越客气,藏得越深。
"道歉我收下了。"我说,"莫总还有别的事吗?"
莫三郎直起身,目光却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了我身后。
我回头,看见青凤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门廊下,安静地垂着眼。
莫三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笑着问:
「这位是……嫂夫人?」
"是我内人。"我往旁边一让,挡住他的视线,"莫总,天不早了,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您请回吧。"
莫三郎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冲我拱了拱手:
「那改日再叙。耿兄,后会有期。」
他转身上车,临走前,又隔着车窗看了青凤一眼。
那一夜,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第十五章不速之客。
莫三郎走后,青凤明显有些不安。
"去病,"她坐在灯下,攥着衣角,"那个人……他看我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我揽住她的肩,轻声说:「是我连累你了。他那人,眼睛毒得很,见什么都想咬一口。」
「他跟你有仇?」青凤问。
"旧账。"我说,"生意上的事,说来话长。你就当他是条过路的蛇,别理他,离远点就行。"
青凤点了点头,却没再说话。
可莫三郎没走。
隔天,一辆车又停在了青凤书斋门口。莫三郎下了车,西装革履,笑得斯文,迈步就往书斋里进。
青凤正在柜台后面给一摞旧书归类,见他进来,眉头微微一蹙,却没躲。
"莫总,"她礼貌地放下书,"您是来买书的?"
莫三郎笑着在书案前站定,四下环顾一圈:「没想到,耿兄的夫人,竟开了这样一间雅致的书斋。真是……金屋藏娇,藏得很深啊。」
"莫总过奖了。"青凤淡淡道,"小店寒酸,没什么好招待的。您要买书,我给您介绍;不买,我不耽误您时间。"
莫三郎「啧」了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嫂夫人,我实话跟您说。您那个丈夫,是个穷命。跟着他,您这辈子都困在这座破宅子里。不如……您考虑考虑,换个活法?」
青凤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
「莫总,我家去病是穷,可他待我真心。您有钱,可您这满身的算计,我闻着都嫌腥。您请吧,书斋小庙,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莫三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盯着青凤看了半晌,忽然「嗤」地笑了一声,转身就走,丢下一句:
「有意思。耿去病那个窝囊废,倒找了个有骨气的媳妇。」
「有意思」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隔着半条街都觉得脊背发凉。
他走了,青凤却站在书斋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车影,眉头拧成了结。
第十六章风口浪尖。
那阵子,省城的商业圈忽然不太平。
先是几家老牌企业接连爆出股权变动的消息,接着是媒体开始疯传「有一只神秘的资本大鳄正在悄悄吞并散落的中小企业」。风向变化之快,连我这样常年蹲在老宅的人都闻到了味道。
莫三郎频繁出入省城的消息,也传到了我耳朵里。
他是在布局,吃大鱼。
我坐在书房里,把散落的线索一件件拼起来,越拼心越沉。莫三郎这次回来,绝不是冲着我一栋破宅子来的。他在南方吃下我的公司只是开胃菜,如今胃口大了,把爪子伸向了太原这一带的实体经济。
而青凤书斋所在的沿街铺面,恰好在莫三郎看中的那片收购版图里。
更让我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有天福伯回来看我,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少爷,我听说……城南胡家,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听说胡家老爷子欠了外头的债,利滚利,越滚越大,如今被人逼着还钱,连老宅都要抵出去了。还不上,怕是连人都要进去。」
我"腾"地站起来:"谁逼的?"
福伯压着嗓子:"好像是……省城来了个姓莫的大老板,专做这种'收购'的营生。胡家那点老底,怕是保不住了。"
我攥紧了拳头。
莫三郎。又是他。
当年他断我财路,如今又要动胡家。青凤养大的那个家,眼看要被他一口吞了。
我正想着对策,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叩。
"咚咚咚。"
我抬头,透过书房半掩的门,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月光里,眉目清俊,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憔悴。
我愣了一瞬,才认出来。
"胡孝?"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第十七章孝儿登门。
"耿大哥,"胡孝跪在地上,眼眶通红,"我爹……我爹他出事了!"
我连忙扶他起来:「起来说。出什么事了?」
胡孝哑着嗓子道:「年前,有个姓莫的老板找上我家,说要收购我们胡家名下那块祖产。我爹不肯,他就使了手段,设局让我爹签了份借贷文书。如今利滚利,本金翻了几番,我爹还不上,姓莫的就要查封宅子、告他坐牢!」
「他爹……我爹急火攻心,病倒了,如今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想起来找你。耿大哥,我爹说……只有你能救我们胡家!」
我看着胡孝,心里翻江倒海。
胡家,青凤的娘家。莫三郎,我的宿敌。
这两个名字撞在一起,我不用想也知道,莫三郎是冲着谁来的。
他当年没把我整死,如今是想借胡家这步棋,把我彻底按进泥里。
我沉默半晌,问道:
「你爹欠了多少钱?」
"连本带息……"胡孝咬咬牙,"两百万出头。"
两百万。对从前的我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可对如今的我……
"耿大哥,我知道我爹当年对你不好,拦着你跟青凤的事。"胡孝哭道,"可他也是为了护着青凤,怕她被你连累。如今他知道错了,他躺在病床上,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他说……他对不起你。"
我闭上眼。
青凤,我媳妇。她从小没了爹妈,是胡文山把她拉扯大的。这恩情,是砸在骨头里的。
可胡文山当年棒打鸳鸯、把我往死里踩的那口气,我也没咽下去。
"孝儿,"我睁开眼,淡淡道,"这忙,我帮不了。"
胡孝一愣:「耿大哥!」
"我穷。"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是个被扫地出门的落魄户。两百万,我拿不出。"
胡孝跪在我面前,眼泪刷地流下来:「可……可我爹说,只有你能救他……」
"你爹看错人了。"我说,"回去吧。别在我这儿耗着。"
胡孝怔怔地看了我半晌,忽然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哭着跑了出去。
第十八章她是我媳妇。
胡孝走后,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直到夜半,青凤推门进来,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
「你都听见了。」我说。
青凤点点头,走到我面前,声音发抖:「去病,孝儿刚才……也去找我了。他跪在我面前哭,说他爹不行了,求你救救胡家。」
我抬眼看她:「你怎么说的?」
青凤的眼泪"唰"地落下来:"我说……我求不动你。"
我心头一疼,伸手替她擦泪:「青凤,你知道莫三郎是谁吗?」
「他……他害过你。」
"何止害过我。"我握着她的手,声音低而沉,"当年在南方,他把我逼得差点跳楼。他踩着我上位,如今又来踩胡家。他这一步棋,明着是冲着胡家来的,暗着是冲我来的。"
「他要让我知道,我护不住身边任何一个人。」
青凤咬着唇,泪眼婆娑地看我:
「可胡家是我家啊。我爹娘走得早,是叔父把我养大的。他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我看着她,心里那口气,忽然就软了。
我穷了三年,憋了三年,恨了莫三郎三年。可我媳妇跪在我面前,为了她养大她的叔父求我,我若还端着那口气,我还是个人吗?
"青凤,"我握紧她的手,"你听着。我不是不救,我是要救得让他姓莫的再也翻不了身。"
青凤抬头,怔怔地看我。
我抹掉她脸上的泪,声音放得极轻:
「你是我媳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欠胡家的恩,我替你还不成?」
第十九章深夜的网。
那晚,我彻夜没睡。
我给南方那几个还留着的老兄弟,一个个打了电话。
「阿昭,我在太原。莫三郎要动胡家。对,就是他。这笔账,该算了。」
「老七,把账上的钱盘一盘,有多少能动?」
「阿衡,查莫三郎在太原的布局,越细越好。他吃进去的,我要他原样吐出来。」
放下电话,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那口憋了三年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耿去病这三年,不是白穷的。
我穷的每一天,都在攒一样东西——底气。
有人以为我耿家败了,以为我耿去病栽了,以为我这辈子就烂在这座破宅子里了。可他们不知道,我织的这张网,从三年前被踩进泥里那天起,就一直在织。
如今,网眼已经收紧了。
莫三郎想一口吞掉胡家,把我也钉死在耻辱柱上。
那我就让他看看,谁才是这张网里的鱼。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干净衣裳,对青凤说:
「媳妇,跟我出去一趟。」
青凤问:「去哪儿?」
"省城。"我牵起她的手,"去会一会莫三郎。"
她有些迟疑:「去病,你……你有把握吗?」
"我若没把握,"我笑了笑,"也不会让你陪我去冒险。"
第二十章修罗场。
省城,莫氏大厦顶层的私人会所。
莫三郎摆了一桌酒,笑盈盈地等我。
"耿兄,"他亲自给我斟酒,"我就知道你闲不住。怎么,是为胡家那两百万来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碰那杯酒:「莫总消息倒灵通。」
莫三郎"啧"了一声,慢条斯理道:"耿兄,不是我说你。两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你一个落魄户,拿什么来填这个窟窿?你该不会……还想靠那座破宅子抵押吧?"
他说着,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边的青凤身上,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还是说……耿兄打算,拿夫人来抵?」
这话一出口,我还没动,青凤先冷冷开了口:
「莫总,您这话,过了。」
莫三郎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我抬手按住桌面,打断了他:
「莫三郎,我今儿来,不是跟你谈两百万的。」
莫三郎眯起眼:「哦?那谈什么?」
我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桌面上:
「谈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莫三郎脸色微变,伸手拿起文件,翻了两页,脸上的笑一点点凝住。
那上面,是他当年在南方收购我那家公司时,所有见不得光的操作明细。
"这些……你从哪儿弄来的?!"他"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你以为我把那摊子烂账,就这么咽下去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莫三郎,我忍了你三年。这三年,我没一天不在盯着你。你吃进去的每一口,我都记得账。"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当年吞了我的公司,如今还想吞胡家。我告诉你——胡家那两百万的债,我替他们还了。你若是还想在太原翻风浪,那咱们就把这桌账,一笔一笔,算到底。」
莫三郎死死盯着我,半晌,忽然「嗤」地笑出声:
「耿去病,你吓我?就凭你一个穷光蛋?」
「穷光蛋」三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我却笑了。
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莫三郎,你很快就会发现——这三年来,我耿去病在你眼里有多穷,我就藏得有多深。」
会所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转身,拉起青凤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莫三郎死死捏着那份文件,指节泛白。
第二十一章公告。
从省城回来后的第三天,一条消息炸遍了整个商业圈。
那天上午,我正蹲在菜园里给青凤种的萝卜浇水,手机忽然震动个不停。先是老七,后是阿昭,接着是无数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劈头盖脸砸过来。
我洗完手,不紧不慢地擦干,才点开那条被转疯了的链接。
是一份股权变更公告。
公告正文不长,却像一颗深水炸弹,把所有人的认知都炸了个稀巴烂——
标题赫然写着:恒泰集团实际控制人变更。
恒泰集团。那是我三年前在南方一手创办的公司,被莫家肢解收购、改名换姓之后,我本以为这辈子跟它再无瓜葛的名字。
可公告里写得很清楚:经过一系列复杂的股权置换与增资,恒泰集团的实际控制人,变更为——耿去病。
公告底下列了一长串关联企业,从地产到科技,从物流到金融,密密麻麻铺了满满一页。每一家,都是我这三年悄悄织进网里的线头。
我放下手机,蹲在菜地边,看着青凤种的那排萝卜苗,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年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青凤打来的,她的声音又惊又抖:
「去病!你、你快看新闻!那个……那个恒泰集团……」
"我看到了。"我轻声说,"媳妇,你在哪儿?"
「我在书斋……外头好多人,记者、还有……还有以前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都在门口堵着……」
"别慌。"我说,"我这就来接你。"
我挂断电话,起身往外走,脚步比这三年的任何一天都稳。
第二十二章你养了我三年。
我赶到书斋时,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有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有闻风赶来的老同学、老邻居,还有几个西装革履、一脸谄媚的「故人」。他们看见我,像饿狼见了肉,呼啦一下全围上来,七嘴八舌:
「耿总!耿总您可算露面了!」
「去病,是我啊,老同学老王!当年我还请你吃过饭呢!」
「耿先生,恒泰集团重回您手里,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拨开人群,径自走进书斋。
青凤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发白,手还攥着一本没放下的旧书。她见我进来,眼眶一红,声音发颤:
「去病……他们说……说你是恒泰的……」
"嗯。"我走到她面前,轻声说,"恒泰是我创办的。三年前被莫家抢走了,我这三年,一直在把它拿回来。"
青凤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又哭又笑:
「你……你一直说你穷……说你是落魄户……你让我养了你三年……」
我笑了,伸手替她擦眼泪:
「媳妇,我没骗你。那三年,我是真穷,穷得只剩一口气。可这口气,我始终没咽下去。」
青凤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眼泪却掉得更凶:
「那我岂不是……白白心疼了你三年?」
"哪能白心疼。"我握住她的手,"从今往后,换我心疼你。你把整个恒泰都花掉,我也乐意。"
书斋门口,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
青凤被我揽在怀里,又羞又臊,却始终没松开我的手。
那天下午,"隐婚三年""落魄户竟是千亿集团实控人"的词条,冲上了全网热搜。
而那条被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评论,正挂在最顶上:
「姐,你老公藏得比伏地魔还深。」
我关掉手机,把青凤往怀里又揽了揽,低头问:
「媳妇,饿不饿?我给你下面。」
青凤红着脸,嗔我一眼:「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外头那堆人吧。」
第二十三章满城风雨。
恒泰实控人变更的消息,像一阵龙卷风,把整座城的目光都卷了过来。
最先坐不住的是那些曾经踩过我的人。
当年我落魄时,躲着我走的老同学,一个个冒出来,在饭局上拍着我的肩喊"耿总";当年在我栽跟头时装聋作哑的亲戚,也纷纷提着礼上门,一口一个"去病出息了"。连福伯都被人请去打听,问他家少爷这些年到底攒了多大产业。
我懒得应酬,一概让助理挡了。可架不住,有个人的脸皮厚得超乎想象。
莫三郎。
他在莫氏大厦的会所里给我摆了一桌「赔罪酒」,姿态低到尘埃里:
「耿兄,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当年的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我莫家一马!」
我坐在上首,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三年的恨意,被这出戏冲淡了不少。
"莫三郎,"我慢条斯理地转着杯沿,"你当年踩我的时候,可没想过放我一马。"
莫三郎的脸色僵了僵,又挤出一脸笑:「耿兄,今时不同往日。您现在是恒泰的掌舵人,我莫家那点家底,在您面前连盘菜都算不上。您要想报仇,动动手指头的事。可咱们毕竟……也算半个故交,您说是不是?」
"故交?"我抬眼看他,"我媳妇开那间书斋,你三番两次去骚扰她,这也是故交的礼数?"
莫三郎"啊"了一声,满脸堆笑:"那是误会!误会!我那不是……一时糊涂吗?我给您、给嫂夫人赔罪!"
我端起酒杯,却始终没喝,只淡淡道:
「胡家那两百万的债,我替他们还了。你莫家在太原布的局,我让人拆了。你若就此收手,咱们的账,算到此为止。」
莫三郎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这就收手!这就收手!」
我放下杯子,起身要走,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莫三郎,记住一句话——我耿去病能忍三年,是因为我信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你吃进去的,迟早要吐出来。」
莫三郎弓着腰,笑得谄媚:「是是是,耿兄教训得是!」
我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莫三郎那张谄媚的笑脸,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寸寸阴沉下来。
第二十四章蛇的獠牙。
莫三郎的「收手」,我当然一个字都不信。
他这种人,骨头里刻着狠。面上笑得越软,背地里越会磨刀。
果然,没过多久,青凤书斋那边就出了幺蛾子。
先是书斋门口被人泼了油漆,接着是几个地痞三天两头来闹事,堵在门口不让人进门。青凤报过警,可这些人抓了又放,像打不死的蟑螂。
我心里清楚,这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我让人去查,查到一半,一个更让人心惊的消息传来——
城南胡家那块祖产,莫三郎嘴上说「归还」,背地里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又设了一道死局。胡文山那两百万的债是清了,可姓莫的转头就放话:胡家祖宅那片地,他要定了。
胡孝连夜赶来,跪在我书房门口,哭得不成样子:
「耿大哥!我爹又病重了!姓莫的派人把祖宅都围了,说要强行收房!我爹急火攻心,吐了血,如今人躺在医院里,怕是……怕是撑不过去了!」
我扶起他,沉声道:「你爹在哪个医院?」
"市二院。"
我转头对阿昭道:「备车。我去看看胡老爷子。」
青凤闻声赶来,眼眶红红地看着我:「去病,我跟你一起去。」
我点点头,牵起她的手:「走吧。你叔父的事,就是我耿家的事。」
第二十五章病榻前。
市二院的病房里,胡文山瘦得脱了相,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进气多出气少。
他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我按住。
"耿……耿小子……"他嗓子哑得厉害,颤巍巍地伸手,"我……我对不起你……当年……是我糊涂……"
"老爷子,"我坐在床边,握住他那双干枯的手,"过去的事,别提了。"
胡文山老泪纵横:「我不提……可我心里过不去啊……你一个外姓人,还肯为我这把老骨头奔走……我胡家……欠你耿家两条命……」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咱家祖上给一个了不得的家族留了念想。你把它拿回来,就算替祖上还了这份人情。」
原来父亲说的「人情」,是这样的因果。
"老爷子,"我压下心里的酸楚,认真道,"您放心,胡家那片祖宅,我替您保下来。姓莫的敢动它一根手指头,我让他把整个莫氏都搭进去。"
胡文山抓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青凤跪在床边,攥着叔父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对胡文山的芥蒂,彻底散了。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个守旧又固执的老人,用他以为对的方式,护着这个家。他错了一次,可我媳妇是他养大的。这份恩,我记着。
我走出病房,拨了个电话:
「阿衡,莫氏在太原的盘,给我往死里压。我要让莫三郎明白——他动胡家一块砖,我让他掉一层皮。」
第二十六章猎人的网。
莫三郎到底没扛住。
我让人把莫氏在太原的产业线一条条掐断,又联手几家老牌企业,把莫家的资金链逼到悬崖边上。不过半个月,莫氏在省城的布局就摇摇欲坠。
莫三郎慌了。
他派人递话,想跟我「坐下来好好谈」。我让人回他:谈可以,先把胡家祖宅的手收回去。
可这条蛇,终究没死心。
有天夜里,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面声音阴沉:
「耿去病,你媳妇,在我这儿。」
我心里一沉,压着火问:「你是谁?」
"莫三郎的朋友。"那声音阴恻恻地笑,"你要是不想她出事,就带着你的诚意,明晚来城南的旧仓库。记住,一个人来。多带一个人,你媳妇的命,可就不好说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青凤被绑了。
这条蛇,终于露出了獠牙。
第二十七章一个人的战场。
那晚,我谁都没带,只身去了城南旧仓库。
仓库门口,停着莫三郎那辆漆光锃亮的黑车。我推门进去,昏黄的灯光下,莫三郎坐在一张椅子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把折叠刀。
"耿兄,"他见我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就等你了。"
「青凤呢?」我盯着他。
莫三郎"啧"了一声:"急什么。耿兄,咱们先把账算清楚。"
"账?"我冷声道,"你绑架我媳妇,还跟我谈账?"
"别这么说嘛。"莫三郎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耿去病,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他话音未落,忽然抬手,那把折叠刀「啪」地抵在我喉咙上: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掐断我莫家的资金链,我就完了?告诉你——我莫三郎能有今天,靠的就是一个'狠'字。你要敢动我莫家一根汗毛,我就让你媳妇,给我莫家陪葬。"
刀刃抵着我喉咙,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
我却笑了。
"莫三郎,"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赌输了。"
莫三郎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你查过我的底,可你漏了一个人。"我缓缓道,"我媳妇青凤,胡家养大的。胡家祖上,是涂山之后。你把她绑来,想拿她做筹码——你以为,我耿去病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能用来谈价的筹码?"
莫三郎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灯光大亮,十几个便衣鱼贯而入,为首的警察亮出证件:
「莫总,涉嫌绑架、非法拘禁,跟我们走一趟吧。」
莫三郎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脸色煞白。
"你……你报警了?"他不可置信地看我,"你他妈不讲规矩!"
"规矩?"我看着他被按倒在地,冷冷道,"你绑我媳妇,还敢跟我讲规矩?莫三郎,这次没人救得了你。"
他被拖出去时,还在嘶吼,嘴里全是脏话。我看也没看他,快步往里间走。
青凤被人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团,一双眼睛又惊又怕。我冲过去,手忙脚乱地给她松绑,扯掉布团,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没事了,"我哑着嗓子,"没事了,媳妇。"
青凤埋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攥着我衣服的手,抖得厉害。
「去病……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话。"我亲了亲她发顶,"你是我媳妇。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第二十八章重见天日。
莫三郎落网后,莫氏在太原的产业,树倒猢狲散,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他那桩桩件件的黑账,也被一并挖了出来,从非法集资到操纵市场,够他在里面待上几年。
消息传开那天,胡孝红着眼睛跑到老宅,跪在我面前,死活不肯起来:
「耿大哥!你救了我爹,还救了我们胡家!从今往后,我胡家上下,当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
我扶起他:「孝儿,别这么说。你爹当年养大了青凤,这份恩,我该还。」
胡孝抹着泪,支支吾吾道:「耿大哥……我爹……我爹他想见见你。他说,他想当面向你赔罪。」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走吧,我去看看老爷子。」
第二十九章涂山旧梦。
城南胡家祖宅,如今又回到了胡家人手里。
我在正厅见到了胡文山。他大病初愈,精神头比上次好了许多,见我来,颤巍巍地站起身,忽然就要给我下跪。
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老爷子,您这是折我寿。」
胡文山老泪纵横:「耿小子……我胡文山活了大半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我服你!」
他拉着我坐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说着说着,又提起当年:
「你父亲那本《涂山外传》,是你耿家祖上,走遍四方访来的谱系。我胡家……是涂山之后,这册子,本是你家祖上替我胡家留的念想。」
「当年我借走,是想着替胡家守着这点根基。谁知道……一守就是几十年,反倒成了我的心结。」
我从怀里取出那本靛蓝封皮的线装书,轻轻放在桌上:
「老爷子,这书,是您家的。我父亲让我讨回来,是想物归原主,还您胡家一个清白。如今,物归原主。」
胡文山捧起那本书,双手发抖,老泪滴在封面上:
「耿小子……你耿家这份仁义,我胡家记一辈子。」
他忽然正了神色,冲我郑重道:
「去病,青凤那丫头,是我胡家最疼的孩子。她跟了你,是你的福气,也是她的福气。往后,你好好待她。若敢欺负她,我胡文山第一个不答应。」
我笑着应道:「老爷子放心。青凤是我媳妇,我疼她还来不及。」
青凤站在廊下,听着这番话,红了眼圈,悄悄别过脸去。
第三十章狐仙的家。
莫三郎的事了结后,胡家祖宅修缮一新,胡文山带着一家子,重新住了进去。
青凤书斋还开着,生意越做越好。她把古籍修补的手艺带进了省城一家文物修复中心,成了那儿的特聘专家。胡孝拜在我门下,跟着我学做生意,做得有模有样。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像是熬过了寒冬的春。
有天晚上,我搂着青凤坐在老宅的屋檐下,看着满院星光,忽然问她:
「媳妇,你说咱家祖上,跟胡家祖上,那本《涂山外传》里写的涂山氏,到底是不是真的狐仙?」
青凤笑着靠在我肩头:「你猜。」
"我猜是。"我低头看她,"不然,我怎么一眼就看上你,死活都忘不掉?"
青凤"扑哧"笑了,又羞又恼地捶我一下:"油嘴滑舌。"
我握住她的手,忽然认真道:
「青凤,我把你藏了三年,委屈了你三年。从今往后,我要让全城人都知道——你是我耿去病明媒正娶的妻子。谁再敢用那种眼光看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青凤仰起脸,月光下那双秋水一样的眼睛,亮得惊人:
「去病,我不要什么风光。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平平安安的。」
"那不行。"我笑着亲了亲她额头,"我欠你的风光,迟早要补给你。一场最风光的婚礼,是跑不掉的。"
青凤红着脸,把脸埋进我怀里,闷闷地说了句:
「那……你可得快点。」
我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夜风拂过老宅的屋檐,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丝竹声。
那是涂山旧梦里,一曲唱了几百年的、回家的歌。
第三十一章南方的少年。
要讲清我和莫三郎的仇,得从我二十二岁那年说起。
那年我大学毕业,背着个旧帆布包,揣着两百块钱,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一头扎进深圳。那时的深圳,满街都是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写字楼里的灯,能亮到凌晨四点。
我没背景,没靠山,就凭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白天在科技园一家小公司做码农,晚上窝在城中村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一个人研究技术、写方案、啃项目。干了三年,熬出了名堂,成了公司里最年轻的技术骨干。
也是在那时,我遇到了阿昭。
陆昭,我的合伙人,也是我一辈子的兄弟。他懂资本运作,我懂技术产品,一南一北,一个管钱,一个管码。我们一拍即合,从一间地下室创业,靠着一款不起眼的行业软件,硬生生在细分市场杀出一条血路。
那几年,我们像两个不要命的疯子,连轴转,通宵达旦。阿昭管融资,拉来一笔笔投资;我管产品,把一个又一个客户拿下。恒泰的名字,从一间地下室,一步步做到行业头部。
最风光的时候,恒泰的估值翻了几十倍。我站在顶楼落地窗前,看着整座城市灯火璀璨,对阿昭说:
「阿昭,咱俩这辈子,值了。」
阿昭端着红酒杯,笑着说:「去病,这才哪到哪。等咱把市场做透了,莫家那种巨头,都得来求咱。」
我那时太年轻,以为只要够拼,世界就是我们的。
不知道,深渊就在脚边。
第三十二章最大的坑,是「信任」
恒泰做大之后,麻烦也来了。
行业里有个巨头,姓莫,就是后来的莫家。他们看上了恒泰这块肥肉,明里暗里使了好几次绊子。我们硬扛着,咬牙顶了下来。
直到有一年,恒泰遇上资金链紧张的关口。阿昭说,他找到一个「白衣骑士」,愿意注资救急,条件是签一份对赌协议。
我那时正被几个大项目缠得脱不开身,听阿昭说对方是可靠的资本方,想着多年的兄弟,就信了他,大笔一挥签了字。
谁能想到,那份对赌协议,是个精心设计的套。
等我察觉不对时,恒泰的控制权,已经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点一点被人蚕食。等我想查清楚时,阿昭已经带着那份核心文件,站到了莫家的阵营里。
那晚,我在恒泰顶楼的办公室,看到阿昭站在莫家派来的律师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盯着他,声音发抖:「阿昭,咱俩一起吃的苦,你都忘了?」
阿昭没敢抬头,只哑着嗓子说了句:
「去病,对不住。莫家开的价,我……拒绝不了。」
我心里那根撑了几年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我这才明白——商场里最深的坑,不是敌人挖的,是你最信任的人,亲手给你挖的。
第三十三章一败涂地。
恒泰易主那天,我签完交接文件,站在顶楼落地窗前,看了很久很久的夜景。
整座城市的灯火,好像都离我很远。
我名下所有股份,一夜清零。房子、车子、积蓄,统统填进了那个窟窿。我欠了一屁股债,连回太原的火车票,都是老父亲打钱给我买的。
我蹲在出租屋的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满脑子都是阿昭那句「对不住」。
恨吗?恨。可更恨的,是我自己。
我恨自己太信人,恨自己把整个身家押在「兄弟」两个字上,恨自己在最该睁大眼睛的时候,闭着眼把命脉交了出去。
那段时间,我差点没撑过来。
是老父亲在电话里,用沙哑的嗓音,一遍一遍地喊我的名字,把我从深渊边上拉了回来。
「去病啊,回来吧。家里还有座老宅,够你住。钱没了,人还在,怕什么?」
我红着眼,说:「爸,我给您丢人了。」
老父亲在电话那头笑了:「丢什么人。我儿子能白手起家,就还能东山再起。回来,爸等你。」
那一句「爸等你」,把我这三年的眼泪,全逼了出来。
第二年的春天,我回了太原。
回到了那座荒废的、闹鬼的老宅。
第三十四章父亲的遗愿。
父亲的身体,在我回来前就已经很不好了。
他没告诉我,怕我分心。等我到家时,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躺在床上,连说话都费劲。可一见到我,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去病……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跪在床边,攥着他干枯的手,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那些日子,我一边照料他,一边把老宅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我盘算着,先在家乡站稳脚跟,攒点钱,再慢慢图谋东山再起。
有天夜里,父亲忽然精神好了些,拉着我说了好多话。他说起耿家的祖上,说起那本《涂山外传》,说起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有生之年,把那本被借走的册子要回来。
"去病啊,"他咳着说,"咱耿家穷,可门风不能倒。那本书,是咱祖上替一个了不得的家族留的念想。你把它拿回来,物归原主……就算替祖上,还了这份人情。"
「那人情还清了,咱耿家……在世上,就不欠谁了。」
我握着父亲的手,红着眼说:「爸,您放心。我一定把它要回来。」
父亲望着我,笑了,笑得眼角满是褶子:
「我儿子,出息。」
那是父亲临终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天后,他走了。
我处理完丧事,独自搬进了老宅。
如今想来,若不是父亲那句「不欠谁」,我或许不会在那一夜,鬼使神差地闯进那间灯火通明的旧楼,也就不会遇见青凤。
父亲用他这辈子最后的执念,给我铺了一条路。
那条路的尽头,站着我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第三十五章青凤的前尘。
后来我才知道,青凤的身世,比我想的还要苦。
胡家,曾经是太原数一数二的望族。祖上煊赫的时候,门口立着石狮子,宅院占了半条街,满城的名流都以能跟胡家攀上关系为荣。那本《涂山外传》上记载的涂山氏,正是胡家追认的祖源。
可到了青凤爷爷那一辈,胡家就开始走了下坡路。
老辈人好面子,撑着排场,家底却一天天见空。到了青凤父亲那一代,已经是外头光鲜、内里拮据的空架子。青凤的父亲是个读书人,守着祖上那点清高,不肯低头做生意,只靠着祖产和一点微薄进项,勉强度日。
青凤出生那年,胡家已经败得差不多,连老宅都卖了半边。可就是在那样的光景里,青凤的母亲还是把她当掌上明珠一样疼。
青凤说,她记得小时候,母亲总在灯下教她认字,一本一本读《诗经》,读《论语》,读那些古旧的线装书。母亲说,胡家的女儿,就算穷到揭不开锅,也要识得几个字,站得直。
"我妈说,"青凤说着,眼睛有些红,"胡家的血,是涂山传下来的。再落魄,也不能丢了那份清贵。"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发酸:「你妈是个好母亲。」
青凤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她走得太早了。」
第三十六章一夜之间。
青凤十二岁那年,胡家出了一场大变故。
具体发生了什么,青凤始终没说全。我只知道,那一年,她父亲在生意场上被一个狠辣的角色设了局,赔光了胡家最后的祖产,还欠下一屁股还不清的债。一夜之间,胡家从勉强撑着的门面,彻底塌了。
债主上门逼债的那天夜里,青凤的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再出来时,整个人像老了二十岁。
"青凤啊,"他摸着女儿的头,声音哑得厉害,"爸没本事,护不住这个家了。往后……你跟着你叔父,好好过日子。别恨爸。"
青凤那时候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直到第二天清晨,她父亲被人发现,躺在书房的躺椅上,再没醒来。
"我爸是……自己了断的。"青凤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说他护不住这个家,就用命,替胡家把债了了。"
我心头猛地一疼,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青凤埋在我胸口,肩膀微微发抖:
「我妈是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一夜之间,我就没了爹妈。」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雨,好大。我站在灵堂里,满屋子都是哭声,可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我就想着,我爸说得对,胡家不能垮,我得撑着。
她抬起眼,看着我:
「从那以后,我就跟着我叔父了。叔父养大了我,教我读书认字,把我当亲闺女一样疼。所以……不管他当年怎么拦着你我,我都恨不起他来。」
我红着眼,哑声道:
「我知道。青凤,你叔父养你成人,这份恩,我陪你一起还。」
第三十七章涂山氏的后人。
青凤的叔父胡文山,其实是个很矛盾的人。
他守旧,固执,爱面子,还总爱端着大家族的架子。可他心里,藏着一腔对胡家祖上的敬畏,也藏着对这个凋零家族的不甘。
青凤说,叔父年轻时,也曾想过重振胡家。他变卖了仅剩的祖产,想做点买卖,结果被人骗了个精光。从那以后,他就彻底缩回了壳里,只守着那点「涂山之后」的清高,窝在老宅里,不肯再踏出半步。
"叔父常说,"青凤低声道,"胡家祖上是涂山氏,是给大禹治水立过功的家族。就算败了,也不能向人低头。"
「可他越是端着这份清高,越是不肯低头,胡家就败得越快。」
我听着,忽然有些理解了胡文山。
他不是不爱这个家,他是太怕这个家在自己手里彻底垮掉,怕到只能把自己和整个家族,都锁进一座旧楼里,假装外面的风雨都与己无关。
那本《涂山外传》,大概就是胡文山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他借走几十年,与其说是贪,不如说是想替这个凋零的家族,守住一份「我还配得上祖上」的体面。
"那本书,"我轻声问,"你叔父为什么不还?"
青凤想了想,说:「他怕。他怕书还了,胡家和涂山氏最后那点联系,就真的断了。」
「可我没想到,你会亲手把书还给他。」
我笑了:「书是死物,人是活的。你叔父守了几十年,守的从来不是那本书,是心里那口气。」
「我把书还他,是把那口气还给他。让他知道——胡家没垮,涂山氏的血脉,还在你这儿续着呢。」
青凤红着眼,靠在我肩头,久久没有说话。
第三十八章两个被辜负的人。
我和青凤,说到底,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都曾被人背叛,都曾被世界辜负,都在泥里滚过一遭,却都没舍得把那口硬气咽下去。
我摔过跟头,知道被最信任的人捅刀子是什么滋味。青凤丧过双亲,知道一夜之间天塌下来是什么滋味。我们都在深渊边上待过,都懂得彼此那些说不出口的伤。
所以青凤从没问过我,为什么要把隐婚藏得那么深。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我,守着那三年我穷得叮当响的日子。她不问我要什么前程,不问我那摊烂账,只在我半夜从噩梦里惊醒时,轻轻把我搂住,说:
「去病,别怕。我在这儿。」
而我也从没问过她,为什么明明聪明得能看透一切,却甘愿跟着一个落魄户窝在破宅子里。
我只是在她夜里梦见爹娘、无声地哭醒时,把她抱紧,说:
「媳妇,有我在。你爹娘没护住你的,我来护。」
两个被世界辜负过的人,凑在一起,反倒把日子过出了滋味。
因为我们都懂——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谁给了你多少钱,而是有个人,愿意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把心交给你。
第三十九章那句「不欠谁」
青凤曾经问过我一个很傻的问题。
她问:「去病,你那么恨莫三郎,为什么还肯救胡家?你当年在楼下受的那份气,都咽下去了?」
我笑着捏她的脸:「谁说我咽下去了?」
"那你……"
"我咽不下去,可我更咽不下你受委屈。"我看着她说,"你是胡家养大的,胡家遭难,你心里过不去。你过不去,我也就过不去。"
"再说了——"我顿了顿,"我爸临终前跟我说,让我把那本《涂山外传》物归原主,替祖上还清人情。他说,人情还清了,咱耿家在世上,就不欠谁了。"
"我救胡家,还的不是莫三郎的账,是我爸那句'不欠谁'。把我欠胡家的、欠你叔父的、欠我爸的,全都还干净。"
青凤的眼睛红了又亮,她攥着我的手,认真道:
「去病,那你欠我的呢?」
"欠你的,"我笑了,把她往怀里带,"我用一辈子还。还不完的,下辈子接着还。"
青凤「扑哧」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骂我:
「油嘴滑舌。」
第四十章网。
这些年,我总想起父亲那句话——「人情还清了,咱耿家,在世上就不欠谁了。」
如今回头想,我这一路走来,欠了很多人的情。
欠父亲的,他用命替我铺了路,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他,他就走了。欠福伯的,他守着老宅大半辈子,一句抱怨都没有。欠阿昭的,我恨了他三年,可说到底,他当年也是被逼到了绝路。
欠得最深的,是青凤。
她陪我熬过了最灰暗的三年,把最好的年华,押在了一个「落魄户」身上。她没有抱怨过一句,没有嫌弃过一刻,甚至没有问过我,到底还能不能翻身。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我身边。
所以当我终于把恒泰拿回来的那一刻,我心里想的,不是复仇的快意,不是财富的回归,而是——
我终于,有能力还她的情了。
我终于,能给她一场风光的婚礼,能让全城人都知道,她耿青凤,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也终于能告诉她:
那三年,我不是在装穷,我是在织一张网。网里网住的,是她的安稳,是我耿家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的情分。
而这张网的最后一根线,就系在她的手上。
只要她还在我身边,我耿去病,就永远打不倒。
第四十一章风波之后。
恒泰实控人变更的消息,热热闹闹地烧了半个多月,才渐渐平息下来。
那阵子,我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以前躲着我走的人,一个个钻出来攀交情;以前对我爱答不理的媒体,排着队想约采访。我烦不胜烦,索性把手机扔给助理,躲回老宅,跟青凤一起种萝卜。
青凤倒是镇定。她那间青凤书斋,照常开着,客人进进出出,她也不张扬,该修书修书,该卖书卖书。有人认出她是「耿总的夫人」,想套近乎,她都客气地挡了回去:
「书斋是书斋,我丈夫是我丈夫。您要买书,我欢迎;要打探别的,恕不奉陪。」
我在旁边听得直乐,等她关店,笑着搂住她:
「媳妇,你这拒人千里的本事,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她白我一眼,"你当年穷成那样,不也没跟谁低头。"
我心里一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青凤,你说咱现在有钱了,你最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认真道:「我想把书斋做大,在省城开一家分店。还想办一个古籍修复的班,把这一身手艺,传给真正想学的人。」
"就这些?"我笑她,"不买包,不买首饰,不游山玩水?"
"那些我不稀罕。"她靠在我肩上,"我稀罕的,是能安安心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低头亲了亲她额头:「行,媳妇想做的事,我全都给你办妥。」
第四十二章书斋里的贵人。
青凤说要开分店,我还真给她张罗了起来。
省城的老城区,有条青石板铺就的文化街,街上多是古玩店、画廊、旧书店。我托人打听,在那条街的转角,找到一间空置的二层小楼,临街,采光好,格局也雅致。
我正想让助理去谈,青凤却说:
「去病,你别插手。这店,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我有点意外,"你不怕被人骗?"
"我长这么大,"她笑,"还没怕过谁骗我。"
我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她一个人跑省城,谈租金、定装修、挑书架,忙得脚不沾地,却乐在其中。偶尔我打电话过去,她声音都带着笑:「去病,我今天谈下一批好书,是清代的稿本,你等着瞧!」
我心里又欣慰,又有点酸。
我媳妇,是真能干。她不需要我捧着,也能自己把日子过出花来。
直到有一天,青凤回来,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说:「今天店里来了个人,姓苏,叫苏砚。他看中了我一批书,出手很大方,全要了。还……留了张名片,说想约我谈谈合作。」
"苏砚?"我接过名片看了眼,"哪个苏砚?"
「省城苏家的小儿子。他们苏家做文化产业的,博物馆、拍卖行,都沾边。」
我「嗯」了一声,把名片放下,没当回事。
可我没想到,这个苏砚,往后的日子里,会跟我和青凤,生出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瓜葛。
第四十三章苏砚。
苏砚第一次上门,是来书斋谈「合作」。
他三十出头,生得温文尔雅,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跟莫三郎那种张扬跋扈的富二代不同,苏砚这人,是真的懂书、爱书,聊起古籍版本,头头是道。
"耿太太,"他坐在书斋的竹椅上,笑着道,"你这批书,我看过了。有几本清代稿本,很有收藏价值。我这边正筹办一个古籍特展,想借几本参展,费用好商量。"
青凤垂着眼,平静道:「苏先生,书我可以借。但有一点——展出的书,要是我的店还在卖,得标注清楚;借出去的,得写借据,一页纸都不能少。」
苏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
「耿太太做事,真是滴水不漏。行,就按您说的办。」
他说着,目光落在青凤脸上,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经商这些年,见过不少人。像耿太太这样,又懂书,又有分寸的,真不多见。」
青凤不接他的目光,只淡淡道:「苏先生过奖。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就不送了。」
苏砚也不恼,笑着起身,临走前又说:
「耿太太,我改天再来。咱们做文化这行的,缘分长着呢。」
他走后,青凤站在柜台后面,望着他的背影,轻轻蹙了蹙眉。
她没告诉我,可我后来才知道,那个苏砚,是冲着她来的。
第四十四章妻子的分寸。
有天晚上,我在书房看文件,青凤进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放下文件,"跟那个苏砚有关?"
青凤点了点头,低声道:「他今天又来了,还是谈合作。可他……送了我一束花。」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花?"
"一束百合。"青凤垂下眼,"他还说,让我别误会,就是觉得投缘,想交个朋友。"
"交朋友。"我笑了,"媳妇,你这是要被人撬墙角了。"
青凤抬眼瞪我:「去病,你少油嘴滑舌。我是跟你说正经的——这个苏砚,我不太想跟他打交道了。」
"为什么?"
"他人太客气,客气得让人发虚。"青凤认真道,"我这人,最怕无缘无故的好意。他不是真冲着书来的。"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一软。
我媳妇,不是那种被人捧两句就晕头转向的人。她看得透,拎得清,知道谁是真心的,谁是带算计的。
"青凤,"我握住她的手,"你要是嫌他烦,我出面,让他别再来。"
青凤摇头:「你别出面。你一出面,事情反倒闹大。我自己能应付。」
"那行。"我笑着,"你应付不了,随时喊我。"
"嗯。"她靠在我肩上,"不过说真的,去病,那个苏砚,跟他一比,我才知道你有多难得。"
"哦?"我挑眉,"我哪儿难得?"
"你不会说那些漂亮的场面话。"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你只会笨嘴笨舌地,把真心捧给我看。"
我被她夸得心头一热,低头亲了亲她:「那可不。我这辈子,就只会对你一个人好。」
第四十五章饭桌上的暗流。
苏砚到底还是把「合作」推到了台面上。
省城有一场文化产业晚宴,苏家是主办方之一。苏砚托人给我和青凤递了请柬,指名要请「耿总和耿太太」。
我本不想去,可青凤说:「去就去吧。他既然把牌摆到明面上,咱们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晚宴设在省城一家老牌酒店,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苏砚一身深蓝西装,站在人群中,温文尔雅地应酬。见我们进来,他端着酒,笑着迎上来:
「耿总,耿太太,可算把二位请来了。」
他先跟我握了手,又转向青凤,眼里那点欣赏,藏都藏不住:
「耿太太今天这身旗袍,真是……雅致。」
青凤今天穿了一袭素色旗袍,头发挽成低髻,站在我身边,安静又出挑。她闻言,只微微颔首:「苏先生过奖。」
席间,苏砚坐在我们斜对面,说话做事,处处透着对青凤的在意。一会问她要不要加菜,一会问她古籍特展的展陈方案,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桌上另一位商人也看出门道,笑着打趣:
「苏公子,你这眼睛,都快长在耿太太身上了。人家可是名花有主啊。」
苏砚也不避讳,笑着接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耿太太这样的女子,谁见了不喜欢?」
他这话一出,满桌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转着,忽然笑了:
「苏先生这话说得对。我媳妇这样好的女子,谁见了不喜欢?所以我才早早娶回家,锁在身边,省得被别人惦记。」
苏砚的笑,僵了一瞬。
「耿总,这话……未免太紧张了些。」
"紧张?"我放下酒杯,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不紧张。我只是跟苏先生说明白——书,可以合作;人,恕不转让。我媳妇是个人,不是苏先生展架上的一本书。"
满桌的暗流,一瞬间都凝住了。
苏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青凤在桌下轻轻握住我的手,没有说话,却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第四十六章阿昭。
苏砚的事,还没完,另一桩更让我心头一沉的事,找上了门。
有天傍晚,我在老宅门口,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陆昭,阿昭。
他站在老宅门口,比三年前瘦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一身西装皱巴巴的,全然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
我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去病……"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我能跟你聊聊吗?"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把他让进了书房。
阿昭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沉默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
「去病,我当年……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只看着他。
"莫家当年给我开的价,是我这辈子没见过的一个数。"阿昭的眼眶红了,"我那时候鬼迷心窍,想着拿了钱,这辈子就再也不用过那种看人脸色的日子了。可我真没想到,莫家会那么狠……"
「他们利用完我,就把我一脚踹开。我那笔钱,投出去全打了水漂,还背了一屁股债。」
他说着,声音发抖:
「去病,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就是……就是来跟你说声对不起。这三年来,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梦见咱俩当年一起创业的日子。」
"我就想问你一句——"他抬起头,红着眼看我,"咱俩当年的情分,还能……还能挽回吗?"
我坐在灯下,看着这个曾经背叛过我的兄弟,心里百味杂陈。
恨了他三年,可真当他站在我面前,眼圈通红地说「对不起」时,我竟发现,那股恨意,早就被这些年磨得淡了。
第四十七章旧账。
"阿昭,"我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是三年的信任,和一份家业。"
阿昭低着头,肩膀垮下去:「我知道。」
"莫家当年用你捅了我一刀。"我看着他,"可这一刀,有一半是我自己递的刀——是我信错了人,是我把自己的身家,押在'兄弟'两个字上。"
「所以这三年来,我恨你,也恨我自己。」
阿昭的眼泪「唰」地掉下来,捂着脸,说不出话。
"但我今天让你进门,"我继续道,"不是要跟你算旧账的。我是想问你——你当年那笔钱,投到了什么地方?"
阿昭愣了一下:「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莫家当年吞我恒泰,用的不只是你的签字。"我盯着他,"那笔钱背后,还有一条我没查清的线。我怀疑,当年在背后操盘的,不只是莫三郎一个人。"
阿昭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去病,你……你是说,当年的事,背后还有人?」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我说,"莫三郎,只是被推到前台的一枚棋子。真正要置我于死地的,是藏在后面的人。"
「阿昭,你要是想赎罪,就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阿昭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他缓缓点了头。
「好。去病,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第四十八章藏在后面的手。
阿昭告诉我的事,让我脊背一阵发凉。
当年那场收购,幕后真正的操盘手,不是莫三郎,而是莫家老爷子——莫荣昌。
莫荣昌,莫家的实际掌权人,一个在商海沉浮了几十年、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莫三郎只是他推到台前的代理人,那些见不得光的操作,全是莫荣昌在背后一手策划。
"莫老爷子当年看上的,不只是恒泰。"阿昭低声说,"他想吞的是你耿家整条线。你父亲在世时,手里握着的那本《涂山外传》和耿家在太原的人脉,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怕你父亲把东西传给旁人,才设了那么大的局,先断了你在南方的财路,再逼你回太原,好一网打尽。」
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那本书,"我沉声道,"他为什么要那本书?"
"我也不太清楚。"阿昭摇头,"只听说,那本书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跟耿家和胡家几代人的恩怨有关。莫老爷子为这个秘密,谋划了大半辈子。"
「他以为把那本书弄到手,就能解开那个秘密。」
我听到这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心里「咯噔」一下。
那本《涂山外传》,我亲手还给了胡文山。
如果它真的藏着一个让莫家老爷子谋划大半辈子的秘密……那青凤和胡家,恐怕还处在风口浪尖上。
"阿昭,"我沉声道,"这件事,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阿昭摇头,"我谁都没敢说。我知道,一旦让莫家知道我泄了底,我会死得很难看。"
我看着这个曾经背叛我、如今又回来赎罪的兄弟,缓缓道:
「阿昭,你肯把这条线告诉我,这份情,我记下了。过去的事,我原谅你。」
阿昭眼眶一热,哽咽道:「去病……谢谢。」
"但你要记住,"我盯着他,"从今天起,你站回我这队。莫家要动青凤、动胡家,得先过我这关。"
第四十九章涂山之秘。
阿昭走后,我彻夜没睡。
那本《涂山外传》,我翻过很多遍,一直以为它只是一本记载胡家祖上涂山氏旧事的谱系文书。可如今听阿昭这么一说,我忽然意识到,我可能低估了这本书。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胡家祖宅。
胡文山正在院里侍弄花草,见我来了,笑着迎上来:「去病,怎么得空来了?」
"老爷子,"我开门见山,"那本《涂山外传》,我想再看看。"
胡文山的笑,微微一顿。
他放下花剪,看了我半晌,缓缓道:
「去病,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我心头一凛:「老爷子,您知道些什么?」
胡文山叹了口气,示意我进屋,坐下,亲自给我斟了杯茶:
「那本书啊,藏着一个胡家几代人都没敢说破的秘密。我当年不还给你父亲,一来是贪心,二来——也是怕这秘密,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
他看着我,压低了声音:
"去病,你可知道,青凤那孩子,为什么偏偏是'狐仙'之后?"
我愣住了:「青凤?」
"涂山氏,九尾狐族。"胡文山一字一句道,"我们胡家,祖上确实留有涂山的血脉。到了我这一辈,早就淡了。可青凤那孩子……她是纯正的涂山血脉。"
「她娘家的祖上,守着涂山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就藏在那本《涂山外传》里。谁要能解开它,谁就能掌握一股,连莫家那种老狐狸,都眼馋了几十年的力量。」
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老爷子,"我沉声问,"那秘密,到底是什么?"
胡文山摇了摇头:「我守了大半辈子,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只知道——那个秘密,跟青凤的身世有关,跟胡家几代人的性命有关,也跟……你们耿家,有关。」
他看着我,忽然郑重道:
「去病,你护住青凤。莫家老爷子要的,就是她身上的那个秘密。」
第五十章软肋。
从胡家回来的路上,我一路沉默。
原来青凤的身世,藏着这么大的玄机。她不是普通人家养大的姑娘,她是涂山氏纯正的血脉,是莫家老爷子谋划了大半辈子要得到的「秘密」。
而我,差点因为一本还出去的书,把她卷进漩涡里。
回到家,青凤正在灯下补一本旧书的书脊,见我回来,抬头问:「怎么了,去病?脸色这么难看。」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认真道:
「青凤,你信我吗?」
青凤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书,看着我说:「我信。」
"那我说,"我哑声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护住你。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青凤看着我,忽然笑了。她伸手,轻轻抚平我眉间的褶皱:
「去病,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用怕我担心,也不用一个人扛。」
「我是你媳妇。你的软肋,是我的铠甲;你的天塌,我陪你一起顶。」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莫家要想从我身上拿什么,得先问过你。我是你的人,不是谁的秘密。」
我红着眼,把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青凤不是我的软肋。她是我这辈子,最硬的铠甲。
只要有她在,我耿去病,就什么都不怕。
第五十一章夫妻同心。
莫家老爷子在暗处盯着青凤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
我没有声张,只悄悄布了局。让阿昭盯着莫家的动静,让阿衡摸清莫荣昌的底,又让老七在外围放风,搅浑水。明面上,我还是那个忙着给媳妇办分店、张罗婚礼的耿去病。
青凤也聪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她没追问,只更紧地待在我身边,书斋的生意照做,该修的书照修,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有天晚上,她靠在床头,忽然说:
「去病,那个苏砚,你别再让人防着他了。」
"为什么?"我问,"他三番两次献殷勤,你不烦?"
"他那人,心思藏得深,却是个讲规矩的。"青凤淡淡道,"他不是冲着我的秘密来的。他冲的是我这个'人'。"
「你越防着他,他越来劲。倒不如晾着他,让他自己明白,我这扇门,他为谁开都行,唯独不给他开。」
我听了,忍不住笑了:"媳妇,你这招'以静制动',用得比我高明。"
"那是。"青凤白我一眼,"你只知道蛮干,哪懂我们这些'文化人'的弯弯绕。"
我被她逗乐,一把把她捞进怀里:「行,媳妇厉害。那莫家那条老狐狸,你有法子治他吗?」
青凤想了想,说:「他图的,是那本书里的秘密。那秘密一日不解开,他一日不会死心。」
"那咱们就让他一直吊着。"她抬眼,眼里闪着光,"让他以为唾手可得,又永远够不着。急死他。"
我盯着她那双秋水一样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笃定。
我媳妇,是真的把这场博弈,看透了。
第五十二章钓。
莫荣昌果然坐不住了。
风声传回莫家,说我耿去病正准备"迎娶"青凤,还大张旗鼓地在省城给书斋开分店,一副要大摆排场的样子。莫荣昌担心夜长梦多,派了人来"探底"。
来的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人,自称姓赵,说是"莫家的朋友",想跟我"聊聊合作"。
我在老宅书房见了他,听他绕了半天圈子,最后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问:
「耿总,听说您手里那本《涂山外传》,是当年贵府祖上编纂的?」
我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有这么本书。不过前阵子,我把它物归原主,还给胡家了。」
赵先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还给……胡家了?」
"是啊。"我笑,"那本就是胡家的东西,我留着也没用。"
赵先生脸色变了变,又问:「那……胡家那位青凤小姐……」
"我媳妇。"我打断他,笑了笑,"赵先生,您今天来,是谈书,还是谈我媳妇?书还了人,我媳妇是我的。这两样,都不是能'聊合作'的东西。"
赵先生的面子挂不住,讪讪地告辞了。
他走后,我让人盯着他,一路盯到莫家大宅。
果然,没过多久,莫荣昌亲自放出话:他要见见青凤。
"想见我媳妇?"我冷笑一声,"让莫老爷子先过我这关。"
第五十三章莫荣昌的棋。
莫荣昌要见青凤的消息,像一阵阴风,吹得我心头发紧。
我让人去查这个莫老爷子,越查,越觉得胆寒。莫荣昌在商海沉浮了几十年,是个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莫三郎那点狠劲,跟他一比,连皮毛都算不上。
他当年能设局吞我恒泰,逼我回太原,就说明他早就算准了我耿家的每一步棋。如今他又盯上青凤,盯上那本《涂山外传》,我心里清楚——这是他的最后一步棋。
他不是冲着钱来的。
他是冲着那个「秘密」来的,冲着青凤来的。
"去病,"青凤在灯下补书,头也不抬,"那个莫荣昌,你打算怎么对付?"
"我让人盯着他。"我说,"他想见你,我让人挡了。"
青凤放下针线,抬眼看我:「你挡得了一时,挡得了一世吗?他要是铁了心,早晚会找上门。」
"那也要他敢来。"我说,"他敢动你一根头发,我让他莫家,从太原消失。"
青凤看着我,忽然笑了:
「去病,你总想一个人扛。可这场仗,不是你自己能打完的。」
「你把那本书,还给我叔父了。那本书里,藏着涂山氏的旧约。我既然是涂山氏的后人,这个局,我总得亲自去解。」
我心头一紧:「青凤,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见见莫荣昌。"她看着我一字一句,"他不是想见我吗?那就让他见。我倒要看看,他费了这么大心思,到底想要什么。"
"不行。"我斩钉截铁,"太危险。"
"去病,"青凤轻轻握住我的手,"我这一辈子,被人护着长大的。可我不想再被人护着了。我想,亲手把自己那份,拿回来。"
她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你信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句「不行」,终究没能说出口。
第五十四章山雨欲来。
三天后,莫家派人送来一份请柬,请「耿太太」到莫家老宅一叙,说莫老爷子仰慕涂山氏的后人,想当面请教古籍旧事。
青凤接过来,看了一眼,平静道:
"我去。"
「我陪你去。」我说。
青凤想了想:「行。不过,到了门口,你在外头等着。我一个人进去。」
"不行。"
"去病,"她握住我的手,"莫荣昌要见的是'涂山氏的后人'。你要是进去,他一见你,就知道我是有备而来,反倒防备更深。我一个人进去,他才会放松警惕。"
"可我……"
"你信我。"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我长这么大,还没怕过谁。一个莫荣昌,吓不住我。"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晚,我失眠到天明。
第五十五章莫家老宅。
莫家老宅在城东,比耿家老宅还气派。
青凤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独自下了车。我在车边等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莫家那扇漆红的大门里,一颗心悬在半空。
莫家老宅的正厅,坐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者。
莫荣昌。
他七十多岁,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得吓人。见青凤进来,他缓缓站起身,笑着拱了拱手:
「久仰涂山氏后人盛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青凤在他对面坐下,平静道:「莫老爷子,您费了这么大心思请我,想必不只是为了夸我。」
莫荣昌"哈哈"一笑:"爽快。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道:「耿太太,老夫这辈子,见过不少奇人异事。你们胡家祖上的涂山氏,老夫也仰慕已久。」
「我听说,《涂山外传》里,藏着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关乎涂山氏的一笔旧产,也关乎……一笔富可敌国的产业。」
青凤垂着眼,平静地听。
"老夫想跟耿太太做个交易。"莫荣昌放下茶盏,"你把那个秘密告诉我,老夫给你开一个,你想都不敢想的价。"
"莫老爷子,"青凤抬起眼,"您要的那个秘密,我确实知道。"
莫荣昌的眼睛,一亮。
"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青凤淡淡道,"那笔产业,本就是涂山氏的后人所有。我才是涂山氏纯正的血脉,是那笔产业的合法继承人。"
「您一个外人,惦记别人家的祖产,是不是……不太地道?」
莫荣昌的笑,僵在脸上。
他盯着青凤看了半晌,忽然「嗤」地笑了,声音沉下来:
「耿太太,年轻人,有骨气。可老夫要提醒你一句——有些秘密,知道的人,往往活不长。」
青凤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
「那莫老爷子可以试试。看是我活不长,还是您莫家,先被这股火燎着。」
正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剑拔弩张。
第五十六章黑狐。
青凤毫发无伤地走出了莫家老宅。
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青凤笑了笑,"就是放了几句狠话,吓唬小孩的那种。"
「他就这么放你走了?」
"嗯。"青凤垂下眼,"不过他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很不安。"
「他说什么?」
"他说,"青凤低声道,"他知道我叔父把《涂山外传》还给了我。他说,那本书,早晚会落到他手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胡孝打来的,声音又急又慌:
「耿大哥!不好了!我叔父……我叔父他被人抓走了!」
"什么?!"我"腾"地站起来,"谁干的?"
「是……是莫家的人!他们闯进祖宅,把我叔父绑走了!还说……说要拿我叔父的命,换那本书!」
我和青凤对视一眼,脸色都白了。
莫荣昌,他等不及了。
第五十七章执棋。
"老爷子,是我大意了。"我沉声道,"我没想到莫荣昌敢直接绑人。"
"不怪你。"胡孝红着眼,"莫家那条老狐狸,手段太黑。"
"孝儿,"我盯着他,"你叔父被绑到哪儿了?"
"他们没说。"胡孝摇头,"只留了话,说今晚十二点,让耿大哥一个人,带着《涂山外传》,去城西的旧货仓换人。"
"去病,你不能去。"青凤一把拉住我,"这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我看着她,"可我不能不去。老爷子在莫荣昌手里,我要是不去,他活不过今晚。"
"那书呢?"青凤急道,"书在莫荣昌手里,万一被他得了那个秘密……"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盯着她的眼睛,"青凤,书可以丢,人不能丢。"
「可那个秘密……」
"那个秘密,不是书里写的。"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那个秘密,是你。你是涂山氏纯正的血脉,只要你在,涂山氏的旧产,就跑不掉。莫荣昌就算拿到书,也解不开那个秘密。"
青凤怔怔地看着我,眼眶红了。
"去病……"
"别怕。"我抬手抹掉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老爷子救回来,书给他。旧产的事,咱们再从长计议。只要人没事,天大的窟窿,都有法填。"
"你信我。"
青凤红着眼,重重点了点头。
第五十八章夜赴旧货仓。
深夜十二点,城西旧货仓。
我独自一人,揣着那本靛蓝封皮的《涂山外传》,走进了那座黑黢黢的仓库。
仓库里,昏黄的灯光下,莫荣昌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桌,桌上是一盏冷了的茶。胡文山被绑在一根柱子边,脸色苍白,见我进来,急得直摇头:
「去病!你糊涂!你一个人来,这不是送死吗!」
我看向莫荣昌:「老爷子,我来了。书在这儿。」
我取出《涂山外传》,放在桌上。
莫荣昌的眼睛,落在那本书上,亮得像是饿狼看见了肉。他伸手,拿起那本书,缓缓翻开,看了几页,忽然「啧」了一声:
「就这?一本谱系文书,就想糊弄老夫?」
"书是这本。"我平静道,"秘密在不在这书里,得您自己解。"
莫荣昌"哼"了一声,把那本书"啪"地合上,扔回桌上:
「耿去病,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孩?这本书里,根本没有秘密。那个秘密,在你媳妇身上!」
他忽然抬起手,身后呼啦涌出七八个彪形大汉,把我团团围住。
"老夫改主意了。"莫荣昌慢悠悠地站起来,"既然那秘密在你媳妇身上,那老夫就把你媳妇一并请来。你们两口子,今晚就都给老夫留下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四周围拢的打手,忽然笑了。
"莫老爷子,"我缓缓道,"您真以为,我会一个人来送死?"
莫荣昌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仓库的铁门「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灯光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警察、便衣、还有阿衡带着的一队人马,鱼贯而入,把整个仓库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警官亮出证件,沉声道:
「莫荣昌,涉嫌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操纵市场,跟我们走一趟吧。」
莫荣昌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我:「你……你早就算计好了?」
"莫老爷子,"我看着他被制服、按倒在地,平静道,"您算计我媳妇,算计我耿家,算计了大半辈子。您以为您是最会下棋的人。"
「可您忘了——下棋的人,最忌讳的,就是低估对手。」
第五十九章旧账清。
莫荣昌落网后,他那些年积攒下的累累黑账,被一件件挖了出来。
从操纵市场、内幕交易,到当年指使莫三郎设局吞并恒泰、逼我回太原的旧事,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这个在商海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终于栽在了自己布的局里。
消息传开那天,胡文山被救出来,洗干净,换了身干净衣裳,颤巍巍地站在胡家祖宅的院里,老泪纵横。
"去病啊……"他握着我的手,"我胡家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老爷子,"我笑着,"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一家人」三个字,让胡文山的老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冲屋里喊:
「青凤!你出来!」
青凤红着眼,从屋里走出来。
胡文山从怀里,郑重地取出那本靛蓝封皮的《涂山外传》,双手捧到青凤面前:
「青凤啊,叔父守了大半辈子的这本册子,今天,交给你了。」
「你是涂山氏纯正的血脉。涂山氏的旧产、涂山氏的名分、涂山氏那一脉的念想,从今往后,都由你来续。」
青凤捧着那本书,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叔父……"
"别哭。"胡文山笑着抹了把泪,"你有去病护着,有咱们胡家撑着,往后,只管堂堂正正地做你的涂山氏后人。"
第六十章涂山旧产。
莫荣昌的事,尘埃落定。
可关于那本《涂山外传》里「藏着的秘密」,还悬着。
有天夜里,青凤把那本书摊在灯下,一页页地翻给我看。翻到最后一页,她忽然「咦」了一声,指着书页边角一处极淡的暗纹,道:
「去病,你看这儿。」
我凑过去看。那暗纹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一枚印章的痕迹,像是盖了又被人刻意擦淡。
「这是什么?」
"涂山氏的族印。"青凤的眼睛亮起来,"我爸当年跟我说过,涂山氏真正的旧产,不是金银,是一份地契——涂山故地的一块祖业,几代人传下来的。"
「这份地契,一直由涂山氏纯正的血脉保管。我爸那一辈,传到了我这儿。」
她说着一页页地翻,终于在书页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对折的纸。
展开来,是一份泛黄的契约。
"这就是涂山氏的旧产。"青凤捧着那份契约,声音发抖,"涂山故地的那块祖业——地是死的,可上面的念想,是活的。"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莫荣昌谋划大半辈子想得到的「秘密」,不是什么惊天宝藏,而是涂山氏那一脉,几代人守着的故土和名分。
那个老狐狸,至死都不明白——
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第六十一章狐仙归家。
涂山故地,在太原往南,过了两条河,一片依山傍水的村落。
那年秋天,我陪青凤回了趟涂山。
那是一片安静的老村,青瓦白墙,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他们见青凤回来,一个个站起来,颤巍巍地迎上来,喊:
「青凤丫头!是青凤丫头回来了!」
青凤红着眼,一个个喊他们的名字。
「二爷爷,我回来了。三婶,我回来了。」
老人们围着她,又笑又抹泪。有个白发的老太太,握着青凤的手,颤声道:
「你爹娘要是还在,看你长这么大,该多高兴……」
青凤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爷爷,婶婶,"她哽咽道,"我回来晚了。"
"不晚不晚。"老太太拍着她的手,"回来就好。涂山氏的血脉,总算有人接上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暖。
原来青凤说的「涂山故地」,是这样一处地方。不是金山银山,是一整个村庄,一群把她当成自家孩子的老人。
"去病,"青凤回过头,红着眼看我,"我想留下来,把涂山故地重新修一修。我想让涂山氏这一脉,重新立起来。"
我笑了:「行。你修,我给你出钱出力。」
"还有,"她眼里闪着光,"我想在涂山故地,办一所'涂山书院'。把那些快要失传的古籍、手艺、旧事,一样样捡回来,传下去。"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当初说过的那个愿望——「办一个古籍修复的班,把一身手艺传给真正想学的人。」
原来她心里,一直装着这样的念想。
"好。"我握住她的手,"你想做的,我全都陪你做。"
第六十二章重整涂山。
那一年冬天,涂山书院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立起了牌子。
青凤请来了几位老匠人,把村里的旧屋一间接一间地修缮,改成了书斋、印坊、修复工坊。她把《涂山外传》上的旧事,整理成册,刻印成书,分发给村里的孩子们。
村里那些快失传的手艺,古籍修复、线装书装订、旧纸染整,她一样样捡起来,手把手地教给愿意学的年轻人。
青凤书斋在省城的分店,也开了起来。总店在老宅,分店在文化街,如今又多了一处涂山书院。她忙得脚不沾地,却越忙,眼睛越亮。
有天晚上,她累得靠在我肩上,声音带着倦意:
「去病,你说,我是不是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回来折腾这些。」
"不傻。"我搂着她,"你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嗯。"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爹生前常说,涂山氏的血,是清的。他这辈子没能守住这份'清',我替他守。"
"你守。"我笑了,"天大的事,我陪你一起守。"
她靠在我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风拂过涂山的老槐树,沙沙地响,像一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旧歌。
第六十三章新仇旧怨。
莫荣昌入狱后,我以为这场风波,总算过去了。
可没想到,还有一个人,一直没死心。
莫三郎在狱里待了几年,提前出狱了。他出来后,没回莫家,而是悄悄在太原落了脚,几次三番,在青凤书斋附近徘徊。
我让人盯着他,越盯越不放心。
有天傍晚,青凤关店回来,神色有些异样。我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一下,说:
「那个莫三郎,今天来找我了。」
我心里一紧:「他找你做什么?」
"他跟我说,"青凤低声道,"他恨他爷爷,也恨莫家。他说他当年只是被推到前台的棋子,真正害你的是莫荣昌。他如今出来了,想……想跟你合作,把莫家剩下的产业,一并收拾了。"
"他这是想借刀杀人。"我冷冷道,"莫家垮了,他倒想踩着莫家的尸骨上位。"
"我知道。"青凤说,"所以我没有应他。我只是告诉他——莫家的旧账,我不感兴趣。他要是真想重新做人,就别再走他爷爷的老路。"
我看着青凤,忽然有些感慨。
当年那个在旧楼里、躲在屏风后不敢见人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镇定自若地,面对一个想复仇的旧敌。
"青凤,"我说,"你变了。"
"嗯?"她抬眼,"变哪儿了?"
"变强了。"我笑了,"以前你是躲在屏风后的青凤,如今你是能把莫三郎挡在门外的青凤。"
青凤「扑哧」笑了,嗔我一眼:
「那也是被你逼的。谁让我嫁了个,专会招蜂引蝶惹麻烦的老公。」
第六十四章尘埃落定。
莫三郎见拉拢不成,又使了几次绊子,都被我一一化解。最后他见讨不到便宜,又怕重蹈他爷爷的覆辙,灰溜溜地离开了太原,再没敢回来。
这场横跨了几年的恩怨,至此,才算真正了结。
那阵子,老宅的菜园里,青凤种的萝卜,长得又大又水灵。她拔了两根,洗净,切了片,煮了一锅萝卜汤,端到我面前:
「尝尝。这可是涂山故地的土,种出来的。」
我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快掉下来:「媳妇,你这手艺,能开饭馆了。」
"那不成。"她白我一眼,"我可就指望着你,一辈子给我种萝卜了。"
我笑了,一把把她捞进怀里:「行。我给你种一辈子萝卜,你给我煮一辈子汤。」
她没说话,只把脸埋进我怀里,闷闷地笑。
窗外,老宅的风,穿过回廊,又轻轻吹过檐角。
那阵若有若无的丝竹声,仿佛又响了起来,又仿佛,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那是涂山旧梦里,一曲唱了几百年的歌。
到了这一代,总算,有了个圆满的结局。
第六十五章补一场婚礼。
恩怨了结后,青凤又开始忙她的书斋、书院,日子过得充实又安稳。
我却一直记着一件事。
当年领证的时候,我跟她说过:「等我东山再起,给你补一场最风光的婚礼。」
如今,东山再起的日子到了。
我没告诉她,偷偷张罗起来。订了太原老城那家最老牌的酒店,请了族里的长辈、省城的故交,还专程从涂山故地请来了那些把她当自家孩子的老人们。我想给她一个,配得上她的婚礼。
青凤忙了一天回来,见我神神秘秘的,狐疑道:
「去病,你这几天鬼鬼祟祟的,憋什么坏?」
"没有。"我一本正经,"就是在忙工作。"
"骗人。"她凑过来,盯着我眼睛,"你一说谎,就爱挠后脑勺。"
我摸了摸后脑勺,讪讪笑了:「瞒不过你。」
「到底什么事?」她追问。
"过几天,"我握住她的手,"我给你补一场婚礼。娶你的那天,我说要给你补一场最风光的,我没忘。"
青凤愣住了,半晌,眼眶「唰」地红了。
「去病……我早说过,我不要什么风光……」
"那不行。"我笑着,"你嘴上说不要,心里肯定想要。我娶你的时候委屈了你,这份情,我得还。"
青凤红着脸,骂我:「油嘴滑舌。」
可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屋里,翻来覆去,一直到很晚,都没睡着。
第六十六章请柬。
婚礼那天,太原老城那家酒店,宾客盈门。
我穿了一身正装,站在门口迎客,一颗心竟比当年领证时还要紧张。
胡文山来了,颤巍巍地握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去病啊,青凤跟了你,是她的福气,也是我胡家的福气。往后,你好好待她。」
"老爷子放心。"我说,"我疼她还来不及。"
胡孝来了,红着眼眶:「耿大哥,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是第一个。」
福伯也来了,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念叨:「少爷娶媳妇了!少爷娶媳妇了!咱老宅,总算要热闹起来了!」
涂山故地的老人们,一个个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围在一起,又笑又抹泪,说青凤丫头有出息了,涂山氏总算熬出头了。
就连阿昭,也来了。
他站在角落里,红着眼眶,冲我举了举杯。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阿昭,过去的都过去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阿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哽咽道:
「去病,谢谢。我欠你的,这辈子,慢慢还。」
我笑了:「行了,别哭丧着脸,我今天是娶媳妇,喜事。」
第六十七章明媒正娶。
婚礼进行到一半,青凤挽着胡文山的手,从红毯那头,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她穿了一身红色的嫁衣,头发挽成发髻,眉眼里满是温柔和欢喜。她走到我面前,红着眼,却笑着:
「去病,我嫁给你了。」
我握住她的手,喉头有些发哽:
「青凤,三年前,我穷得叮当响,只能偷偷跟你领个证。今天,我总算能明媒正娶,让全城人都知道——你是我耿去病的妻子。」
「这三年的亏欠,我补给你。」
青凤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又哭又笑:
「去病,我不亏。嫁给你,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底下,掌声、笑声、祝福声,响成一片。
那晚,老宅的灯,亮到了很晚很晚。
第六十八章洞房夜话。
婚礼结束后,宾客散去,我和青凤回到老宅。
满院子的红绸还挂着,廊下的灯笼映着红光,照得整座老宅都暖洋洋的。
我牵着她的手,穿过回廊,走进我们那间屋子。青凤坐在床边,脸上还带着嫁衣的绯红,低着头,睫毛颤颤的。
"青凤,"我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你,你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我,被我撞见,红着脸躲开了。"
青凤"扑哧"笑了,又嗔又恼:"谁偷看你了?"
"就是你了。"我笑着,"我那时就想,这姑娘真好看,要是能娶回家,让我拿什么换都行。"
「油嘴滑舌。」她低着头,耳朵尖却红了。
我抬手,轻轻捧起她的脸,认真道:
「青凤,三年前娶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决定。今天补给你这场婚礼,是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往后的日子,不管穷也好,富也好,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青凤仰起脸,月光和烛光交叠,落进她那双秋水一样的眼睛里:
「去病,我也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
那一夜,老宅的灯火,温柔地亮了一整晚。
第六十九章涂山书院。
婚礼后不久,青凤又扑进了她的涂山书院。
她把《涂山外传》整理成册,刻印出版,让那些快要失传的涂山旧事,重新回到人间。她又四处奔走,请来几位退休的老学者,在书院里开了古籍修复、版本考据、旧纸染整的课,一批批年轻人慕名而来。
涂山故地,也一天天兴旺起来。村口的旧路修好了,老屋翻新了,连那棵老槐树下的空地,都摆上了茶桌,成了村里人闲坐话家常的地方。
青凤忙得脚不沾地,却越忙,眼睛越亮。
有天晚上,她累得靠在我肩上,声音带着倦意和欢喜:
「去病,你说,涂山氏这一脉,是不是终于,要重新立起来了?」
"嗯。"我搂着她,"你爹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青凤的眼眶,微微红了。
"我爹说过,涂山氏的血,是清的。他这辈子没能守住这份'清',我替他守。"
"你守。"我握紧她的手,"天大的事,我陪你一起守。"
她靠在我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涂山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第七十章老宅的新生。
那几年,耿家老宅,也彻底变了样。
我把荒废的楼阁一间间修缮,铺上了新的青瓦,刷了雪白的墙。花厅重新摆上了桌椅,回廊挂上了灯笼,连那座当年闹鬼的旧楼,都收拾出来,成了藏书楼,摆满了青凤从各处收来的古籍。
老宅不再闹鬼了。
福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我让他搬到省城,享清福。他临走时,站在老宅门口,回头望了好久,乐呵呵道:
"少爷,少奶奶,咱老宅,总算是有人气了。当年那阵'哭声',如今听来,倒像是'笑声'了。"
我笑了:"福伯,那阵'哭声',是涂山氏回家探亲呢。如今他们一家子都在,自然就热闹了。"
福伯似懂非懂,却乐得直点头。
后来,族里的孩子们,也会来老宅玩。青凤在藏书楼里,教他们认字、读书、修补旧书。孩子们围着她,一口一个「青凤姑姑」,喊得她眉眼弯弯。
老宅,终于从一座荒废的鬼屋,变成了一个有笑声、有书声、有人气的地方。
第七十一章还愿。
那年清明,我独自去给父亲上坟。
我跪在坟前,给他烧了一沓纸,又摆了一壶酒,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
「爸,您交代我的事,我办成了。那本《涂山外传》,我物归原主,还给胡家了。涂山氏的后人,如今也重新立起来了。」
「我还娶了个好媳妇,叫青凤。她聪明,能干,是涂山氏纯正的血脉。您要是在天有灵,看到我如今的日子,该放心了。」
"对了,爸,"我顿了顿,"我用您的名义,在涂山故地,捐了座书院。我想让那些快要失传的旧手艺、旧故事,都有人接着传下去。您当年说,咱家穷,可门风不能倒。"
「我这辈子,记着您这句话。」
风拂过坟头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父亲在远方,笑着应了一声。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见青凤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篮祭品,安静地看着我。
"去病,"她走过来,轻轻挽住我的手,"我们回家吧。"
"嗯。"我握紧她的手,"回家。"
第七十二章尾声。
三年后的一个秋夜。
涂山书院放课了,孩子们一窝蜂地跑出书院,嘻嘻哈哈地散进村子的各家各户。青凤收拾好书案,关了灯,挽着我的手,沿着村口的老槐树,慢慢地往回走。
"去病,"她忽然说,"我好像,好久没做梦了。"
"做梦?"我问,"梦见什么?"
"梦见那年,我躲在旧楼的屏风后面,偷偷看你。"她笑着说,"那时我还小,总觉得这世上,没有谁能真心对我好。可现在我才知道,我命好,遇到你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青凤,那年我在老宅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运气。」
"我知道。"她仰起脸,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也是。"
我们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忽然,夜风卷过,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
青凤侧耳听了听,笑了:
「你听,好像是涂山的旧歌。」
我握紧她的手,也笑了。
「嗯。那是一首唱了几百年的歌。到了咱们这一代,总算,有了个圆满的结局。」
夜色温柔,老槐树下的两个人影,并肩走远。
身后,涂山书院檐角的风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像是远古的涂山氏,在遥远的时光里,笑着应了一声:
"回家了。"
——正文完——
【番外一·青凤手记(一):旧楼初遇】
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
那天晚上,叔父在旧楼摆了一桌酒,说胡家祖上那本《涂山外传》,被耿家借了几十年,如今耿家来人讨了。我心里有些慌,怕那个耿家来人,是个凶神恶煞的角色,上门来讨债的。
我躲在屏风后面,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年轻的声音笑着喊:「有客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我偷偷探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灯火通明处,眉目疏朗,笑得满不在乎。他穿得普通,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落魄气,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叔父被他吓得当场变了脸。他却不慌不忙,笑着把叔父扶起来,说他就是路过讨杯酒喝。
后来他坐下来,讲《涂山外传》,讲涂山女助大禹治水,讲九尾狐族守着的旧约。他讲得眉飞色舞,妙语连珠,满屋子人都被他逗得前仰后合。
我躲在屏风后,听着,也忍不住偷偷笑。
他讲到大禹与涂山女别离那段,忽然一抬眼,正正好好,撞上了我偷偷望过去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我「唰」地低下头,连耳朵都烧红了。
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怦然心动」是什么滋味。
【番外二·青凤手记(二):等待】
他走后,叔父说胡家要搬走,离了这座老宅,才安生。
我知道,叔父是怕他。
怕他那股不管不顾的「狂」,会惹祸,会害了胡家。
可我搬走后,心里却空了一块。
我偷偷打听过他的消息,知道他叫耿去病,是耿家那个「败家子」,在南方栽了跟头,落魄回来的。又听说他在老宅住了下来,整天守着那本《涂山外传》。
我不敢去找他。
可我又盼着,他能来找我。
后来的许多个夜里,我都会想起那个晚上。他站在灯火通明处,笑得满不在乎,眼睛亮得惊人。我想着想着,就会忍不住笑,又忍不住难过。
我告诉自己:青凤,别傻了。他是个狂徒,是个落魄户,是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人。你跟着他,只会被拖进泥里。
可心里的那个念头,怎么都压不下去。
直到第二年清明。
我从城南的宅子里偷跑出来,想去城郊,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远远看他一眼。结果半路遇上恶犬,慌不择路,缩成一团,心想:我这辈子,怕是到头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人影,拨开荒草,朝我走来。
是他。
他脱下外套,把我整个裹进怀里,抱回了家。
我在他怀里,哭得不成样子,只记得他一遍一遍地安抚我:
「别怕。从今往后,没人能再关你。」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我认定了这个人。
【番外三·青凤手记(三):隐婚三年】
领证那天,他攥着那本结婚证,红着眼,跟我说:
「青凤,委屈你了。等我有出息,给你补一场最风光的婚礼。」
我笑着说好,心里却没当回事。
我说过,我不稀罕那些虚的。我只稀罕他这个人。
隐婚三年,外人眼里,我是个住在破败老宅里的、来历不明的漂亮女人;他是个人人可欺的落魄户。我们穷,穷得连水电费都要算计着花,可他从不让我觉得委屈。
他会在加班回来时,给我带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看我吃完才去睡;会在我半夜做噩梦醒来时,轻轻把我搂住,说"别怕,我在这儿";会把我随口提的一句"想吃萝卜",记上整整一个秋天,然后蹲在菜园里,给我种出一片萝卜来。
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年,他一直在织一张网。他瞒着所有人,包括我,把散掉的恒泰,一寸一寸地重新攥回手里。
他瞒我,不是不信我,是不想让我跟着担惊受怕。
"青凤,"他后来红着眼跟我说,"我没骗你,那三年我是真穷,穷得只剩一口气。可我那口气,没咽下去,就是想着,迟早有一天,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听着,又哭又笑。
我这辈子,没信错人。
【番外四·苏砚的成全】
我叫苏砚,省城苏家的小儿子。
我这一辈子,顺风顺水,没缺过什么。可头一回,栽在一个女人手里——在青凤书斋,看见那个低头修书的女子时。
她生得极美,却美得不张扬。眉眼清淡,说话温温柔柔,可那股子沉静从容的劲头,让人挪不开眼。我看书多年,自以为见过不少"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女子,可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把"清贵"两个字,长在骨子里。
我开始频频往书斋跑。借着谈合作的由头,一待就是一下午。她始终客客气气,不冷不热,滴水不漏。
我心里清楚,她是在婉拒。
可我不死心。我以为,凭我的家世、我的才学、我的诚意,总能撬动她。
直到那场晚宴。
耿去病坐在她身边,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跟我说:
「书,可以合作;人,恕不转让。我媳妇是个人,不是苏先生展架上的一本书。」
那一刻,我忽然就醒了。
他不是在宣示主权,他是在告诉我——他把我当成一个"竞争对手",当成一个"觊觎者",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拿青凤当筹码,去跟任何人换什么。
他把青凤,当成一个「人」来敬重。
而我从一开始,就把她当成一件「想要得到的东西」。
这两者之间,隔着的,是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我输得不冤。
后来,我在涂山书院落成时,以苏家的名义,捐了一笔款项。没有署名,只是想为那个让我输得心服口服的人,尽一点心意。
【番外五·阿昭的赎罪】
我叫陆昭,外号阿昭。
我这辈子,做过最对不起人的一件事,就是出卖了我的兄弟,耿去病。
那年,莫家开出的价,是我一辈子没见过的数。我鬼迷心窍,想着拿了钱,就再也不用过看人脸色的日子了。我背叛了那个跟我一起从地下室、一起吃泡面、一起通宵写代码的兄弟。
恒泰易主那天,我站在律师身后,不敢看他。他盯着我,声音发抖:「阿昭,咱俩一起吃的苦,你都忘了?」
我没敢回答。
后来的三年,我一直在赎罪,也一直在煎熬。那笔钱投出去打了水漂,我背了一身债,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梦见咱俩当年创业的日子。
直到我去找他。
我以为他会把我轰出去,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会让我滚。可他只是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说:
「阿昭,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是三年的信任,和一份家业。」
「可那一刀,有一半是我自己递的刀。」
他原谅了我。
他甚至,把我重新拉回了他的阵营,让我帮他查莫家的底,让我有机会,亲手补上当年那个窟窿。
莫荣昌落网那天,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阿昭,过去的都过去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我红着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这辈子,欠耿去病的,还不清了。可我会用剩下的半辈子,一点一点,慢慢还。
【番外六·福伯与老宅】
我是福伯,守着耿家老宅,守了大半辈子。
我年轻的时候,老宅还是满城数得着的体面人家。那时候,门楼高大,庭院宽阔,逢年过节,张灯结彩,热闹得很。我伺候过三房主子,看着一代代小少爷、小小姐在院里跑。
后来耿家败了,人走了,宅子空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这座越来越荒凉的院子。
夜里,老宅会闹出动静。楼上的窗户会自己开合,回廊会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我胆小,可我不肯走——我怕我走了,这座宅子,就真的没个人气了。
直到少爷回来了。
他瘦瘦高高,一脸风尘仆仆的落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他说他不信鬼神,只信现金流,要在这宅子里住下来,把他父亲交代的那本《涂山外传》讨回来。
后来,他又带回来个姑娘,叫青凤,是涂山氏的后人。
我看着少爷和少奶奶,把老宅一点点收拾出人气来,心里那叫一个熨帖。少爷孝顺,发达了也没忘了我,把我接到省城享福。我临走时,站在老宅门口,回头望了好久。
我忽然觉得,老宅那阵"哭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笑声"。
是好事。这座宅子,总算等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番外七·莫三郎的下场】
莫荣昌入狱后,我在狱里待了几年,提前出来了。
我恨我爷爷,也恨莫家。当年是他把我推到台前,让我当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刽子手,却把最脏最黑的事,都揽在他自己名下。他栽了,莫家垮了,我却背着一身骂名,成了那个「落网的败家子」。
我不甘心。
我出狱后,悄悄在太原落脚,几次三番,在青凤书斋附近徘徊。我想找耿去病谈「合作」,想借他的手,把莫家剩下的产业一并收拾了,好让我踩着莫家的尸骨,重新上位。
可青凤把我挡了回去。
她说:「莫家的旧账,我不感兴趣。你要是真想着重新做人,就别再走你爷爷的老路。」
她说完这句话,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
我忽然发现,我这一辈子,都在跟人斗,跟人争,跟人抢。可我从来没想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爷爷想要涂山氏的秘密,想要那份旧产,抢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抢进了监狱。我爹隐在幕后,算计了一辈子,最后算计进了坟墓。我接了他们俩的班,抢来抢去,最后抢到两手空空。
青凤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我浇醒了。
我转身离开了太原,再没回头。
听说后来,我在南方一座小城,开了家不起眼的茶楼,安安稳稳地,过了几年清净日子。
【番外八·涂山书院的孩子们】
涂山书院,如今是涂山故地最热闹的地方。
村里孩子们放了学,就往书院跑。青凤姑姑是村里人心里的「活神仙」,她认得那么多旧书,会修那么多老物件,还会讲那么多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旧故事。
有个叫小满的男孩,最黏青凤姑姑。他爹娘常年在外打工,他跟着奶奶过,性子闷,不爱说话。可他一钻进书院的修复工坊,就眼睛发亮,跟着青凤姑姑学裱书、补页、染纸,一坐就是一下午。
"青凤姑姑,"小满有一次问,"你为什么要教我们这些啊?这些老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穿。"
青凤姑姑笑了,蹲下来,摸着他的头:
「小满,这些东西啊,是一个家的根。你祖上从涂山传下来的手艺、故事、念想,要是没人接着,就断了。断了的根,是接不回来的。」
「姑姑守着它们,是不想让咱们涂山这一脉的根,断了。」
小满似懂非懂,却认真地点了点头,把那本泛黄的线装书,小心翼翼地放回架上。
后来,小满考上了省城一所大学,学的正是古籍文献专业。他给青凤姑姑写信,说:
「姑姑,我也想把涂山的根,接下去。」
青凤姑姑捧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笑了。
那一年,涂山书院门前的匾额,换了新的。新匾上,是青凤姑姑亲手写的四个大字——
「涂山有根」。
【番外九·十年之后】
十年后的一个冬天。
老宅的菜园里,萝卜又丰收了。青凤拔了两根,洗净切片,煮了一锅热腾腾的萝卜汤,端到书房,放在我手边。
「去病,尝尝今年新种的。」
我放下笔,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快掉下来:「媳妇,你这手艺,都十年了,还是这么绝。」
"那是。"她白我一眼,"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我笑了,把她捞进怀里。
如今的我,早就不必再为生计发愁。恒泰在我手上,重新成了行业里的巨头。青凤的涂山书院,也越办越大,成了省城有名的古籍修复与传承基地。
可我们还是住在老宅里。
这座当年闹鬼的老宅,如今是我们的家。花厅里的书案还摆着,回廊的灯笼还挂着,藏书楼里,堆满了青凤从各处收来的古籍。
夜里,我们还会听见那阵若有若无的丝竹声。
青凤说,那是涂山氏的祖先,在提醒她别丢了根。
我说,那是涂山旧梦里,一曲唱了几百年的歌,到了咱们这一代,终于唱出了圆满的调子。
"去病,"青凤忽然说,"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我搂着她,看着窗外老宅的灯火,认真道:
「值。我娶了你,把你从一座破宅子里,带成了涂山氏的后人、满城敬重的人。我把我爸交代我的事办成了,把耿家的门风立住了,还把你叔父、你养大的胡家,都从泥里捞了出来。」
「这世上,能有几个人,这辈子能活成这样?」
青凤笑了,靠在我怀里:
「那咱们,可得好好再活几十年。」
"嗯。"我亲了亲她发顶,"我陪你。"
窗外,风拂过老宅的屋檐,送来一阵轻轻的、像是很远很远的歌声。
那是涂山的旧歌。
也是我们这一生,最圆满的注脚。
——番外完——
【后记·从聊斋到都市:改编手记】
这篇《青凤》,脱胎于清代蒲松龄《聊斋志异》中《青凤》一篇。
原著里,耿去病是狂放不羁的世家子,青凤是寄居耿家废楼的涂山狐族少女。一场人鬼殊途的相恋,一段隔世的家门恩怨,最终在耿生的赤诚与胆气里,落得圆满。
改编时,我做了一些「现代化」的处理:
其一,"狐仙"成了"涂山氏后裔"的隐喻。胡家不再是真正的狐族,而是守着涂山血脉与旧产、在乱世里没落的旧式门第。那份"清贵"与"执念",是通篇的精神内核。
其二,耿去病由"落魄世家子",改成了"被信任之人背叛、从巅峰跌落的白手起家者"。他守着一座闹鬼的老宅,既是对父亲遗愿的交代,也是蛰伏着等待东山再起。这份"隐忍"与"藏锋",正是"原来老公是霸总"这条线的伏笔。
其三,原著中莫三郎是猎户,捕获黑狐(胡文山)逼耿生相救。改编里,莫家成了吞并恒泰、逼害胡家的资本巨鳄,"猎狐"变成了商战里的"围猎"。耿生救的,不再是"一只狐狸",而是妻子养大的家族、那份不容玷污的名分。
至于"隐婚"与"雄竞修罗场",则是对"轻熟男女·都市婚姻"题材的承接。一段不被外人知晓的婚姻,一对在都市烟火里相互扶持的男女,一个又一个觊觎者与旧敌,最终都被岁月,酿成了温柔。
愿读到这里的人,都能像青凤一样,等到那个「哪怕你一无所有,也愿意把心交给你」的人。
——全文完——
【知乎体·问答全文】
问题:嫁给一个「看起来一败涂地」的男人,是什么体验?
提问时间: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提问人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大概只是想听个故事。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随手写下的回答,会在三年后,被一条热搜,顶到了全网面前。
——这是那个回答的完整版。
——
"嫁给一个『看起来一败涂地』的男人,是什么体验?
这个问题,我大概是有资格回答的。
我老公,是个被人扫地出门的落魄户。我们隐婚三年,我养了他三年。
我说的『养』,是真的养。那三年,他在一座闹鬼的破宅子里住着,接点零碎的外包活,勉强度日。我开着一间小小的旧书店,挣的钱,够我们俩吃饭、交水电、修宅子。
他穷,可他不哭穷。他会在加班回来时,给我带一碗热馄饨;会把我随口说的一句'想吃萝卜'记上一整个秋天,然后蹲在菜园里给我种出一片萝卜;会在我半夜做噩梦醒来时,轻轻把我搂住,说'别怕,我在这儿'。
我们领了证,没有婚礼。他说,等他东山再起,给我补一场最风光的。
我没当真。我说过,我不稀罕那些虚的。
我那时候以为,他大概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我认了。因为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把仅有的一颗心,整颗捧给了我。
后来,他果然东山再起了。
不是那种『慢慢好起来』,是一夜之间,整个商业圈炸了锅的那种。
那个『被我养了三年』的男人,忽然成了恒泰集团的实际控制人。底下一长串关联企业,从地产到科技,密密麻麻铺了满屏。
评论区一夜之间全是:
『姐,你老公藏得比伏地魔还深。』
『原来人家不是落魄,是在蛰伏。』
『破宅子里住着个千亿集团的实控人?这剧本我都不敢这么写。』
我关上手机,看着厨房里系着围裙给我煮面的男人。他抬头,笑得温温柔柔:
『夫人,面好了。』
我忽然想哭,又想笑。
三年前,我以为我捡回来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后来才知道,那是条蛰伏的龙。
可对我来说,他是不是龙,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没有把我当成可以交换的筹码,而是把我当成一个『人』,捧在手心里敬重。
嫁给一个『看起来一败涂地』的男人,是什么体验?
——是你会在最穷的日子里,看清一个人的真心。
也是你会在他有朝一日万人之上时,依然相信,他捧到你面前的,还是当年那颗完整的、滚烫的心。
以上。"
——
那个回答的评论区,后来留下了两千多条留言。
有祝福的,有羡慕的,有说『这故事编得真像小说』的。
我没有回复。
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故事,是真的。
它比任何小说,都更像我这一生,最幸运的注脚。
【番外十·那条回复】
知乎那个回答发出来三年后,有一天,青凤忽然收到一条私信。
发信人是个叫「小满」的男孩,头像是一片老槐树。
「青凤姑姑,我是小满!我考上大学啦!我读的就是古籍文献专业!」
"姑姑,我在知乎上看到你写的那个回答了。我好高兴,原来姑姑的老公,就是那个'看起来很穷'的耿叔叔呀!"
「姑姑,你放心,涂山的根,我会接着守下去的!」
青凤捧着手机,看了很久很久,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放下手机,转头冲屋里喊:
「去病!小满考上大学了!读的就是古籍!」
我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
「那好啊。回头咱们给书院添几间宿舍,让那些想回来守根的孩子,都有个落脚的地方。」
青凤「扑哧」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去病,你说,涂山这一脉,是不是真的,算是立起来了?」
"嗯。"我走过去,轻轻给她擦掉眼泪,"立起来了。你爹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
青凤靠在我怀里,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像是涂山的旧歌,又传了一代。
【番外十一·那本涂山外传】
如今,那本《涂山外传》,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它被青凤带回了涂山故地,供奉在涂山书院的正堂里。书页泛黄,靛蓝封皮早已磨损,可那一行行的旧字,却依旧清晰。
青凤说,这本书,是涂山氏一脉的根。
可我知道,它更是一段因果——耿家祖上,替涂山氏留的念想;我父亲临终前,交代我还的人情;我在那座闹鬼的旧楼里,遇见青凤的契机。
如今,这本书又回到了它该回的地方。
就像青凤,回到了涂山,回到了她该回的地方。
而我跟她之间的这一段缘分,从一本还书开始,兜兜转转,终究,成了我这一生,最圆满的注脚。
夜色深了。
老宅的灯火,温柔地亮着。
我坐在书房的灯下,青凤靠在我肩头,慢悠悠地翻着一本新收来的旧书。
忽然,她开口问:
「去病,你说,要是当年你没闯进那座旧楼,咱们还会遇见吗?」
我想了想,笑着说:
「会。这世上,我总会遇见你。只是早点晚点的事。」
青凤笑了,靠在我怀里,轻声说:
"我也是。"
窗外,风拂过老宅的屋檐,送来一阵轻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歌声。
那是涂山旧梦里,一曲唱了几百年的歌。
唱到这一代,终于,唱出了个圆满的调子。
——全文完——
【番外十二·胡文山的执念】
我叫胡文山,胡家这一代的当家人。
年轻时,我也想过重振胡家。变卖了仅剩的祖产,想做点买卖,结果被人骗了个精光。从那以后,我就彻底缩回了壳里,只守着那点「涂山之后」的清高,窝在老宅里,不肯再踏出半步。
不是不想争气,是怕了。
我见过太多败家子,见过太多曾经风光的人家,一夜之间塌了。我怕我要是再折腾,连最后这点体面,都保不住。
那本《涂山外传》,我借走几十年,没还。
说出去怕没人信——我不是贪那本书,我是怕。
我怕书还了,胡家和涂山氏最后那点联系,就真的断了。我怕这个没落的家族,连最后一点「我配得上祖上」的念想,都守不住。
所以我把书藏着,藏着藏着,就成了心结。
直到那天晚上,耿家那个小子,闯进了旧楼。
他满不在乎地笑着,说他是路过讨杯酒喝。我第一眼看他,就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有股让我心惊的东西——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狂」。
我怕他。
我怕他这股狂劲,会害了胡家,害了青凤。
所以当他说要娶青凤时,我暴跳如雷,把他赶了出去。我关着青凤,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他。
我以为我是在护着她。
可我错了。
青凤逃出去找他那天,我坐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护了青凤一辈子,用我以为对的方式。可我从来没问过,她到底想要什么。
耿去病那人,是狂,可他待青凤,是真心。
他在青凤被恶犬追赶时,把她抱回家;在胡家遭难时,替我扛下两百万的债;在莫家要对我赶尽杀绝时,一个人闯进旧货仓,用命去换我。
我一个外人,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那晚,我在灯下,把《涂山外传》翻了一遍又一遍,老泪纵横。
我终于懂了——
胡家要立的,不是一本借来的旧书,不是守着涂山氏的空名,而是有人肯把这份念想,接下去。
耿去病,就是那个能把念想接下去的人。
如今,书还了,胡家立起来了,青凤也有了圆满的归宿。
我这辈子,总算,能闭上眼睛,安心了。
【番外十三·老宅的灯】
自从搬回老宅,我最喜欢的,是黄昏。
夕阳落下来,把青瓦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青凤收店回来,在廊下挂起灯笼。我蹲在菜园里,给萝卜浇水,看她忙进忙出,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熨帖。
有天傍晚,青凤忽然问我:
「去病,你说,咱这老宅,以前闹鬼,如今怎么这么有人气?」
"你在这儿住着,"我笑着,"人气自然就来了。"
"我不是跟你说笑。"她认真道,"我是说,你有没有觉得,自从咱们搬回来,老宅的夜里,那阵声音,好像变了?"
"变了?"
"嗯。"她侧耳听了听,"以前是'哭声',如今听着,倒像是……有人在笑。"
我也侧耳听了听。风穿过回廊,送来一阵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响。
我笑了:「那是涂山氏回家探亲呢。如今咱们把宅子收拾得这么好,他们自然高兴。」
青凤也笑了,靠在我肩上:
「那他们得多待几年,别急着走。」
"嗯。"我搂着她,"咱们把这儿当成家,他们就舍不得走。"
夜幕落下来,老宅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阵若有若无的声音,在风里,听久了,真像是笑声。
【番外十四·十年后的清明】
十年后的清明,我又去给父亲上坟。
这次,青凤陪着我。她提着一篮祭品,我扛着一把扫帚,把父亲坟前的荒草,扫得干干净净。
我跪在坟前,摆上酒,点上香,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
"爸,您交代我的事,我办成了。那本《涂山外传》,物归原主,还给胡家了。涂山氏的后人,如今也重新立起来了,书院的匾,是青凤亲手写的'涂山有根'。"
「我还娶了个好媳妇。她叫青凤,是涂山氏纯正的血脉,聪明,能干,待我比谁都好。您要是在天有灵,看到我如今的日子,该放心了。」
「您当年说,咱家穷,可门风不能倒。我这辈子,记着您这句话。耿家的门风,我立住了;涂山氏的根,我也帮着守住了。」
"爸,"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您放心。我过得很好。"
青凤跪在我旁边,也点了香,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爸,我是青凤,去病的媳妇。您放心,往后的日子,我会好好照顾他,守着咱们这个家。」
风拂过坟头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牵着青凤的手,慢慢往回走。
"去病,"青凤忽然说,"你说,你爸在天上,会看到咱们吗?"
"会。"我握紧她的手,"他一定看得到。他看到我娶了你,看到耿家立起来了,看到涂山的根没断,他一定会很欣慰。"
青凤「嗯」了一声,靠在我肩头:
「那咱们,可得把这日子,过好一点,让他放心。」
"好。"我笑了,"我陪你。"
身后的老槐树下,风又吹过,送来一阵轻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时光里传来的歌声。
那是涂山旧梦里,一曲唱了几百年的歌。
唱到这一代,总算,唱出了个圆满的结局。
【番外十五·书斋门口的老槐树】
青凤书斋门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多了一棵老槐树。
其实那棵树一直就在那儿,只是从前破败,没人留意。自从青凤把书斋开起来,树也跟着精神了,春天发新芽,夏天撑绿荫,秋天落一地金黄的叶子,冬天挂着几串红灯笼,把整条文化街都衬得暖融融的。
来买书的人,都爱在那棵树下坐一坐。青凤在树荫里摆了两张竹椅、一方矮几,常有人在那儿看书、下棋、歇脚。青凤忙里偷闲,也会给自己泡一壶茶,坐在树下,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有一天,一个白发的老先生来买书,看着那棵树,忽然「咦」了一声:
「耿太太,这棵树……有些年头了吧?」
"嗯。"青凤笑着,"听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得有上百年了。"
老先生眯着眼看了半晌,笑道:
「老槐树,是有灵性的。它看着这一条街的人来人往,看着一家人从兴盛到衰落,又从衰落里,一点点站回来。」
「你这书斋开在它底下,是个好兆头。它这是……在替这条街,守着一口人气呢。」
青凤听了,心里忽然一暖。
她想起老宅那棵更老的老槐树,想起涂山故地村口那棵,想起那个叫小满的孩子,想起这些年一路走来,遇见的那些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这棵树一样——
从泥里扎根,从荒凉里发芽,如今,总算撑起了一片,能给后来人遮阴的荫凉。
傍晚收店时,青凤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
她对我说:"去病,我想在这棵树下,立一块小小的牌子,就写四个字——'涂山有根'。"
"好。"我握住她的手,"你写的,我都替你挂着。"
夜风拂过,老槐树沙沙地响,像在应一声好。
【尾声·致读到这里的你】
故事写到这里,该说的,都说完了。
有人问,这篇小说是真的吗?
我答不上来。它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梦里有一座闹鬼的老宅,一个狂放不羁的落魄户,一个守着涂山旧梦的姑娘,一段隐在都市烟火里的婚姻,和一场又一场的恩怨情仇。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愿读到这里的你,也能像青凤一样,等到那个哪怕你一无所有,也愿意把整颗心捧给你的人。
愿读到这里的你,也能像耿去病一样,在一败涂地时,守得住那口气,等到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老宅的灯,亮了。
涂山的歌,还在唱。
愿你我,都有归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