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嘉宁第一次见陆景明,隔着学校里的那条河。
大四那年九月的一个傍晚,她下课后沿河回宿舍,风从河对岸吹来。他穿着白色球衣,站在球场边喝水。听见朋友叫,他回头笑着应了一声,再转过脸来时,目光恰好和她碰在一起。
她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他很好看,笑起来尤其好看。额前的碎发还湿着,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整个人明亮而舒展。她正望着他,他便朝这边也笑了一下,随后转身跑回球场。
林嘉宁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段,才发觉自己还在想刚才那个笑。她忍不住回头,隔着几米宽的水面,看见他重新跑进人群里,抬手接住了队友传来的球。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傍晚。她本来想的是晚上吃什么,还有一篇没读完的文章,转眼却都忘在了脑后,只剩下他望过来的样子。回去的路上,心里一直有一点轻轻的欢喜,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看见一个陌生人,便这样高兴。
她很想再见他一次。
这个念头来得比她预想的直接。平时听朋友谈起喜欢的人,她也向往过,想知道有一个人可以惦记,见面前便先期待起来,会是什么感觉。如今只是短短的一眼,她竟已经开始想,他明天还会不会来打球,若再遇见,自己能不能自然地朝他笑一笑。
回到宿舍,蒋然问她吃过饭没有。她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提起了刚才的男生,说他穿白色球衣,在河对面的篮球场。
“长得挺高,笑起来很好看。”她说到这里,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
蒋然认识摄影社的几个男生,知道他们常约着去那边打球,便找出一张合照,让她看看里面有没有。
林嘉宁一下就认出了他,指给蒋然看。
“陆景明。摄影系的。”蒋然说,“上学期学校那个摄影展,有他拍的照片。”
“你们说话了?”
“没有,我在对岸。”
记住那个名字以后,林嘉宁忽然觉得河边的那一眼离自己近了一些。原来他叫陆景明,跟自己在同一所学校里,走过的那些路,也许从前就曾经擦肩。
那天晚上,蒋然的手机里放着歌。林嘉宁靠着床头看书,半天却没翻过去一页。白天的画面总会自己浮上来:先是他回头时的笑,接着是对视的片刻,她甚至开始后悔,当时怎么没有多停留一会儿。
“天怎放你在那一边。”
歌声从桌边传来,她听见,忽然抬起头。那条河,那个人,连同自己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都随着这一句重新回到眼前。原本想藏着的一点心思,像是被人轻轻说了出来。
她问蒋然,这首歌叫什么。
“《江南雪》。”
她找到那首歌,戴上耳机。唱到“多看了我这一眼,只一眼我便沦陷”时,她轻轻笑了一下,心口却仍然有些发热。她知道自己还不了解陆景明,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平时是怎样一个人,可她已经喜欢上了见到他的那一瞬,也想知道那个笑容以外的他。
那晚她把歌听了好几遍。关灯以后,宿舍里安静下来,她还没有睡着,想着往后在学校里,也许会有一些从前没留意过的相遇。明明课程、作业都跟昨天一样,她却开始期待第二天。
第二周,带过她写作课的刘老师找她,问她愿不愿意替一组校园人物照片写配文。
摄影社准备办展,想拍在学校工作的人。林嘉宁以前替校刊写过人物采访,老师便想到她。她看过选题,觉得有意思,便答应下来。
开会那天,她一进活动室,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陆景明。
老师招呼她坐下,替双方作了介绍:“这位是摄影系的陆景明,这次主要负责照片。嘉宁是中文系的,采访和配文交给她,你们互相商量着来。”
陆景明朝她笑了笑,问了声好。林嘉宁也和他打了招呼,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要先采访的是食堂里做面食的阿姨。
林嘉宁问,采访会不会耽误阿姨的工作。
“阿姨说,早饭忙完就有空。”陆景明说。
他们商量起采访的内容。林嘉宁提了几个想问的问题,陆景明听完,也说了说自己想拍的画面。其他同学偶尔开个玩笑,他总能接上。她听着,发现他比自己想象中更爱说笑,同他讨论事情,也很容易聊得下去。
散会前,四个人约好周六早饭过后在食堂正门碰面。陆景明加了林嘉宁的微信,邀她进了拍摄小组的群。
出活动室时,陆景明在她身后说了声“周六见”。她回头应了,走到楼下,才发现自己已经开始盼那一天。她想看他拿起相机的样子,也想在拍摄结束后,和他多说一会儿话。
二
周六,林嘉宁按约到了食堂正门。陆景明和另外两名同学正在等她,四个人一同进了食堂。做面食的阿姨姓周,学生们都喊她周阿姨。
刘老师提前打过招呼,周阿姨便把他们领到面点间门口。早饭那阵忙碌刚过去,她正在准备中午的包子,招呼几个人先拍,自己手上的活也没停。
林嘉宁先问她平时的工作。周阿姨从揉面、发面说起,讲到早饭时几笼包子很快就卖空了,便笑着说,还是肉馅最受欢迎。陆景明站在门边拍照,听说有些毕业的学生回来,还会特意到窗口买两个,也跟着问,阿姨能不能认出他们。
“有的认得,有的得他说了才想起来。”周阿姨笑着说。他们又聊起这些年食堂里的变化。周阿姨说到刚来学校的那几年,便提起女儿,说孩子小时候总来等她下班,写完作业,就趴在食堂的桌上睡。她把手擦干净,拿着手机走到门口,翻出一张旧照给他们看。
陆景明暂时把相机收好,凑过来看。听说孩子如今在外地读大学,他便问阿姨多久能见一回。阿姨说放假才回来,语气有些想念,又带着一点骄傲,林嘉宁听着,接着问起女儿小时候在这里的事情。
周阿姨收起手机,回到操作台前继续包包子。陆景明看了一会儿,问她能不能让自己也试一个。
“来,我教你。”
陆景明把相机交给旁边的同学,洗好手,走到周阿姨身旁,照着她的动作学。收口怎么也拢不齐,最后捏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同行的同学笑着给他拍了张照。
“这个还能吃吧?”他问。
“能吃,等会儿蒸好了给你尝尝。”周阿姨笑着把那只包子放进笼屉。
等包子蒸熟的工夫,他们在食堂里找了张空桌,给周阿姨看刚才拍的照片。阿姨越看越放松,又讲了几件学校以前的趣事。林嘉宁原本准备的问题渐渐用不上了,跟着她的话往下聊,倒比预想中知道得更多。
后来阿姨把蒸好的包子端出来,特意指出陆景明捏的那一个。皮厚,馅挤到一边,他咬了一口,自己也笑了。
林嘉宁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你也觉得不怎么样?”他问她。
她点头,说看起来跟阿姨做的差得有点远。
“那你刚才还看得那么认真。”
“我以为最后能捏好。”
他看了看手里的包子,也认了。桌上几个人都笑起来,林嘉宁也跟着接了几句玩笑。
后来一起做事,林嘉宁才知道,陆景明跟谁都不大见外。食堂里有人喊他帮忙挪张桌子,他会过去;同学临时找不到拍摄场地,他也愿意打电话问。他手机经常响,有时她刚想跟他说一句话,旁边已经又有人叫他。
最初那一点熟悉给过她很隐秘的欢喜。她以为,两个人在采访里接得上的话,讨论到很晚还舍不得结束的一个话题,都让彼此比旁人近了一些。可陆景明的朋友很多,跟谁待在一起,似乎都能有说不完的事。
她有时会在旁边安静下来,想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但安静也没有用。等他忙完,回头问她刚才是不是有话要说,她还是会高兴。
林嘉宁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他,比她愿意向蒋然承认的还要早。起初是那张好看的脸,是那天隔着河望过来的笑。再后来,是周阿姨找照片时,他收起相机,耐心听她讲女儿的事;也是选照片时,他会认真听她说喜欢或不喜欢的理由。
她原本想象过,这样一个人应当处处从容。真正熟悉了,却发现他也会起晚,会因为选不出满意的照片烦得不想说话。有回在活动室等其他同学,他趴在桌上睡着,醒来一侧脸颊压得通红,还问她自己有没有错过什么。
她还是喜欢他。最初想起他,眼前总是河对岸那个笑,后来却连他刚睡醒时略哑的声音、选照片时皱起的眉,也一并记住了。她偶尔觉得,这个人怎么和自己当初想的不大一样,可再见到他,仍想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听他把一件小事讲得热闹,或是抱怨一组照片怎么都选不好,她都会认真听。他终于挑出满意的一张,她也会跟着高兴,好像连他的那点烦恼,也已经与自己有了关系。
十月末,小组还缺几张打印店老板的工作照,林嘉宁也有几处情况想向老板确认,便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店里客人多,几个人等到中午才拍好。另外两名同学有事先走,她和陆景明帮老板把挪开的桌子放回原处,出来时,校门外都是去吃午饭的学生。
陆景明问她饿不饿,说对面新开了一家面馆。
“一起去?”
她问,要不要叫上另外两个人。
他笑了,说他们早就约好别的事了。
“就我们两个。”他又补了一句,“想跟你吃饭。”
她说好,跟他过了马路。店里人多,两个人在靠窗的空桌旁坐下,陆景明把菜单递给她,她忽然生出一点跟小组吃饭时很不一样的紧张。
那顿面她后来记不得味道,只记得陆景明很能说。他小时候跟家里人去海边,爸爸给他买过一只小相机。他举着追海鸥,回程的车上满怀期待地翻看照片,才发现拍下来的大多是空空的天空,偶尔有只鸟,也小得快找不见。
“我还一张张给他们讲,这只飞走了,那只飞得太快。”他说,“我爸听了一路。”
她听着,想象一个小孩子抱着相机认真解释的样子,忍不住笑。
陆景明看着她,忽然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林嘉宁却半天没有接上。陆景明也难得停住,过了几秒,才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面回去,路上他们又聊起最近看的电影。陆景明说有一部很喜欢,告诉了她名字。那天晚上,她找到那部电影,第一次给他发了与拍摄无关的消息,说自己准备看。
他回得很快:“等我一下,我也想再看一遍。”
她把电影停在片头等着。收到他发来的一句“好了”,才戴上耳机,点下播放。
电影播到一半,他们还在聊。林嘉宁把亮度调低,怕打扰已经睡下的室友,耳机里的人物在说什么,常常一句也没听进去。
三
摄影展在十一月开幕,地点是图书馆一楼的展厅。
周阿姨带女儿来,修车师傅也来了,手上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油。他站在自己的照片前看了半天。
陆景明陪着他们往里走,给他们讲起拍摄那天的事。
林嘉宁在旁边,跟着他们看完一张张照片。她写的文字印在下方,周阿姨的女儿看到妈妈初来学校的经历,轻轻问了几句,阿姨便又讲起从前。
她忽然觉得,喜欢上陆景明实在是很容易的事情。他会因为自己想做的事高兴,也愿意把身边的人一起带进那份高兴里。她跟在他身旁,听他给受访者介绍照片,连自己的日子都显得可期待起来。
看完展览,几位受访者各自回去,小组约着一起吃饭。陆景明先送老师到楼外,回来时看见她还在照片前,便停下来等。
“还有哪儿不满意?”他问。
“没有。”她说,“想再看一遍。”
他便陪着她又走了一圈。她说到哪张,他就接着讲当时怎么拍的,发现她记得的细节比自己还多,还笑着问她,别的事情是不是也记得这么清楚。
林嘉宁没有告诉他,自己连许多跟照片没关系的事也记得。她喜欢他讲起照片时的神情,一件做成的小事,也能让人高兴很久。她从前看自己的文章,总是先挑出不满意的地方,那天在展厅里,却也生出了一点舍不得离开的高兴。回去以后,她还想继续写,想知道下一篇会是什么样子。
项目结束后,他们仍然见面。
陆景明会问她什么时候下课,周末约她看电影。她有空就去,没空便直说,下一次也会主动问他有没有安排。她喜欢那些见面,却仍然保留着自己要做的事。他偶尔想临时叫她出去,听说她在改简历,就在电话里陪她说一会儿,最后先挂断,叫她忙完再找自己。
她想去栖宁做图书编辑。大三暑假在那里实习过,公司不大,工作有琐碎的部分,也有真正让她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她喜欢一个稿子从乱到慢慢清楚的过程,也喜欢下班以后能知道,明天自己大概要做什么。
她并没有把那份生活想得很好。实习时挤过早高峰,租住的屋子没有电梯,洗衣机跟另外两个人共用。她只是觉得,这些自己都能应付,等有了正式收入,还可以一点点改善。
陆景明也留意过栖宁的工作。师兄所在的摄影工作室打算年后招人,他发去作品,和负责人在线上聊过一次。他把这件事告诉她,她当天晚上高兴得睡不着,却没有问他,是不是因为自己才考虑栖宁。
她怕一问,便显得太当真。
而陆景明说起栖宁,确实也有向往。师兄在那边,工作室拍过的专题他看过,能学到东西。如今多了林嘉宁,原本一项普通的选择,也变得令人期待。
有一回吃过晚饭,他说,等以后都在栖宁,放假还能去附近走一走。他有好几个地方想拍,总是没空去。
他讲起想拍的地方,她也说了实习时常去的书店和几家小吃店。一路聊到宿舍楼下,还觉得有些没说完。她开始盼着能早点去栖宁,带他走一走自己熟悉的那几条街。
那天回去,她又听了《江南雪》。她平常没有那么爱听古风歌,偏偏这一首,听过一次,就总想再听。耳机里的声音很近,她想着陆景明吃饭时说话的样子,歌词唱过去,嘴角也跟着一点点弯起来。
她甚至想过,自己也许很快就会谈恋爱。
月底,林嘉宁要去栖宁参加一场面试。前一天晚上,陆景明陪她在教学楼的空教室里练了两遍自我介绍。结束以后,两个人沿河往宿舍走。
快到宿舍区,陆景明问她,明天回不回来吃晚饭。
她说,不一定,要看面试什么时候结束。
“回来了找我。”他说。
“晚了你就先吃吧。”
他答应了,却又问她想吃什么。林嘉宁本来想说随便,话到嘴边,改成了校门外那家面馆。
陆景明笑起来,说好。她往楼里走时,心里还在想他刚才的样子。那晚收拾面试材料,想到第二天回来还能见他,原本的紧张也缓了一些。
第二天,她从面试的楼里出来,先给陆景明打了电话。那边似乎有同学在叫,他应了一声,让她等一下,走到安静些的地方,才接着听她讲。她原本只想说一声面试结束了,后来坐上回程的车,两人仍断断续续聊着。
回到学校时,她看见陆景明在门边等着,脚步不自觉快了些。走到近前,又只问了一句,等很久了吗。
他说没有,笑着和她往面馆走。
林嘉宁喜欢这种回来的时候有人在等的感觉。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她很想把年后在栖宁的那些事再问得清楚一点,最后却只讲了今天面试时遇见的人。这样的傍晚,她还舍不得太早谈到那么远。
四
那次面试没有通过。林嘉宁一周后收到回复,有些失落,但很快又去看别的招聘。她照常上课、写论文,也继续往栖宁的其他公司投简历。
陆景明仍常在下课后来找她,吃饭,或一起走一段路。见面时的高兴总让她觉得,那些关于以后的疑虑,或许是自己想得太早。
十二月的一天,陆景明给她发消息,说在教学楼下等她。她下课出去,看见他坐在台阶旁的长椅上,手里拎着两只刚买的红薯。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各拿一只,隔着纸袋暖手,等稍微凉一点才剥开吃。
吃到一半,陆景明说,老师推荐他参加一个纪实摄影项目。
一位摄影师打算带着小组,用半年时间跟随一支到山里放电影的队伍拍摄。组里需要一名摄影助理,也会让他独立拍一些内容。对方看过他的作品,想跟他再聊聊。
他把手机里的资料给她看。简陋的场地,临时拉起来的银幕,有人穿着棉衣搬凳子,孩子蹲在前排,等画面亮起来。
他小时候跟爷爷看过露天电影,片子讲什么已经忘了,却还记得一回散场下雨,爷孙俩把板凳举在头顶跑,跑到屋檐下,还在笑。
“我一直想拍点这个。”他说,“跟着他们走一趟,应该能拍到很多东西。”
她能听出他的喜欢。他讲着那些还没拍到的画面,半只红薯放回纸袋里,已经顾不上吃。
陆景明的父母支持他学摄影,也愿意让他毕业后出去试几年。家里条件宽裕,项目虽然报酬不高,他并不需要为眼前的生活费发愁。
林嘉宁很喜欢听。她并不觉得这些想法遥不可及,只是同样谈起毕业,她最先想到的总是工作、住处,和自己能不能把生活安排好。
“毕业以后去吗?”她问。
“对,七月开始。前面还有些准备。”
“那栖宁呢?”
陆景明的声音慢下来。
“可能先不去了。”
她说了声哦。
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去,有些冷。她把剩下的红薯装进纸袋,忽然发现,刚才还暖着的手已经凉了。
她知道,他从没答应过一定会去栖宁。只是她在心里,已经跟他走过几次那里的路了。
陆景明问她是不是不太高兴。她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说,往后便什么都谈不明白。
“有一点。”她说,“我以为你会去栖宁。”
他安静了一会儿,说自己也以为会。可是这个机会来得很突然,他真想去。
“就半年?”
“计划是半年。拍完再看,可能还得补一些。”
“之后呢?”
他想了想,说还不知道。
他想过送她去栖宁,也想过趁拍摄间隙去看她。可是往后接什么工作、留在哪座城市,他仍有许多念头,不愿这么早定下来。
最后他说:“等有空了,我去栖宁找你。”
她说好。想象他来找自己的那一天,便舍不得再问,什么时候来、能待多久。
回到宿舍,她坐在桌前看着求职邮件,第一次觉得,他们喜欢彼此的时候,想到的也许并不是同一种生活。
五
寒假回家,妈妈见她总看手机,问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她便讲起陆景明,也讲了两个人毕业后的打算。话越说越慢,到最后,先没了声音。
妈妈没有替她拿主意。饭后洗碗时,只提起她上次实习带回来的那本书,还放在客厅的小架子上。
她走过去看,书脊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是那时写给妈妈的,说自己参与了其中几页的修改。现在读来,语气兴奋得有些傻。
她原来也是这样盼着做一件事的。
春节前,林嘉宁开始看青岑的招聘信息。那支团队会先在青岑集合,她想,如果自己也在那里找一份工作,或许就不用这么为难。
她没告诉陆景明,先投了几份简历。返校前参加一次视频面试,才知道那份图书新媒体编辑的工作,还需要轮流出镜。
她认真问完工作内容,关上电脑,却对着自己准备的试稿坐了很久。她愿意为陆景明试一种新生活,却还不愿意把工作也换成自己不太想做的事。
后来她告诉陆景明,自己看了青岑的工作。他很高兴,问是哪家公司,接着才听见她说,那份工作不太合意。
他没有劝她。电话那头有人放烟花,声音很远。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再看看,别着急。”
她又问起团队的安排,才知道他们只在青岑集合,随后便要跟着放映队往外走。回去整理照片也只是暂时停留,拍完还会去哪里,他仍说不准。
那晚,她想起为面试准备的两天,心里有些委屈。他没有要求她去青岑,听说她投了简历的高兴也是真的。只是他盼着可以离她近一点,而她已经在想,往后那些下班的晚上,自己要去哪里找他。
开学后,陆景明也去了栖宁。工作室请他当面聊,谈得顺利,愿意等他毕业后入职。
结束后,他去了她实习的那条街,从那里搭地铁去工作室,试着算了一遍通勤的时间。
他想,如果留下,他们可以下班后见面,周末一起看电影。他甚至在回程的地铁上,看了一会儿租房信息。
可回学校的车上,团队发来新一版拍摄计划,他又从头看了两遍。那些还停在纸上的银幕和山路,他实在想亲眼去看看。
如果没有林嘉宁,他大概早就答应了。
现在他为了她犹豫,却也知道,只把犹豫告诉她,不能让她安心。
回校后的一次散步,他告诉她,自己去面谈了。
林嘉宁问感觉怎么样。他说挺好。
“你会去吗?”
他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仍等了一会儿。春天刚到,学校的树还没全绿,他穿着她熟悉的那件卫衣。她忽然想抱抱他,又觉得这时候靠过去,许多话便更说不清。
“还没定。”他说。
她点点头,说那你再想想。
回去以后,林嘉宁重新打开青岑那家公司的邮件,回复自己不再参加后续面试。
按下发送时,她想起陆景明的沉默。她也有不肯放下的打算,便渐渐不能像最初那样,把所有难过都解释成他没有那么喜欢。
六
三月,林嘉宁收到了栖宁一家图书公司的录用邮件。是她年后重新投的岗位,面试时聊得很投机,她一直盼着有好消息。
她从图书馆出去,给陆景明打电话,声音里难得有藏不住的高兴。
“我拿到了。”
陆景明也替她高兴,问是不是她最想去的那一家,又笑着问,以后能不能先看到她做的书。
“还早呢。”她说。
“我可以等。”
这本来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她听完却忽然舍不得挂电话。
周末,他约她吃饭庆祝。饭后两个人沿街散步,经过一家旧书店,他进去为她挑了本随笔,扉页上写着毕业快乐。她说毕业还早,他笑着说,反正早晚得送,不如今天先送了。
那天晚上,她翻了几页书,又把扉页上的字看了一遍,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很喜欢。
两人又聊起书店里的书。过了一会儿,她问,栖宁那家工作室是不是还在等他的答复。
这一次,他隔了一会儿才回,说还在考虑。
她在聊天框里打了半句“你要是也来”,停住了。白天的高兴仍在,想到他可能要去山里,又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最后只回了一句,早点休息。
她知道,他盼着出发的心情,大概和自己接到录用邮件时一样。可想到书店里他低头挑书的样子,仍会盼着他能来。
陆景明并不是不知道,留在栖宁,也仍然可以拍自己喜欢的照片。可眼下这个机会,他已经向往了很久。每次想告诉她自己会来,想到尚未回绝的摄影组,话便又停住了。
七
三月底,摄影组和工作室都等着他的答复。
那天吃过晚饭,两个人沿河走了一段,在桥边的长椅上坐下。陆景明告诉她,自己已经回绝栖宁的工作室,决定跟组。
林嘉宁说知道了,又问起前期要做些什么。他讲着刚拿到的安排,说到要先试拍一回,语气里仍然有些兴奋。她认真听,偶尔接上一句,心里并没有因为早就想到这个结果,就少一点难过。
过了一会儿,他问她,房子是不是也该开始看了。
“先看看,等快入职了再定。”她说,“妈妈说,到时陪我去一趟。”
陆景明点点头。他原本想说,自己可以陪她去,可她已经有了安排,他便又问起她想住在哪儿。
她说离公司近一些就好,不必太大,能放下一张桌子。话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他之前给自己看的那些地方。那些临时搭起的银幕、散场后就要收走的椅子,也是他认真期待着的生活。
“等拍完这组照片,我去栖宁找你。”他说。
她嗯了一声,说,到时再约。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客气,便补了一句:“照片拍好了先给我看。”
“好啊。”他笑了一下,“还得找你帮我挑。”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讲起毕业前的琐事,和各自正在赶的论文。河边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很快远了。
林嘉宁有一瞬间很想靠过去,肩膀挨着他。她并不觉得这一步有多难,只是后面的那些日子,她还不知道该怎样和他一同过下去。
陆景明也舍不得起身。她刚才说妈妈要陪她去看房,他本来应当高兴她有人照顾,心里却还是空了一下。他想在她那些关于以后的安排里有个位置,也仍想按原定的时间出发。
最后是她先说,还得回去改论文。两个人沿河走回宿舍区,在岔路口又说了几句,才各自往住的那栋楼去。
八
两个人都忙着准备答辩、填毕业材料,见面少了。偶尔一起吃饭,聊聊房子和拍摄的准备,临走时,仍会想在路口多站一会儿。
她照旧会把有趣的事发给他。有时聊很久,有时各自忙起来,隔了一天再回,那件事已不必再讲。
那本随笔仍放在书架上。她偶尔翻开,看到扉页的字,还是会想起他送书时的样子。
五月,摄影社办交流活动,刘老师请他们讲一讲之前的校园人物摄影。林嘉宁本来犹豫要不要空出一个下午,看见陆景明问她会不会去,便答应了。
她走进活动室,看见他在前排朝她笑,身旁替她留着位置。几个人讲起拍摄时的趣事,陆景明学包包子的照片也被翻出来。他说,那回他还吃了自己包的包子,味道不错,毕竟馅是周阿姨调的。
林嘉宁坐在旁边,仍觉得很喜欢他。那一会儿,她几乎忘了他们就要离开学校。等他出去接团队的电话,谈起下一趟试拍,才又想起两人已定下的去处。
六月,妈妈陪她去栖宁定下住处。是合租房里一间朝东的卧室,窗边刚好放下一张桌子。
回程时,她把窗户的照片发给陆景明。他问了问光线,说桌子放在窗边,写东西应该舒服。
她盯着那句话,突然有些想哭。那是她自己已经想过的摆法,喜欢的人也这样想,仍然能让她生出一点很轻的、觉得彼此相通的欢喜。
陆景明在月底离校。出发前一天,几个人约着吃了顿饭,他第二天要去青岑,林嘉宁两天后去栖宁入职。
饭桌上很热闹,大家说以后一定要聚。快散场时,陆景明问她东西收好了没有。
她说差不多了。
“你送的那本书,我放进行李箱了。”她补了一句。
他愣了愣,接着说,那就好。
后来大家在饭店门口合影。林嘉宁站在陆景明旁边,拍完,别人忙着检查照片,他低头问她,入职第一天紧不紧张。
“有一点。”
“你面试前也这么说。”他笑了,“后来不是挺好?”
她跟着笑。那一刻她很想再站一会儿,听他讲几句没有关系的话。偏偏有人在叫,大家要分开回去了。
她说,到了给大家报个平安。
陆景明说好,让她也是。
他们还想找个由头多留一会儿。可工作和去处谈过许多回,也都认真看过另一座城市的机会,终于还是各自有放不下的打算。
但最后,他们还是跟着各自的朋友,往不同方向走了。
九
入职后的第一年,林嘉宁过得很忙。工作有喜欢的部分,也有让她烦得不想再打开电脑的晚上。合租的室友换过一次,窗边的小桌慢慢摆满了书。
她渐渐熟悉这座城市,知道雨天从哪个出口走近些,下班晚了,也能找到还开着门的店。许多琐碎的难处,仍要自己一点点处理。
她参与整理过一本口述访谈。录音里的老人总爱讲女儿小时候的事,讲着讲着,就偏离了原先的话题。她听过几遍,最初只把这些当作需要删去的闲话。
后来打电话补问细节,老人又提起女儿。她忽然想起食堂里那一回,周阿姨从手机里找照片,陆景明收起相机,凑过去,听得很认真。她便没有急着往下问,等对方说完,才轻轻接了一句:“后来呢?”聊到最后,才知道老人当年换工作,是因为原来的晚班常常让女儿独自留在家里。那件在录音里被一带而过的事,终于有了来由。
她把这一段补进稿子。带她的编辑读完,说这段好,可以留下。那天下班,她走到地铁口,还在为这件小事高兴。她想起陆景明,想起他曾经让自己觉得,眼前这些看似平常的人和事,也值得多花一点时间。
她照旧要为房租和存款打算,也开始愿意在空着的周末出门,看一场从前只会随手划过的展览,走累了,就在附近找家小店吃饭。那份因他而起的好奇,后来陪着她,走进了许多原本不会进去的地方。
有时加班回去,屋里没人,她会很想陆景明。想下班以后也能约着吃饭,周末不必提前很久才能见一次。那些没有真正发生过的日子,想念起来,也并不比确实拥有过的轻。
后来他们只偶尔联系,问一问书稿和照片的进度。几句话说完,便又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工作的第二年秋天,陆景明给她发来一条链接。
是摄影杂志网站刊出的那组纪实照片,署着他和另外两名摄影师的名字。
她那天回到家已经很晚,仍把照片一张张点开。拉银幕的人,等开场的孩子,坐在路边吃饭的放映员,都是他当年兴致勃勃讲给她听的画面。如今他真的拍到了,她看着,很替他高兴。
看完以后,她给他回消息,说最喜欢散场后的那张。银幕已经收起,几个孩子还坐在原处,仰着头看天。
他隔了一会儿回复,说自己也最喜欢那一张。
她仍会为这样的默契高兴。一句话说过去,他就懂,像从前许多次说话时一样。只是两个人之间,也曾有那些谁都舍不得轻易放下的打算。
林嘉宁一直相信,他有过真心。
她自己也有过。那些想去青岑的晚上,那句打好了又删去的话,临离校时站在他身边、不愿先走的片刻,都是真的。可独自坐回桌前,工作、住处和第二天该做的事,仍会一件件回到心里。她后来再想起他的停顿,终于明白,有些话没说下去,也许是他和自己一样,望着尚未到来的日子,不知道该怎样许诺。
后来许多个想起他的夜晚,她最舍不得的,仍是还没有认真谈到以后的那段日子,那时一场电影可以看得很长,片尾的字幕放完了,他们还在消息里说话;早上醒来,手机里多出几句他的闲话,一整天便有了很轻的欢喜,而她尚且可以把他谈起的远方,想成两个人总有一天会一起去的地方。
她如今再想起,仍会觉得可惜,偶尔也想,如果当时能再有一点办法就好了。可后来写下的一段文字,愿意多听完的一个故事,独自去看展览的一个周末,也都留着曾经喜欢他的痕迹。她照旧认真打算自己的生活,也渐渐愿意为打算之外的那些小事,留一点心思。那年从河对岸吹来的风,后来一直吹到了她独自生活的日子里。
有一晚下班回家,林嘉宁耳机里又放到《江南雪》。
“天怎放你在哪一边,
多看了我这一眼,
只一眼我便沦陷,
沦陷在你的眉间,
你只隔岸一瞥,
就窥见,
我一夜逢春惊醒的冬眠”
她忽然想起学校那条很窄的河。
他穿着白色球衣,站在河对面的球场边喝水,笑着应了一声朋友的招呼。她正往宿舍走,目光与他相遇,走出好一段,仍忍不住回头。那次相遇连擦肩也算不上,她却一直记到了如今。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一眼以后,他们会认识,会有那么多话可说,也会有一个傍晚,并肩坐在同一条河边,明知道毕业以后会各自远行,仍只聊着几件不相干的小事。
街口有人在卖红薯,她停下来,挑了一只小的。老板装进纸袋递给她,袋口冒着热气。
她接过纸袋,暖了一会儿手。风从街角吹来,她沿着熟悉的路,慢慢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