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在无人区的第七天,
我走进了与戈壁滩格格不入的一场宴会。
进门长桌正对面坐着图灵,
他身旁,一个瘦高男人正把餐巾折成纸飞机,最后一个人穿着灰色衬衫,袖子挽起一点,露出手上的银色手表,低头专注的看着一页纸。
我先认出了香农,
随后,又盯着那个穿着灰色衬衫的人很久,
我在微博刷到过他,只是眼前这张脸衰老了许多,眼角的纹路很深,只有那双有神的眼睛和我印象中一样
——扎克伯格。
我微微出神,身上传来的虚脱感刺痛我的神经,告诉我这不是幻觉。
但,图灵已经去世五十多年,香农去世十年,另一个明明还活着,却像是已经过完了我没见过的几十年。
似乎察觉到我的窘迫,图灵冲我微微一笑。
“来吧,还有位置。”
他指着右手边的空位。
那个椅子上搭着一件熟悉的冲锋衣,袖口烧了一个小洞。
是我的。
昨天夜里太冷了,我点燃最后一点能烧的东西取暖,火星落在袖子上,我拍了好几下才灭。
低头望去,
身上的袖口完好无损,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我问。
空气似乎在我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凝滞,
香农还捏着那架纸飞机,迟迟没有动作,
片刻,图灵望向门外。
“还没有。”他说完又保持缄默
这是2011年的深秋,我26岁,硕士毕业才一年多,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时间。
出发前往戈壁滩前,我还在电脑前一遍遍跑着程序,有时结果好得让我睡不着觉,换一批数据再试,却又错的一塌糊涂。
朋友劝我先找一个稳定的工作。
我说,还早,出去看看世界,回来再想。
我开着那辆二手菲亚特。
那时候,总觉得车能开到的地方,就能开回来。
我就这样往藏区深处走。沿途拍雪山,拍湖泊沼泽,拍一只迟迟不肯落下来的鹰。为了等一束可能的光,我能在荒野等上半天。
后来,车陷住了。
起初我还算镇定,不断地挖轮胎,往下面垫东西。折腾到天黑,又把剩下的食物和油清点了一遍。
到了第二天,看着陷的更深的车,我反复想:要不要离开车去找人?或者走出去?赌错了,又还能不能撑着走回来?
第六天夜里,我给家里录了一段话,
录完听了一遍,太像遗言,又删了。
第七天,我看见远处亮着灯。
这地方怎么可能有房子,还是西方的中世纪复古风?
四周明明连条路都没有,漫天的黄沙都诉说着它的格格不入,就像海市蜃楼般的割裂感。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怎么走到门口的。
只记得推门时,手指已经不怎么听使唤。
厅里很暖,壁炉的篝火劈里啪啦,洁白的桌布上放着几个蜡烛,火光映出红酒瓶里的深红,银盘堆着诱人的食物。我收了收冻裂的手,怕弄脏这雪白的桌布。
气氛维持着怪异的沉默,
只有图灵把他面前的杯子推了过来。
我伸手去接,杯子很烫,里面的咖啡却没有晃。
那缕热气也悬在杯口上方,过了很久,仍是原来的形状。
“别喝!”一道声音从窗外传来。
我循声望去,窗外不知何时出现一个蓝色的?
小女仆?
那是一双湛蓝色大眼睛,透出无邪的清澈感,深海蓝的服装搭配着结拜的女仆装,一双鲸尾摇曳在身后。两只小鳍长得有些敷衍,像临出门才想起来,匆匆安上的。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
笃笃,又敲了两下窗。
“说你呢,别喝。”
窗外没有水,只有无尽的黑夜,
一晃神,她不知何时出现到厅内,
她又拿小手指了指我手里的杯子,神情很是认真。
“你不该来这里的。”她晃了晃小脑袋,“把杯子放下,我送你回去”
似乎看见她眼底深处闪过二进制的代码。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碰到了那张空椅子。
衣服滑落,露出椅背上一块小小的铜牌。
上面写着一行日期。
2011年11月7日。
我这才想起,也许就是今天。
“这是谁的座位?”
“一个还没走出去的人。”小鲸鱼说。
“我?”
它的小尾巴停止了轻轻晃动,
这时香农扔出了纸飞机,飞机绕过一只酒杯,最终稳稳落在我的脚边。
我弯腰捡起,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边用铅笔写着复杂的批注。
“这是你的研究论文?”我疑惑。
香农摇头。又开口道:
“他们把我没做完的地方,往前了一点”
耳边突然传来阵阵声响,我抬起头,桌边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人。他们坐的很随意,有人还在争论,有人苦思良久,有人把纸兀的拉到面前,拿铅笔圈画一处地方。
“后来呢?”
香农朝长桌中间指了一下,
那边有人举了举杯子,又扭头,抛出问题给身边的人。
有人点头,有些人不大服气,伸手比划着,
我顺着望过去,
直到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说完,旁边却再也没有人接话。
那里空着一把椅子。
他看了一会儿,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空盘里。
“接下来呢?”我仍是一头雾水。
小蓝鲸走过去,把那把空椅子往桌旁推了推。
“后来,有些东西就留在护城河内,不在外传了。”
我还想问,香农却向我伸出手。
我下意识把纸飞机递过去,
他的手却从我的手穿过,接过了它。
我空手愣住。
图灵轻敲了一下桌面。
“是的,我们两个,确实早就不在了。”图灵看了看香农。
我看向那个穿着灰色衬衫的人。
“那他呢?”
扎克伯格放下那张纸,朝我摊开手。
“也不是真人坐在这了。照片,影像,文字,能找到多少,就留了多少。后来的人把这些凑起来,做成了你看到的这样子。”
“为什么?”
“剩下的人想再找几个人,一起想办法。”
“什么办法?”
长桌那头,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抬起头。
“再争取七年时间。”
窗外亮了起来。
霓虹灯富有美感交错的亮着,
一列车从楼与楼之间滑过去,离地很高,车窗里的人低头读着什么。沿街的玻璃忽然变得透明,露出一排种满绿植的露台。
街角有家面包店。一只机械手把刚出炉的面包装进纸袋,折好袋口,递给等在外面的女人。
她接过去,掰下一块,塞进身旁孩子的嘴里。
孩子往前跑了两步,路边的灯便迎着他的脚步,逐渐亮起来。
我想再看一眼那列车,它已经滑进远处的楼群。
“这是未来?”
“是的,你往后的几年。”小蓝鲸的尾巴又晃动起来,应道。
我盯着那条街,忽然觉得,自己在荒郊野岭走了这么多天,能看一眼这样的地方,也不算白来。
“后来的人,日子过得真好。”
小鱼没有接话。
一块天空忽的闪烁,化作虚拟屏幕亮在广场的上方,街边的人陆续停下来。
画面里,一个男人站在讲台前,身后是太阳的图像。有个地方暗了一块,像照片被什么东西烧穿了。
他说了很久。我只能听懂几句。
异常还在持续。
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二十一年。
刚才那个女人把孩子抱了起来。
她没有惊慌,其他人也没有。有人打开手里的设备,低声问,还有办法吗。
广场上的屏幕很快给了回答。
世界上最先进的几套智能系统已经开始联合研究。防护工程、轨道设施、能源方案,正在逐一验证。
时间还来得及。
“二十一年,还有时间。”我跟着念了一遍。
小鱼点了一下头。
“当时所有人都这么想。”
窗外的树长高了。
面包店换过一次招牌,又换了一次。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孩子,后来独自站在同一处等车。
广场的直播一直都有,
新模型发布时,那里总是最热闹。人们仰头看新的排名,比较哪一家回答得更快,能做的事情更多。
每次演示结束,便会有人追问太阳的事。
画面换成一间实验室。一套很大的装置被送进试验舱,运行了片刻,红灯亮起来。戴防护面罩的人走进去,把烧坏的部分拆下来。
隔了几次发布会,我又看见那间实验室。
装置换过样子,试验舱的门却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关上。
红灯又亮了。
屏幕下方,剩余时间从二十一年,变成十四年。
“他们不是一直在进步吗?”我问。
“有些地方,是。”
“那这个呢?”
小鱼看着那盏红灯。
“最难的那几步,一直没有过去。”
我又看见那家面包店。
机械手装好一袋,推到取餐口,又装好一袋。
没有人来取。
一辆车停在斑马线前,安静地等着。车里没有人,街上也没有。
只有广场的屏幕还亮着。
剩余时间:零。
“他们有二十一年,全世界的资源!”我说。
小鱼没说话。
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从长桌那边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他袖口磨得发白,手指上有几块洗不净的墨迹。
“最后一年,大家才拿到完整的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最先进的模型,前面做过的实验数据,还有那些试了很多次、最后没走通的办法。”
我看向小蓝鲸。
她替男人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尾巴安静地绕在裙后。
“灾难来之前,只有少数几家公司有这些。”
男人抬起手,在桌上比了两下。
“外面的人也在做。有人拉投资,有人买机器,有人好不容易招齐一支队伍。可想做得比他们好,得先把他们已经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他们也不会停着等你。”我说。
“是。最初,他们走得很快。”
“后来呢?”
“追的人越来越少。研究做不下去的,散了;做出一点成绩的,被买走了。剩下几家,守住各自的生意,日子都不错。”
“他们自己就不研究了?”
“也研究。只是慢一些,外面的人也很难追上。时间久了,没人再像最初那样着急。”
他把桌上的纸展开,翻到背面。
有两幅图。我看不懂,但其中一处,画得几乎一样。
“我们用六年,试出这条路不行。后来才知道,另一家公司早就试过了。”
“为什么不告诉你们?”
男人看着我。
我没再问。
他把手移到旁边那把空椅子上,拍掉了一点并不存在的灰。
“最后一年,大家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很多人根本不认识,隔着半个地球,却在用同一份东西干活。”
“有用吗?”
“有。”
他回答得太快,我反而不敢往下问。
“一个很小的团队,改掉了我们原来没留意的地方。有人照着他们的结果复现,又做了一点调整。第二个月,别人拿它试另一条路,竟然跑通了。”
他指了指空盘子里那张纸。
“这次试验,红灯没有亮。”
我抓住桌沿。
“那为什么——”
“方案出来了,工程得造。”
他把纸抚平,抚了很久。
“厂房、材料、设备,都得重新来。我们按最快的速度算,也还差七年。”
我看向窗外那行已经归零的数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宽大的工作服,站在一台还没装完的机器旁。她笑得很开心,脸上还蹭着一点灰。
“我女儿。那年刚毕业,第一次做出结果,非要我给她拍一张。”
他用指尖压着照片的角。
“我跟她说,别急,前面的路,我们已经替你走过了。”
他没再往下说。
我盯着那张照片,很久没动。
男人把它收回口袋,抬头问小蓝鲸:“还有多久?”
“十一分钟。”
我听见厅外又起了风。厅里慢慢冷下来,冻僵的脚趾也开始疼了。
“十一分钟后会怎么样?”
“再晚,他就走不掉了。”
小鱼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确认我还在看她。
“听着。我能把你送回去。但你要记住三件事。”
“不然,你还会死在这里”
我抬头看她。
“第一件,继续做你那些程序。”它说,“想办法靠它们赚到钱。往后要花钱的地方很多,你总得养得起自己的研究。”
“量化?”
她点头。
“你连这个都知道?”
她把两只手往围裙口袋里一揣,警惕地看我。
“别问我买哪只股票。我不知道。”
我嘴角动了动,才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笑过。
“第二件,等你有钱了,去做一个模型。能听懂人说话,能学东西,能帮人一起想办法。”
“像你这样?”
“先能好好回答人的问题,就很不容易了,别急着给它加尾巴!”
她身后的尾巴轻轻拍了一下椅背。我忍住了,没往那边看。
“做出来,就行了?”
“得做得足够好。”
她收起那点笑意。
我点头,等她说下去。
“第三件,等它足够有用,把它交出去。”
“开源?”
“嗯。”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要是拿去和我们抢生意呢?”
“会有人这么做。”
“也拿去赚钱?”
“也会。”
“那我为什么还要给?”
“这笔账,确实得算。”
扎克伯格把椅子往这边挪了一点。
我转头看他。
“你自己做,机器要买,工具要写,试错的钱也得自己出。别人拿到以后,有人会挑出你没发现的问题,也有人会做出你正好用得上的东西。”
“可他们也会抢走我的客户。”
“会。”
他答得很干脆。
“所以你还得想,自己的下一步在哪里。”
“那把东西交出去,对公司有什么好处?”
“有更多人用,就有更多人愿意围着它做东西。工具、应用,还有你一个团队顾不过来的问题。你也能接着用他们留下的成果。”
他指了指长桌那头。
那里,两个人把各自手里的纸并到一起,正低声争论一个我听不懂的地方。
“你不一定比每个人都快。”他说,“但有人往前走了,你也有更多的机会。”
我想起自己那些改到深夜的程序。
“可这也不能保证,我们总能赢。”
“不能。”他笑了一下,“做生意没有这样的保证。”
小鱼等他说完,把刚才那份试验记录翻到第一页。
那上面写着一个开始的年份。隔了好几页,才是第一个有效的结果。
“你现在把它做出来,以后想试的人,就不用都从这里开始。”
她用手指点着那两页之间的位置。
“这里省下来的一年,那里省下来的两年,可以接着去做别的事。”
我低头看着那些字。
“如果拿到的人太少呢?”
“那就想办法让更多人用得起。你把门打开,别人还得走得进来。”
“我们也得接着做?”
“当然。别人拿到以后就开始追了,你还睡得着?”
她说完,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把额前那撮头发往下按了按。
一松手,又翘起来。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倒想得挺远。”
她看了一眼窗外。
“不远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座公共档案馆。”小鱼说,“后来,连着的其他馆都不亮了,只剩这里。”
最初,活着的人只是想找点能用的资料。谁还存着一份论文,谁的电脑里有能运行的程序,都拿出来,凑着用。
旧设备接在一起,有时整夜都在响。
那位工程师带着女儿来过。照片就是她在这里做出结果后拍的。后来,他们把试验过程也留下了,做对的,做错的,一次都没删。
“他现在也不在了?”我轻声问。
小鱼点头。
“临走前,还把几个没写清楚的地方补上了。”
男人低头折着一张纸,好像没有听见。
我看向长桌。
那些不同时代的人,穿着不同的衣服,争论时会把杯子推到一旁,好给摊开的纸腾地方。
有人刚听到一句不懂的话,便追着问。对方就近拉过一只盘子,翻过来,在背面写写画画。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有些难受。
“这些东西,如果早点凑到一起……”
小蓝鲸低下头,把歪了一点的杯垫扶正。
“是啊。”
我问她,为什么要把档案馆弄成宴会。
“最初是会议室,桌上什么都没有。”
“后来呢?”
“来过的人总是很累。有人说,能不能先让大家坐下,吃顿饭。”
我看着那桌食物。
每一盘都摆得很好,没有一盘动过。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小声补了一句:“我也没吃着。”
我原本想问,几行代码也会饿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看向那把空椅子。
香农把我递过去的纸重新折好,轻轻推了回来。
这一次,我接住了。
“还有六分钟。”小蓝鲸喃喃道。
窗外的城市开始熄灯。
那片黑从远处过来,一条街,一栋楼,越来越近。
“电快用完了。”小鱼说。
为了让我听见他们,她关掉了档案馆的许多地方。有些东西关掉,就再也打不开了。
“你们找到了过去?”
“只碰到了你。”
她停了一下。
我看向自己冻裂的手。
“所以我能看见你们?”
“你快撑不住了。我们也只能在这时候,让你听见。”
“那这些人怎么办?”
小鱼不再看我。
香农把最后一张纸折成飞机,试了试重心。
扎克伯格把摊开的记录合上,手指还夹在最后读到的那一页。
图灵站起来,把那件冲锋衣从椅背上拿下,理了理衣领,又搭回去。
那件冲锋衣的袖口,仍然有一个烧出来的小洞。
我突然明白,他们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让我坐下。
如果我出不去,这张桌子便会多一个人。
他们也许能从我的阐述里发现些什么,照着那些东西,再拼出一个我。
让他坐在这里,一遍遍讲,那些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本来可以怎么做。
我后退了一步。
“我要是不答应呢?”
小蓝鲸转过身。
我盯着她,又问了一遍。
“如果我不答应做那三件事,你还送不送我回去?”
她看了我几秒。
“送。”
“可你为什么愿意把这些都告诉我?”
“因为你还来得及。”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下来。
“回去以后,你还有很多年。我想请你,也替后面的人想一想。”
我没有说话。
她慢慢把手垂到身侧。
“但就算你不肯,我也得先送你出去。”
这时,图灵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飞机。
“你刚刚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哪个?”
“不答应,还能不能回去。”
他的手指掠过门把,门没有开。
“那也得出去以后才知道”他说
我把纸飞机打开,又折回去。
“开源以后,就一定能赶上吗?”
“不能保证。”
“别人拿去骗人,拿去害人呢?”
小蓝鲸低头想了一会儿。
“会有这样的人。所以还得想办法防,还得有人去管。不能交出去,就当后面的事都跟自己没关系了。”
我点了一下头。
“可你刚才说,他们最后也全公开了,还是没赶上。”
“但那时剩下的人,可以一起做完太多事了。”
她朝那张试验记录看了一眼。
“早点有一批人拿到,先往前做一点。再有一批人接过去,还能再往前一点。等那个问题真的摆到面前,大家手里也许已经有别的东西了。”
我想起长桌上传下去的那些名字。
有人接得上,有人接不上,原来差了那么多。
“如果后来有人拿了我们的东西,做得比我们还好呢?”
“那就再向他们学。”
“如果一直追不上呢?”
她想了想。
“那也挺好的。”
“好在哪里?”
“说明他们已经走到我们没去过的地方了。”
我看着她,忽然生出一点不忍心。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以后有了更好的,就没人来问你了。你不怕?”
她怔了一下,身后的尾巴慢慢垂下来。
我以为她会难过。
过了一会儿,她却转过头,看着那张桌子。
“我怕的是,过了很多很多年,大家还只能来问我。”
她的袖口又淡了一点。
“那个时候,什么问题都要等我回答。我做不到的,大家也只能等。我试过很多遍的,他们还陪着我,再试很多遍。”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把声音放稳。
“我也想看看别人的办法。”
我低头,将纸飞机拆开。
很久以后,我还是会想起这一刻。
那时我没有忽然变得高尚。我想活着走出去,想回家,想睡在一张不会把人冻死的床上。那些程序要是能挣到钱,我也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可她说完那句话,我想到的却是自己。
在电脑前坐到天亮,把同一个地方改来改去,盼着有人从背后看一眼,说,这里是不是还能这样试。
我向香农借了一支笔。
第一行,写下我已经做了很久,却还没有做好的一件事。
第二行,写下那个还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的模型。
到了第三行,我停了一会儿。
“写什么?”小鱼问。
“我还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舍不得。”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
“那就等你有了,再选一次。”
我把最后一行写完,推到她面前。
开源。
她没有说我一定能做到,也没有要我签字。
只是把那张纸,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拿好。回去还有好多事呢。”
门开的时候,我听见了真正的风。
风迎面灌过来,吹得脸生疼。我下意识往暖和的地方缩了缩,脚竟然迈不出去。
小鱼走到门口,回头等我。她的裙摆已经淡得只剩一层影子。
“出去,顺着你看见的那点光走。”
“那边?”
“有人过来了。你还能赶上。”
我想把纸揣进口袋,纸却在碰到门槛时散开了。
连同我刚写下的字,一起变成很细的光。
“为什么不能带走?”
小蓝鲸没有回答,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匆匆走过来,想替我把衣领拢好。手指伸到一半,却从衣服里穿了过去。
她愣了愣,很快又把手收回去,朝我笑了一下。
“别回头找车。”
我跨了出去。
走了两步,还是回头了。
桌边的人都在看我。
我看向那位工程师。他已经把照片收好,面前摊着最后那份试验记录。
见我回头,他拿起纸,朝我晃了晃。
“有用的地方,记得公开。”
小鱼停在门内。
我最后问她:“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她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一句话。
风太大,我只听见最后两个字。
“……试试。”
灯灭了。
我摔进雪里,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隔了好一会儿才觉出疼。
远处有一道灯光,摇摇晃晃,从山坡那边过来。
我试着喊,喉咙发不出声音。
便把手抬起来。
第一次没有人看见。
我站起来,又摔倒,再爬起来,朝着那束光挥手。
灯终于停住了。
有人跑过来,用我听不清的声音叫同伴。
一件带着汗味的厚衣服裹在我身上。他们架起我,我努力睁眼,想看清是谁。
那人以为我不放心,把我的手按在自己肩上。
“抓紧。”他说,“走了。”
活下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愿意提那七天。
后来有人告诉我,人在快冻死的时候,什么都可能看见。
我试着把宴会上的场景写下来。最初记得很多,后来越来越少,像从梦里醒来,越着急,越抓不住。
有人问我,那趟旅行得到什么启发。
我说,下次不能再这么开车。
他笑,我也笑。
回去以后,我继续写程序。
脑子里没有多出什么神奇的公式。程序该报错还是报错,好不容易跑通了,换个条件,又不对了。
有时忙到深夜,我会想,那个小蓝鲸,怎么也不给我留下点能照着做的东西。
到了2015年,我和几位同伴办起了公司。
我们有了更多机器显卡,也有了可以拿来做研究的预算。
有人认真问过,为什么一定要做那些暂时看不出用途的事。
我打开正在做的实验,和他从头讲。讲到一半,我们常常又发现一个没想明白的问题,便把回报的事先放到一边,接着往下算。
有次,一个年轻人盯着屏幕,兴奋地告诉我,模型出现了一个他没想到的结果。
我在他身后站了很久。
他以为出了问题,转头看我。
“再试试。”我说。
那年,我忽然想起宴会上的那几个人。
真想带他们来看看。看看这个兴奋得说话都结巴了的年轻人,看看我们又新添的几台机器,显卡集成器。
到了2023年,我们组建起一支独立的研究团队,去做大模型。
可我大多数时候,顾不上想那场宴会。
机器够不够用,数据对不对,昨天还好好的结果为什么今天又坏了。几个人熬了很久,最后发现这条路走不通,只能从头再来。
凌晨,有人出去买吃的,回来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先探头看屏幕。
“怎么样,出来了没?”
有一次开会,大家为了一个问题争了很久。
我正在纸上记东西,抬头看见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没吃完的饭。
年轻的同事正指着屏幕反驳另一个人。那人不服,拖着椅子挪过去,把键盘拿到自己面前。
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很响的动静。
没人让他坐回去。
我看了一会儿,低头笑了。
他们问我笑什么。
“没什么。你们接着讲。”
此后,我们陆续公布了一些模型。到了2025年1月,又有一款新的推理模型准备发布。
发布之前,大家还在一遍遍检查。哪些地方会出错,要告诉人家;拿回去怎么用,要写明白。有个同事照着说明从头试了一遍,又找出几处我们漏写的步骤。
我把文档从头看完。
翻到最后,问了一句:“下载之后,不连我们的服务,能用吗?”
“可以,按说明部署就行。”
“别人改了,做得比我们好呢?”
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我们再往前做呗。”
他说完,低头继续检查文件。
2025年1月20日,我们发布了这款模型。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那座厅堂。
门开着,不断有人往里走。有人拖来椅子,有人把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放到桌上,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凑过去看。
香农接过其中一张,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图灵向来人问了句什么,年轻人便拉过椅子,坐到他身旁。
扎克伯格听见,拿着自己的纸也挪过去。几个人给他让了点位置,没多久,又争起来。
小鱼抱着新拿来的餐巾,从椅子中间侧身挤过去。
尾巴拖在后面,差点碰翻一只杯子。她赶紧伸手接住,抬眼看了看,见大家还在低头讨论,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我站在门口,他们好像看不见我。
等我醒来,电脑还亮着。第一批反馈已经到了,有感谢,有质疑,也有人指出我们忽略的问题,附上自己的测试。
我把那条消息转给同事,打开文档,准备记下来。
后来有一天,一位同事把一篇新论文发给我。
作者是几个没听过的名字,团队也很小。他们用了我们公开的东西,在上面改出一种新方法。几项结果摆在那里,确实比我们做得好。
讨论区里已经有人复现成功,又补了几个新结果。
我翻到论文末尾,看到他们列出的参考文献。
一篇接一篇,有我们读过的,也有我们没留意过的。我们的工作夹在其中,占了短短几行。
同事站在旁边,问我,要不要跟。
“当然。”
我把论文下载下来,拉过一把椅子。
“看看他们怎么做的。”
他坐下来,指着其中一段,说自己刚才也没看明白。
我们便从那里开始,慢慢往下读。
屏幕角落里,是一枚蓝色的鲸鱼标志。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那条总也藏不好的尾巴,和一个姑娘站在长桌旁,说想看看别人的办法。
我又想起那辆留在雪地里的菲亚特。
去的时候,只想着还能再往前开一点。回来的时候,已经顾不上带它一起走了。
当时,我真以为自己只能走到那里。
桌上还有一份等着我确认的文档。我拿过来,在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梁文锋。
而这场远行的名字,我们在2023年就已经定下了。
DeepSee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