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男助理说,他脑子里住着一个系统。
完不成任务,他就会被抹杀。
头一回,他要我爸妈进冷库。库门再打开,两个人都没了。
第二回,轮到我女儿橙橙。她被锁在烈日下的车里,再也没有回来。
第三回,系统叫他自己跳海。
他哭着说,可以让家属替一次。
妻子转头选了我。
“你水性好,替江屿一下。等你上来,我就把橙橙想要的望远镜买回来。”
我摇了摇头,自己拿起绑腿的绳子。
“六百块,给我现金。”
她不知道,橙橙已经不需要望远镜了。
我还差六百,才能领走她的骨灰。
1
陆听澜看着我,像没听明白。
“你就要这个?”
我说,是。
江屿缩在她身后,捂着头,隔一会儿便抽一下气。
陆听澜将他的手拉下来,反复问还疼不疼。
我低头,把绳子在膝盖下面绕了一圈。
她这才过来,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泊远,你早这么想,不就好了吗?”
第一次,我不是这么听话的。
我报过警,把拿走冷库钥匙的江屿送进了派出所。
可我爸妈还在里面,陆听澜已经带着一份证明来接人。
她说我病了,臆想江屿要害我们一家。
如果我再闹,她就让人送我去封闭治疗。
爸妈怕了。他们隔着门劝我,说忍过这一回就好。
我没被带去病房,却被按在了电击椅上。
那只开关,就在陆听澜手里。
她调档的时候,我叫了她的名字。
“江屿为你挨了系统的罚,你也该知道疼。”
那晚,冷库再没有停机。
第二次,我拿刀抵住江屿,抱着橙橙往外跑。
枪响后,我的右肩垮了下去。
陆听澜放下枪,先把江屿护到了身后。
“把孩子送上车。他的伤,谁也不许管。”
我再伸手,已经够不到橙橙了。
眼前的陆听澜替我把额前的头发拨开,语气比那时软了很多。
“你还是我最爱的人。可江屿也只想活,我不能眼睁睁看他被抹杀。”
“你替他这一次,我们以后还照从前那样过。”
我看着她。
小时候,陆听澜连别人扔来的半块饼都不敢接。
她是陆家不肯认回去的私生女,借住在远亲家,冬天的棉袄总短一截。
有人围着她叫野种,我拿着劈柴棍冲进去,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她被扣了晚饭,我就把家里那只馒头掰开,躲到屋后和她分着吃。
有一年雨大,她烧得说胡话,亲戚嫌夜里出门晦气,是我推着板车送她去镇上。
脚底磨破了,她还攥着我的衣角,怕我把她留在那里。
后来陆家来车接她,她先跑到我家,说等她站稳了,一定回来。
她回来了。也把我带去了那个家。
那些人不喜欢她,更看不上我。摆在她面前的酒,我替她喝;突然撞来的车,我先把她推开。
我醒在病房时,她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整句的话。
“泊远,你别再替我挡了。我现在能护着你了。”
可陆家不肯让我进门。
他们要给她挑一个能帮衬生意的丈夫,不要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
陆听澜就在记者面前握住我的手,说结婚的人她自己选。
她母亲问,是不是连继承人的位置也不要了。
她说,是。
我那时真信过,她选了我,就再也不会松手。
2
她在祠堂挨了六天家法,带着满背的伤出来,我们才领了证。
她的背不能靠椅子,我就抱着枕头陪她坐到天亮。
江屿来之后,她再没向我提过那晚疼不疼。
她只说江屿过得苦,见到他,就像见到从前的自己。
我将绳结压住,抬起头。
“可以了。”
陆听澜却忽然拦了一下。
“先等等。让人探一下水底,再下去。”
她又看我绑在一起的腿。
“这个拆了。万一水流急,你总得能动。”
工作人员还没上前,江屿的手便攥住了她。
“不是说好了,让陈先生替我吗?他都答应了,怎么又改?”
他缩着肩,牙齿咬得咯咯响。
“系统不会等的。我已经开始疼了,听澜,我真的不想死。”
陆听澜回头抱住他。
“不会让你死。”
“那快一点,好不好?”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随后便点了头。
“照他说的做。”
江屿的脸靠在她肩上,眼睛却看向船尾。
她的话音刚落,船尾的人就抬脚。我还没站稳,身体已经从甲板边翻了下去。
海水堵住了鼻子和嘴。
我呛了几口,双手摸到垂下来的绳子,拼命往上攀。
船上有人在叫江屿的名字。
我仰着头,想让陆听澜看见我。
水里却忽然有什么撞过来。
一道背鳍划破水面,是鲨鱼。
它咬住我的左腿,我抓着绳子的手险些松开。
“拉我上去!”
我喊不清,只能将绳子攥得更紧。
陆听澜背对着这边,正低头和江屿说话。
他看见了我。
也看见我身后翻起来的水。
绳子从上面断开的那一刻,他没有叫人。
我被拖离船边,手里只剩一截湿绳。
还没来得及再喊,水又淹过头顶。
后来有人抓住我的救生衣,把我从海里拖了出来。
我倒在巡逻艇上,左腿已经使不上力,止血的布很快湿透。
陆听澜蹲在旁边,手按着我的肩,却一直在抖。
“不是说这片海没事吗?怎么会这样?”
巡逻队员看向她。
“这里是划出来的鲨鱼活动区。警示牌都立着,这几天也一直在播报,让游船避开,你们没听见?”
他抬眼认出了江屿。
“上午来问航线的,不就是你?危险范围我还专门给你画过。”
江屿站在陆听澜身后,没有应声。
她转过头。
“你知道?”
“我真的以为没事……”
江屿眼眶迅速红了,往栏杆边退。
“都是我不好。早知道不让陈先生替,我自己下去就行了!”
他一只脚踩上去,陆听澜便起身拉住了他。
“你下来!”
“你也觉得是我害他,对不对?”
“我没这么说。”
巡逻队员还想开口,江屿已经捂住胸口,呼吸越来越急。
有人扶他坐下,叫岸上的急救人员过来。
陆听澜围在他身边,再也没有回头看我的腿。
队员蹲下来替我压着伤口,叫我别睡。
我不敢睡。那六百块,还没有拿到。
3
靠岸以后,江屿先被送向救护车。
我从担架边撑起半个身子,抓住陆听澜垂在身侧的衣摆。
“说好的钱。”
她低头看我,脸上的焦急一下变成了不耐烦。
“他现在都这样了,你还只惦记钱?”
我听过这句话。
橙橙被送进抢救室那天,我也在她身后追着喊。
“医生说她还在出血,听澜,求你把血还给她。”
她却挡在江屿病房外,像我是什么要伤害人的疯子。
“他本来就贫血,你非要跟他抢?”
我告诉她,女儿已经昏迷了。
她指着我,叫我别再咒孩子。
“只是在车上待一会儿,能有什么事?你是她爸爸,说这些话不怕报应?”
她让人把我关进杂物间,不准再去打扰江屿。
我拍门,叫人,求了不知道多少遍。
门外只传来来回走动的脚步。
后来,两个护士在外面低声说,江先生又不输血了,让人把送来的那一袋处理掉。
其中一个问,那抢救室的小姑娘怎么办。
没有人答她。
我踩着水池爬上气窗,从三楼翻了出去。
落地时脚踝一阵剧痛,我顾不上,扶着墙往抢救室挪。
可那扇门已经开了。
小床上盖着白布,橙橙的手垂在外面。
我一眼就认出来,她拇指上还有昨天画画留下的蓝色。
我攥住那只手,喊她的小名。
没人应。
医生说,血没能及时送到。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了。
我抱着橙橙,想把她的手捂热,又怕碰疼她的伤。
有人来拉我,我躬着背拢住她,哭得喘不上气,还是一声声叫她。
怎么会这样?
机票已经买好,行李也收好了。
再过一天,我就能带她离开陆家。
我答应过她,下飞机先买一个冰激凌,不告诉妈妈。
她还伸着小指和我拉过钩。
可她不等我了。
火化以后,我去领骨灰,窗口的人将单子退了回来。
“还有六百没结清,交完再办领取。”
我把几张卡都拿出来,一张张试。
支付没有成功。
陆听澜早在前一天就停了我能动用的钱。她给我留的话还在手机上,叫我什么时候肯向江屿认错,什么时候再谈。
窗口的人问,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先押着。
我看向自己的手。婚戒不在了。
江屿说借去试一下尺寸,陆听澜便让他拿走,说一个戒指用不着这么小气。
订婚那年她送我的领夹,也被他夹在领带上,说是见客户需要个撑场面的东西。
我又去摸胸前。爸妈给我打的小银虎早没了。江屿拿去磨了边,挂在了他养的狗脖子上。
他给我看照片时,还笑着问,像不像我爸妈给他家孩子留的见面礼。
我没能拿出任何东西。
工作人员看了我半晌。
“陆总给助理买颗石头都几千万,你这个当丈夫的,六百也拿不出?”
4
我说,求你先把孩子给我,钱我会补。
他没有把柜门打开。
我跪下去,他反倒将椅子挪远了些。
我俯下身,额头碰到地面,又抬起来求他。
他往后躲,我便再低一次头,撑着柜台的手抖得握不住。
“钱一定补,求你先把她给我。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额上碰破的地方有些热,汗流进去,疼得一跳一跳。他看着我,仍没有起身。
“别在这里闹。先把费用结了,拖到月底就更不好处理。”
所以江屿再说要走情节时,我自己站了出来。
我只差这点钱。
陆听澜往后抽衣摆,我却没松手。
“六百,刚才答应过的。”
她看了看江屿,又看我。
“陈泊远,你一定要当着这么多人这样?”
我把断掉的那截绳子从身下摸出来。
“再下去一次也行。你先把钱给我。”
她的脸色变了,伸手按住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低着头,还是攥着她的衣角。
她终于叫司机拿来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现金。
“六千,够不够?”
我还没接到,她已经松了手。
钞票落在脚边,风吹起了最上面的一张。
“下水这件事,以前那些事,都到这里。别再拿出来闹了。”
我趴下去,将那张钱压住。
左腿拖在身后,每挪一点,眼前都会黑一下。
我把钱拾回来,数出六张,塞进贴身的口袋。
剩下的重新装进信封。
陆听澜见我不再拉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也带上吧。”
她向急救人员示意,看了看我的腿。
可江屿听到,立刻将手抓得更紧。
“我怕。刚才他看我的眼神,听澜,我真的怕……”
陆听澜替他拢好外套。
“泊远,你等下一辆。让他先缓一缓。”
“到了医院,我马上让车回来接你。”
车门关了。
我隔着玻璃看见她握着江屿的手,一直在说话。
他朝这边转过头,眼角还湿着。
我将装钱的口袋按紧,没有再站起来追。
巡逻队员替我又裹了一层布,叫人送我去医院。
我问,能不能先到山下的殡仪馆,办完一件事,再去。
后来,一位队员把我送到门口。
我扶着墙进去,将六百块放在窗口,反复数了两遍。
大厅里的电视开着。
陆听澜正陪江屿从医院出来,记者围着她,问刚成立的基金。
她说,往后会拿出价值十亿的股份,用来帮助像江屿这样需要关照的人。
镜头里,他靠在她身旁,声音低低的,说谢谢大家。
有人感叹陆总对自己人真好。
也有人问,那她女儿怎么会没抢救回来。
“听说是失血,陆家连孩子用的一袋血都拿不出来?”
问话的人看了看电视上那行基金的数额,声音低了下去。
旁边立刻有人压低声音,说孩子爸爸有病,把孩子关在车里,救回来也被他折腾坏了。
“有这么个丈夫,陆总也不容易。”
我将收讫的票从窗口接过来,折进信封。
“橙橙的东西,能给我了吗?”
工作人员指了指后面。
我回头看,空着的椅子排了一长排。
“你这种情况,得等。别在大厅吓着别人,去外头等叫号。”
我拿起拐杖,慢慢往门外走。
5
门外没放椅子,也没有能挡太阳的棚子。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坐到了台阶边。
太阳移过去,脚下那一小块阴影也没了。
伤口渗出来的东西黏住裤腿,我不敢扯,只能将那张领物凭条一直举在手里。
每次有人经过,我都问一句,还要多久。
天快黑时,窗口终于叫到我的名字。
我撑着拐杖进去,柜门开了。
橙橙的小坛子递过来,我先用没伤的那只手托住,才敢慢慢抱进怀里。
我叫了她一声。
声音很低,像从前怕吵醒她午睡。
眼泪顺着脸落到坛边,我却又想笑。终于能带她走了。
走出门以后,我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他说,前案的判决已经生效,证明和文书的副本明天能送到,机票也替我改好了。
那场离婚,我早就起诉了。
开庭通知送过去,陆听澜让律师出面,自己一次也没来。她总觉得,只要她不肯,我就不会真走。
我从口袋里取出那个信封,里面还有五千四。
“这笔钱和那张票,麻烦您一并送回去。”
律师问,需要写什么话吗。
“六百是她答应给我的。别的钱,我没有答应收。”
我把信封托给来接材料的律所人员,将橙橙抱得更紧。
“走吧,爸爸带你走。”
下山的路被车灯照亮时,我以为是来接我的人。
几辆黑车却在面前停下,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陆听澜下车,看见我,脚步忽然快了。
她弯下身,一把抱住靠在路边的我。
“电话怎么也不接,你到底去了哪里?”
她身上还带着医院的味道,手碰到我裹腿的布时,明显缩了一下。
“怎么还在出血?你就这么不要命?”
我忽然想起她受家法那晚,也曾这样伏在我身前,半天不肯撒手。
那时她说,谁都可以不要她,只要我还在就行。
我的手抬起来,又停在半空。
车后传来江屿的声音。
“听澜,橙橙的那一段就快来不及了。他不会又把孩子藏起来了吧?”
我看见她身后的保镖。
每个人都站着,没有谁在叫医生。
我那只抬着的手终于落下去。
“你找我,是要把橙橙带回去?”
陆听澜伸手按住我的腕子。
“就配合最后一下。结束后,我们一家人一起去看极光,我答应。”
我往后退,将小坛子护在胸前。
“她去不了。”
“橙橙已经死了。”
江屿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
“陈先生,孩子上星期参加活动的照片还在。你总不能每次都拿这个吓唬人。”
我从内袋抽出那张折了几遍的证明,递向陆听澜。
她伸手,却没有展开。
“你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我以为她是在问我。
可那张纸已经被递给了江屿。
他扫了一眼,说连章都不对。
我向他伸手。
“还给我。”
他忽然将纸从中间撕开。
“别再让听澜看这些东西了,她已经够累了。”
我扑过去,想将碎纸抢回来,身旁的保镖却按住了我的肩。
陆听澜没有拦。
“你不是非说这是骨灰吗?那就用它把这一段走完。”
有人来拿我怀里的坛子。
我将身体转过去,肩上的旧伤却被狠狠压住,整个人失去平衡。
江屿伸手,像是要扶我,鞋底却踩在伤腿上。
我跌向地面,先收紧了抱坛子的手。
可陶坛还是磕在了石沿上。
一声脆响。
我低头,看见了从裂口漏出的灰。
6
我跪在地上,用手去拢。
碎纸沾在掌心,坛口的裂缝还在往下漏。
我想把衣角垫进去,又怕一松手,橙橙就更留不住了。
江屿走过来,停在我面前。
“别捡了,陈先生。这么多人看着,多难看。”
“滚开!”
我喘着气,手还垫在坛底。
他没有走。
那只鞋从旁边踢过来,坛子脱了手,撞向护栏。
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陶片在石地上滚开,灰被风扬起,从栏杆缝里落了出去。
我伸手去抓,掌心只留下很少的一点。
还有更多,在眼前往下飘。
橙橙怕黑。
她晚上睡觉,总要拉着我的一根手指。
我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在下面。
“爸爸在。”
我翻过栏杆,身体朝下栽去,另一只手还向着那些灰伸着。
身后终于响起陆听澜的喊声。
她扑过来,指尖擦过我的袖子。
我听见布被扯裂的声音,随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陆听澜手里空了。她没能握住那个人,下一刻自己也翻出了栏杆。
保镖冲到边上,只抓住一片晃动的衣角。
有人往下照灯,有人叫救援,江屿站在人群后,捂着嘴,始终没往栏杆前靠。
等救援人员找到陆听澜,她已经昏迷,手里还攥着一块撕裂的布。
陈泊远不在她身边。
他和那些灰一起,消失在了往下流的水里。
陆听澜醒来时,江屿正在替她和医院谈转院。
他把一张待确认的单子放到她手边,说这里条件差,回城再慢慢找。
她只问:“陈泊远在哪?”
江屿没回答,叫她先签字。
陆听澜将那张纸推开,按着呼叫铃,问值班护士昨晚送来了多少个人。
护士念到最后,也没有那个名字。
她不信,撑着床沿要起来,腿刚挪动便白了脸。
江屿去扶,她抓住他的袖子。
“你带我去看。急诊、病房,一处一处找。”
轮椅经过走廊,她叫护士将能问的人都问一遍。
没有。急诊留观的人里也没有。
江屿低声说,那样高的地方,又受着伤,不可能回来了。
陆听澜抬起头。
“你看见他死了?”
“听澜,我是怕你……”
她一巴掌打过去,江屿扶着墙,半天没抬头。
“没找到,就去找。别再让我听见这句话。”
医生挡在电梯前,说她现在不能离院。
她让人把车开到侧门,手攥着轮椅扶手,一路没有再说话。
到了山脚,她却不肯让人推着等。
石膏蹭过碎石,她便拖着另一条腿往前挪,手上很快磨出了血。
保镖跟在后面,她挥手叫他们分开。
“他走不远,伤得那么重,肯定走不远。”
她低下头,拨开脚边的草。
“泊远,你应我一声。”
“你说过会陪我的,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会陪我。”
她将一块挡路的石头推开,像那个人就藏在后面。
“你先答应过的,怎么能一句话不说就走?”
山里没有人回答。
7
那一夜,她没有回医院。
找人的灯从山脚移到崖上,保镖轮着换班,陆听澜还坐在地上,低头拨一丛乱草。
有人劝她歇,她就问,是不是找到了。
没找到,她便再伸手。
指甲翻起来了,她换另一根手指。伤腿上的绷带散开,泥水沾上去,她也没看。
天快亮时,她在一处石缝边停住。
那里卡着一截红绳。
她慢慢抽出来,连着的那枚平安扣落在手里。
绳结是她打的。
当年陈泊远替她挡过一次车,醒来后一直睡不安稳,她就独自上山替他求这个。
庙前的石阶很长,下山时她的膝盖已经磨破,额头也有血。
他见了,先伸手擦她的脸。
“求个平安,把自己弄成这样。”
陆听澜将红绳系到他颈后,握着那只手,没有让他再擦。
“以后一直戴着。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也能护着你。”
他笑着点头,说好。
后来陆家送的东西一件件被江屿拿走,陈泊远没有再来向她要。
这枚便宜的平安扣,他却始终戴着。
陆听澜将它捂在掌心,忽然抬不起头。
那天他在海里叫她的时候,脖子上也有这根红绳。
她没有去拉他。
是她亲口选他下去,亲口叫人继续。
雨落下来,石地上越来越湿。
陆听澜喊他的名字,喊到最后,喉咙里只剩气声。
江屿找来时,看见她还抱着那枚扣,站了好一会儿才上前。
“听澜,下游找到人了。”
她猛地抬头。
“活着?”
江屿往后缩了一点。
“是一具……他们让家属过去看看。”
到了认领处,陆听澜扶着门框,等人将帘子拉开。
那人身上的旧外套,和陈泊远离开时穿的一样。
左腿也伤得厉害。
工作人员说,外观和随身物只能供初步核对,身份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她却已经开始摇头。
“不是他。”
江屿站在后面,说衣服和伤都对得上。
陆听澜转过脸,眼睛红得吓人。
“他不会这么躺着。”
陈泊远从小就停不下来。会拎着柴棍挡在她前头,会拖着磨破的脚送她看病,伤成那样了,还在一张一张捡钱。
她到这时才想起,他腿上的布早被浸透了。
那时她却还问,六千够不够。
“你们再找。不是他。”
她将那枚平安扣握得更紧,指节抵着嘴唇,像只要不肯点头,人就仍在别处等着。
陆母赶来,看见女儿这副样子,抱着她哭。
“你不能再这么折腾。橙橙还要妈妈,你让孩子怎么办?”
8
陆听澜忽然不动了。
橙橙。
陈泊远临走前,一直抱着那个小坛子。
他肯定还想要把女儿藏起来,不让她找到。
“去幼儿园。”
她叫司机把车开过来,擦了擦手,像终于知道该去哪了。
园长在门口看见陆听澜时,差一点没有认出来。
这个女人从前来,总有江助理提前打招呼。车刚停下,便有人替她撑伞,橙橙也会从门后跑出来。
今天她扶着栏杆站着,肩上的衣服全湿了,裤脚外还露着绷带。
“橙橙呢?”
园长没有立刻开门。
孩子已经一星期没来,前几次联系的回话却很确定,说家里安排好了。
她将登记册拿出来,翻到橙橙那页。
“陆女士,我们一直在联系。可您上次交代过,孩子的事先找江助理,没经他确认,不要打到您那里。”
陆听澜垂下眼睛。
园长记得清楚。那回橙橙发烧,是陈泊远来接的。
第二天陆听澜亲自打来电话,叫他们照江助理说的办,没必要总为这些事打断她开会。
园长的笔尖停在那行备注上。
“后来他说,橙橙被父亲接走了,让我们别再打。”
“现在打。”陆听澜说。
园长看了看她,将手机放在登记册旁,开了免提。
江屿接得很快,像还在路上。
“不是说了吗,孩子爸爸带走了。你们别再来打扰陆总,她现在身体也不好。”
陆听澜将手机拿过去。
“我就在幼儿园。你说清楚,谁带走的?”
那边一下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江屿才叫她,说怕她操心,有些事想等她好些再说。
她按断电话,把那页备注从头看到尾。
园长想扶她坐下,她却没动。
“以后孩子的事,直接找我。”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随行的特助从车边赶来,脸色白得厉害,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陆总,医院那边核到了。”
陆听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特助低下头。
“橙橙没抢救回来。陈先生那天领走的,真的是孩子的骨灰。”
她向后退,背重重撞上门柱。
园长伸手去扶,才发现她的手冷得厉害。
“照片呢?”她忽然问,“运动会上那张照片,孩子明明还在。”
特助说,已经请人核过,那张照片是拼出来的。
随后他又说起当天的急诊记录。
车窗后来被封住,空调也被开到了热风,橙橙救出来时已经失去意识。她身上还有伤,需要的血却被调去了另一间病房。
那边没用。
也没有还回来。
陆听澜的膝盖弯下去,园长没能扶住。
她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页联络记录。
陆听澜想起了陈泊远向她递来的那张纸。
橙橙从前最爱听大门响。知道妈妈回来,鞋还没穿好,就张着胳膊跑过去,等她低头亲一亲。
陆听澜抱过她那么多回,连她笑时歪着头的样子都记得。
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就再也没有了。
他说孩子已经死了。
她却把那张纸递给江屿,叫他看看是什么。
她还让那个坛子接着走情节。
9
江屿赶到时,陆母也跟着来了。
他弯腰要扶陆听澜,手还没碰到,便被她挥开。
“你知道她一直没来上学。”
江屿看见她手里的登记册,停了片刻。
“电话是我接的。你说过,这些事让我处理,我不是故意瞒你。”
“没来一星期,怎么处理到运动会照片上的?”
他咽了咽口水,说照片也是别人发来的,他以为孩子只是跟父亲出去玩。
园长站在一旁,听见他这次说话,不由得抬头。
“你上回还说,不准我们去联系陈先生。说他精神不好,问多了会刺激他。”
江屿的脸白了。
陆听澜一把扯紧他的领带,将人拽到跟前。
“孩子的血,是不是也归你处理?”
江屿背抵着墙,气被勒住,手指拼命去掰她的手。
“不是我!那天是陈泊远不肯让医生救,是他有病!”
陆听澜听见那个名字,手松了一点。江屿从她手里挣开,撑着膝盖,连着呛咳了几声。
江屿立刻退开,掏出手机。
“你不信我,可以问主治。他当时就在。”
他点开一个号码,想背过身先说。
陆听澜把手机拿过来,放到登记册旁,按开外放。
电话接通,江屿急急叫了声医生。
“橙橙那天,是不是她爸爸干扰了抢救?”
对面停顿了一下,随即连声应。
医生说,孩子父亲精神不稳,不同意救治,强行把孩子带走过;血也不是江屿抢的,是征得家属同意以后才调过去。
陆听澜没有接话。
江屿盯着她,轻轻说:“你听到了。不是我说谎。”
她问医生,能不能把家属拒绝救治的原始记录送过来。
那边又停了一下,说资料要查,晚一点。
电话断了。
江屿想拿回手机,陆听澜却将它推到他面前,叫他等。
没人再说话时,管家从车里取来一个文件袋。
律所刚送到陆宅,他便带过来了。
陆听澜伸手去拆,里面的文件一下散落在地。
离婚判决书,生效证明。
最后一页,清楚地列着她和陈泊远的名字。
还有一个开过封的信封。
她把里面的现金抽出来,数了两次。
五千四。
一张六百元的收讫票,夹在那些钱中间,孩子的名字写在上头。
那天下海,他只问她要六百。
她给了六千,以为够买他闭嘴。
江屿从旁边看见离婚文书,声音忽然高起来。
“他早就准备好了!你还不明白吗?说不定他在外面已经有了别的女人,才连孩子都不肯留下!”
陆母扶住他,跟着骂陈泊远心狠,死了还要让陆家丢脸。
“这种人有什么好找?江屿哪点不比他强?”
“钱退回来,是想让你难受。一看就是早算好的!”
陆听澜蹲在那里,将那张票慢慢捋平。
她没有让任何人碰。
10
陆母觉得,女儿总会听进去的。她催陆听澜把江屿娶进门,说陆家不能一直没个能管家的。
陆听澜将那只信封收好,摇头。
“我丈夫只有陈泊远。”
陆母气得打了她一巴掌。
江屿赶紧拦着,说名分不重要,先顾公司要紧,外头已经有人拿陈泊远的事议论她了。
“我只想陪着你,不会逼你的。”
陆听澜看了他很久。
“那你先回陆宅。外头这些话,别再替我去应。”
江屿应得很轻,回到陆宅,却没进给他留的客房。
他让佣人把主卧打开。
管家挡在门前,说钥匙已经收了,陆总让陈先生和小姐的东西先留原处。
江屿的箱子停在走廊,他抬脚踢开,转头叫来陆母。
“阿姨,她明明亲口让我回来。可这里,我连个房间都不能选?”
陆母看了看锁住的门,让管家交钥匙。
管家不肯,江屿扬手打了旁边的佣人,问是不是还要等陈泊远回来作主。
那只装着橙橙旧玩具的纸箱从佣人怀里掉下来,小兔子滚到他脚边。
他用鞋尖将兔子挑开,伸手还要去推人。
陆母拦住管家,自己取了备用钥匙,将门打开。
“我女儿的房子,我还安排不了?”
她让人把陈泊远的枕头、衣服连着那盆桔梗一并移出去,许江屿住进去。
管家弯腰捡起小兔子,陆母指了指院子,叫他把那箱东西也搬走。
江屿终于将箱子推过门槛,回头冲陆母笑了。
她已经联系好了媒体,打算借发布会把婚讯说出去。女儿不肯,她就先宣布,到时候总得顾着陆家的脸面。
江屿便不再管那只兔子,转头陪她去挑发布会用的礼服。
他挑了一件和陆听澜衣服很相配的,问能不能并肩站在台上。
陆母说,当然。
发布会那天,记者和宾客坐满了前排。
陆母走向话筒,先说女儿这些日子受了不少委屈,幸亏身边还有人肯陪。
江屿跟上去,伸手要挽陆听澜。
她没有将手臂递给他。
“你不是一直说,愿意替我分担?”
江屿点头。
陆听澜将另一只话筒放到他手里。
“那就你自己说。这些天跟橙橙有关的消息,哪些是真的?”
江屿的手僵住。
他看向陆母,后者赶紧笑着打圆场,说今天是喜事,孩子的话以后再讲。
“她不是被陈泊远带出去了吗?”江屿终于挤出一句,“照片也不是我拍的,我不知道……”
身后的屏幕亮了。
第一段画面里,他站在医院的门边,指着那袋送到的血,让医生拿走。
医生说,孩子还在等。
江屿的手指敲在门框上,叫他别忘了,是谁替他在陆氏医院留的位置。
画面到这里停住,陆听澜问了句,是不是你。
江屿没有回答,手中的话筒已经收进了他急促的呼吸。
下一段是他与朋友的通话。
冷库的温度、被封住的车窗,还有那张活动照片,都由他自己说了出来。
对面的人问,真有什么系统吗。
他笑了。
“她信就够了。叫谁去也是她选,连她自己都觉得我更要紧,我还怕什么?”
11
台下的快门声一下密起来。
江屿看看屏幕,又看陆听澜,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留自己住下。
陆宅的人没有再替他去应付外界,也没有给他往外跑的车。
他每次以为已经蒙混过去,留下的却是更完整的记录。
“你早就不信我了。”
他说着,膝盖软下去,抓住陆听澜的衣摆。
“我错了,你把屏幕关了。外面有人拍,听澜,你知道这些传出去会怎样!”
陆母也变了脸,冲着后台叫人停。
陆听澜把自己的衣角抽回来,站到控制台旁。
“继续放。”
江屿伸手想抢她手里的话筒,她抬手将他推开。
他撞在台阶边,跌了下去,裤腿很快渗出血。
没人像从前那样围上去哄他。
陆母抓住女儿,说这些东西交给自己家里处理,别毁了公司。
陆听澜将她的手掰开。
江屿坐在地上,忽然笑起来。
“你现在知道不能毁了?陈泊远被推进海里的时候,你就在旁边!”
她不动。
他便越说越响,声音透过掉在台边的话筒传出去。
“我说可以找人代替,你就选了他。我说疼,你就不查水底了!我什么时候逼过你?”
“说看见我像看见从前的你,那你丈夫从前又是怎么护你的?”
“你就是腻了,又不肯承认!拿自己当救人的活菩萨,我一喊疼,你就能把他推下去,连系统这种话都信。”
“现在把我推出去,你就还是那个专情的好妻子了?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他父母死了,女儿死了,你还让我接孩子的电话。不是你把人和钱都交给我,我做得成吗?”
四周慢慢静下来。
陆听澜看着他,眼里最后那点东西也没了。
“你没逼我。”
她拿起话筒,转向台下。
“亲口选泊远下海的是我。开电击椅的是我,拿枪挡住他们父女逃走的也是我。”
她停了一会儿,像终于能把那几个字说完整。
“他叫我救橙橙,我说他拿孩子撒谎。”
“这些不是江屿替我做的。”
她从手边取出那个旧信封,放在台上。
“他只要六百,我以为给六千,就能叫他不再说。”
“是我害了他们。我认罪。”
后来,警方带走了江屿,也带走了陆听澜。
案子查了很久。
江屿和参与的人被一一查清,陆听澜早年的每一道命令,也不再因为她是陆氏的继承人便只留在门内。
判决下来,江屿被判了死刑,陆听澜是无期。
陆母再想去公司,却连原来的办公室也进不去了。股东撤掉她的职务,陆宅的门也不再为她留着。
监狱里,陆听澜留着一张旧照片。
陈泊远抱着橙橙,两个人挤在一张小椅子上,女儿手里拿着没吃完的冰激凌。
陆听澜记得是自己拍的。
那时她站在镜头后,叫他们别动,等妈妈也坐过去,再拍一张。
可她接了一个电话,再回来看时,两个人已经等得睡着了。
她一遍遍擦照片上并不存在的灰。
“泊远,对不起。”
那天,她将照片压在胸前,忽然起身,撞向了墙。
有人冲过来叫她的名字,她倒下时,手仍没有松开。
而我,已经很久没有再听见过这个名字。
海边的小楼有一扇朝东的窗。
早上太阳照进来,我就将橙橙的坛子放到身边,坐在那里晒一会儿。
我理短了头发,拐杖靠在椅边。左腿还没好,走得慢,便慢一点。
那晚我被河水冲到下游,是住在岸边的一家人救起了我。
他们从手机里找到了律师的电话。
他赶来时,我手里还攥着一点灰,混在衣袖和掌心的血里。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这么少了。别的,再也找不回。
律师赶到时,另一具相似的遗体正被疑作是我。
他借着这场还没核实的误认,先带我离开了陆家正在搜找的地方。
等伤情稳定,我照着早已办好的离婚文书,带橙橙去了原先要去的地方。
小楼前有一条平坦的路,拄着拐也能慢慢走到海边。
我问过,夜里天晴的时候,能看见很多星星。
橙橙以前会拉着我,问最亮的那一颗叫什么。
我总说,等爸爸忙完,回家查给你看。
这回,我不用再赶着回谁的家了。
我将那本买来的星图翻开,指给她看。
“爸爸今天有空,我们从头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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