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我男朋友心里的那个女人,整到了自己脸上。
二十二万,三年网贷,四次手术。
拆线那天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开了半个多小时。
我以为他在哭。
第一次看见那张照片,是个很普通的晚上。
他洗澡,裤子扔在沙发上,钱包掉出来。我捡的时候,夹层里滑出一张照片。
洗出来的那种,边角卷了,磨得起了毛。
照片上是个女孩,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穿白衬衫,笑得露牙。太阳很大,她眯着眼,一只手挡在额头上。
背面有一个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很用力,把纸背都戳出了印子:
南。
我把照片放回去,把钱包放回他的裤子口袋,把裤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我去厨房,把火关了。
锅里的汤已经烧干了。
一 脸上的疤
我叫沈知,二十六岁,在一家小公司做账。
我的右脸从颧骨到耳根有一道疤。
那道疤是车祸留下的。
那年我二十三岁。我妈说我开车走了神,撞了护栏,脸撞在方向盘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信了。
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
做过三次修复。医生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说现在的技术很好,说疤痕会慢慢淡。
但我知道它在。
我每天早上梳头,头发会自己往右边拨。我没教过它,它自己会。
我妈去年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知知,你别回头。"
我问她别回头什么。
她说:"往前走就行了。"
我没听懂。
二 他的好太反常
周衍在城西开一个修车行。
一个门面,卷帘门上喷着八个字:补胎、洗车、换机油。门口永远有一摊黑水,夏天招苍蝇。
他的手一年四季洗不干净。指甲缝里是黑的,怎么刷都有。
我们在一起两年。
他对我很好。好到有时候我不敢问为什么。
他记得我吃药的日期。我胃不好,他每天早上把药和温水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一颗一颗摆好。
他骑电动车接我下班,冬天会提前十分钟到,在楼下站着,把手套捂在怀里焐热了再给我。
他半夜起来关窗。我说没风,他说有,你听。
我听了半天,没听见。
他说,你睡吧,我听着。
有一次我下班早,去他店里。
他躺在一辆捷达底下,只露出两条腿。我蹲下来,看见他在拧一个螺丝,手背上全是油。
我说,周衍。
他说,嗯。
我说,你出来。
他说,等一下。
我等了十分钟。
他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一道黑印,从眉毛一直划到下巴。
我伸手给他擦,他往后躲了一下。
我说别动。
他就站着不动了,眼睛看着别处。
我擦完了,他说,谢谢。
他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不熟的人说话。
我们那时候已经在一起一年了。
这样的好,会让人害怕。
因为你会想:他凭什么对我这么好。
然后你就会开始找那个"凭什么"。
三 铁盒里的秘密
我翻过他的东西。
不是一开始就翻的。是那张照片之后,我才开始翻。
他手机里没有暧昧的聊天记录。他的微信置顶是我,第二个是他妈,第三个是"城西轮胎批发"。
他有一个铁盒子,放在衣柜最上面,压在一床旧棉被底下。
里面有一张火车票,2019 年 3 月,从我们市到南边一个县。
一个发卡,蝴蝶形状的,很旧了,掉了一颗钻。
一条白裙子,新的,吊牌还在。
吊牌上的价格是三百八,日期是 2019 年 4 月。
我拿着那条裙子,站在衣柜前面。
我从来没穿过白裙子。我不穿白色,因为白色显脸。
我把裙子叠好,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棉被底下,把棉被压平。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后来我想起来,每年有一天,他会消失。
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晚上回来,眼睛是肿的。
我以为是加班。
我查了手机日历,把那天标了个记号。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日子。
四 签字整容
我去了一趟城北。
那家医美在写字楼十四层,电梯里贴满了术前术后的对比照。女孩们笑得一模一样,牙白得像瓷砖。
咨询师姓陈,三十来岁,说话很轻。
她说:"你想改善哪里?"
我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是我偷偷拍的,拍的是他钱包里那张。
她看了三秒,说:"这个脸型可以做。颧骨内推,鼻综合,开内眼角,再加疤痕修复。二十二万左右。"
我说:"能不能像一点。"
她说:"像多少?"
我说:"像到他自己都分不出来。"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职业。
她说:"姐,整容这个东西,整得越像,越不像。"
"什么意思。"
"照片是照片,人是活的。"她说,"你把骨头削成她的形状,你的表情还是你的。他一说话就知道。"
我说:"那就先整骨头。"
她给我算了分期。
二十二万,三家平台,最长三十六期。每个月还四千三。
我工资六千八。
我算了一晚上,算到最后,把计算器放下了。
第二次去,我带了一个本子。
我在本子上列了两栏。左边写"整",右边写"不整"。
左边我写了一条:他会多看我一眼。
右边我写了七条:钱。疼。失败。感染。他可能还是不爱我。我妈要是还在会打死我。我可能再也变不回来。
我把本子合上,签了字。
陈医生问我,你想清楚了吗。
我说想清楚了。
她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生气。
我说你问。
她说,他有没有说过,他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我说,说过。
她说,那你还整什么。
我说,他说的是客气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她大概见过很多我这样的人。
第二天我去签了字。
五 个月变脸记
手术做了四次。
第一次是颧骨和下颌角,第二次是鼻子,第三次是眼睛,第四次是疤痕。
中间隔了七个月。
我跟他撒谎,说公司派我去外地驻场。
他说:"去吧。"
他帮我收拾行李,把药装在小盒子里,一格一格分好,早中晚。
他送我到高铁站,站在闸机外面,一直站到我进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
我上了车,坐了三个站,下车,打车回城里,住进医院旁边的日租房。
那七个月,我编了很多谎。
我说信号不好。
我说加班。
我说同事难相处。
他说:"那你回来吧。"
我说:"再等等。"
他说:"好。"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我后来想,他不是不怀疑,他是不问。
那七个月里,我做得最多的事不是恢复,是练习。
我把照片放大,彩印成 A4,贴在日租房的镜子上。
我对着镜子练笑。
照片上的女孩是露牙笑的,八颗。我数过。
我自己笑起来只露六颗,所以我用一根筷子横着咬,把嘴角撑开,一天咬二十分钟。咬到后来嘴皮裂了,吃东西都疼。
我练她眯眼。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眼角有三道纹。
我练她说话。她说话的时候下巴会微微往前送一点,像在认真听人讲话。
我录下自己的声音,一遍一遍听,听到后来分不清哪个是我的。
有一次我在便利店买东西,收银员说,小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回家哭了一场。
因为那句话不是给我的。
第一次手术之后,我肿了十七天。
眼睑翻出来,缝线像蜈蚣,嘴张不开,只能喝粥。晚上睡觉要把头垫高,一躺下伤口就往外渗。
我买了一个冰袋,一天换六次。
有一次半夜疼醒了,我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那个包着纱布的人。
我在心里问她:值吗。
她没有回答。
第二次手术之后,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我走在一条高速上,下着雨,前面有一辆货车的尾灯。
我想喊,喊不出声。
每次都是到这里醒。
我跟医生说,医生说是麻醉的副作用。
我信了。
六 拆脸惊到他
拆线那天是三月。
护士把纱布一层一层揭开,我不敢睁眼。她说:"睁眼。看看。"
我睁开。
镜子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我。那个人是照片上的女孩。
眉眼是她的,鼻子是她的,脸的形状是她的。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是她的,因为我在日租房里对着那张照片练了七个月。
我抬手摸了摸脸。镜子里的那个人也抬手摸脸。
我哭了。眼泪从一张陌生的脸上掉下来。
回家的路上,我在出租车里一直看窗外。玻璃上有一个女孩的倒影,很好看。
我两年没有觉得"好看"这个词跟我有关系。
他那天回来得很早。
钥匙在门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
我站起来,笑了一下。我练过的那个笑,露牙,眯眼。
他没有动。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惊喜,不是感动。
是那种,一个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的表情。
"你怎么了。"他说。
"我做了个手术。"我说,"好看吗。"
他没有回答。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两次。
然后他转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
水龙头开了半个多小时。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
我想,他一定是很感动。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我才想起来,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一年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卫生间的门。
后来他出来了,眼睛是红的。
他说,好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我说,你哭什么。
他说,没什么。
他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面。
面上卧了一个蛋,蛋黄是溏心的。
他坐在对面看我吃。
我吃到一半,抬头,看见他还在看我。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在看一个人。
是在看一个已经走了的人,忽然回来了。
七 他不对劲
那之后的日子,是好的。
至少我以为。
他开始给我拍照。
吃饭的时候拍,走路的时候拍,睡觉的时候也拍。手机里存了几百张,全是我的脸。
我说你别拍了,丑。
他说,不丑。
有一次我开玩笑,说你是不是要把我拍下来卖掉。
他说,我要存着。
我说存着干什么。
他说,怕丢。
我不懂。
他开始不看我的眼睛。说话的时候看我的下巴,或者看我的肩膀。
我以为他是害羞。
他睡觉的时候开始背对着我。
以前不是。以前他总是面朝我,一只手搭在我腰上,压得我发麻。我推开,他过一会儿又搭上来。
现在他面朝墙。
我以为他累了。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在动。
我说你怎么了。
他说没事,你睡。
第二天早上,烟灰缸里有七个烟头。
他给我买了一条白裙子。
我穿上了。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脱了吧。"
我说不好看吗。
他说:"好看。别穿了。"
我把裙子脱了,挂在衣柜里,再也没穿过。
还有一次,我在厨房切菜,哼了一首歌。
他忽然从客厅冲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说怎么了。
他说:"你刚才哼什么。"
我说:"不知道,随便哼的。"
他说:"再哼一遍。"
我哼了一遍。
他的脸色白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事。"
他转身走了。那天他在阳台上站到半夜。
我后来才知道,那首歌是许南最喜欢唱的。我不记得我在哪儿听过。
八 他也整了容
我发现他也在整容,是四月。
他外套口袋里有一张名片,城北一家诊所,跟我是同一家。
上面手写了一行字:周先生,4 月 12 日,拆线。
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把那张名片捏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过去,捏着嗓子,说我是周先生的家属,问术后要注意什么。
接电话的护士很客气,翻了一下记录,说:周先生做的是颧骨内推和鼻综合,一个月内不要侧睡,不要吃辛辣。
我说,还有别的吗。
她说,还有,周先生特别交代过,不要跟家里人说。
我说,我是他表姐。
她停了一下,说,那你别说是我说的。
我说好。
她说,他上个月还问过我们,脸上能不能做出疤。
我说,什么。
她说,他问能不能做一道疤出来。我们说做不了,我们这是变美的,不是变丑的。
她说,他后来就没再问了。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楼梯间,坐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
我跟着他。
他进了那栋写字楼,我在对面的奶茶店坐着,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到冰块化完。
两个小时。
他出来的时候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
我跟着他,走过一个路口,他在路边停下来,点了一根烟。
他把口罩摘了。
我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我的脸。
不是现在的我。
是我手术前的脸。右脸从颧骨到耳根,多了一道疤。
那道疤是红的,边缘还结着痂。
我站在马路对面,中间隔着六车道,红灯,一群人在等。
我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不是难过。是那种,脚下的地忽然变成了玻璃,而玻璃下面什么都没有。
九 他叫我全名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等他。
没有开灯。
他进门,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看见我,站住了。
我说:"你整了。"
他说:"嗯。"
"什么时候。"
"上个月开始。"
"为什么。"
他没有说话。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变成她了,你就不认识我了。"
我说:"所以你要变成我。这样我们就算扯平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在发抖。
我以为是这样一个故事:我为了他变成别人,他为了我变回我。
很感人。
我坐在那儿,等着他点头。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他说:"沈知,你坐下。"
他第一次叫我全名。
十 她就是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旧手机。
屏幕碎了一角,充上电才亮。
他翻了很久,翻到一个视频,递给我。
视频里是一个女孩在过生日。
蛋糕上插着二十根蜡烛,她的脸上有奶油,笑得露牙,伸手去挡镜头。
镜头后面有人笑,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别挡别挡,看这儿。"
那个女孩说:"你烦不烦。"
那个女孩长着我现在的脸。
我把手机放下。
"这是谁。"我问。
"许南。"
"你女朋友。"
"我女朋友。"他停了一下,"也是你。"
我没有说话。
我笑了一下。我说:"周衍,你别这样。"
我说:"你不用编一个故事来安慰我。我不是那种人。我不会闹,我也不会要死要活。你告诉我她是谁,我认了。"
他说:"你右边肩膀后面,有一块胎记。"
我的手指僵住了。
他说:"形状像一片叶子。叶尖朝下。"
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块胎记。
因为那块胎记我自己也是十八岁那年才发现的。我一直以为它是后来长的。
他说:"你挑西红柿的时候,会先捏一下,再放到鼻子底下闻。"
他说:"你睡觉的时候会把脚伸出被子,一只脚。"
他说:"你坐车从来只坐后排,坐副驾你会抓着安全带,抓到手背发青。"
他说:"你听到急刹车的声音会抖一下,很快,一下就好。"
他说:"这些我都知道。我记了三年。"
我坐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慢。
一下,一下。
十一 迟来的真相
三年前,是他开的车。
那天在下雨。高速上有一辆货车违规变道,他躲了,车撞上了护栏。
她坐在副驾。
她扑过来,把他按在座椅上。
挡风玻璃碎了。
她的脸撞在方向盘上。
他断了两根肋骨,她昏迷了四个月。
醒来的时候,她不记得任何事。
不记得他,不记得她妈,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医生说这是创伤性失忆,可能恢复,可能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她妈来了医院,看见他,什么都没说,先给了他一巴掌。
然后她说:"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他交通肇事,判了两年。
出来以后,他找了她一年。
他在城南一个超市里认出她。她在挑西红柿,捏一下,闻一下。
他站在货架后面,站了四十分钟。
他说,那四十分钟里他想了三件事。
第一,她还活着。
第二,她不记得他。
第三,她看起来过得还行。
然后他走了。
他又用了半年,才敢去她公司楼下等她。
那半年他跟我说过。
第一次,他在她公司楼下站着,看见她出来,转身走了。
第二次,他排在她后面买早饭。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他当时心跳到耳朵里都是响的。他买了一个茶叶蛋,一口没吃,攥在手里,攥到凉。
第三次,下雨。他带了一把伞,站在她公司门口。她出来的时候,他把伞递过去,说,下雨了。
她说,谢谢,我带了。
然后她撑开自己的伞走了。
他站在雨里,站了四十分钟。
第四次,他换了个办法。他去了她常去的那家面馆,坐在她旁边的桌子,点了一碗牛肉面。
她吃到一半,忽然说,你也喜欢吃这家的面?
他说,嗯。
她说,他家的辣椒是自己炸的,你尝尝。
她把辣椒罐推过来。
他说他那天没敢抬头。
他怕她看见他在哭。
他说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如果她笑一下,他就走。
她那天真的笑了。跟同事说话,笑了一下。
他还是没走。
十二 把自己整成自己
"照片。"我说。
"嗯。"
"我以为是你的前女友。"
"是我唯一留下的东西。"他说,"出事那天,我钱包在车里,照片在钱包里。"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又问了一遍,我的声音在抖,"你看着我整容,看着我借钱,看着我躺上手术台,你一句话都不说。"
他抬起头。
"我拦过。"
"你什么时候拦过。"
"你第二次去咨询那天,我在楼下。"
"你为什么不上去。"
"我上去说什么。"他说,"说你别整了,你原来就长这样?"
"你信吗。"
我没有说话。
他说:"何况,你跟我说过。"
"我说过什么。"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忘了,别告诉你。"他说,"你说,让你重新活一次。"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说的。"
"你喝多了那次。"他说,"你说,许南这个人活得挺累的,要是哪天能重新开始,就当没活过。"
他说:"你还说,谁敢告诉你以前的事,你跟谁急。"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掉下来,掉在一张陌生的脸上。
我说:"你就照做了。"
他说:"我照做了。"
他说:"我以为我可以。我以为我从头追你一次,你就真的重新活了。"
他停下来。
"可我没想到,"他抬起头看我,"你会为了我,把自己整成你自己。"
我问他,你脸上那道疤。
他说,轮廓是整的。
我说,疤呢。
他说,我自己划的。
我没有说话。
他说,你脸上有一道,我脸上也得有一道。
他说,不然你一个人带着它,太亏了。
我说,你疯了。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划的时候手很稳。我想了三个月,想得很清楚。
他说,就一下。
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我打开灯,凑近镜子。
我在找。
我找那张脸里有没有一点是我。
眉骨不是。鼻子不是。下巴不是。
我伸手按了按右脸。那里现在是平的。皮肤是新的,很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我说,许南。
镜子里的人没有反应。
我又说了一遍。
她还是没反应。
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在卫生间站了很久。
镜子上有一层水汽,是我呼吸呼上去的。
我伸手,在雾上写了一横。
那一横很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那一横。
后来我想,那大概是"南"字的第一笔。
十三 扯平之后的吻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卫生间的地上。
卫生间很小,转个身都困难。镜子在洗手台上方,房东留下的,边缘锈了一圈。
我们并排坐着,背靠瓷砖,抱着膝盖。
抬头就能看见镜子。
两张脸。
一张是照片上的脸。
一张是我原来的脸。
两张脸都哭过,眼睛都是红的。
我伸手开了淋浴的水,让水声盖住点什么。
水汽慢慢爬上来,镜子上先白了一层,后来两条人影变成了两团影子。
谁也没有说话。
我想起这三年。
想起我在日租房里咬着筷子练笑,练到嘴皮裂开。
想起他半夜坐在床边抽烟,烟灰缸里七个烟头。
想起他给我煮的那碗面,蛋是溏心的。
我们两个隔着一堵墙,各自把自己变成对方。
谁也没告诉谁。
因为我们都以为,这是为对方好。
过了很久,我说:"我们交换了。"
他说:"嗯。"
我说:"交换了什么。"
他说:"这三年。"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道疤在右脸,从颧骨到耳根。还是红的,摸上去有点烫。
他躲了一下。
我说:"别躲。"
我说:"我认得它。我天天早上梳头的时候都看见它。"
他不动了。
我把手放在那儿,放了很久。
我忽然想起来,我整容之前,每天早上梳头,头发会自己往右边拨。
现在头发不往右边拨了。它往后梳,梳成照片上那个女孩的样子。
我看着镜子。
镜子里,两个陌生人并排坐着。
一个长着我爱过的样子。
一个长着我恨过的样子。
原来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原来我花了三年,把自己整成了我自己。
原来他花了三年,把自己整成了我。
我们都以为自己在救对方。
我们都在做一件很蠢的事:把对方的脸,贴在自己脸上,然后指望对方能认出来。
后来我问他,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他想了很久。
他说:"算扯平了。"
我说:"不行。"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你把脸整成这样,我以后怎么亲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难看,右脸的疤跟着动了一下。
我也笑了。
我笑起来的时候,露牙,眯眼。这个笑是我练了七个月的。
但这一次,我是真的在笑。
镜子里,两个人碰了一下手指。
像在照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