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陛下与妾身在此缔结夙缘,只是妾身的命,就像这秋桂香气,快要散尽了。相逢有幸,相守无缘。"
方才还笑意盈盈的谢知晚,此刻已无力地倚倒在沈砚辞怀中。
晚风忽然静了,簌簌飘落的木樨花,也像悬在了微凉的夜色里。
沈砚辞眼底那捧温柔的月色,一寸一寸地碎了。
他僵在原地,周身暖意尽数褪去,只剩秋夜浸骨的寒凉。
往日只当她畏寒体弱,秋夜偶有轻咳,总想着好生调养,来年依旧能同坐花下。
原来,每一次并肩望月,她都在默数残年。
良久,他喉结动了动,素来沉稳的声线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沙哑。
他不敢贸然揽她,仿佛她是风中残烛,稍一用力便会熄灭,只牢牢凝着她含泪的眉眼。
"何为无缘?"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肯认命的执拗,"桂影为媒,天香为证,月下相逢,便是夙缘已定。"
谢知晚垂泪不语,只是静静望着指间滑落的金桂,花香转瞬消散。
她轻轻摇头,泪珠落在青石之上。
"陛下春秋鼎盛,妾身仅存这一季桂香,等不到来年花开了。药石无医,大限将近,怎敢拖累夫君的万里前路。"
沈砚辞指腹极轻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
触到她冰凉单薄的肌肤,往日里纵有万般从容,此刻也尽数崩塌。
"功名山河,于我皆是浮土。我所求的,唯有岁岁木樨,与你同看。"
谢知晚抬眸望进他滚烫的眼底,肩头微微发颤,言辞戚戚:"可天意不许,余生不许,他们也不许。索性天香将尽,倒是全了他们的心意。"
晚风再起,金桂纷飞,落满二人发间衣袂。
他缓缓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不敢用力,只轻轻环着。
他的声音埋在她发顶,带着压抑的哽咽道。
"若花期终尽,我便年年守此桂树。此生不能相守,我便岁岁候香。每到木樨盛开,我便来此树下,与你赴这一季之约。"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震动的声音,泪水浸透他的衣襟。
良久,她抬手,轻轻攥住他一片衣袖,就像方才牵住她衣摆的桂影。
"莫为妾身耽误国事。"
她气息渐弱,语声轻得如同落花。
"也不必念我,只需路过桂树,闻一闻天香,便当你我再会。"
沈砚辞闭紧双目,压下喉头翻涌的痛楚。
"尊位我可弃,此诺不可违。"
2
木樨花落了一夜,沈砚辞便在树下坐了一夜。
天将明时,内侍监总管赵德全提着灯笼寻来,远远看见那道身影,脚步便顿住了。他伺候陛下二十余年,见过朝堂上雷霆震怒的天子,见过疆场外运筹帷幄的君王,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砚辞——怀中抱着一件沾了桂花瓣的披风,指尖轻轻捻着那片早已干枯的花瓣,像握着什么一碰就碎的旧梦。
“陛下,”赵德全压着声,将灯笼放低了些,“该上朝了。”
沈砚辞没动。
过了许久,才听见他开口,嗓音哑得几乎辨不出:“知晚走的时候,可说了什么?”
赵德全喉头一哽。
昨夜谢知晚被送回寝殿后,太医院几位圣手轮番诊脉,到后半夜都是摇头不语。
天未亮时,那位谢夫人便没了气息,走得安安静静,枕边只放着一枝金桂,是她自己折了带回去的。
“回陛下,”赵德全斟酌着用词,“谢夫人临走前,让宫女转告陛下一句话。”
沈砚辞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满布血丝,眼底却亮得吓人。
声音急切道“知晚她说了什么?”
“她说,‘桂树底下埋了一坛酒,是去年酿的,本想着今年花开时与陛下同饮。如今……劳烦陛下替妾身喝了罢,莫要浪费。’”
沈砚辞怔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让人难受。
他扶着桂树站起身,衣摆上沾的泥土和花瓣簌簌落下。
站定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晨光初透,树叶间还挂着露水,仿佛昨夜的花落只是一场梦。
“传旨,”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只是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谢氏知晚,追封昭仪,以妃礼葬。”
赵德全一惊:“陛下,礼部那边——”
沈砚辞一听这话,再也压不住心间悲凉与怒意。
“朕说的话,礼部若不懂,便换个懂的来,皇后若不懂,也不必使他父亲和兄长上折子了,让她自己来寻朕罢。”
赵德全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沈砚辞独自站了片刻,忽然弯下腰,在树根东侧用手拨开落叶,果然摸到一坛用蜡封了口的酒。
坛身上贴着一张笺纸,字迹清秀,还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虚浮——
“桂花酿一坛,埋于树下,与君约来年。若来年花不开,便当妾身爽约了,陛下莫恼。”
他将笺纸揭下来,折好,收进怀中。
然后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
酒酿得不算好,有些发涩,像是酿酒的人手艺生疏,又或是心思没全放在这上头。
可他一口接一口,喝得很慢,也很认真。
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了,对着酒坛低声道:“手艺不佳,明年朕自己酿一坛,你尝尝。”
晨风拂过桂树,枝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落在酒坛边上,像是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沈砚辞抱着酒坛转身往回走,经过赵德全身旁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那棵树,圈起来。朕没点头,谁也不许碰。”
赵德全躬身应下,抬眼时,见陛下已经走远了。
晨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怀里那坛酒晃晃悠悠,桂花香一路洒过去,倒像是那位谢夫人,还在他身侧走着。
3
沈砚辞把那坛酒喝完了,坛子没扔,搁在了御书房龙案底下。
赵德全收拾的时候看见了,没敢挪动,只拿湿帕子把坛口边沿擦干净,又原样放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没人敢提“谢”字。
礼部侍郎周崇远是个实心眼的老臣,偏在廷议上把追封昭仪的礼制问题提了一嘴,说什么“妃礼葬仪,需依祖制核减用度,且谢氏出身寒门,无封爵父兄,恐不合制”。
话没说完,沈砚辞把手里的朱笔搁下了。
搁得很轻,可满殿的人都听见了响。
“周卿。”
沈砚辞抬眼,语气平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你家中可有姐妹?”
周崇远一愣:“回陛下,臣有长姐一人,早嫁——”
“那你回去问问她,”沈砚辞打断他,“若她嫁了个男人,临死连个正经名分都不肯给,她心里怎么想。”
满殿寂然。
周崇远脸涨得通红,跪下去要请罪。
沈砚辞已经翻开了下一本折子。
“行了,礼部核减的那份用度,从朕私库里补。谢氏没有父兄,但朕是她的夫君。”
“退朝。”
这事传出去之后,再没人敢吭声。
只有皇后那边递了道请安折子,写得规规矩矩,只字不提谢知晚,末尾添了一句“臣妾近日抄经祈福,愿陛下保重龙体”。
沈砚辞看了一眼,批了个“朕知道了”,搁在一边。
赵德全私下跟徒弟嘀咕:“皇后这是服软了。”
徒弟问:“那陛下消气了吗?”
赵德全叹气:“消什么气,陛下压根没工夫气她。”
这话不假。
沈砚辞把谢知晚那坛酒喝完之后,真开始学着酿酒了。
御膳房后院腾了半间屋子出来,摆满了坛坛罐罐,他还专门召了个民间酿酒的老师傅进宫,一本正经地学。
头一坛出来,酸得赵德全尝了一口差点把牙倒了。
第二坛好些,太甜。
第三坛封泥的时候,沈砚辞亲手在坛身上贴了张笺纸,写了四个字——“桂香如故”。
写完了,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赵德全:“朕的字,比知晚的如何?”
赵德全哪敢说不好,连连道:“陛下笔力千钧,谢昭仪的字清秀婉约,各有千秋。”
沈砚辞把笔搁下。
轻笑了一声道:“千秋个屁,她那手字一看就没力气,写到最后几笔都飘了。朕的比她的稳。”
这话赵德全不敢接。
沈砚辞把坛子往树根东侧一放,拍了拍坛身上的土,低声说了句:“今年这坛,比你的强。”
桂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他。
入冬之后。
沈砚辞大病了一场。
太医说是风寒侵体,其实赵德全心里清楚——陛下从秋夜那场花落之后就没好好歇过,夜夜批折子到三更,偶尔起身走到窗前,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窗外只有那棵被圈起来的桂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
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风里。
病中有一夜,沈砚辞烧得迷糊了。
抓着赵德全的手腕喊了一声“知晚”,喊完了又自己醒过来,眼神清明了几分,松开手说:“朕梦里见她了,她怨朕没把树看好了,说叶子落多了。”
赵德全鼻子一酸,嘴上还得哄着:“谢昭仪那是心疼陛下,怕陛下冻着还往窗外看。”
沈砚辞哼了一声:“她心疼朕,怎么不自己来管这棵树。”
话虽这么说,第二日退了烧,他还是叫人给桂树围了一圈草帘子。
挡风。
开春之后。
沈砚辞把酿酒的手艺练得差不多了。
第四坛酒他谁也没给尝,自己倒了一小杯,咂摸半天,觉得比去年谢知晚那坛强了不少。
他端着杯子坐在树下,忽然想起件事,转头问赵德全:“去年知晚酿酒的时候,太医院知不知道她身子不行了?”
赵德全想了想道。
“据老奴打听,谢昭仪是入秋才请的脉,之前只说是体弱畏寒,太医请的是平安脉,谁也没往那处想。”
沈砚辞沉默了一阵。
把杯子里的酒慢慢喝了。
“所以她那年春天就开始酿这坛酒了。”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春天酿,秋天埋,赶在花开之前。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撑不过年底。”
赵德全没敢应声。
沈砚辞把空杯搁在石桌上,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去把御膳房那老师傅叫来,朕要再学一种酿法。”
赵德全:“陛下要酿什么?”
沈砚辞回头看了一眼桂树。
枝头刚冒出一点嫩芽,稀稀拉拉的,还没成气候。
“酿那种,能放很多年的,”他说。
“放到朕老了,还能打开来喝一口,跟今年的一个味儿。”
老师傅来了之后,听了要求直挠头,说酒存久了总要变味儿,除非是烈酒,封得死,埋得深,兴许能撑个二三十年。
沈砚辞点点头:“那就酿烈的。”
当晚。
御膳房后院灯火通明,一群人筛米的筛米,洗坛子的洗坛子。
沈砚辞挽着袖子亲自往灶里添柴,赵德全拦了两回没拦住,只好站在旁边递柴火。
火光映着沈砚辞半边脸,眉眼间总算有了点活气,嘴里还念叨着:“今年多酿几坛,这棵树的份、朕自己的份、还有……”
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去,又往灶里塞了根柴。
赵德全替他把话在心里补完了——还有谢昭仪的份。
谷雨那天。
头一批酒封了坛,沈砚辞照例在坛身上贴笺纸。
这次写的是:“知晚亲鉴,朕学了一年,这坛若还涩,朕认输。”
写完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不过朕觉得不涩。你尝了再说。”
赵德全在旁边看着,实在没忍住,背过身去擦了把眼睛。
4
入夏的时候。
赵德全发现陛下批折子的习惯变了。
往年沈砚辞批折子,从早到晚一坐就是一整天,除了用膳如厕,绝不挪窝。
可今岁入夏之后,每到申时末,他必定搁笔起身,沿着御花园往北走,一直走到最北边那扇常年落锁的角门。
门上铜锁锈得发绿,他每回都自己拿钥匙捅开,进去待小半个时辰,出来再把锁挂好,谁也不许跟。
赵德全起初以为陛下是去散心。
直到有一回。
他远远看见沈砚辞蹲在角门外那片荒了半截的菜地里,袖子挽到肘弯,正拿小铲子给几垄豆角培土。
旁边蹲着个晒得黑黢黢的老太监。
是早年被贬去看菜园子的孙福,俩人一边培土一边拌嘴。
孙福说:“陛下您这垄刨歪了。”
沈砚辞说:“朕乐意,豆角又不挑方向。”
孙福啧了一声:“您上回说茄子不挑土,结果结出来鸡蛋大,御膳房都不肯收。”
沈砚辞把铲子往地上一插:“那朕自己吃。”
赵德全在角门外头听得腿肚子转筋,心说陛下什么时候跟个看菜园子的老太监混这么熟了。
后来他留了心,发现那角门后头不光有菜地,最里头靠着宫墙还有个小院子,三间瓦房,院门口搭了葡萄架,架底下搁着张小竹床。
沈砚辞每回进去,先蹲菜地忙活一阵,然后进院子洗手,往竹床上一坐,翻两页书或者闭眼眯一会儿,天擦黑才出来。
有一回。
赵德全壮着胆子跟进去送茶。
见竹床旁边矮桌上搁着个粗瓷碗,碗里泡着几根老冰棍,用油纸盖着。
沈砚辞见他来了,顺口说:“天热,你也吃一根。”
赵德全连连摆手。
沈砚辞便自己拿了一根叼着,含含糊糊说:“朕小时候在宫里,热天就馋这口。那时候没人给做,是孙福偷偷拿井水加糖精冻的,被管事的查着还挨了顿板子。”
赵德全这才想起来。
沈砚辞并非先帝嫡出,生母出身低微,早年那日子过得跟冷宫也差不了多少。
后来先帝子嗣凋零,他才被拎出来立了太子。这段旧事宫里没人敢提,可陛下自己记着呢。
“孙福这人嘴严,胆儿大,手也巧。”
沈砚辞吃完冰棍把棍儿一扔,拿帕子擦手。“朕当年被扔在偏殿没人管,就他天天给朕塞吃的。后来朕登基,他岁数大了,朕问他想去哪,他说想去种菜。”
赵德全听着,心里琢磨着陛下怎么忽然跟他说起这些。
正想着。
沈砚辞话锋一转,声音放低了:“赵德全,朕问你,你觉得孙福这人,托付事儿靠得住么?”
赵德全一激灵:“陛下的意思是……”
沈砚辞没接话,起身往院子外头走。
经过葡萄架的时候,他伸手拨开密匝匝的叶子,露出后头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
他把砖抽出来,从里头摸出个油布包,打开来,是一沓画了图样的纸。
赵德全凑近一看,纸上画的是小孩子的衣裳尺寸、鞋样子、还有几张画像,从襁褓里的小婴儿一直画到七八岁模样的男童,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沈砚辞的影子。
沈砚辞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塞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很淡:“朕有个儿子,今年该五岁了。”
赵德全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别跪”
沈砚辞扶了他一把,声音压得极低。
“这事儿宫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孙福是其中一个。当年知晚身子不好,太医说就算生下孩子也难养,况且那时候朝里盯着朕的后宫盯着眼睛都绿了,皇后她爹几次三番想往朕枕边塞人。知晚说,这孩子若养在宫里,要么活不过周岁,要么活成别人手里的刀。”
他顿了一下,嗓子有些发紧。
“她自个儿做主,托了娘家的远亲,把孩子送出了宫。对外只说那远亲一家迁去了南边,再没音信。朕也是后来才查着的——她连朕都没告诉,怕朕沉不住气露了馅。”
赵德全脑子里嗡嗡的。
想起谢知晚生前那副单薄模样,怎么都没想到那样一个说话都轻声细气的女人,能干出这种把亲生儿子送出宫藏起来的事。
顿了顿,沈砚辞从怀里摸出封信。
“南边,徽州府底下一个小县城,上个月朕派去的人回来了,说养得挺好,皮实,能上树掏鸟窝了。养父是个落第秀才,开私塾的,教他认了不少字。养母是知晚的远房表姐,人老实,拿他当亲生的疼。”
他把信递给赵德全。
赵德全抖开一看。
里头除了一页正经汇报,还夹着一张小孩画的画——歪歪扭扭画了个穿龙袍的人,旁边写着“爹爹”俩字,错了一个,写成了“多爹”。
沈砚辞把那张画抽回来,折好揣进怀里,嘴角翘着,又压下去:“朕没去见过他。不能去,起码现在不能。”
“朝里那帮人鼻子比狗都灵,朕但凡往南边多派两拨人,礼部那帮老东西就能闻出味儿来。”
赵德全这会儿全想明白了。
陛下学酿酒、圈桂树、追封昭仪,明面上是做给朝臣看的痴情样子,暗地里是拿这些事当幌子,遮着南边那条线。
人人都盯着皇帝为个死了的昭仪发疯,谁也没注意他悄悄往徽州府调了什么人。
“孙福岁数大了,朕让他再干两年就放他出宫养老,到时候让他去南边,”沈砚辞往院子外头走。
经过菜地时顺手揪了根黄瓜,拿袖子擦了擦就咬,“他这人不起眼,宫里没人拿他当回事,正好。”
赵德全跟在后头,憋了半天。
终于问出心中疑惑:“那陛下往后打算怎么安排小主子?”
沈砚辞嚼着黄瓜,含混道:“先让他好好念书。朕这边慢慢把路铺平了,等朝里那些碍事的都腾了位置,再找个由头把人接回来。不急,他才五岁,朕还等得起。”
走出角门的时候,夕阳正好斜着照过来,把菜地里的豆角架镀了层金边。
沈砚辞回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声:“知晚要是知道朕拿她那棵桂树打掩护,背地里干这种事,估计得骂朕狡猾。”
赵德全心想,谢昭仪要真能骂您,那倒好了。
这话他没敢说出口,只躬身把角门的锁挂好。
又听见陛下在身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对了,明日去把孙福叫来,朕得跟他合计合计,南边那孩子该开蒙了,得找个靠谱的先生送去。不能老让他掏鸟窝。”
赵德全应了声“是”,心说陛下这盘棋下得,从去年秋天桂树底下就开始了。
5
孙福被叫来那天。
赵德全特意把御书房的门关严实了。
自己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门外头守着,谁来都说陛下正议要紧事。
一概不见。
里头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孙福出来的时候眼皮肿着,赵德全估摸这老货是哭过了,但孙福啥也没说。
只冲他拱了拱手道:“赵公公,往后菜园子劳您多照应,我兴许要出趟远门。”
赵德全心里门清,拍拍他肩膀:“放心去,菜地我替你浇。”
过了三日,孙福换了身灰布短褐,背个包袱从宫后角门出去了,看着跟寻常出宫采买的老太监没两样。
沈砚辞站在角门里头目送他走远,转头对赵德全说:“他先回老家住俩月,再绕道去徽州。走慢些,别引人注意。”
赵德全应下,又听沈砚辞道:“朕让你查的那几家,查得怎么样了?”
这是问正事了。
赵德全赶紧把袖子里揣的折子递上去:“按陛下的意思,徽州府及周边几个县的官员履历、风评都摸了一遍。”
“黟县县令姓方,叫方敬则,是正经两榜进士出身,在地方上干了九年,风评不错,就是升不上去——朝里没人。”
“他底下教谕姓陆,叫陆秉文,举人出身,学问扎实,在黟县教了快二十年书,县里考出去的秀才举人,一多半是他开的蒙。”
沈砚辞翻着折子:“黟县……那孩子在的就是黟县?”
“正是。”
“那孩子养父姓陈,陈秀才在黟县街上开了间蒙学,收十几个蒙童,日子过得紧巴,但人老实本分。”
“陆秉文跟陈秀才是同年中的举,俩人交情好,那孩子管陆秉文叫‘陆伯父’。”
沈砚辞翻折子的手停了停,问道:“陆秉文知道那孩子底细?”
赵德全点头。
“老奴的人探过口风,陆秉文平日里也只当是陈秀才远房亲戚寄养的孩子。”
“不过这人有一样好处——嘴严。”
“”黟县前年闹过一回学潮,几个秀才联名告县里的粮商囤积居奇,闹到府里去了。”
“陆秉文是牵头的,被上头压下来,差点丢了教谕的饭碗。他硬是扛住了没供出底下学生,自己掏腰包赔了粮商的‘损失’了事。”
沈砚辞把折子合上,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这种人,能信。你让人递个话给方敬则,就说朝廷今年要选一批地方教谕进京修书,陆秉文在名单里,让他把人送过来。朕亲自见见。”
赵德全一愣:“陛下要见陆秉文?那孩子的事……”
“不提孩子。”
沈砚辞端起茶盏。
“朕见的是教谕陆秉文,看的是学问和操守。”
赵德全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亲自面试。
他躬身退下去安排。
陆秉文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黟县学宫里给童生们讲《孟子》,公差把文书递到他手里,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头惊诧道:“修书?我?”
公差笑道:“陆教谕,府里点名要的,您赶紧收拾收拾,月底前到京。”
陆秉文连夜去找陈秀才喝酒。
陈秀才听完也傻了,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旁边那孩子正趴在桌上描红,听见了抬起头:“陆伯父要去京城?能见着皇帝吗?”
陆秉文揪了把他脑袋上的小揪揪:“你当京城是你家后院呢,说见就见的。”
孩子不服气道:“我爹说的,皇帝可厉害了,会酿好多种酒。”
陈秀才一口酒差点呛出来。
赶紧拿饼子堵孩子的嘴:“吃你的,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转头跟陆秉文使了个眼色,俩人去院子里说话。
陈秀才压着声:“他爹是……那位?”
陆秉文点头。
陈秀才腿肚子发软:“那你去了京城,千万别说漏嘴。”
“我知道轻重。”
陆秉文望了一眼屋里趴在窗台上冲他们做鬼脸的孩子,叹了口气,“这孩子越长越像那位了,眉眼间那股子犟劲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往后少让他往街上跑,能少叫人看见就少叫人看见。”
陈秀才搓着手:“我明白,我明白。”
陆秉文进京那天是七月初三,天热得柏油路都软。
他在吏部递了文书,被安排住进会同馆,同住的还有别省来的几个教谕,个个都在猜这回修书是什么差事。
有消息灵通的说:“听说是陛下亲自抓的,要编一部蒙学字书,给天下孩童开蒙用。”
陆秉文心说编字书找地方教谕,也算合情合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第三日,宫里来人传他单独觐见。
他跟着内侍一路走,过了几道门,腿肚子越来越紧——这地界看着不像翰林院,倒像是御书房。
内侍在门口打了个手势,里头应了一声,门推开,陆秉文低头进去,跪下行礼,听见头顶上有人说了句:“起来吧,坐。”
他抬头。
看见龙案后头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穿常服,袖口挽着,手里捏着份折子,正拿笔在上头批注。
案角搁着个粗瓷坛子,跟御书房的陈设格格不入,旁边还摞着几本《齐民要术》之类的农书。
沈砚辞把笔搁下,打量了陆秉文两眼,开口第一句是:“黟县今年的豆角收成怎么样?”
陆秉文懵了一瞬,下意识答:“回陛下,黟县山地多,种豆角的少,种豇豆的多些。”
沈砚辞哦了一声:“豇豆也行,腌酸豆角费不费盐?”
陆秉文更懵了。
但还是老实答:“费盐。不过黟县靠山,有盐井,盐价倒不贵。”
沈砚辞点点头,从案角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朕拟的字书条目,你看看,编给五六岁孩童开蒙用的,按什么顺序排合适?”
陆秉文接过一看。
上头从“天地人”起头,按义类分了几十组,中间夹着不少批注。
他翻了两页,渐渐看出门道来了。
这哪是随便排的,从日常起居到山川草木再到人伦礼法,由浅入深,分明是个懂行的人仔细琢磨过的。
他抬头看了沈砚辞一眼,见陛下正盯着他,目光极沉。
“怎么样?”沈砚辞问。
陆秉文定了定神,指着其中一行说道。
“陛下这顺序大体妥当,只是‘酒’字不该排在‘粟’‘麦’后头,孩童先认了酒,回家问大人要酒喝,大人该恼了。”
说到这里,陆秉文见沈砚辞面上并无不悦,又继续道。
“臣以为,放在‘饮食’类末尾,等认完了五谷菜蔬再说。”
沈砚辞笑了一声,扭头对旁边站着的老太监说:“听见没,朕就说‘酒’字排早了。”
赵德全连连点头。
沈砚辞笑完了,脸上那点和气慢慢收起来,手指头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忽然问:“陆卿,黟县有个陈秀才,开蒙学的,教得怎么样?”
陆秉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回陛下,陈秀才学问平平,但人踏实,教蒙童有耐心。”
“他家里,是不是养着个孩子?”沈砚辞语气很淡,像随口一问,“朕派去徽州的人回来说,那孩子挺机灵。”
陆秉文后背汗刷就下来了。
他跪下去:“陛下恕罪,臣不知陛下问的是哪个孩子。”
沈砚辞起身绕出龙案,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声音压得只有俩人能听见:“陆秉文,朕查了大半年,才查到黟县。你替朕瞒了这些年,朕谢你。如今朕想问问你,那孩子……像不像朕?”
陆秉文抬头对上沈砚辞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陈秀才家那个掏鸟窝摔下来蹭破膝盖还咧嘴笑的小崽子,想起他描红描到“龙”字时歪歪扭扭写了个“爹”字,想起他临出门前抱着他腿问“陆伯父你啥时候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叩了个头。
“陛下,那孩子皮得很,臣来之前,他才掏了县衙门口的燕子窝,被方县令逮着,罚抄了十遍《千字文》。”
沈砚辞怔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把赵德全吓一跳。
他笑完了直起身。
眼角有点湿,拿袖子一蹭,对陆秉文说:“行了,起来吧。朕交给你一桩差事,字书你领着编,编完了,朕放你回黟县。回去之后,替朕好好教他,别光教认字,教他怎么做个好人。朕这边……”
他停了一下,转身走回龙案后头坐下,手指头摩挲着那个粗瓷坛子的边沿。
“朕这边,慢慢来。”
6
陆秉文在京城待了两个月,字书编得差不多了,沈砚辞又留他多住了半个月,理由是“再校一遍”。
其实赵德全看得明白,陛下就是找由头多留陆秉文些日子,隔三差五把人叫到御书房,明面上说字书的事。
说着说着就拐到黟县去了陈秀才家院子多大、孩子睡哪间屋、爱吃什么零嘴、晚上怕不怕黑,问得事无巨细。
陆秉文起初还拘着,后来混熟了,也敢实话实说:“回陛下,那孩子睡觉不老实,一宿能从床头滚到床尾,陈秀才媳妇夜里得起来给他盖两回被子。”
沈砚辞听完,当晚就画了张带围栏的小床图样,让人快马送去徽州。
赵德全小声提醒道:“陛下,这图样送过去,陈秀才得怎么想?”
沈砚辞头也不抬。
“就说陆教谕在京城得的时新样式,送他一张,让他照着打。”
赵德全应了,心说陛下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如今越发精进了。
陆秉文走的时候,沈砚辞没去送。
他站在御书房窗前看着人出了宫门,转头对赵德全说。
“朕得想个法子,往后能名正言顺地往黟县递东西。”
赵德全试探着问:“陛下想什么法子?”
沈砚辞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舆图,铺开了指给他看。
“黟县北边三十里有座官驿,叫渔亭驿,不大,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落脚。朕打算让兵部在那设个递运所,名义上是转运军需物资,实际上……朕往后往南边递东西,从那儿走,神不知鬼不觉。”
赵德全凑近一看。
那渔亭驿的位置正好卡在徽州府通往江西的官道上,往来都是做生意的商贩,多几辆马车根本没人注意。
他暗暗咂舌,心说陛下这棋越下越细了。
递运所的事办得利索,兵部那边见是皇上亲自过问,以为是整饬驿传的政绩,乐呵呵就批了。
秋分那天。
头一辆从京城发往渔亭驿的“军需马车”出了城门,车上装了二十坛酒。
沈砚辞亲自酿的,封坛的时候在笺纸上写了“黟县陈府收”,底下小字注着“陆秉文转交”。
押车的把式是孙福的老乡,姓吴,四十来岁光棍一条,嘴严实得跟缝了线似的。
沈砚辞见过他一回,问他:“让你常年在南边跑,媳妇不怨?”
吴把式挠头:“回陛下,光棍一条,没媳妇。”
沈砚辞点点头:“好好干,过两年朕给你说房媳妇。”
吴把式走后第三个月,徽州那边来了回信。
信是陆秉文写的。
明面上汇报字书在徽州各蒙学试用的情况,末尾夹了一页陈秀才的感谢信。
信上说“承蒙陆教谕转来京城新式围栏床一张,小儿甚喜,夜来安睡,不复坠地矣”。
沈砚辞把那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去赵德全手里把另一封信要过来。
那是吴把式私下带回来的,陈秀才亲笔,写得直白得多:“陛下所赐酒二十坛,已收。小儿见坛上‘酒’字,即呼‘爹爹的’,拦都拦不住。臣斗胆尝了一坛,比去年那坛强出十倍。陛下手艺大进。”
沈砚辞乐了半天,当晚又开了坛新的尝,喝完了提笔给陈秀才回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了六个字:“多给他吃青菜。”
赵德全在旁边看着那六个字直叹气,心说陛下您这信写出去,陈秀才得琢磨多少天才能明白您啥意思。
入了冬,朝里果然出了事。
皇后她爹、吏部尚书周崇远,忽然上了道折子,说陛下子嗣单薄,中宫无出,请陛下广纳嫔妃、开枝散叶。
折子写得花团锦簇,满朝文武联名附议的有一大半。
沈砚辞在朝堂上没吭声,散了朝把折子往御书房一扔,不清不淡的说了句:“终究还是来了。”
赵德全心里一紧:“陛下,周尚书这是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沈砚辞冷笑了一声。
“这是逼宫。朕追封知晚他拦不住,朕要立太子他更不肯,索性先下手为强,往朕身边塞人。塞进来的人生的孩子,得管他叫外公。到时候朕就是不想立,也得立。”
他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定:“朕等不了了。那孩子得提前接回来。”
赵德全吓一跳。
“陛下,周尚书那边正盯着呢,这时候接回来,不是往枪口上撞?”
沈砚辞摆摆手:“不接回京。朕的意思是,给他个正经身份,不用再藏在黟县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折子底稿,递给赵德全。
赵德全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的是:朕闻徽州府黟县有神童陈氏子,年方五岁,能诵诗书、知礼义,此乃祥瑞之兆,着当地官府核实,赐号“颖川居士”,由地方教谕悉心教导,以彰朕重文兴教之意。
赵德全看完了,眼睛一亮:“陛下这是……先给个虚衔?”
“虚衔不虚”沈砚辞把折子拿回去。
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
“朕每年从内帑拨二百两银子给黟县学宫,专款专用,供这位‘颖川居士’读书吃穿。周崇远要问,朕就说朕喜欢神童,碍着他什么事了?”
赵德全品了品这招。
明面上是皇帝爱才,赐个虚号给个虚名,谁也说不出什么。
可有了这道旨意,那孩子从此就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官府文书里,往后陆秉文教他什么、给他请什么先生、送他去哪儿考试,都名正言顺了。
等周崇远回过味来,陛下这边早就把路铺得平平整整。
“可万一周尚书派人去黟县查呢?”赵德全问。
沈砚辞笑了笑,笑得挺温和,可赵德全后脖子直发凉。
“朕正想让他派人去查。他查回来最好,查明白了,朕才能接着往下唱。”
他转头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树,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他伸手在窗玻璃上哈了口气,拿指尖画了棵歪歪扭扭的小树,轻声说了句:“知晚,你看着,朕这回给咱儿子挣个正经名分。”
雪落无声,桂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7
周崇远果然派人去了黟县。
赵德全安排在吏部的心腹递了消息回来,说周尚书派的不是自己人,绕了个弯,托了徽州府同知去“核实祥瑞”。
这位同知姓钱,素来跟周崇远有些走动,接到嘱托后磨蹭了半个月才动身,到了黟县先找方敬则喝酒,席间旁敲侧击问起“颖川居士”的事。
方敬则早得了陆秉文的信,心里有底,端着酒杯笑呵呵道。
“钱大人问那孩子啊?陈秀才家的,确实机灵,去年县试蒙童里头一个背完《千字文》的。陛下赐号的事,下官也是看邸报才知道,可见圣天子在朝堂之上,对咱们黟县小地方也是明察秋毫。”
钱同知见问不出什么,又去学宫转了一圈。
远远瞅见陈秀才领着十几个小萝卜头在院子里晒太阳背书,其中有个穿蓝布短褐的小子,个头比旁人矮半头,嗓门倒最大,背到“天地玄黄”一句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惹得满院子哄笑。
钱同知看了半天,觉得就是个寻常村童,回去给周崇远递了话:“确实有个孩子,学问尚可,出身寒微,看不出什么门道。”
周崇远将信将疑,但也没法再深查。
毕竟皇帝只说赐号“颖川居士”,又没说是自己儿子。
他总不能上折子问“陛下这神童是不是您私生子”。
这事就这么含糊过去了。
沈砚辞得了回报,把赵德全叫来,心情不错,吩咐道:“去,给方敬则送两坛酒,就说朕尝着他黟县的豇豆干不错,让他明年多进贡些。”
赵德全应了,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陛下赏方敬则会办事呢。
可沈砚辞高兴了没两天,朝里又出了幺蛾子。
这回不是周崇远,是宗人府。
宗人府丞姓朱,论辈分是沈砚辞远房叔祖,六十多岁的人了,平时闷葫芦一个,谁也没想到他忽然递了道折子,说陛下春秋鼎盛却膝下空虚,宗室人心不稳,请陛下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养在膝下,以安天下之心。
折子写得老气横秋,引经据典说了一大套,核心意思就一个:陛下您没儿子,赶紧从我们老沈家亲戚里挑一个吧。
沈砚辞看完折子,气得笑了。
他把折子甩在龙案上,跟赵德全说:“朕有儿子,用得着他们塞?这是看周崇远没试出深浅,换个路子又来探。”
赵德全问道。
“陛下打算怎么驳?”
沈砚辞沉吟了一会儿道。
“硬驳不行,宗人府辈分高,朕要是驳得太狠,显得朕对宗室不亲。得换个法子。”
他想了想。
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一段话:“卿言甚是,朕亦忧心。然朕闻古之贤君,不患无嗣而患无德。朕当广修文教、勤政爱民,以德感天,则子嗣自繁。过继之事,且缓议。”
批完了,他把笔搁下,跟赵德全说:“你去趟宗人府,亲自把折子送回去。见了朱老头,跟他闲聊几句,就说朕最近在编蒙学字书,缺人手,听说朱家几个孙子辈的读书都还不错,问他愿不愿意送两个进宫来帮朕校书。”
赵德全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
陛下这是拿活干堵朱老头的嘴呢。
让宗人府的孩子进宫校书,既给了面子,又把朱老头的注意力从“过继”挪到“给孙子谋差事”上。
等朱家孙子进了宫,陛下再找机会透点口风,让他们知道陛下对“子嗣”的事心里有数,别瞎掺和。
他领命去了。
回来的时候果然脸上带笑。
“陛下,朱大人听说要送孙儿进宫校书,乐得胡子直翘,过继的事一个字没再提。”
“哼”
沈砚辞哼了一声道:“老狐狸。他哪是关心朕有没有儿子,他是怕朕真没儿子,宗室里头争起来,他夹在中间难做人。给他个台阶,他自己就下了。”
朝堂上摆平了,沈砚辞腾出手来办正事。
他让陆秉文在黟县那边开始给那孩子加课。
除了读书写字,还添了骑马、射箭、算学,请的是县里退役的老兵教骑射,请的是钱庄账房教打算盘。
钱从内帑出,走渔亭驿的递运所运过去,名义是“学宫教具采买”。
陈秀才收到银子的时候手直抖,连夜给陆秉文写信:“陆兄,陛下这意思是……要把孩子往大了养?”
陆秉文回信就四个字:“照着教吧。”
转眼过了年,那孩子六岁了。
开春的时候,沈砚辞收到了陆秉文寄来的一篇策论,题目叫《治水》,说是那孩子自己写的,陈秀才帮着润了润句子。
文章歪歪扭扭,错了好几个字,但中心意思挺清楚:黟县夏天老发水,因为山上的树被砍得太多,得种回去。种树这事得让县衙牵头,各家各户出劳力,种活了给免徭役,种死了罚钱。
沈砚辞看完,把那篇策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递给赵德全:“你瞅瞅,六岁孩子写的,朕六岁的时候还在偏殿里跟孙福学掏蛐蛐呢。”
赵德全看完也替自家主子打心眼儿里欢喜。
沈砚辞把策论折好,跟之前那张画着“多爹”的画收在一块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陆秉文信里说,那孩子最近迷上了吹笛子,天天晚上在院子里呜呜地吹,邻居家的狗都跟着嚎。陈秀才受不了了,写信问朕能不能劝劝。”
赵德全忍笑:“陛下要劝吗?”
沈砚辞想了想道:“不劝。吹笛子好啊,比掏鸟窝强。你让吴把式下趟捎根笛子过去,就说朕赐的,让他好好练。练好了,将来朕听他吹。”
他说这话的时候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嘴角挂着笑,眼睛却有点出神。
窗外的桂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抖着。
赵德全站在旁边,听见陛下低声说了句:“知晚也爱吹笛子,吹得也不怎么样,朕那时候还笑话她来着。”
赵德全没接话,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8
入夏之后,朝里风向变了。
周崇远上回递折子广纳嫔妃,被沈砚辞不软不硬地顶回去之后,消停了几个月,如今又换了路子。
这回他不提嫔妃了,改在朝会上当众奏请册立太子。
话说得冠冕堂皇:“陛下春秋已盛,中宫无出,宗室过继既已缓议,然国本不可久虚。臣请陛下择宗室贤者,预立为储。”
这话一出来,满殿鸦雀无声。
沈砚辞坐在上头,不急不恼,等周崇远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道:“周卿急什么?朕才三十出头,你就催朕立太子。朕看你是想当太子的老师,好早早站队吧?”
周崇远脸涨得通红,跪下去连称不敢。
沈砚辞没再理他,转头扫了一圈殿上站着的臣子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慢条斯理道:“朕今日把话搁在这儿——国本的事,朕心里有数。你们谁要是不放心,可以递折子问,朕高兴了回两句,不高兴了打回去。可谁要是拿这事当幌子,背地里打别的主意,别怪朕翻脸不认人。”
退朝之后,沈砚辞把赵德全叫到御书房,关起门来说话。
“朕那篇《治水》文章你还记着么?”
赵德全点头:“小主子写的,黟县种树的事。”
“朕让陆秉文在黟县动真格的了。”
沈砚辞展开一张徽州府舆图。
“今年开春,黟县照着那孩子的法子,沿河各村出劳力种树,县衙免了三个月的徭役。方敬则亲自督工,种了两万多棵柳树杨树。去岁发水冲了三个村子,今年雨季到现在,一亩田都没淹。”
赵德全眼睛一亮:“这是小主子实打实的政绩啊。”
“朕已经让吏部把方敬则的考评改了。”
沈砚辞在舆图上黟县的位置点了点。
“明年,他升徽州府同知。陆秉文搭着他这股东风,朕让国子监破格给他个学正的名头,专管徽州府蒙学。这俩人升上去,朕在南边就有一整条线了。”
赵德全慢慢琢磨过味儿来。
陛下这是要一步一步把黟县那个小圈子做成气候,让方敬则和陆秉文从地方官变成朝里能说得上话的人。
等他们站稳了,再找个由头把“颖川居士”推到台面上来,到时候朝里有人替那孩子说话,比陛下自己硬推强得多。
“可周崇远那边……”
赵德全刚起了个话头,就被沈砚辞打断了。
“周崇远那边,朕另有安排。”
没过几日,宫里忽然传出风声,说陛下打算给皇后办一场盛大的千秋宴,遍请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的女眷入宫赴宴。
这消息放出去之后,周崇远果然坐不住了。
他闺女是皇后,千秋宴办得越大,他脸上越有光,可他也怕这里头有别的弯弯绕。
他托人递话给皇后,让皇后探探陛下的口风。
皇后自打谢知晚的事之后一直不太敢往沈砚辞跟前凑,这回得了爹的信,硬着头皮来请安。
沈砚辞见她来了,态度倒比往常和气,让赵德全搬了椅子来,还问了问皇后最近抄经的事。
皇后受宠若惊,聊了几句闲话之后试探着问:“陛下要给臣妾办千秋宴,臣妾惶恐,怕太过铺张。”
沈砚辞摆摆手。
“你是中宫皇后,该有的体面得有。朕打算在宴上宣一件事。”
皇后心里一紧。
“陛下要宣什么?”
“宣朕认了个干儿子。”
沈砚辞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得很。
“南边黟县那个颖川居士,你知道吧?朕去年赐号的那个神童。前些日子陆秉文把他的文章递上来了,写得真不错,才六岁,能写出种树治水的道理来。朕瞧了高兴,打算认他做个义子,养在宫外,往后时常召进来见见,亲自教他读书。”
皇后手里的帕子差点拧断了。
她强撑着笑脸:“陛下怎么忽然想起认干儿子了?”
沈砚辞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朕乐意。那孩子聪明,朕瞧着投缘。怎么,皇后觉得不妥?”
皇后哪敢说不妥,回了寝殿就给娘家递信。
周崇远得了消息,琢磨了一宿,觉得这里头有问题。
好端端的认什么干儿子?可皇帝摆明了就是拿“认义子”堵他的嘴:你说朕没儿子,朕认一个;你说义子不算数,可人家是朕亲自认的、赐了号的、有真才实学的。
你要反对,就显得你故意跟皇帝过不去。
周崇远咬咬牙,决定先观望。
沈砚辞趁着这股东风,把认义子的旨意正式发了下去,又命礼部拟个章程。
礼部侍郎周崇远虽然心里犯嘀咕,可面上还是老老实实把章程拟了——义子赐姓沈,名昱,字明远,每岁入宫两次,由陛下亲自考校学问。
旨意发到黟县那天,陈秀才家门口围了一堆看热闹的。
传旨的官员念完了,那孩子跪在地上,仰头问他养父。
“爹,什么叫赐姓?”
陈秀才抹了把汗。
“就是往后你跟皇帝一个姓了。”
孩子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我跟皇帝一个姓,是不是就能管他叫爹了?”
周围人哄堂大笑。
陈秀才赶紧捂他嘴:“叫义父!义父!”
孩子被捂着嘴,含含糊糊地嘟囔。
“义父就义父,反正都是爹。”
旨意念完了,陆秉文在人群后头站着,远远冲陈秀才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吴把式的马车又从渔亭驿出发了,车上装着黟县今年的新茶和几坛子豇豆干,直奔京城。
沈砚辞收到之后,拆开附信一看,陆秉文写道:“小主子接旨时问,能不能把‘义’字去了。臣说不能,他问为什么,臣说等您长大了,陛下自己就去了。”
沈砚辞把信看完,搁在桌上笑了半天,提笔回了一句:“告诉他,快了。”
9
那孩子正式改名沈昱之后,日子明面上没什么变化。
照样在黟县念书、吹笛子、掏鸟窝,但暗地里的路已经铺得又平又稳了。
方敬则升了徽州府同知,专管一府钱粮水利,黟县种树的法子被他一口气推到了全府六个县,沿河种了十几万棵。
第二年汛期,徽州府破天荒没报水灾,户部核灾的官员下去转了一圈,回来在邸报上写了篇《徽州治水记》,把方敬则夸得天花乱坠。
沈砚辞在朝会上把邸报当众念了一段,念完了问周崇远。
“周卿,你看人家这官当的,你吏部年年考功,怎么没早发现这样的人才?”
周崇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没吭声。
陆秉文那边也顺风顺水。
国子监学正的名头一到手,他先在徽州府办了场童生会课,把六个县的蒙童聚到一块儿考了三天,择优编进府学附读。
沈昱自然是头一个,考了头名,奖了一方砚台。
沈砚辞在京城得了信,转头就让赵德全把那方砚台的图样画下来,找人照样雕了一方,放在御书房案头当镇纸用。
到了秋天。
沈砚辞终于腾出手来办那件大事。
他要在中秋节办一场家宴,遍请宗室近亲、朝中三品以上大员,把沈昱正式推到台前。
赵德全听他说完安排,吸了口凉气:“陛下这是要一步到位?”
“拖太久了。”
沈砚辞站在窗前看着桂树,今年花开得比往年都盛,满树金黄压弯了枝,香气隔着老远就往鼻子里钻。
“朕答应过知晚,要给他挣个正经名分。义子这名头糊弄老百姓还行,糊弄朝堂上这帮人精不够使。”
他转过身来,眼神定了定:“中秋宴上,朕要当众宣旨——立沈昱为太子。”
赵德全跪下去:“陛下三思。周崇远那边肯定要闹。”
“让他闹”
沈砚辞嘴角一弯。
“朕就等着他闹。他闹得越凶,朕收拾他越名正言顺。”
中秋那天,御花园里摆了二十几桌,宗室长辈坐了上首,周崇远领着几个尚书坐在下头。
沈砚辞先举杯说了些场面话,等酒过三巡,忽然把杯子搁下了。
“朕今日请诸位来,除了过节,还有一桩大事要宣。”
他朝赵德全点了点头,赵德全捧着圣旨上前一步,展开来高声念了一遍。
大意是朕有义子沈昱,聪慧明理,堪承大统,今册立为太子,择日移居东宫,着礼部拟仪注。
圣旨念完,席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声四起。
周崇远头一个站起来:“陛下!义子立储,本朝无此先例!况且沈昱出身寒微,生父不过一介秀才,如何服得了天下?”
沈砚辞不慌不忙,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周卿问得好。朕这儿有份东西,诸位传着看看。”
折子传到周崇远手里,他翻开一看,脸色骤变。
上头是黟县陈秀才的亲笔供述,写明沈昱本是谢知晚所出,当年因体弱怕养不活,托付给陈秀才夫妇抚养。底下还有谢知晚的一封手书,字迹虚浮,写的是托孤之意,末尾盖着谢知晚的私印。
周崇远手抖了:“这……这如何证明是谢昭仪亲笔?”
“朕比对过笔迹,御书房存着谢昭仪生前所书的诗稿,赵德全经手核对的。”
沈砚辞声音不大,但满场都听得见。
“周卿若还信不过,朕可以请宗人府出面,滴血认亲。”
话说到这份上,谁还敢吱声。
宗人府丞朱老头坐在上首,捋着胡子咳了一声:“老臣以为,既是谢昭仪所出,那便是陛下的骨血。流落民间数载,如今认祖归宗,于情于理都合当。老臣没意见。”
朱老头一表态,底下那些骑墙的宗室纷纷跟着点头。
周崇远攥着折子还想说什么,沈砚辞却已经端起了酒杯。
“周卿,朕记得你上回说,国本不可久虚。如今朕把太子立了,你该放心了吧?”
周崇远僵了半晌,到底把话咽了回去,跪下行礼:“臣……遵旨。”
散了席,沈砚辞独自回了御书房。
赵德全进去时,见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坛去年桂花开时酿的酒,已经喝了一半。
他对着窗外那棵桂树说话。
“知晚,那坛酒,朕替你喝完了。今年朕自己酿的,你尝尝?”
他把酒往窗台上搁了搁,夜风吹过来,桂花瓣簌簌落在酒坛边上。
10
沈昱进京那天是九月初九,重阳节。
吴把式的马车一路从渔亭驿换官船沿运河北上,走了整整十八天。
到京城通州码头那日,沈砚辞没派人去接,他自己去了。
穿了身便服,带了赵德全和两个侍卫,混在码头上看热闹的人群里。
船靠岸的时候,沈昱头一个从舱里钻出来,晒得黑黢黢的小子,穿一身新做的靛蓝布袍,脖子上挂个银锁片,头发拿红绳扎了个冲天辫。
他站在船头东张西望,一眼瞅见码头上那么多人,吓得往后一缩,回头喊道:“陆伯父!这么多人!”
陆秉文从舱里出来,牵住他的手:“别怕,京城人多。待会儿下了船,你跟着我走。”
沈昱哦了一声,又探头探脑往外看,忽然指着岸边卖糖葫芦的摊子:“那个红的是什么?”
“糖葫芦。”
“好吃吗?”
“好吃。”
“那我要吃。”
陆秉文还没来得及说别的,沈昱已经挣开他的手往船梯跑,差点一脚踩空。
陈秀才在后头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小祖宗!这是京城!你老实点!”
沈砚辞站在岸上,隔着几十步远看着那小子在船梯上连蹦带跳、被陈秀才拎小鸡一样拎下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德全在旁边小声说:“陛下,要不要现在过去?”
“不急”沈砚辞摆摆手。
“看他先吃根糖葫芦。”
于是当朝天子蹲在通州码头的石阶上,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看他儿子啃完了一整根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连手指头都舔了。
陆秉文在边上掏帕子给他擦嘴,陈秀才在跟吴把式结算脚钱。
沈昱吃完了忽然想起来问:“陆伯父,我爹呢?你说我爹在京城等我。”
陆秉文往岸上扫了一眼,没看见沈砚辞。
沈砚辞早缩回人群后头去了,只冲他比了个手势:接着走,别露馅。
陆秉文憋着笑:“你爹忙,先让我带你去住下,过两天见。”
沈昱不太高兴,撅了撅嘴,但也没闹,乖乖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进了城门,穿过热闹的街市往东走,沈昱扒着车窗往外看,看见什么稀罕都大呼小叫。
陈秀才在旁边摁了他三回没摁住,索性由他去了。
沈砚辞骑着马远远缀在后头,对赵德全说道:“这小子比朕小时候闹腾多了。”
赵德全笑答:“小主子活泼,好事。”
到了安排好的宅子,陆秉文领着沈昱进去安顿。
沈砚辞在街角下了马,绕到宅子后门进去,站在廊下等着。
没一会儿听见里头脚步声蹬蹬蹬跑过来,沈昱从月洞门里冲出来,一头撞在他腿上,抬头一看。
愣住了。
面前站了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四十不到,眉眼带笑,蹲下来跟他平视。
沈昱仰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去摸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那是沈砚辞早年骑马摔的。
陈秀才跟他说过,你爹下巴上有道疤。
沈昱摸了半天,眼睛亮起来,激动道:“你是我爹?”
沈砚辞伸手把他抱起来掂了掂,皱眉头:“陈秀才是不是没给你吃饱?轻得跟个猴似的。”
沈昱搂着他脖子,把刚才没吃完的半根糖葫芦从袖子里掏出来,糊了他爹一肩膀糖渣:“爹,给你吃。”
沈砚辞看着那半根黏糊糊的糖葫芦,扭头跟赵德全炫耀道:“瞧见没,我儿子头一回见面就孝敬朕半根糖葫芦。”
赵德全在旁边眼角抽搐,他一个太监。。。。
当晚沈砚辞留在宅子里用膳,陈秀才和陆秉文作陪。
沈昱坐在沈砚辞旁边,一顿饭工夫嘴就没停过,问他爹会不会吹笛子、宫里有没有树可以掏鸟窝、皇帝上朝是不是天天要穿龙袍热不热。
沈砚辞一一答了,答到最后放下筷子道:“明天带你进宫,你自己看。”
沈昱乐得直拍桌子:“我要看御花园里的鸟窝!”
“御花园的鸟窝不能掏。”
“为什么?”
“因为那是朕的鸟。”
沈昱想了想:“那你的鸟下蛋了吗?下了蛋能给我一个吗?”
陈秀才在旁边一口汤差点喷出来,赶紧拿袖子捂住嘴。
陆秉文低头扒饭,肩膀一耸一耸的。沈砚辞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下了,回头给你摸两个,自己回去孵。”
赵德全站在门口,心说陛下这爹当得,比治国还费劲。
11
沈昱住进东宫的头一个月,把宫里上上下下折腾得不轻。
头一桩事是他真去御花园掏了鸟窝。
沈砚辞说不让掏,他答应得挺好,转头趁赵德全不注意,拿根竹竿把假山顶上那个喜鹊窝捅了。
喜鹊追着他啄了三圈,他抱着脑袋满御花园乱窜,一头撞进正在议事的御书房,后头跟着两只炸毛的喜鹊。
满殿大臣目瞪口呆,看着个灰头土脸的小子钻到龙案底下躲着,沈砚辞弯腰把他拎出来,抖了抖他身上的草叶子道:“朕怎么说的?”
沈昱捂着后脑勺:“你说不让掏。”
“那你掏了没?”
“掏了。”
“窝呢?”
“掉湖里了。”
沈砚辞扭头对礼部尚书说:“瞧见没,太子。诸位爱卿往后上折子骂朕之前,想想朕天天在家对付这么个玩意儿。”
礼部尚书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太子殿下……天真烂漫。”
第二桩事是他把皇后养的鹦鹉放了。
那鹦鹉是周崇远从南边弄来的,会说“皇后千岁”,养了三年。
沈昱去给皇后请安,鹦鹉在架子上扑腾着喊“皇后千岁”,他凑过去看,手欠把笼子门拉开了。
鹦鹉扑棱棱飞出去,在殿里转了三圈,最后落在沈砚辞肩上,张嘴喊了声“陛下万岁”。
周皇后气得手抖,又不好发作。
沈砚辞把鹦鹉从肩上拎下来递还给皇后,转头训沈昱道:“给你母后赔不是。”
沈昱老老实实跪下磕了个头:“母后我错了。”
皇后嘴角抽了抽:“起来吧,一只鸟罢了。”
话虽这么说,回头就给周崇远递了信,说这小崽子野得没边,让她爹在朝里多使点劲,别让太子一个人把风头占尽了。
周崇远得了信,琢磨了几天,终于想出一招。
他上折子请陛下给太子择师,说太子天资聪颖,但需名师教导,方成大气。
折子里提名了四位大儒,三个是他自己的人,另一个是中立派。
沈砚辞把折子看完,笑了笑,批了个“准”,又补了一行:“另着陆秉文兼东宫侍读,专授太子蒙学。”
周崇远傻眼了。
他提了四个,皇帝塞进来一个,还是那个黟县来的陆秉文。
可皇帝批得明明白白。
陆秉文是太子开蒙的先生,黟县跟过来的,教了两年了,熟悉太子脾性,让他兼个侍读合情合理。
周崇远反对的话一句说不出口,总不能说“陛下您别让太子跟他原来的老师读书”。
陆秉文就这么进了东宫,明面上是侍读,暗地里是沈砚辞放在儿子身边最放心的眼睛。
沈昱每天上学,上午跟四个大儒念经史,下午跟陆秉文学算学、地理、农桑,晚上回自己屋里吹半个时辰笛子,吹得东宫太监们集体失眠。
有一回沈砚辞夜里批折子批烦了,溜达到东宫想看看儿子睡了没,隔着院墙听见里头笛子声呜哩哇啦响,吹的是《小放牛》,调跑到了姥姥家。
他站墙根底下听完了半晌,咂摸咂摸嘴角说道:“比知晚强,知晚吹得比他难听。”
赵德全心说陛下您这评价标准到底是个啥。
日子一晃过了两年,沈昱八岁。
朝里渐渐默认了太子的位子,周崇远虽然时不时还想塞点人进东宫,但沈砚辞看得紧,逮着一次怼一次,怼得周崇远渐渐没了脾气。
那年秋天桂花开的时候,沈砚辞带着沈昱去了御书房后头那棵桂树底下。
树底下摆着个小石桌,桌上搁着三坛酒。
一坛是谢知晚当年埋的,早喝完了,空坛子还留着;一坛是沈砚辞头一年学酿的那批;一坛是今年新封的。
沈砚辞指着空坛子对沈昱说道:“这坛是你娘酿的,朕替你喝了。”
沈昱蹲下来摸着坛身上那张旧笺纸,字迹已经褪了色。
他仰头问道:“我娘长什么样?”
沈砚辞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张画像。
是早年让画师画的谢知晚小像,画得不算传神,但眉眼还算清楚。
沈昱接过来看了半天说道:“我娘真好看。”
“嗯,好看。”
“她为什么不等我长大?”
沈砚辞在他旁边坐下来,后背靠着树干:“她等不了了。她身子不好,怕拖累朕,也怕你养不活,所以把你送出去,自己扛着。”
沈昱低头抠着坛子上的泥封,抠了半天才说道:“那她挺傻的。”
沈砚辞伸手呼噜了一把他脑袋。
“是挺傻。朕跟她说了八百遍朕不在乎,她不听。”
沈昱把画像还给沈砚辞,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忽然说道:“爹,我以后当皇帝,不学她。”
沈砚辞抬头看他。
“那你想学谁?”
沈昱想了想。
“学你。你挺厉害的。”
沈砚辞笑了一声,把儿子拽过来摁在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好半天没说话。桂花瓣落下来,沾了俩人一头一身。
12
沈昱十岁那年,朝里又出了件大事。
周崇远憋了几年,终于憋了个大的。
他联络了礼部、刑部几个老臣,联名递了道折子,参陆秉文“以教谕之身久踞东宫,交通内外,图谋不轨”。
折子里列出好几条罪状,最重的一条是说陆秉文借着渔亭驿的递运所往南边私递信件、私运钱物,有结党之嫌。
这道折子一出来,朝里炸了锅。
沈砚辞在朝会上把折子念了一遍,念到“私递信件”的时候顿了顿。
抬眼扫了一圈殿上,淡淡问道:“陆秉文递什么信了?他递的信朕全都看过,哪封里头写谋反了?”
周崇远硬着头皮上前。
“陛下,臣查得渔亭驿递运所常年有南边来的马车,车载酒坛、书籍、文具,名义上是给黟县学宫的,可臣的人查过,其中不少物件直接送进了东宫。若只是学宫用物,为何要绕道东宫?”
沈砚辞把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响。
“周崇远,你查朕的东宫?”
周崇远跪下去,嘴上却不软。
“臣为社稷计,不敢不查。”
沈砚辞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行,你查,朕让你查个明白。赵德全——”
赵德全应声出列。
“把渔亭驿递运所这五年来的账册全抬上来。再把东宫采买太监的流水簿子也拿来。一并搁在殿上,让诸位大人挨本翻。”
很快,几十本账册堆满了半张御案。
沈砚辞让周崇远自己翻。
周崇远翻了半天,越翻脸色越白。
账上记得清清楚楚,酒是御膳房沈砚辞亲手酿的,每坛都有龙案底下的酒坛子对得上号;书是陆秉文自掏腰包给黟县学宫捐的,每笔都有收据;文具笔墨是内帑拨的太子月例银子买的,不够的部分沈砚辞从私库里补,账上写得明明白白。
翻到最后一本,是沈昱自己的开销簿子,歪歪扭扭的小字记着:买糖葫芦两文、买笛膜五文、掏鸟窝被罚赔喜鹊窝十文。
底下沈砚辞批了一行字:“喜鹊窝钱从朕私库出,别扣太子月例。”
周崇远捧着那本簿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沈砚辞坐回去,慢悠悠道:“周卿,你参陆秉文结党,朕倒想问问你,你联络刑部、礼部几位堂官联名递折子,事前没跟朕透过一个字,这算不算结党?”
周崇远扑通一声跪踏实了。
沈砚辞没当场发作,只说了句“周崇远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所参之事查无实据,驳回”。
散了朝之后,他把陆秉文叫到御书房,倒了杯酒递过去:“委屈你了。”
陆秉文接过酒喝了:“不委屈。陛下这招使了五年,总算把周尚书钓出来了。”
沈砚辞一笑。
渔亭驿那本账他三年前就开始做了,每笔进出都经得起查,就是为了等周崇远憋不住往上撞。
如今撞完了,周崇远在朝里的威信折了大半,往后再想翻浪花,难了。
“行了,你回去歇两天。”
沈砚辞拍拍他肩膀。
“过阵子朕给你升个官,东宫詹事府詹事,正经三品。往后谁再参你,朕直接让他来找朕。”
陆秉文领命退下。
沈砚辞转头看着窗外,今年桂花开得晚,枝头才冒出几点黄。
他伸了个懒腰,跟赵德全说:“去东宫看看太子今日的功课。”
到了东宫,沈昱正趴在桌案上写大字,见沈砚辞进来,把笔一搁就跑了过来。
“爹,今天陆伯父没来,听说有人参他?”
“参了,驳了。”
沈昱点点头,又拿起笔接着写。
沈砚辞凑过去看了一眼,写的是“治大国若烹小鲜”。
他挑了挑眉道:“这谁让你写的?”
“陆伯父留的功课,说写完了跟他讲心得。”
沈砚辞拉把椅子坐下来。
“那你给朕讲讲,你什么心得?”
沈昱咬着笔杆想了想答道。
“小鲜不能老翻,一翻就碎。治国也不能老折腾,一折腾就乱。不过也不能不翻,不翻就糊锅了。”
沈砚辞愣了半天,伸手把儿子的笔抽走了。
“别写了,陪朕去掏鸟窝。”
沈昱眼睛刷就亮了。
“御花园的鸟窝不是您的鸟吗?”
“今天借你掏一个。”
爷俩溜达到御花园,假山顶上果然又搭了个喜鹊窝。
沈砚辞让人搬了梯子,自己先爬上去看了一眼,回头说道:“里头有蛋,四个。”
沈昱在底下蹦着喊着:“给我摸一个!给我摸一个!”
沈砚辞伸手掏了一个,拿帕子包好了揣怀里,下来递给沈昱。
“拿回去搁被窝里捂着,孵不孵得出来看你自己本事。”
沈昱接过喜鹊蛋,乐得跟什么似的。
赵德全在后头看得直摇头,心说陛下这教儿子的路数,先帝要是活着,怕是能气得从陵里坐起来。
13
沈昱十五岁那年冬天,沈砚辞病了。
病势来得凶,头天还在朝会上跟人争税制,第二天就烧得起不来床。
太医院轮番守了七天,烧退了,人却虚得厉害,靠在床头喝碗粥都冒虚汗。
沈砚辞自己倒不慌,把沈昱叫到床前,指了指龙案底下那排酒坛子道:“今年那坛还没封,你替朕封上。笺纸在抽屉里,你写。”
沈昱接过笔,问道:“写什么?”
“写‘桂香如故,父子同酿’。”
沈昱写完贴上去,把坛子搬到桂树底下埋好了。
回来的时候沈砚辞靠在床头翻他那本《治水》策论——纸都黄了,边角卷着,沈砚辞翻一页笑一下,翻完了递给沈昱。
“你六岁写的,朕留了快十年。往后你要是当了皇帝,有人拿你先帝说事儿,你就把这个拍他脸上,让他看看你六岁就能写策论。”
沈昱把策论折好揣怀里,闷声道:“您别老说这种话。”
沈砚辞靠着枕头笑道:“朕说真的。朕这身子朕自己知道,撑不了几年了。趁着朕还能动弹,该给你铺的路得铺完。”
过完了年,沈砚辞果然开始收尾。
他先给沈昱定了亲。
选的姑娘是方敬则的闺女,比沈昱小两岁,在徽州长大,知根知底。
周崇远那边虽然不大乐意,可方敬则如今已经做到户部侍郎了,周崇远想拦也拦不住。
然后他把陆秉文叫来,把渔亭驿递运所的账册全交了底:“往后这摊子事你管,太子登基之前,南边这条线不能断。”
最后他把沈昱叫到御书房,从龙案底下摸出那个跟了他快十年的粗瓷空坛子,搁在沈昱面前。
“你娘酿的那坛,朕替你喝完了。这坛子给你,往后你每年酿一坛新酒,封好了埋在那棵桂树底下。朕要是哪年喝不动了,你替朕喝。”
沈昱抱着那个空坛子,嘴抿了半天,才说道:“您得喝到抱孙子。”
沈砚辞笑出了声。
“成,朕努努力。”
第二年秋天,桂花开得满城金黄。
沈砚辞撑着病体办了禅位大典,把皇位传给了沈昱。
新帝登基那天,沈砚辞坐在底下头一排,看着沈昱穿着大两号的龙袍、顶着沉甸甸的冕旒,在礼乐声里一步一步登上丹墀,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他头一回见这孩子的样子。
通州码头上,一个啃糖葫芦啃得满脸通红的小子,站在船头东张西望,回头喊“陆伯父,这么多人”。
他坐在那儿笑了一声,旁边赵德全早哭得拿不住袖子了。
沈昱登基之后头一件事,是把他娘追封了皇后。
第二件事,是把他爹从御书房后头那间小院搬到了宫外一处清静的园子里,挨着那棵桂树。
第三件事,是每年秋天亲自酿一坛酒,封好了埋到树底下。
有一回他陪沈砚辞在树下坐着,沈砚辞忽然问他:“你当皇帝这些日子,最难的是什么?”
沈昱想了想道:“最难的是天天早起上朝,比我以前掏鸟窝起得还早。”
沈砚辞哈哈大笑,笑完了拍拍他肩膀。
“朕当年也觉得难。后来想明白了,你娘那坛酒埋在那儿,朕每年能喝一口,就不难了。”
沈昱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满树桂花,忽然问道。
“爹,我给我娘酿了一坛,没告诉您,偷偷埋在西边那棵小树底下了。”
沈砚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啊,长本事了,会藏私房酒了。”
“等您想她了,咱爷俩挖出来喝。”
沈砚辞没吭声,伸手把儿子脑袋往自己肩上一摁,半天说了句:“好。”
桂花落下来,落在爷俩肩头,落在那排坛子上。
风一吹,香得漫了满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