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冬惨死,1970我回来了
冬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刀子似的。
杨思齐是被冻醒的。不对——是冻死的。
她蜷在城郊那间漏风的偏房里,身上压着一床硬得能立起来的旧棉被,补丁摞着补丁,针脚粗得像蜈蚣在爬。胃里空得发慌,像有只手伸进去,一下。一下。地攥。风寒烧了三天,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她连翻个身、喝口冷水的力气都没了。
意识一点一点往外漏。
隔壁有人在笑。是她弟,在啃糖。咯嘣。咯嘣。甜得刺耳。
她忽然就明白了——这辈子,她杨思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从小干最多的活,吃最少的饭,挨最密的骂。成年了,还是家里的摇钱树、出气筒、免费的劳力。到最后,连一口热粥都没人给她留。
风还在刮。她闭上了眼。
再睁眼,是热的。
煤油灯在桌角噗噗地跳,把影子甩得满墙都是,像谁在墙上手舞足蹈。一股旱烟味混着潮霉气,直往鼻子里钻。那味儿熟悉得硌人——像她七岁那年躲在这间偏房里哭,哭累了,就是闻着这个味睡过去的。
她动了动手指。被角还是那床补丁被。可手是小的,脸是光的,不是三十岁那张被风刮糙、被生计磨出深沟的脸。
一九七〇年。夏天。她十七。
左手腕那道疤,从很小就有的那道,今夜烫得像贴了块炭。她下意识摸了摸,没当回事。窗外远处有挑水的吱呀声,一下远,一下近,像在数着什么。
堂屋那边传来压低的声音。她闭着眼,听得一清二楚。
"名额就一个。"是爹,嗓子里像含了口痰,每句话都黏黏糊糊拖半截,"老二老三还小,城里头留着。"
"那还能让谁去?"娘的声儿尖,像指甲刮过搪瓷盆,"思齐十七了,女娃读再多书也是赔出去的。让她顶了,正好省一张嘴的口粮。"
"她肯?"
"由得她肯不肯?"娘冷笑一声,"明儿就把她户口粮本收了,看她听不听话。白眼狼,打小就不跟咱亲。"
爹"咳"了一声。那一声拖得老长,像是有话,到底又咽回去了。
娘顿了顿,把桌上的粮本翻了两页,嘟囔了一句:"这年头,谁家不紧巴……"可下一句还是硬的,"紧巴也得先紧着儿子。"
墙角有只老鼠窸窸窣窣,不知在啃什么。杨思齐听着,没管。
床头的语录本卷了边,页脚被她翻得发毛——那是前世她唯一肯偷闲翻的东西。这辈子,不打算再翻了。
她把被角攥进掌心。指甲掐进肉里,一点疼,很真实。上一世,她就是听了话,乖乖顶了名额下了乡;后来又乖乖被家里吸血——寄钱、寄粮、寄整个人。去年冬天她偷偷攒了半年的鸡蛋,藏在灶膛后头,想换双新棉鞋,叫娘翻出来,全拿去给弟换了水果糖。"女娃要什么新鞋,瞎讲究。"娘说这话时,自己脚上的布鞋也露着脚趾头。
白眼狼?
她忽然想笑。行啊。这顶帽子,这辈子她摘了。
慢慢松开手,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窗外的风还在刮,可心里那点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焐热了——不是被子的暖,是横下一条心那种热。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隔壁张婶唠嗑时说过,街道办招知青,不消家里点头,自个儿也能去报。
这一世。
她把被角轻轻塞进枕下,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命,我自己搏。"
第2章 空间灵泉,第一个秘密
天还没亮透,娘就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捏着那本粮本,封皮油得发亮,角上卷了毛。往炕头一撂,眼皮都不抬:"起来。今儿起,你的口粮归家里统着。听话,就还有你一碗稀的。"
杨思齐"嗯"了一声,没睁眼。
厨房里飘出米香。她趿着鞋过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粥。娘盛饭,弟妹碗里各卧一个荷包蛋,黄澄澄的。轮到她,勺子一歪,清汤。米粒捞得起的不超过五颗。
她端着碗,靠着门框,一口一口扒。汤是热的,胃里那点空却越喝越大,像有人拿勺子在里头转圈刮。
堂屋传来爹的声音,闷得像隔了层棉。
"粮本收了,她还能翻出天去?"
"翻不出。"娘把锅铲往灶台一磕,当啷一声,"女娃读再多也是赔出去的。这回让她顶了名额,省一张嘴,还能换老二老三的体面。"
"她昨儿夜里……不太对。"
"由得她对不对?"娘冷笑,"白眼狼,打小就不跟咱亲。粮本攥手里,看她听不听话。"
爹不言语了。半晌,听见他"咳"了一声,拖得老长,像有话,又咽回去。
墙角有只老鼠窸窸窣窣,不知在啃什么。杨思齐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搁回灶台,指尖凉得发木。
荷包蛋的香气还挂在鼻尖。她没多看一眼弟妹的碗。
前世也是这样。饿。从十六岁饿到死。这辈子,手腕上那道旧疤,昨夜烫过一回,今早又隐隐发温——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借收拾灶膛的名义,蹲下身。砖缝里,她前些天塞进去的半把米还在,用破布裹着,娘翻鸡蛋那回没翻到这儿。她把米攥进袖兜,谁也没看见。
夜里。一家人睡了。
手腕上的疤忽然烫起来。不是发烧那种热,是贴了块炭,灼得她一激灵。她攥着那道疤,眼前一花——再定神,人已经站在一片雾里。
雾散开一点。眼前是一眼泉。不大,泉眼细得像筷头,水却清得发蓝,咕嘟,咕嘟,慢悠悠冒着泡,声音被雾裹着,闷闷的。泉边一小块田,土是松的,荒着,啥也没种。
她蹲下,指尖探进泉水。凉。可凉得奇怪,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又暖。前世她冻死那晚,手腕这道疤也是这样烫过一下,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原来不是做梦。
她把袖兜里那半把米倒进泉边石洼。米粒落水,霎时涨开,一颗颗饱满得发亮,转眼就是一小汪白花花的米。她拿搪瓷缸舀了,泉水咕嘟咕嘟一滚,竟成了一缸热粥,米香扑鼻。
她捧着缸,在雾里一小口一小口喝。热粥滑下喉咙,胃里那点空,被填得实实的。前世冻死时浑身发僵的冷,这一刻,从指尖一点点回暖。
眼皮发沉。是饱的。真饱。
她盘算着:这泉眼细,田也小,急不得,得慢慢养。可有了它,她不用再向爹妈低头要一口饭;有了它,她能撑到悄悄去街道办,自己报了下乡——张婶说过,不消家里点头。
雾里安静。只有泉在咕嘟。
她伸手摸了摸手腕。疤还烫着,像一枚谁塞给她的印章。
这东西不能叫人知道。一个被家里当摇钱树的女娃,忽然顿顿吃饱、还能攒下粮——说出去,命就没了。
她把搪瓷缸搁在泉边,轻轻退了出来。
炕上还是那床补丁被。窗外的鸡还没叫。可她心里那点虚,落了地。
手腕旧疤还烫着。她有了不能说的底牌。
第3章 瞒天过海,我主动下乡
自打有了灵泉,杨思齐面上越发地"乖"。
天不亮起来烧水,晌午洗碗,晚上还帮着收衣裳。娘看在眼里,觉得这丫头总算"想通了",连那本粮本也没再日日攥在手里防她。
杨思齐不急。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挑水的工夫,她拐去了街道办。张婶正坐在廊下纳鞋底,见她来,压低声:"上回跟你说的事,想好了?"
"想好了。"
"不消家里点头,填张表,按个手印就成。下月初走。"张婶把钢笔搁她手边,"可话说前头,下去了就是吃苦,别后悔。"
她没后悔。表填了,手印按了。回来路上,顺道在供销社外头站了站——玻璃柜里摆着糖块和点心,她没买,只记着那股甜香,盘算着将来灵田出了东西,也能换上这么一回。
夜里,她钻进空间。泉眼细,灵田荒。她把袖兜里省下的几粒米撒下去,雾里咕嘟一阵,竟冒出一小撮灵芽,嫩得能掐出水。她不贪,一夜只"养"这么一点,权当攒底子。
包袱里,她塞了件换洗蓝布褂,还有那本卷了边的语录本——前世她唯一肯偷闲翻的东西,这世带去做个念想。脚上那双补了又补的布鞋,也塞了进去。
她不慌。手里有泉,心里有底,断粮这把刀,再也架不到她脖子上。
事还是发了。
娘翻她包袱,翻出了那张报名回执。纸角皱巴巴的,攥在手里,脸一下就白了,转瞬又涨成猪肝色。
"杨思齐!你敢自个儿报了名?!谁给你的胆子!"
"张婶说的,街道办不消家里点头。"她抬起头,没躲。
"白眼狼!家里供你吃供你穿,养你这么大,你拐头就跑?"娘一把揪住她袖子,指甲掐进布里,"把回执给我撕了!听见没!"
"供我?"杨思齐忽然笑了一声,轻得发飘,"十六岁起,家里的活我一个人扛,饭桌上的稠的从来轮不到我。去年冬天我藏了半年的鸡蛋想换双鞋,您翻出来,全给弟换了水果糖。这叫供?"
娘被噎住,手扬起来要扇。她没躲,也没退,就那么站着,肩背绷得直直的。手腕上的疤隔着袖子,隐隐发烫——像在说,有底牌的人,不用再低头。
"由得你犟?粮本在我手里,你下去喝西北风!"
"粮本您留着。"她把袖子从娘手里抽出来,"我不靠杨家一口饭,也能活。"
堂屋帘子动了一下。爹站在那儿,没进来,也没拦。半晌,他"咳"了一声,像是想说句什么,到底还是转过身,进了里屋。门"吱呀"一声,关了。
娘还要闹。杨思齐不吵了。她从包袱里抽出张纸,压在炕沿上。
是留信。就两行字,她写得慢,一笔一划,像把前世今生的委屈都摁进了笔画里:
"即日起,我杨思齐与杨家各过各的。钱粮两清,往后不扰。"
她背起包袱,没再看娘一眼。门槛高,她跨出去的时候,腿有点抖——不是怕,是十六年攒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的空。
身后骂声追出来,尖的,碎的,一句句砸在土墙上,又弹回来,渐远。
她深吸一口气。天还蒙蒙亮,风里有土腥,也有自由。
她背起行李走出杨家,身后骂声渐远。
第4章 知青点落脚,灵泉初显
绿皮卡车在土路上突突地蹦。
杨思齐攥着包袱,胃里是灵泉养出来的那点暖,倒不慌。车斗里坐了七八个知青,脸都给颠得灰白。她不白——前几日靠空间里那点灵米养着,脸颊竟悄悄浮了层血色。旁人看不出来,她自己摸到脸颊时,愣了一下。
颠了半日,车停在一道山梁下。队长领着个后生来接,土坯房一排,墙皮掉了大半,窗纸破了几块,风从缝里钻,呼呼的。后生扛了她的包袱往里走:"这屋,你们知青住。"
屋里有两铺炕,灶台黑得发亮,墙角堆着劈好的柴。杨思齐把包袱搁上炕,拍了拍灰。比杨家那屋亮堂——至少,这屋没人掐着她的粮本。
安置完,队长掏出工分册。新来的没底分,先按"试工"记。分粮那一档,她排最后。
三两米,半袋红薯,几棵白菜。周莉排她前头,分了满满一袋,嘴一撇,笑得甜:"新来的嘛,紧巴点好,磨磨性子。"
杨思齐没吭声。她低头数粮,指尖凉。前世在杨家,也是这样——排最后,吃最少。可这世,她兜里有泉。
夜里,她钻进空间。灵田荒着一角,今夜竟冒出一筐灵菜,嫩生生,叶上挂着细雾。她掐了根尝,清甜,像把白天的土腥都洗了。她笑了。手腕旧疤贴着泉眼,凉丝丝的,像在说:慢慢养,日子长着呢。
第二天出工。天没亮,灶台烟就冒了。
周莉抢了靠窗的炕位,又端了碗稠粥,挨着她坐下,笑得见牙不见眼:"思齐妹子,头回下乡,有啥不懂的问我。"
杨思齐抬眼,看见那笑——嘴弯,眼不弯。前世她在城里见多了这种笑,转头就给人下套。她回一个淡淡的笑:"谢周姐。"没多说。心下却记下了:这人,嘴甜心狠,离远些。
阿秀就是那时冒出来的。生产队长的闺女,圆脸,袖口短一截,露出红冻疮。她怯怯塞过来一个烤红薯,烫手:"我爹说,新来的瘦,垫垫。"
杨思齐接了。皮焦里糯,热气扑脸。她咬一口,甜得发慌——不是糖的那种甜,是有人记挂的甜。她想,这山里人,比城里有些亲。
中午歇工,日头毒。周莉又蹭过来,意思想拉她搭伙,暗里想把她的工分算自己名下。
"俩人搭伙省柴火,月底能多分些。妹子一个人,怪冷清的。"周莉笑得诚恳。
"我再想想。"杨思齐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前世吃够了的亏,就是太实在。这世,她学乖了。搭伙?柴火省了,工分谁记?她又不傻。
傍晚挑水,阿秀陪她去井台。俩人一前一后,阿秀叽叽喳喳说队里的事——谁家鸡下了双黄蛋,谁家媳妇嘴碎,周莉上回把别人的工分悄悄挪过自己名下,被她爹训了一顿。
杨思齐脚步一顿。原来不是她多心。
"你别跟她搭伙。"阿秀压低声,"她蔫坏。"
杨思齐笑了笑,没答。她早看透了,只是想,这山里的小姑娘,倒是实在人。
回屋,她照例数了数粮。少。可窗玻璃映出的那张脸,有了血色,眼窝不塌,唇也不裂了。分最少,气色最好——全靠那口泉。她不敢露,白天只啃红薯,夜里才进空间饱一顿。
周莉在另一铺炕上翻个身,咂嘴:"明儿该下地了,新来的可别拖后腿。"语气关心,眼底却撇。杨思齐闭眼,不接话。她知道,这人不会善罢甘休。
夜深,她又去空间。灵田又拱出一筐灵菜。她蹲下,指尖拂过叶子,忽然笑出声。底牌在手,慢养慢活,周莉那点蔫坏,算不得什么。
她对着灵泉轻声说:"这一世,先把肚子填饱,再把日子过好。"窗外,山风过林,窸窸窣窣。
夜里灵田又出一筐灵菜,她笑了。
第5章 灵田丰收,惊动生产队
自留地分下来,每人一垄。队长拿 chalk 在土坎上划道,靠水头的归了周莉,杨思齐那垄在坡脚,背阴,土还板。
旁人替她叹气。她不叹。夜里,她提着桶,假装起夜,绕到坡脚,舀了灵泉悄悄浇下去。灵泉过处,土松了,苗蹿了,不过几夜,她的萝卜缨子比谁都旺,叶片墨绿,掐一把能滴出水。
白天她只说:"肯下力,粪上得足。"没人疑——谁信一垄背阴地能旺成这样。手腕旧疤贴着桶沿,凉丝丝的,像在说:慢慢种,底牌在手,不慌。
自打上回落了搭伙,周莉见她,笑就淡了。杨思齐瞧在眼里,不恼。蔫坏的人,记仇但不敢明来,只敢暗里使绊。
周莉先还装模作样,隔三差五来瞧:"思齐妹子,你这菜,长得邪乎。"
杨思齐笑笑:"地挑得好。"周莉嘴角的笑挂不住了。她那垄,草比菜高。
事是晌午闹起来的。周莉在晒场当着队里人面,嗓门拉得老高:"队长,我瞧杨思齐不对劲——她那菜旺得离谱,指定是偷了队里粪肥,夜里摸黑挑的!"
几个婶子凑过来,眼神飘忽。穷年景,谁都怕自个儿的东西被人摸了去。气氛一下就紧了。
杨思齐正蹲在井台边洗箩筐,听见了,手没停。她前世在杨家,被冤偷过半块糖,那会儿小,只会哭。这世,她不哭。
"队长,您去量。"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我那垄,您当场称。粪肥哪来的,土里刨得出来。"
队长皱眉,本就公事公办的人,当下带了秤和几个后生去坡脚。杨思齐跟在后头,步子稳。阿秀攥着锄头跟上来,小声:"我信你。"杨思齐冲她点点头。
秤杆压下去。杨思齐那垄,萝卜、青菜、豆角,统共比周莉多出一倍还拐弯。周莉在边上,脸由红转白——她那垄,草盛苗稀,箩筐都装不满半筐。
"这……"周莉还想嘴硬,"她定是偷了别队的肥——"
话没说完,阿秀插了嘴,嗓门不大却脆:"周莉姐,上回你把我爹记的工分挪自己名下,我爹训你那回,也是这般红着眼说别人偷。队里人都知道。"
晒场静了一瞬。麻雀扑棱棱飞起。周莉的嘴张了张,到底没声了。杨思齐站着,没补刀。她前世学乖的——打脸这事,事实比嘴快。
队长把秤往石墩上一搁,看了杨思齐一眼,又看了周莉一眼,末了拍板。
"杨思齐这闺女,肯下力,实打实。这季自留地工分,她第一。"
他顿了顿,朝周莉:"你那垄,回头自己收拾。再嚼舌根,工分照扣。"
周莉低头,攥着空箩筐走了。风把她衣角掀起来,蔫蔫的。杨思齐没看她背影,只把秤上的菜往自己箩筐里拢。这一季,她能多攒些工分,多换些粮——灵泉给的底气,她一分没露。
夜里,她又进空间。灵田边上,今夜不光出菜,还拱出几颗灵豆,圆滚滚,挂着细雾。她蹲下,指尖拂过,忽然想起前世饿到啃树皮的自己。这世,她要把日子,一寸一寸,种回来。
队长那句"这闺女,能干",她在炕上翻来覆去咂摸。能干就好。能干了,才有底气不靠谁。窗外,山风过林,窸窸窣窣,像在应她。
队长拍板:"这闺女,能干!"
第6章 接济?不,我先活好自己
王婶端着粥来时,顺带捎来个消息:前儿个返村的知青,从杨家带了话,还夹了封信。杨思齐接过那页皱巴巴的纸,边角沾着油星,是杨母的笔迹,歪歪扭扭,像鸡爪刨的。
"你弟要定亲,女方开口三转一响,聘礼少不得。你在乡下,多少攒了些,寄回来。养你这么大,也该你回报了。"
王婶在旁,没多嘴,只把粥碗往前推了推:"趁热。"
杨思齐没动怒。她前世死在杨家那年,也是这么被掏空的——弟妹的鞋、弟妹的书、弟妹的糖,样样从她嘴里抠。这世她刚把日子种出点苗头,杨家手就伸过来了。信纸折好,塞进枕下。她端起粥,一口口喝。粥烫,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那块前世冻硬的冰,又化了一点。
没过两天,口信又到。捎话的婶子嗓门亮,站在院里就开腔。
"你娘说啦,邻村老刘家闺女,月月往家寄钱,就你,白眼狼,由得你犟。"
"婶子,"杨思齐笑笑,手上纳鞋底的针没停,"我自个儿都紧巴。下乡头一季,工分刚够换口粮,哪来的余钱。"
那婶子被噎了一下,讪讪走了。杨思齐站在院里,风卷着土,迷了眼。她想起第3章走那日留的信:钱粮两清,往后不扰。杨家这"扰",来得比她想得快。
知青点的灯一盏盏亮了。阿秀在隔壁喊她吃饭,她应了,端着碗把事轻描淡写说了一遍。阿秀瞪眼:"凭啥!你自个儿才站稳。"杨思齐笑:"所以我拒了。"阿秀"哼"一声,把自己碗里半个咸蛋夹给她。杨思齐没推。
傍黑,她去王婶家。王婶一个人过,儿子在外头当兵,一年回不了一趟,灶台总是凉的多。王婶的屋,墙皮脱了半边,灶台却收拾得干净。一进门,烟火气就裹上来。杨思齐忽然觉着,这屋子比杨家那间亮堂——杨家那屋,永远阴着,因为没人真心笑过。
王婶就着油灯补衣裳,针脚慢,老花眼。杨思齐挨着炕沿坐下,把袖口破的那只递过去。
"婶,我衣裳也破了,您一块儿补呗。"
王婶接了,没问为啥不找队里媳妇。她在杨家那些年,早懂"找谁都不如自己人"的滋味。补着补着,杨思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干娘。我娘不要我了,您要我吧。往后我给您养老,您给我个家。"
王婶的手停了。油灯跳了一下。她抬头,看着这闺女——脸颊有血色了,眼窝不塌了,不像刚来时那般蔫。半晌,王婶"哎"了一声,眼圈就红了。
"傻闺女。我巴不得。"
两人就着一锅红薯粥,啃了半块贴饼子。王婶从柜里摸出个鸡蛋,卧在粥里,推到她面前。杨思齐没推。前世她藏鸡蛋换鞋,被娘换了糖;这世,有人把鸡蛋,真心搁她碗里。手腕旧疤贴着碗沿,凉丝丝的——灵泉在,底气在,眼前这个人,也是真的。
窗外的风小了。灶火映着两张脸,一老一小,都暖。
夜里,杨思齐铺开信纸,就着煤油灯,写了八个字。
"各自活命,勿再扰。"
她没多写一个字。该说的,第3章那封信说尽了。笔尖顿了顿,她想起王婶红着眼应那声"哎"——原来家,是可以自己挑的。信折好,压在炕席下。灵田今夜又静悄悄长了一截,她看一眼,合了眼。杨家那边,收不着钱,会善罢甘休么?她不知道。但她的根,已经扎在这山村的土里了。
回信只有八个字:"各自活命,勿再扰。"
第7章 男主出场,双向尊重
雨是从后半夜下起来的,淅淅沥沥,敲得窗纸发软。杨思齐迷迷糊糊觉着脸上有凉,睁眼,房梁正滴答水。连着几场连阴雨,知青点的屋顶漏了。她的铺位正对漏点,被子洇湿半边。
阿秀帮她挪盆接水。两个丫头蹲在墙根,看水珠啪嗒啪嗒砸进搪瓷盆。周莉倚在门框上,眼皮都不抬。
"哟,杨工分第一,连个屋顶都镇不住。"自打上回被秤量打脸,她见杨思齐就刺。
杨思齐没理,拧了湿被角,晾上绳。
队长领人来修,后头跟着个生面孔。高个,黑,手背一道旧疤,裤脚卷着,泥点溅到膝头。队长介绍:"陆远,咱村回来的,泥瓦活儿拿手。"
陆远点点头,没多话,踩着梯子上了房。瓦刀敲得叮当响,漏处补了,又顺手把几片松瓦摁实。杨思齐在底下递瓦,他接了,说声"谢",手上的茧子蹭过她指尖——硬,厚,是真干过活的。
周莉在底下撇嘴:"陆远你倒是热心。"陆远低头敲瓦:"屋顶漏了,队里也让修,跟热心两码事。"一句话,把周莉噎回去。杨思齐嘴角弯了弯。这人,不接茬,不偏谁。
午后挖渠,土壁塌了。事发突然,一个后生被埋了半截腿,吓得嗷嗷叫。陆远离得最近,第一个扑上去扒土,指甲盖掀了也不停。杨思齐也冲过去,拽住那后生胳膊往外拖。土松,人出来了,腿上挂彩,不重。
陆远的手划了道口子,血混着泥。他甩了甩,跟没事人。队长拍他肩:"好样的。"他"嗯"一声:"分内的。"
杨思齐看着他手背旧疤,忽然觉着,这人靠得住。不是靠嘴,靠手。前世她在杨家,谁都靠不住,这世慢慢有了——阿秀,王婶,眼下陆远。
歇气时,陆远蹲渠边洗手,忽然说。
"听说上头在议恢复高考。你要是念过书,趁早备着。"
杨思齐手一顿。这事她重生就知道,可旁人嘴里听见,到底不同——像有人替她把路,又铺了一截。
收工,杨思齐从筐里摸出棵菜。今早空间灵田出的,绿得不像话,叶脉含着水光。她洗了,焯了,递过去。
"尝尝。自留地出的。"她没说是灵田。
陆远接了,咬一口,眼睛亮了下。
"这菜,"他嚼着,认真,"有股子仙气。"
杨思齐心里一紧。仙气?他尝出来了?面上不动,只笑笑:"地好,水好。"陆远"嗯"声,把剩下的吃了,没多问。可她记下——这人口刁,舌头灵。往后灵菜,得收着点。他会不会发现她的秘密?不知道。但今夜风停了,屋顶不漏了,手边有菜,身边有肯伸手的人。这样活着,不赖。
他尝口灵菜:"这菜有股子仙气。"
第8章 当众拍断绝信,反超全家
入冬头场雪落下来的那天,杨家来人了。杨母裹件旧棉袄,袖口露出棉絮,身后跟着垂头耷脑的杨弟。她瘦了一圈,眼窝塌下去,不复从前那副"由得你犟"的派头。杨思齐正在王婶院里晾辣子,听见脚步,抬头,手里的辣椒把儿没停。
从前这个时候,是她穿着露脚趾的鞋,杨母的鞋底却纳得厚实。从前是她藏个鸡蛋想换双鞋,被杨母拿去哄了弟妹。从前她饿得发慌,最后冻死在1970年的冬。如今站在雪里的,倒成了杨母。
"思齐啊——"杨母一开口,眼圈就红了,"家里遭了难。你弟让人讹了,要赔二十块。娘走投无路,才……"
杨思齐没接话。她早猜到——杨母把她的口粮、名额都贴补了弟妹,弟妹被宠坏不顶事,今年年景又紧,邻里都知道杨家刻薄,没一个肯借。走投无路,才想起被她赶下乡、却"听说在乡下混得不错"的长女。
周莉趴在窗台上看戏:"哟,娘家人来啦?"阿秀拽她袖子:"别瞎说。"
杨母见她不语,声音高了,带了哭腔。她在前院嚷开了,说思齐不孝,说闺女如今工分第一、吃香喝辣,就不能拉娘一把。
"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杨思齐把辣椒把儿搁石台上,声音不大,"我下乡那回,谁跟我是一家人?名额是你们填的,口粮是你们扣的,连双不漏风的鞋,都归了弟妹。"
围观的村民里有人小声接话:"听说是她自个儿报名下的乡,能干,工分比后生都高。""人家干娘王婶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杨母的脸,一下比雪还白。
"那不都过去了——"杨母急了,"你如今好了,忘了本?"
杨思齐从怀里摸出张纸。叠得齐整,边角磨毛了——是她来乡下第三日写的那封,字句早定了:钱粮两清,往后不扰。她当众一拍,拍在石台上,声音脆生生的。
"这信,我写了大半年。"她看着杨母,"你们当我死了那回,我就写了。今日当着乡亲的面,了断。"
风卷雪沫子打在脸上。王婶站出来了,胳膊拢着杨思齐的肩。
"这是我家闺女。"王婶声音不高,却稳,"她下乡自立,工分挣的,辣子晒的,没欠谁一分。你们杨家的事,别来沾她。"
陆远不知几时立在墙根,没说话,只把杨思齐那筐没晾完的辣子,默默搬进了廊下,免得雪打湿。他手背旧疤露着,厚茧蹭过筐沿,像在说:我在。
杨母张了张嘴。她看着杨思齐——眼前这丫头,脸颊有血色,唇不裂,手上茧子是正的、干活的茧,不是从前那双冻疮烂乎乎的手。再看看自己:袖口棉絮,鞋帮开胶,杨弟还缩在身后啃手指。当初算计得最精的人,如今来求当初被算计得最狠的人。杨思齐腕上那道旧疤露了出来,她下意识按了按——那是前世冻死留下的,如今是她不能说的底牌,也是她活过来的凭据。
"思齐,娘错了……"杨母的声音软下来,带哭腔。
杨思齐没软。她不是不认苦,是苦已经自己熬过去了。前世她死在1970的冬,冻饿交加;今世这冬,她屋里有煤,炕是热的,筐里有灵菜。一个冬天,两样活法。她不卖惨,也不心软——心软的代价,她前世付过一次。
"错不错,日子都是你们自己过的。"杨思齐把石台上的断绝信又按了按,"我姓杨,"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但不是你们的杨思齐了。"
第9章 盖小院,接亲人,备高考
来年开春,杨思齐在村口空地上盖起了间小院。三间土坯房,茅草顶,窗棂是陆远帮着打的,糊了新窗纸,透亮。院墙矮,她随手插了排丝瓜秧,嫩须卷着风。钱是一分工分、一棵灵菜攒下的——灵田出的东西,她只敢拿出寻常的,好的留着自己吃。攒了大半年,加上卖余粮的进项,够了。
盖院那几日,陆远来得多。和泥、递砖、上梁,不多话,汗顺着脊背淌。阿秀趴在凳子上糊窗纸,裙角沾了白浆。连周莉都不刺了,偶尔搭把手递个瓦——人嘛,见你真立住了,那点刺也就没劲了。
王婶搬了来。干娘住东屋,她住西屋,中间堂屋生着火。从前在杨家,她连个不漏风的铺位都没有,夜里冻得缩成团;如今她有院、有房、有肯跟她过日子的人。家不是生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阿秀扒着门框笑:"思齐,你这院,比知青点暖和多了。"王婶在灶台边应:"那可不,我家闺女的手艺。"
白日里,杨思齐照常上工。工分册上的数,队长说今年头一份。收了工,别人歇着,她摸出课本——上回陆远从镇上捎回本旧《数理化》,边角卷了,纸都脆,她当宝贝。恢复高考的风声,这回不是"在议"了,是板上钉钉。她前世知道这路,今世更得实打实走。
油灯下,她一笔一画算题。手腕上那道旧疤贴着桌沿,凉凉的——那是前世冻死留下的,如今是她活过来的凭据,也是她不能说的底牌。夜里她常去空间,灵泉浇过灵田,苗拱着土,安静地长。她不跟谁说这秘密,只把它当成,老天多给的一口饭。
王婶端碗粥进来,搁她手边:"趁热。考不考得上是后话,身子得顾住。"杨思齐"嗯"一声。粥是灵米熬的,香得踏实,不张扬。
陆远少见地留了晚饭。他蹲在门槛上,扒着碗里的灵菜,忽然说。
"镇上中学招夜校,我替你问了,能去听。"杨思齐抬头,他补一句,"分内的。"——还是那句。她弯了弯眼,没客套。
阿秀也凑过来,三个丫头加一个糙汉,挤在小院里,灯影晃晃。风从丝瓜秧底下钻进来,不凉。杨思齐想,前世她死在1970的冬,孤零零,没人等她吃饭;今世这春,屋里有人留灯,院里有灯为她亮着。一个冬天和一场春天,隔着她不肯认的那条命。
夜深,小院灯火还亮着。王婶、阿秀、陆远,围坐一桌,中间摆着灵田出的菜和蛋。杨思齐看着这光,忽然觉着,这桌饭她先赢了——赢在,她没死,她活着,还把日子过出了热气。她能考上吗?不知道。但此刻有人等她回家,这件事,比考上也实在。
小院灯火,一家人围坐吃灵食。
第10章 重生不负,我在乡下安了家
秋深了。小院里丝瓜架枯了藤,可厨房的烟囱还冒着热气。杨思齐蹲在檐下剥玉米,指节上那道旧疤被日头晒得淡了些。一年前,她还是杨家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冻死在1970年冬天的丫头;如今她在村里有名有分,有三间屋,有肯跟她过日子的人,有灯为她亮着。
她不恨了。恨太沉,背着累。她只是庆幸——庆幸自己那回没怂,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命是自己搏的,不是谁赏的。
王婶在灶台边喊:"闺女,饭得了,进来。"杨思齐"哎"一声,拍拍膝上的灰。
夜里,她合上课本,没急着睡,推开了那扇只有她进得去的门。空间里,灵泉在院角咕嘟咕嘟冒着,灵田的菜安静地长。这是她独一份的秘密,从1970那个冬天起,就绑在她手腕的旧疤上。
她蹲下,指尖探进泉水。水凉,却不再像前世那样刺骨。她忽然敢这么认了:这泉,这田,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处。是她前世冻死那年,咽不下去、又不肯认的那口气——不甘心就这么没了,不甘心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化成了水,化成了土,给她重活一回的凭仗。老天爷看她死得太冤,给她留了条缝。
手腕上的疤贴着泉沿,凉凉的,却安稳。前世它代表"死",今世它代表"活过来的凭据",也是灵泉系在她身上的那根线。她不再怕这秘密,也不说。这是她和那个1970冬天之间的账,别人不必懂,她自己明白就够。
高考恢复的消息,这回是真真切切落了地。她白天上工挣工分,夜里就着油灯一笔一画地读。灵泉灵田只养她的身,脑子是熬出来的,不靠捷径。前世她没这机会,今世她攥得紧。
陆远还是那个陆远。偶尔来,捎个信、递块砖、修修窗棂,临走撂一句"分内的"。他没问过她的秘密,她也没说过。有些话,不用点破——檐下的灯,灶上的粥,比言语实在。
阿秀出落得越发利落,常来小院蹭饭,叽叽喳喳说队上的新鲜事。周莉早不刺了,见了面点点头,各过各的。王婶的东屋总留着半扇窗的光,等她回来。
一年前,她死在1970的冬,没人等她吃饭。今世,她活成了自己的主人:小院、新家、翻卷了边的课本、锅里的灵米粥,还有一院子等她的人。
她对着灵田,轻声说:"这一世,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