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陈屿告白的那天,全校三千多名师生都听见了。
只有他没有听见。
那天是高考前最后一次校园广播。
我坐在广播室里,手边放着一盘磁带,里面录着我们认识以来的九十九种声音。
有清晨六点半的上课铃,有夏天操场上聒噪的蝉鸣,有雨水落在窗台上的声音,有晚自习结束时整栋教学楼的欢呼声。
还有陈屿的笑声。
我把磁带放进播放器。
麦克风亮起红灯。
全校的广播同时响起。
我说:
「大家好,我是高三七班的林见夏。」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这里。」
「我有一件事情,想借着这次广播告诉一个人。」
「陈屿,如果你也在听的话,我想告诉你……」
我停了很久。
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喜欢你。」
「从十七岁那年夏天开始,一直到现在。」
「我没有一天不喜欢你。」
那天,全校都知道林见夏喜欢陈屿。
只有陈屿不知道。
因为就在我说出这句话的十分钟前,他刚刚接受了最后一次听力检查。
医生告诉他:
他的听力,可能再也恢复不了了。
而他在检查报告上签下名字后,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林见夏,别等我了。」
第一章:那个总在录音的男生
我第一次注意到陈屿,是高二开学后的第三天。
那天早读,我迟到了。
原因是广播站的设备坏了,我一个人在里面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修好。
班主任罚我站在教室门口。
我抱着书,正准备接受批评,突然听见里面有人说:
「老师,她不是故意迟到的。」
我抬头。
一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
白色校服,黑色头发,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电子表。
他正低头转笔,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班主任皱眉。
「陈屿,你先管好自己。」
他不说话了。
我瞪了他一眼。
这人谁啊?
多管闲事。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陈屿,是我们班上个月刚转来的学生。
成绩很好。
话很少。
不爱参加集体活动。
最奇怪的是,他经常一个人拿着录音笔,在学校各个角落晃悠。
有时候录操场。
有时候录楼梯。
有时候甚至蹲在食堂门口,录食堂阿姨喊:
「最后一份红烧肉,谁要?」
我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直到有一天,我在广播站撞见了他。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我留下来整理稿件,刚准备关门,就看见他蹲在窗边,手里拿着录音笔。
窗外雨声很大。
他戴着耳机,神情认真。
我走过去。
「你干嘛呢?」
他没听见。
我又喊了一遍。
他才抬起头。
「录音。」
「我知道你在录音,我问你录什么?」
「雨。」
我看着窗外。
「雨有什么好录的?」
他摘下一只耳机。
「你不觉得每场雨的声音都不一样吗?」
我觉得他有病。
但还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那天我们第一次聊了很久。
他说他喜欢收集声音。
从小到大,他录过很多东西。
风吹树叶的声音,冬天踩雪的声音,火车进站的声音,老式收音机换台时的杂音。
我问他:
「你录这么多干嘛?」
他想了一会儿。
「怕以后听不到了。」
我笑了。
「你又不是聋子。」
话刚说完,我就后悔了。
因为他的表情变了。
很短暂。
但我看见了。
他低下头,把耳机重新戴上。
「也是。」
那天晚上,他走之前,突然问我:
「你是广播站的?」
「嗯。」
「你每天都在里面说话?」
「对啊。」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
他把录音笔递过来。
「帮我录一段你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的声音很好听。」
我脸一下子红了。
这是我第一次被一个男生夸声音好听。
我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
「录什么?」
他说:
「随便。」
我对着录音笔说:
「今天是九月三日,天气晴,某个叫陈屿的奇怪男生,在广播站要求录制一段我的声音。」
录完,我把录音笔还给他。
他听了一遍。
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嗯。」
「陈屿!」
他终于笑出了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
后来我才知道。
那也是他最喜欢的一段录音。
第二章:我们有一个秘密
陈屿开始经常来广播站。
他帮我修设备。
我帮他录声音。
我们约定,在毕业之前,收集一百种声音。
他负责录。
我负责写下每一种声音背后的故事。
第一种,是早读铃声。
第二种,是操场上篮球砸在地面的声音。
第三种,是食堂阿姨喊我们排队的声音。
第四种,是晚自习结束后,整栋楼一起拉开椅子的声音。
第五种,是我的笑声。
我问他:
「为什么我的笑声这么重要?」
他低头整理录音笔。
「因为你每天都在笑。」
「这有什么特别的?」
「挺好的。」
「哪里好?」
他没有回答。
我凑过去看他的录音清单。
发现他在第五种声音后面写了一句话。
她笑起来的时候,会先吸一口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陈屿。」
「嗯?」
「你是不是在偷偷观察我?」
他手一顿。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笑起来先吸气?」
「录多了就知道了。」
我故意凑近他。
「那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草莓蛋糕。」
「我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
「我最讨厌什么?」
「别人不守约。」
我愣住。
他居然都知道。
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你记性这么好啊?」
他说:
「关于你的,记得比较清楚。」
那天,我回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进来问我:
「见夏,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我把脸埋进被子。
「没有。」
「谈恋爱了?」
「没有!」
她笑了。
「那就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没说话。
但我想。
大概是吧。
我喜欢上陈屿了。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有一个秘密。
十月中旬,学校举行运动会。
我报名参加了女子八百米。
其实我不擅长跑步。
报名的原因是我们班缺人。
比赛开始前,我在操场边热身。
陈屿拿着录音笔走过来。
「你要跑?」
「废话。」
「能跑完吗?」
「你看不起谁?」
他把一瓶水递给我。
「跑不动就别逞强。」
我接过水。
「你会给我加油吗?」
他点头。
「会。」
「那你要喊大声一点。」
「好。」
比赛开始。
我跑到第二圈时,已经快喘不过气。
耳边全是同学的喊声。
我看见陈屿站在终点附近。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喊。
只是举着录音笔。
我跑过去时,他突然对着我喊:
「林见夏!」
我回头。
他又喊了一遍:
「林见夏,加油!」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冲过了终点。
我跑了第六名。
一点也不光彩。
但我高兴得像拿了冠军。
陈屿把水递给我。
「厉害。」
我喘着气问:
「你刚才喊我名字了?」
「嗯。」
「你以前不是不爱喊吗?」
他看着我。
「现在想喊了。」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心跳得特别快。
那天晚上,他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的声音是第十七种。」
我问:
「是什么?」
他说:
「你跑过终点的时候。」
我又问:
「那你写了什么?」
他过了很久才回复。
「她跑得不快,但一直没有停。」
我看着那句话。
突然觉得。
如果青春有声音。
那大概就是陈屿在操场上喊我的名字。
第三章:他听不见的世界
真正让我发现陈屿不对劲,是十一月的一场考试。
那天英语听力测试。
考试结束后,我发现他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其他人都在对答案。
只有他一直盯着桌面。
我走过去。
「陈屿,答案多少?」
他没反应。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这才抬头。
「怎么了?」
「你刚才怎么不对答案?」
「没什么。」
「你听力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他说得很随意。
可我发现,他的答题卡上有好几道题都没有涂。
我觉得奇怪。
但没有多问。
直到那天下午,我去广播站拿稿件,在走廊里看见了他。
他正站在楼梯拐角处打电话。
电话那边的人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但我看见他突然把手机贴得很紧。
他低声说:
「我知道。」
「我会去复查。」
「不要告诉学校。」
「妈,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我正准备走。
突然看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后,里面是一只助听器。
我的脚步停住了。
他把助听器戴上。
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
我看见上面几个字。
双侧感音神经性听力损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他不是不爱说话。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热闹。
原来他说的那句:
「怕以后听不到了。」
不是玩笑。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离开。
那天晚上,我没有给他发消息。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放学后,他堵在广播站门口。
「你最近怎么了?」
我低头整理稿件。
「没怎么。」
「你不来找我了。」
「我忙。」
他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没有回答。
他把手插进口袋。
「嗯,我听力有问题。」
我抬起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
「就是不想说。」
我突然有点生气。
「陈屿,你把我当什么?」
他看着我。
「同学。」
我怔住。
他又说:
「林见夏,我不希望别人因为我的身体情况,觉得我需要照顾。」
我盯着他。
「我什么时候说要照顾你了?」
「你现在不就是?」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一个人扛着!」
他的脸色变了。
我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
可话已经出口。
我们站在广播站门口,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他说:
「对不起。」
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哭了。
不是因为他生病。
而是因为他明明那么难过,却连让我陪他的机会都不给。
第二天,我去找了班主任。
我没有说他的病情。
只是申请让他坐在离讲台近一点的位置。
班主任问我原因。
我说:
「他最近状态不好。」
老师同意了。
从那天开始,陈屿坐到了第一排。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
只是有一天,放学后把一张纸条放在我的桌上。
上面写着: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病人。
我把纸条收进了书包。
那天,我第一次认真地想。
我想陪他。
不是因为他可怜。
而是因为我喜欢他。
第四章:我们差一点就在一起了
十二月,学校举行元旦晚会。
我负责主持。
陈屿负责音响。
彩排那天,我在台上念稿。
念到一半,突然发现麦克风没声音了。
台下一片混乱。
我急得满头大汗。
陈屿从后台跑过来,检查线路。
他蹲在地上修了五分钟,终于恢复正常。
我对着话筒试音。
「喂喂,听得到吗?」
他抬头看我。
我突然笑了。
「陈屿,听得到吗?」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听得到。」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特别开心。
晚会结束后,我们一起收拾设备。
外面下雪了。
这是南方小城很少见的一场雪。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雪花落下来。
陈屿站在我旁边。
我问他:
「你喜欢雪吗?」
「喜欢。」
「为什么?」
「因为下雪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我看着他。
「那你喜欢我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陈屿也愣住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我脸红得不行。
「我开玩笑的。」
他没有笑。
只是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说:
「喜欢。」
我抬起头。
「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我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
「你再说一遍。」
他笑了。
「喜欢你。」
「再说。」
「林见夏,我喜欢你。」
我扑过去抱住了他。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抱住我。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
「陈屿,你以后不能随便说分手。」
「好。」
「不能突然消失。」
「好。」
「不能不回我消息。」
「好。」
「还有……」
我抬起头。
「你要一直喜欢我。」
他看着我。
「我尽量。」
我皱眉。
「什么叫尽量?」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会努力。」
那天晚上,我们确定了关系。
我们没有告诉全班。
只有广播站的那台旧录音机知道。
我把这件事录了下来。
录音里,我问:
「陈屿,你喜欢林见夏吗?」
他说:
「喜欢。」
我又问:
「有多喜欢?」
他说:
「很多。」
我笑得停不下来。
后来这段录音被我保存了很多年。
直到我再也不敢打开。
第五章:他开始听不见我了
高三下学期来得很快。
所有人都在准备高考。
我和陈屿也一样。
他成绩一直很好。
数学和物理尤其突出。
我最差的是数学。
每次考试,他都会帮我整理错题。
我问他:
「如果我考不上你想去的大学怎么办?」
他说:
「那我去你考上的大学。」
我笑了。
「你疯了?」
「嗯。」
「你成绩这么好,干嘛迁就我?」
他把笔递给我。
「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那段时间,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我们每天早上一起去食堂。
中午一起去图书馆。
晚上一起回宿舍楼下。
他会在我书包里放一颗糖。
我会把他的笔记本藏起来。
他找不到的时候,我就笑。
他说:
「幼稚。」
我说:
「你喜欢我就行。」
他说:
「嗯。」
可是三月以后,一切开始变了。
他越来越少来广播站。
有时候我喊他,他要过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有一次,我们在操场散步。
我站在他身后叫他。
「陈屿!」
他没有回头。
我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
我跑过去,站到他面前。
「你怎么了?」
他看着我。
「刚才没听见。」
「你是不是又没戴助听器?」
他点头。
「忘了。」
我生气了。
「这种事情也能忘?」
他没有说话。
我把他拉到医务室。
医生建议他尽快复查。
那天晚上,我陪他去了医院。
检查结束后,医生把我们叫进办公室。
「听力下降得比较明显。」
我握紧了他的手。
医生继续说:
「后续可能需要进一步评估人工耳蜗植入的适应性,但具体效果不能保证。」
我问:
「他以后还能听见吗?」
医生没有给出确定答案。
「每个人情况不同,需要进一步检查和评估。」
走出医院的时候,陈屿一直没有说话。
我拉住他。
「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说:
「嗯。」
「以后我学手语。」
「不用。」
「我说真的。」
「林见夏。」
他停下来。
「你不用为了我改变什么。」
我看着他。
「这不是改变。」
「那是什么?」
「我想和你说话。」
他突然红了眼睛。
「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听不到了呢?」
我抱住他。
「那我就写给你看。」
「如果有一天,我连你的声音都记不住呢?」
我抬起头。
「那我就每天重新介绍自己。」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他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
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
走到楼下时,他突然问:
「见夏,你会不会后悔?」
我说:
「后悔什么?」
「喜欢我。」
我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
「陈屿。」
「嗯?」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早点喜欢你。」
他抱紧了我。
那晚我们在楼下站了很久。
谁也没有说再见。
第六章:那句告白,他没有听见
四月,陈屿请了三天假。
他说要去外地复查。
我没有多想。
直到第三天晚上,我收到他妈妈的消息。
「见夏,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
我赶到医院时,已经晚上九点。
陈屿坐在病房里。
他戴着助听器。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回答。
我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检查报告。
听力损失已经非常严重。
我走过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下头。
「不想让你担心。」
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陈屿,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沉默。
我问:
「医生怎么说?」
「需要进一步治疗。」
「那以后呢?」
「不知道。」
我抓住他的手。
「那我们就一起等。」
他却慢慢抽回了手。
「林见夏,我们分开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分手。」
我盯着他。
「为什么?」
他说:
「不合适。」
我笑了。
「陈屿,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他抬起头。
我看见他的眼睛很红。
但他说:
「我不想继续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嫌弃你?」
他不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因为你听不见,就不要你?」
他还是不说话。
我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爱我。
他是不相信我能接受未来的他。
我擦掉眼泪。
「陈屿,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他看着我。
「你总觉得自己可以替所有人做决定。」
「你觉得我会后悔,所以你替我结束。」
「你觉得我会难过,所以你替我放弃。」
「可是你有没有问过我?」
他低下头。
我继续说:
「我不是因为你听得见才喜欢你的。」
「我喜欢的是你。」
「是那个会偷偷给我买草莓蛋糕的人。」
「是那个在运动会上喊我名字的人。」
「是那个明明自己也很难过,却还要问我有没有吃饭的人。」
「我喜欢你全部的样子。」
他突然抬起头。
我看见他嘴唇在动。
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听不见了。
我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
「陈屿,你不要怕。」
「我真的不怕。」
他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掉下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永远忘不了的话。
「可是我怕。」
我愣住。
「我怕以后你每次叫我的名字,我都听不见。」
「我怕你给我讲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只能看你的嘴唇。」
「我怕你在我面前哭,我连你哭起来是什么声音都记不住。」
他把脸埋进手心。
「林见夏,我真的很想听你说话。」
那一刻,我才知道。
原来他一直在害怕。
他不是不想让我陪。
他只是太害怕自己有一天连爱人的声音都留不住。
我抱住他。
「那你就听我说。」
「我每天都说给你听。」
「听不见也没关系。」
「我可以写给你。」
「你可以看着我。」
「陈屿,我们还有很多办法。」
他摇头。
「对不起。」
我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他。
他已经出院了。
他的妈妈告诉我,他去了另一个城市接受治疗。
没有留下地址。
只留下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林见夏亲启。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见夏:
对不起。
我想过很多次,怎么和你说再见。
我想过等你生日,想过等高考结束,想过等我们一起去看海。
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间。
我不想让你记住一个越来越听不见的我。
你应该记住我十八岁时的样子。
记住我能听见你喊我。
记住我会在操场上给你加油。
记住我们一起录过的那些声音。
我知道你会生气。
也知道你不会轻易原谅我。
但我还是想说: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十七岁。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年。
陈屿。」
我看完信,坐在医院走廊里。
哭到护士过来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说没有。
只是有一个人。
我再也见不到了。
第七章:第九十九种声音
高考前一个月,陈屿没有再联系我。
我每天都会打开手机。
看一遍他的头像。
看一遍我们的聊天记录。
最后再关掉。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给他发消息。
「今天食堂有草莓蛋糕。」
「今天下雨了。」
「今天我们班主任又骂人了。」
「今天我数学考了八十七分。」
「陈屿,我进步了。」
没有一条得到回复。
后来我才知道。
他换了手机号码。
我在他曾经的社交账号下面留了很多话。
没有人回复。
我也没有删掉。
因为我总觉得。
万一呢?
万一哪天他回来了呢?
高考前最后一次广播,我把那盘录音带带到了广播室。
里面有九十九种声音。
第一种,上课铃。
第二种,风吹树叶。
第三种,篮球落地。
第十七种,我跑过终点。
第五十种,陈屿叫我的名字。
第九十九种,是我们在雪天里录下的笑声。
只有第一百种是空白。
我一直没有录。
因为我想把它留给毕业那天。
我曾经想过,第一百种声音应该是什么?
是我们一起去海边的声音?
是陈屿在我耳边说喜欢我的声音?
还是我们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的欢呼?
后来我发现。
我想要的那些声音。
都不会再有了。
高考结束那天,我一个人去了广播站。
学校已经放假。
整栋教学楼空荡荡的。
我坐在熟悉的位置上,打开麦克风。
「大家好,我是林见夏。」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这里。」
我把那段告白说完。
没有等到回应。
也没有等到他出现。
我关掉麦克风,拿起录音带。
走到广播站的储物柜前。
准备把它放进去。
就在这时,我发现柜子里多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上写着:
第100种声音。
我愣住了。
打开后,里面是一盘磁带。
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是陈屿的字迹。
「如果你还在收集声音。
最后一种,送给你。」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磁带放进播放器。
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很长的杂音。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今天是四月二十三日。」
「我在医院。」
「医生说,我可能很难再恢复以前的听力了。」
他停了一会儿。
「其实我没有那么怕安静。」
「我只是怕,以后再也听不到林见夏。」
我捂住嘴。
他继续说:
「她很喜欢说话。」
「每天都有说不完的事情。」
「她会告诉我今天食堂有什么菜,哪个老师又发脾气,谁在操场摔倒了。」
「有时候我听不清,她就会重新说一遍。」
「她从来没有嫌我麻烦。」
录音里传来轻轻的笑声。
「我真的很喜欢她。」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下来。」
「我怕她为了我,放弃自己想去的地方。」
「她想去上海,想当广播主持人。」
「我不想让她因为我,留在这个小城市。」
「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
「但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继续往前走。」
他停顿了很久。
然后说:
「林见夏。」
「如果你有一天听见这段录音。」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没有不喜欢你。」
「我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你。」
「我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有一天,你站在我面前,叫我的名字。」
「我却再也听不见。」
录音里出现了一阵很轻的呼吸声。
然后,他说:
「我喜欢你,林见夏。」
「从来没有不喜欢过。」
我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原来他喜欢我。
原来他一直喜欢我。
原来他不是不想回来。
他只是害怕。
而我在那段时间里,竟然也以为他不爱我了。
我把那盘磁带抱在怀里。
哭了很久。
最后一段录音,是他对着录音笔说:
「第一百种声音。」
「我想留给她。」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以后每天都能听见自己喜欢的声音。」
「不要像我一样。」
「等到失去了,才知道有多珍贵。」
录音结束。
我看着播放器。
屏幕上显示:
00:00。
再也没有下一句了。
第八章:我们再见面时,已经不是十七岁
我去了上海。
那年九月,我考上了自己想去的大学。
学的是播音主持。
我没有再给陈屿发消息。
不是不想。
而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问他现在怎么样。
想问他还记不记得我。
但我最终什么也没问。
四年后,我进入一家广播电台实习。
工作很忙。
每天要录节目、改稿、跑采访。
我认识了很多人。
也有过几段恋爱。
但每次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回头。
后来我才知道。
原来有些习惯,真的会跟着一个人很多年。
二十六岁那年,我接到母校的邀请。
学校要做建校六十周年的纪念节目。
需要整理以前的广播资料。
我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广播站。
设备已经换了新的。
窗台也重新装修过。
只有储物柜还在。
我把那盘磁带带了过去。
工作人员问我:
「这是以前留下来的资料吗?」
我点头。
「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留下的。」
她笑了笑。
「那一定要好好保存。」
我没有说话。
整理资料的时候,我在一份旧档案里看见了陈屿的名字。
档案显示,他后来转入了一所专门的学校接受治疗和学习。
毕业后,他进入了一家无障碍教育机构工作。
负责帮助听障学生学习数字音频制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他还在做声音相关的事情。
原来他没有放弃。
我通过学校老师联系到了他。
老师把地址给我时,特意说:
「他现在过得挺好的。」
我点点头。
「那就好。」
出发那天,我在车站买了一瓶水。
坐了三个小时的车。
到了目的地后,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所学校。
校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
秋天已经到了。
树叶落了一地。
我站在门口,突然有些不敢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从里面跑出来。
她看见我,停下来。
「姐姐,你找谁?」
我蹲下来。
「我找一个叫陈屿的人。」
小女孩眼睛亮了。
「你找陈老师呀?」
我点头。
她指着教学楼。
「他在里面上课。」
我站起来。
跟着她走进去。
教室里,一个男人正在黑板上写字。
白衬衫。
黑色长裤。
头发比以前短了。
左耳后面有一小块明显的设备。
他转过身时,我一下子认出了他。
陈屿。
十七岁的陈屿。
二十六岁的陈屿。
我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
手里的粉笔停住了。
我们隔着整间教室。
谁也没有动。
最后,他放下粉笔,走了出来。
站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的嘴唇。
然后笑了。
「林见夏。」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抬起手,用手语比划:
好久不见。
我看着他的手。
愣了几秒。
然后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用手语和他说话。
我比划:
好久不见。
他笑了。
还是十七岁时的样子。
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浅浅的纹路。
他邀请我去办公室坐。
我们面对面坐着。
桌上放着一杯温水。
他给我拿了一张纸。
我写:
「你现在怎么样?」
他看完,点头。
写:
「挺好。」
我又写:
「还能听见一点吗?」
他想了一会儿。
写:
「戴设备的时候,可以听见一些声音,但和以前不一样。」
我点头。
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伸手递给我纸巾。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
因为我们终于又坐在了一起。
却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一个人说,一个人听。
我在纸上写:
「你还记得广播站吗?」
他点头。
「记得。」
「记得那场雪吗?」
他笑了。
「记得。」
「记得我们约定的一百种声音吗?」
他点头。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们当年一起用的录音清单。
一百种声音。
每一种后面,都有一行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
第100种声音。
下面写着:
林见夏说喜欢我的声音。
我突然哭了。
陈屿看着我。
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
「我后来听过那段广播。」
我抬起头。
「你听过?」
他点头。
「别人帮我转成了文字。」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没有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
写:
「那时候,我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我盯着那行字。
突然有点生气。
我写: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他看完,低下头。
过了很久,写:
「对不起。」
我继续写:
「我等过你。」
「我真的等过。」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的手停住了。
我看见他眼睛慢慢红了。
他写:
「我知道。」
「我也后悔过。」
我抬起头。
「后悔什么?」
他写:
「后悔没有勇敢一点。」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问:
「你现在幸福吗?」
我点头。
「还不错。」
他笑了。
「那就好。」
我看着他。
突然问:
「陈屿,你现在幸福吗?」
他点头。
「幸福。」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
他不再是那个每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拿着录音笔收集声音的少年。
他有工作。
有学生。
有新的朋友。
有自己的世界。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每天守着广播站,等他来修设备的女孩。
我们都长大了。
只是我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个夏天。
永远停在了十七岁。
第九章:他有了新的声音
离开学校之前,我在走廊里看见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陈屿站在一群孩子中间。
他身边有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正低头帮一个小女孩整理衣领。
小女孩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照片,突然有些发愣。
陈屿走过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他拿出手机,打字给我看:
「这是我妻子,周宁。」
我点头。
「她也是这里的老师?」
他摇头。
「她是手语老师。」
我笑了笑。
「很好。」
他又打字:
「我们有一个女儿。」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恭喜。」
他看着我。
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打字:
「她叫小满。」
我看着那张照片。
突然觉得眼睛很酸。
十七岁的时候,我曾经幻想过很多次。
如果我们结婚,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过我们会住在一个有阳台的房子里。
他会在阳台上放一台录音机。
我会每天晚上给他读故事。
我们可能会有一个孩子。
他会教孩子录音。
我会教孩子主持。
我们会在每个周末去不同的地方,收集不同的声音。
我甚至想过。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听不见了。
我就每天对着他的手心说话。
可是现在。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叫周宁。
她是他的妻子。
他们有一个女儿。
他们有自己的生活。
我没有资格难过。
也没有理由难过。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人生。
而我只是曾经出现过。
临走前,陈屿送我到校门口。
他拿出手机,打字:
「以后还会来吗?」
我看着他。
「会。」
他点头。
又写:
「有空的话,把你的节目发给我。」
我笑了。
「好。」
他伸手,比划了一个手语。
我看懂了。
他说:
谢谢。
我也抬起手。
比划:
不客气。
然后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还是忍不住回头。
陈屿还站在原地。
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冲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十七岁时的那场雪。
他站在我面前,说:
「我喜欢你。」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一句话。
只是后来。
我再也没有听见过。
第十章:第一百种声音
回到上海后,我把那盘磁带放进了抽屉。
我没有再播放。
直到一年后的某个深夜。
我主持的节目临时改了主题。
导演问我:
「见夏,明天我们做一期关于青春遗憾的节目,你有没有什么故事?」
我想了很久。
最后说:
「有。」
第二天晚上,直播开始。
我坐在熟悉的播音室里。
麦克风亮起红灯。
我说:
「大家好,我是林见夏。」
「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个关于声音的故事。」
「十七岁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男生。」
「他喜欢录音。」
「他录过很多东西。」
「操场上的篮球声,食堂里的叫卖声,教学楼的铃声,还有我说话的声音。」
「我们约定,在毕业之前,收集一百种声音。」
「后来,我们收集到了九十九种。」
「第一百种,一直没有录下来。」
我停顿了一下。
继续说: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个人一直把第一百种声音留给了我。」
「他说,他希望我以后每天都能听见自己喜欢的声音。」
「他说,不要像他一样,等失去了,才知道有多珍贵。」
直播间里,导演给我递来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可以播放录音了。
我点点头。
按下播放键。
那盘旧磁带里的声音,终于在电台里重新响起。
「我喜欢你,林见夏。」
「从来没有不喜欢过。」
整个直播间安静下来。
我看着桌面。
眼泪落在稿纸上。
过了很久,我才继续说:
「其实我一直想问他。」
「如果当时我没有说分手,如果我没有放弃,如果我再勇敢一点,我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
「有些人不是不爱你。」
「只是他也有自己的害怕。」
「有些人不是不想留下。」
「只是他不知道怎么留下。」
「我们都曾经很努力地爱过一个人。」
「只是努力,不一定能换来永远。」
节目结束后,导演问我:
「你还好吗?」
我点头。
「还好。」
我关掉设备。
一个人坐在播音室里。
窗外下着雨。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陈屿的名字还在。
他的头像是一棵银杏树。
我看了很久。
最后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节目里,放了那盘磁带。」
过了半小时。
手机亮了。
他回复:
「我看了文字版。」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又过了一会儿。
他发来一句:
「谢谢你还记得。」
我看着那句话。
打字:
「当然记得。」
「你是我十七岁最喜欢的人。」
他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很久。
屏幕上出现:
「你也是。」
我盯着那三个字。
然后慢慢把手机放下。
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因为我知道。
我们都已经走到了自己的生活里。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尾声:如果再见到十七岁的你
后来,我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陈屿。
偶尔会从共同认识的老师那里听见他的消息。
听说他的学生拿了比赛奖。
听说他参加了一个无障碍音频项目。
听说他女儿小满已经会用手语讲故事。
听说他最近换了一套新的录音设备。
我会笑着说:
「挺好的。」
有一年冬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陈屿。
里面是一台旧录音笔。
还有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着:
「见夏:
这台录音笔修好了。
里面还有以前的录音。
我想,你应该比我更会保存这些声音。
另外,小满最近学会了一首歌。
她说想唱给你听。
等你有空,来看看她。
陈屿。」
我打开录音笔。
里面有很多熟悉的声音。
操场。
上课铃。
食堂。
雨声。
还有我十七岁时的笑声。
最后一个文件,是一段新录音。
我点开。
先是几秒钟的杂音。
然后是陈屿的声音。
「今天是十月二十七日。」
「我已经很久没有录音了。」
「小满问我,爸爸,你以前最喜欢的声音是什么?」
他笑了一下。
「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告诉她。」
「是一个女孩笑起来的声音。」
「她叫林见夏。」
「她以前每天都在广播里说话。」
「她说她想去很远的地方。」
「后来她真的去了。」
「我希望她一直走下去。」
「希望她每天都开心。」
「希望她永远不用因为任何人,停下自己的脚步。」
录音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说:
「如果你听到了。」
「那就替我把这段声音保存好。」
「谢谢你。」
「我的十七岁。」
我把录音听了三遍。
然后把它放进电脑。
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
第100种声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上海的街头。
风很大。
路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
我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
陈屿问我:
「你觉得声音会消失吗?」
我当时说:
「当然不会。」
「只要有人记得,就不会消失。」
现在想想。
我说得没错。
声音会消失。
人会长大。
喜欢过的人会走散。
但那些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变成假的。
我喜欢过陈屿。
陈屿也喜欢过我。
我们没有在一起一辈子。
但我们确实拥有过彼此。
那就够了。
至少在那个十七岁的夏天。
我曾经是他最喜欢的声音。
他也曾经是我整个青春里,最舍不得关掉的那台收音机。
只是后来。
收音机还在。
声音却停了。
我终于明白,最遗憾的不是他再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而是后来我有了很多很多想说的话,却再也没有一个十七岁的陈屿,站在广播站门口,等着我把话说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