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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7:22:13

我在阴间大众点评上班。今晚收到了本月第十七条差评。

事情是这样的。十一点四十,一个穿寿衣的老太太来买纸钱。她挑了半天,问我能不能用优惠券。我说满五十减五,她凑了两根蜡烛,正好五十。结账的时候掏出一张天地银行,面值一个亿。

我说:“阿姨,这个找不开。”

她说:“你先找我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五。”

我说:“我收银台里没那么多零钱。”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这服务态度在阴间连试用期都过不了”的眼神。

然后她走了。走之前掏出手机对着我拍了张照,我问她拍我干什么,她说:“给你好评。”

我说谢谢阿姨。她没理我。

两分钟后我收到一条差评。配图是我翻白眼的照片,我根本没翻白眼,是她拍照的时候我正好在眨眼。评价内容六个字:“态度差,找零慢。”

我投诉了。系统驳回,理由是“客户评价属实”。

什么属实?我眨个眼就态度差了?

我们店有评价系统。活人评,死人也评。老板说这叫全渠道覆盖。我说这叫阴间大众点评。

正想再申诉一次,又弹出来一条新订单。匿名下单,一盒纸钱、两根蜡烛、一瓶矿泉水。备注栏写着:“送到B区3号楼地下二层,别坐电梯,走楼梯。到了敲门,敲三下,别敲第四下。”

又是地下二层。这单我熟,两个月跑了三十多趟,闭着眼都能摸到那扇门。

十一点五十八。我把牌子挂上,门锁了,拎着塑料袋下楼。出门前给老板发了条消息:“地下二层,五分钟。”

老板秒回:“收到。有事我打电话。”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我拿手机照着走。地下二层是停车场,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应急灯亮着。我摸到3号楼那片区域,找到那扇门,敲了三下。

门开了。周野扶着门框,左腿往外挪的时候拖了一下。这动作我见过三十多回了,每次开门他都这样。我问过一次,他说“摔的”,没细说,我也没再问。送外卖的规矩,人家不主动说,你就别打听。

“今天这么早。”他接过塑料袋,掏钱,我找零。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等一下,你们店五星好评返现吗?”

“返,截图发我,两块。”

他掏出手机对着我工牌拍了张照,说行,明天还来啊,我天天要。我往他身后瞟了一眼,屋里黑漆漆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像一份名单。

“你一个人住这儿?”

“不止我一个。”他说,“还有几个,都在B区。我们出不去,只能点外卖。”

我正想问“出不去”是什么意思,手机响了。

系统提示:您收到一条新差评。评价人,刚才那老太太。内容:“店员违反封闭区域管理规定,深夜送货到地下二层。”

我抬头看了周野一眼,他也看见那条差评了,脸色变了。

“你认识她?”他问。

“她刚在我店里买了纸钱。”

他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话,我后脖子一凉。

“她是我们这栋楼的物业。”

我跑上楼,店门还锁着,牌子还挂着。开门进去,货架没少东西,收银台里的钱也没动。老板发来消息:“刚才有个鬼来买烟,扫了码自己找的零。素质比你高。”

我没理他,翻了翻历史评价。

那老太太,三个月给了我十七次差评。每一次,都在我送完地下二层的订单之后。

我又往前翻了翻。地下二层的订单,最早出现在两个月前,第一单送的是泡面。后来慢慢变成纸钱、蜡烛、矿泉水。下单人一直是匿名,地址一直是地下二层。小费给得大方,每次一百,现金。

两个月,我跑了三十多趟,赚了三千多小费。老板每次都抽一半,说是“渠道费”。

我给老板发消息:“地下二层那些人到底怎么回事?”

十分钟才回:“别问。送你的货,拿你的钱。”

“那老太太为什么一直给我差评?”

这次等了快二十分钟:“她给我也打了差评。说我们店违规经营,半夜送货给不该送的人。”

“什么叫不该送的人?”

老板没再回。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四十。老太太又来了。

这次她没飘,走过来的,脚沾了地,穿一件物业的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幸福里小区物业主任,王翠花。

她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我。

“小姑娘,”她说,“你昨天送的那单,我看见了。”

我笑了一下:“阿姨,您还盯着我送外卖呢?”

“我不是盯你送外卖。”她把一张纸拍在收银台上,“我是盯那栋楼。B区3号楼地下二层,三个月前就封了,里面不该有人。你送过去的东西,到底给了谁?”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物业通知,上面写着:“B区3号楼地下二层因安全隐患,自即日起封闭,禁止任何人员进入。”落款日期,三个月前。

可我昨天明明送进去了。周野还跟我说“你明天还来吗”。

我抬起头。老太太正盯着我,那眼神不像昨天那个飘着的鬼,像是一个活人,一个在等答案的活人。

“你送的东西,”她说,“到底给了谁?”

2

“给谁的,我哪知道。”我说,“我就是个送外卖的,人家下单我送货,总不能敲门问‘您好您是人吗’。”

王翠花盯着我看了三秒,把物业通知收回去,叠好,揣进口袋。

“你现在带我去。”

“现在?”

“现在。”

“您自己不能去?”

“封条是消防贴的,物业不能撕。”她语气硬邦邦的,“我报过警,警察来没来、来几回、查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反正该做的我做了。我要是自己撕封条进去,出了事算谁的?你带我进去,我至少有个由头——查违规外卖。”

我说行吧,您等我锁门。

王翠花跟着我下楼,咯噔咯噔的,脚后跟砸得楼梯响。到了地下二层,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四下照了一圈,停车场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

我走到3号楼那片区域,找到那扇门,敲了三下。

门开了。周野看见我,笑了:“今天这么早——”

他看见我身后的王翠花,笑容僵在脸上。

王翠花往前走了一步,把手电筒往他脸上一照。

“周野?”

周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翠花的手电筒往下移,照到他脚边那袋还没来得及收的垃圾上。塑料袋里露出几个泡面盒子、矿泉水瓶、还有一沓打印纸。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王翠花问。

周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下去:“两个多月。”

“地下二层三个月前就贴了封条,你怎么进来的?”

“封条贴的是东边那扇门。我走西边的消防通道下来的。”

王翠花沉默了几秒,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照到他身后那张桌子上。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那份名单密密麻麻,一直往下拉不到底。

“那是什么?”王翠花问。

周野没说话。

王翠花走进去,弯腰看屏幕。她看了大概十秒钟,忽然直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野一眼,表情变了。

“这是业主名单。”她说,“你把整栋楼的人都列上干什么?”

周野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兜,看着她:“王主任,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

“这栋楼里,活人还剩几个?”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

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好像走错了片场。我以为是鬼故事,怎么忽然变成人口普查了。

“你俩能不能先说清楚,”我举起手,“到底谁是鬼,谁是人?”

王翠花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到现在还分不清?”

“我分得清,但你们这一出我分不清了。”

周野笑了一下,走过来,从桌上拿起那张名单,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列着一百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房间号,还有一栏写着“状态”。有的写“已确认”,有的写“失联”,最下面一行只有几个字——

“地下二层,3号楼,周野。状态:躲。”

“你躲什么?”我问。

周野看了王翠花一眼,说:“你问她。”

王翠花站在那儿,手电筒垂在身侧,光打在地上,照出一小片白。

“三个月前地下二层封了,是因为出了事故。”她说,“配电房起火,烧了半层,封了之后里头断水断电,按理说根本没法住人。但这三个月我每天晚上绕到B区后面数外卖袋子,一晚上少则两三个,多则七八个。我就知道里面有人。”

周野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你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没来、查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我该做的做了。”

周野没接话,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看懂了,他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跟她纠缠。

“你点纸钱干什么?”我问。

“烧给楼下那几个。”他说,“地下室还有五个人,断电断水之后没撑住。我上不去,他们下不来,我只能每天烧点东西给他们。”

王翠花的手电筒晃了一下。

“五个人?”她说,“哪五个?”

周野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递给她。王翠花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这五个人,”周野说,“三个月前就报失踪了。你报的。”

王翠花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王主任,”周野靠在门框上,语气很平,“你每天半夜绕到楼后面数外卖袋子,数了三个月,就没想过其中一个袋子是烧给你的?”

3

王翠花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我跟周野都没说话。地下二层安静得能听见应急灯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有只蚊子在你耳朵边上绕。

“你这话什么意思?”王翠花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低得有点不像她。

“字面意思。”周野靠在门框上,没动,“你每天晚上绕到楼后面数袋子,数了三个月。那你想过没有,你数那些袋子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你?”

“我是物业主任,我巡楼天经地义——”

“你巡楼,为什么走楼后面?正门不能走?”

王翠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因为你怕碰见人。”周野说,“你每天半夜出来,绕到楼后面,数完袋子就走,谁都不见。你觉得自己是在查违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查了三个月,一次都没跟人打过照面,是因为你根本不想碰见人,还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别人碰不见你。”

王翠花的手电筒“啪”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打在墙上转了一个圈才停住。

我往后退了一步。别问我为什么后退,我纯粹是本能。

“你别胡说。”王翠花弯腰去捡手电筒,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我天天上班,我早上打卡,我中午在食堂吃饭,我下午给保洁开会——”

“你给谁开会?”周野问,“保洁还有人吗?”

王翠花又张了张嘴。

“王主任,”周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轻了,“你想想,你上一次跟活人说话,是什么时候?”

王翠花站在那儿,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她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发火,结果她抬起头,看着周野,表情有点茫然。

“今天。”她说,“今天我跟她说了。”她指了指我。

“除了她呢?”

王翠花又想了很久。

“……上个月。”她说,“上个月有个业主来交物业费。”

“哪个业主?”

“3号楼402的,姓张。”

周野回头看了我一眼:“3号楼402,三个月前就搬走了。搬走那天你给他开的出门条。”

王翠花不说话了。

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人一块一块拆掉。我干了三个月夜班,见了无数鬼,自认为心理素质过硬。但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鬼不知道自己死了,还在兢兢业业地给活人发差评。

这算什么?阴间劳动模范?

“阿姨,”我清了清嗓子,“你听我说,你先别激动。”

“我没激动。”王翠花说。她的声音在抖。

“你手电筒拿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电筒确实拿反了,光从后面照出来,打在她自己脸上。她把那玩意儿转过来,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周野。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搬进来第二天。”周野说,“我本来想找你,但你每天晚上在楼后面数袋子,不进来,也不跟人说话。我就没找。”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昨天这姑娘送纸钱和蜡烛来的时候,你给了她一条差评,说她违反封闭区域管理规定。”周野看着她,“你人都死了,还在给人打差评。你不觉得这事有点问题吗?”

王翠花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忍不住了:“阿姨,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死了,怎么还能用手机?怎么还能给差评?”

王翠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又看了看周野,最后看着我:“我怎么知道?我天天用,没觉得有问题。”

“你话费谁交的?”

她愣了一下,翻开通话记录看了看:“……这个月没交。上个月也没交。没停机。”

“那不就是问题吗?”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周野忽然笑了一声:“行了,别纠结了。这栋楼里的事,能解释的早解释完了,剩下的都解释不了。你死了但还能用手机,我躲在地下二层三个月没饿死,这姑娘天天晚上给鬼送外卖。你觉得哪个更不合理?”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王翠花把手机揣回口袋,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通话记录,递到周野面前:“你帮我看看,我这些报警电话,到底打没打出去。”

周野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110,每一通后面都标着“未接通”。从三个月前开始,一个都没打出去。

“你那个手机,”周野把手机还给她,“是死人手机。活人的110接不了。”

王翠花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手机放回桌上,没说话。

“警察确实来过。”周野说,“火灾那天来的,把东边门撕开查了,那会儿你还在。后来再没来过。”

王翠花站在那儿,手电筒的光垂在地上,照出一小片白。她想了很久,说:“那我这三个月,每天晚上巡楼、数袋子、发差评,都是在干什么?”

“你觉得呢?”周野说。

王翠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表情慢慢变回那个物业主任该有的样子——严肃、较真、准备开始给人找麻烦。

“行。”她说,“那我问你,那五个人到底怎么死的?”

周野没马上回答。他转身走到桌前,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们俩。屏幕上是一张表格,五个人名,后面标注着房间号、失联时间、最后一次点外卖的时间。

“火灾那天晚上,他们五个都在地下二层打牌。”周野说,“配电房起火的时候,东边门被火封了,西边消防通道的防火门是锁着的。他们出不去。”

王翠花盯着屏幕:“防火门为什么锁着?”

“这得问你。”周野看着她,“消防通道的钥匙,物业主任手里有一套。”

王翠花站在那儿,手电筒的光一点一点往下沉。

“火灾之后,你报了失踪,警察来查了两次,把东边门撕开进去看了,没找到人。”周野说,“后来地下二层封了,没人再进来过。那五个人,到现在还在楼下。”

他顿了一下。

“我每天点纸钱和蜡烛,就是烧给他们的。你要是想确认,明晚跟我一起下去。”

王翠花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下去?”

“地下室最底层。”周野说,“我腿脚不好,下不去。火灾那天摔的,楼梯塌了一截,我滚下去的,没接好。你不一样,你已经是死的了,楼梯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王翠花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行。”

4

“行。”王翠花说完这个字,转头看着我,“你,跟我们一起去。”

“我?”

“你是活人。万一下面有什么事,你得上去报信。”

“阿姨,我就是个送外卖的——”

“你送了两个月,三十多趟,全进了封闭区域。”她掏出手机晃了晃,“十七条差评我都存着,每一条都写着‘违反封闭区域管理规定’。我要是打包报给平台,你们店明天就得关门。你老板扣不扣你工资,你自己想。”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五分钟。”我说,“五分钟我就上来。”

周野从桌上拿起手电筒,又翻出两把,递给我和王翠花一人一把。“走吧,楼梯在楼道最里面,过了配电房往右拐。”

三个人出了门。周野走在最前面,左腿拖得比平时更明显,下了楼梯速度慢下来,一手扶墙一手打手电。王翠花跟在他后面,我断后。楼梯往下延伸,墙上的管线越来越密,空气里一股潮味,混着铁锈和什么东西烧过的焦味。

周野带着我们过了他住的那间屋子,往楼道更深处走。我送了两个月的货,从来只到他那扇门,敲三下,递东西,走人。我一直以为地下二层就那么大,没想到过了他那间,楼道拐了个弯,还有一段楼梯往下。

“下面还有一层?”我问。

“设备层。”周野头也不回,“平时锁着,钥匙在物业手里。”

王翠花没说话,跟在他后面往下走。

到了设备层门口,周野在一扇铁门前停下。门上挂着一把挂锁,锁是开的,挂在门搭上,没锁死。他把锁取下来,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打进去,里面比地下二层大得多,管道、阀门、旧家具堆得到处都是。最里面靠墙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个碗、几瓶没开过的矿泉水,还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钱。

“人呢?”王翠花问。

周野没说话,手电筒往地上一照。地上铺着几张旧床垫,床垫上整整齐齐躺着五个人。五个人都穿着寿衣,闭着眼,脸色跟地下室的水泥墙一个色号,表情很安详。

王翠花往前走了一步,手电筒扫过那五张脸,突然停住了。

“这……”她蹲下去,照了照最左边那个男的,“这是3号楼的老陈。”

“嗯。”周野靠在门框上。

“这是5号楼的小刘。”王翠花又照下一个。

“嗯。”

“这个是……”

“都是你报失踪的那五个。”周野说。

王翠花蹲在那儿,手电筒的光停在最后一个身上。她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们……死了多久了?”

“三个月。火灾那天。”

“那他们现在这算什么?”

“不知道。”周野说,“我下来的时候就这样了,整整齐齐躺着,寿衣都穿好了。我一开始想报警,但想想警察来了,他们为什么穿寿衣,我解释不清楚。我就每天下来点蜡烛、烧纸钱,就当给他们送点东西。”

王翠花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脚没往里迈。我的五分钟已经快到了,但眼下这个场面,我要是转身走,好像也不太合适。我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们聊,我先——”

“你过来看看这个。”王翠花没理我,蹲在最后一张床垫边上,伸手从床垫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手电筒照上去——一个物业的工作记录本。

“这上面写的什么?”王翠花翻了两页,把本子递给周野。周野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给我。我本来不想接,但手电筒都照上了,不接显得我心虚。

我低头看了一眼。字迹是王翠花的,日期是火灾那天:地下二层配电房起火,已通知消防。3号楼东门封闭。西侧消防通道防火门已锁,待消防到场后统一开启。

“你锁的?”周野凑过来看了一眼。

王翠花盯着那个本子:“我写的是‘待消防到场后统一开启’。”

“但你没开。”

“我没来得及开。”王翠花的声音低下去,“火着起来之后我往下跑,跑到一半楼梯塌了,我摔下去……后面的事我记不清了。”

周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所以你到死都没把那扇防火门打开。”

王翠花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凶案现场的外卖员。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一个储物柜,柜门“嘎吱”响了一声。

周野和王翠花同时看向那个柜子。

“那柜子我翻过。”周野说,“里面放着一包东西,五套寿衣,五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跟这五个人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王翠花走过去,拉开柜门。手电筒照进去,里面空了,只剩一个空塑料袋和一张撕了一半的物业封条。封条上有个签名,王翠花拿起来看了一眼,手僵在半空。

“这签的是我的名。”她说。

“你放的?”周野问。

“我不记得。”

“你又不记得。”

王翠花把封条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抬头看着周野:“这栋楼里,除了我们几个,还有别人吗?”

周野没回答,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俩:“别看我,我就是个送外卖的。你们这栋楼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每天来。”王翠花说,“两个月,三十多趟。你一次都没见过别人?”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这寿衣是谁放的?”王翠花把封条拍在柜子上,“我不记得我放过,他不承认他放过,那只能是你。”

我举起双手:“阿姨,我连这柜子在哪都不知道。”

王翠花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周野:“这栋楼里,到底还有几个活人?”

5

“阿姨,我连这柜子在哪都不知道,我上哪给你放寿衣去?”

王翠花盯着我,眼神跟X光似的:“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每次都是你送完货,地下二层就出事?”

“我送完货地下二层出什么事了?我就是个送外卖的,敲三下门,递东西,走人。你们这栋楼里谁死谁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越说越来气。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房租一千八,每天半夜出来送外卖赚点跑腿费,现在还要被人当嫌疑犯审。

“行了。”周野在旁边开口了,他靠在柜子上,左腿微微曲着,手电筒照着地面,“她说得对,这事跟她没关系。”

王翠花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寿衣是我放的。”

我和王翠花同时看向他。

“你放的?”王翠花声音高了半截,“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吗?”

“我说的是不知道封条上为什么有你的名。”周野蹲下来,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里面还有一沓封条,跟柜子里那张撕了一半的一模一样,“这些封条是我在配电房后面的杂物堆里捡的,原来有一整卷,上面全是你的签名,盖了物业的章。我把寿衣放进去之后,随手贴了一张。”

王翠花盯着那沓封条:“那为什么上面有我的签名?”

“这得问你。”周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物业的封条,不都是你签好字放在办公室,谁需要谁拿吗?”

王翠花张了张嘴,没反驳。这大概是物业的规矩——主任签好一批空白封条,谁用谁填。所以那上面有她的签名,不奇怪。

“那你为什么放寿衣?”王翠花问。

周野沉默了几秒,靠在柜子上,手电筒的光照着地上那五个人。“火灾那天晚上,我听见下面有动静。我下来的时候,这五个人已经在这儿了,整整齐齐躺着,身上没伤,但也没气儿了。我当时想报警,但我觉得警察来了我解释不清楚——我一个腿脚不好的躲在地下二层,楼下死了五个人,我怎么证明跟我没关系?”

“所以你给他们穿了寿衣?”我问。

“我给他们穿了一部分。”周野说,“寿衣是我从上面那层一家寿衣店里拿的,那家店火灾之后搬走了,剩了一批货在仓库里。我拿了五套下来,给他们换上。换到第三个人的时候,我实在换不动了,腿疼得站不住,就把剩下的放柜子里了。”

王翠花蹲下去,掀开最边上那床被子看了一眼:“这被子也是你盖的?”

“嗯。底下潮,不盖点东西,人看着不像样。”

我站在旁边,听着他俩对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等一下。”我说,“你说火灾那天你下来的时候,这五个人已经死了?”

“对。”

“那防火门是谁锁的?”

周野和王翠花同时看向我。

“你说防火门锁着,他们出不去。”我指着王翠花,“你写的记录,说西侧消防通道防火门已锁,待消防到场后统一开启。那这五个人是火灾之前就进来了,还是火灾之后才被困住的?”

王翠花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野接过话:“我下来的时候,防火门确实是锁的。这五个人躺在设备层门口,东边的火没烧过来,但烟灌进来了。他们应该是被烟呛死的。”

“那他们为什么往设备层跑?”我问,“往楼上跑不是更快?”

周野没说话。王翠花也没说话。

我看着他俩,忽然明白了:“因为楼上的门也锁了。”

王翠花猛地抬头看我。

“你锁了东门,锁了防火门,把整栋楼的人都关在里面了。”我说,“这五个人往下跑,是因为上面出不去,只能往地下室跑。结果地下室的门也锁着。”

王翠花站在那儿,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很低,“火着起来的时候,消防要求所有通道封闭,防止火势蔓延。我是按规定锁的门。”

“规定是让你锁门,还是让你锁完门不打开?”周野靠在柜子上,语气很平,“你锁了防火门,说等消防来了统一开。但你自己摔下楼梯死了,没人知道钥匙在你手里。这五个人就在门后面,一直等到烟灌满整层。”

王翠花没说话。她蹲下去,蹲在那五个人旁边,低着头。

我忽然觉得她挺可怜的。一个死了三个月还在巡楼、数袋子、发差评的物业主任,较真了一辈子,最后死在自己锁的门后面,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周野看着我:“你是活人,你说了算。”

“我?”

“你能上楼,能打电话,能报警。”他说,“你想怎么办?”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王翠花,最后看了看那五个整整齐齐躺着的人。

“先把我那单五星好评返现结一下。”我说,“两块。”

周野愣了一下,笑了。王翠花也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骂人又骂不出口。

“然后呢?”周野问。

“然后,”我把手电筒往楼梯方向一照,“上楼,打电话。你们这栋楼的事,该让活人知道了。”

6

我上了楼,店门还锁着,牌子还挂着。

开门进去,先给手机充上电。老板发了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人呢”。我回了个“马上”,然后坐在收银台后面,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报警电话摁了110,没拨出去。

我摁了取消,把手机扣在桌上。原因很简单:我违规送货两个月,三十多趟,进了封闭区域。报警就得说清楚我怎么发现那五个人的,一说就得交代我天天往地下二层跑。平台一查,店关门,我失业。

我坐在那儿想了五分钟,拿起手机拨了老板。响了四声他接了,声音跟砂纸似的:“你跑哪去了?”

“老板,地下二层那单,以后不送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什么意思?”

“里面的人让我以后别送了。”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你看见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那栋楼地下二层往下一层,有五个人躺着。穿寿衣,盖被子,整整齐齐。”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大概十秒,老板说了一句话,声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你别管了。明天开始,B区的单子全停。工资照发,你这几天别去那栋楼。”

“老板——”

“听我的。”他挂了。

我坐在店里,越想越不对劲。老板的反应不对。一个便利店老板听到“五个人躺着”,第一反应应该是“报警”或者“你吓着了吧”,不是“你别管了,工资照发”。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我照常去店里上班。刚把卷帘门拉开,一个人影站在外面。

是王翠花。她没穿物业工作服,换了件普通的灰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小姑娘。”她叫我。

我吓了一跳:“阿姨,您大半夜站这儿干嘛?”

“我白天出不来。”她走进店里,把塑料袋放在收银台上,“我现在只有在半夜,才能像个活人一样走动。白天我只能在物业办公室坐着,或者在地下室待着。晚上十二点一过,我就能出来巡楼。”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她之前说“认识我的能看见,不认识我的看不见”——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只在半夜活动的鬼。

“这什么?”我指着塑料袋。

“你昨天那单的五块钱跑腿费。”她说,“还有两块好评返现。”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一盒烟、一瓶水,还有一张五块钱纸币和两块钱硬币。

“你哪来的钱?”

“我宿舍抽屉翻的。物业的宿舍,就在小区里面,我死了三个月没人来收房,东西都还在。”

“物业公司不知道你死了?”

“他们以为我还在上班。我每天半夜照常巡楼,照常发差评,他们从监控里看见我,就觉得一切正常。保安姓赵,我手底下的老人,他上夜班,天天半夜跟我交接,他能看见我。但物业公司那些人,白天来,看不见我。”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王翠花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马路对面的小区,“那五个人,是我锁门害死的。我要是当时把防火门打开,他们跑得出去。”

“你自己也摔下去了。”我说。

“摔下去是我活该。”她顿了一下,“我死了,但死人也有死人的用处。活人进不去的地方我能进,活人查不了的事我能查。那栋楼里还有没有别人,封条是谁贴的,寿衣到底是谁放的,我一个个查。”

“你不是失忆吗?”

“我忘了很多事,但没忘怎么查东西。”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物业记录本,晃了晃,“这上面写了火灾那天所有操作。我一个一个对,看哪条对不上。”

“那你查出来打算怎么办?”我问。

“查出来再说。”她把本子揣回口袋,“你要是有空,晚上接着送。地下二层那小子还等着吃饭。”

“你让我接着送?”

“你送你的外卖,我查我的事。你当我的腿,我当你的眼睛。”她看了我一眼,“跑腿费我出,一天二十,比你们店给得多。”

我想了想。一天二十,一个月六百。加上原来的小费,够我换个白天的工作了。

“二十五。”我说。

“二十二。”

“二十三。”

“成交。”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今晚十二点,老时间,老地方。你先去地下二层,把他那单送了,然后下来找我。我在设备层等你。”

“设备层?那五个人还在那儿呢。”

“我知道。”她说,“我昨晚在那边待了一宿,跟他们说了会儿话。他们没理我。但我觉得他们听得见。”

她走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穿过马路,进了小区大门,跟保安打了个招呼。保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我拎着塑料袋下了楼。

地下二层那扇门,敲三下,周野开门。他看见我手里的袋子,笑了一下:“今天有纸钱吗?”

“有。你点的。”

他接过去,掏钱,我找零。程序走完,我说:“王翠花让我送完你之后下去找她。”

周野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她真在下面待了一宿?”

“她说她跟那五个人说了会儿话。”

周野沉默了几秒,往屋里退了一步,把门让开:“你下去的时候,帮我看看她还在不在。她要是不在了,你上来告诉我一声。”

“你觉得她会走?”

“我不知道。”周野靠在门框上,左腿微微曲着,“但她要是走了,那五个人就没人管了。我得知道。”

我点了点头,拎着空袋子往楼道深处走。过了周野那间,拐弯,往下,设备层的铁门虚掩着,挂锁挂在门搭上,没锁。我推开门,手电筒照进去。

王翠花坐在那五张床垫中间,手里拿着那个记录本,旁边点着两根蜡烛。

她抬起头看见我,招了招手:“过来,帮我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她把本子递给我,指着其中一行

“火灾那天,我锁了东门,锁了防火门,写了记录。但你看这一行——”她手指点在一行字上,“‘配电房断电,需手动开启应急照明。’这是谁写的?”

我看了一眼,字迹跟前面不一样,前面是王翠花的,后面这行明显是另一个人的。

“这不是你的字。”我说。

“对。”王翠花抬起头,脸色在手电筒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白,“那天配电房断电之后,有人下去开过应急照明。那个人经过设备层的时候,防火门还没锁,那五个人还有机会跑。但后来门锁了。”

我看着她:“你的意思是,锁门的人不是你?”

“我写的是‘待消防到场后统一开启’。”她把本子翻到前面那页,“但这页被人撕过,重新贴上去的。原来的记录写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7

第二天下午,我去找了老板。

店门开着,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见我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水,自己点了一根烟。

“老板,地下二层那五个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能猜。”我说,“你让我送地下二层的单,抽一半渠道费,这钱不是白抽的。你知道里面有人,但你不知道具体是谁,也不知道死了几个。你只管收钱送货,别的一概不问。”

老板弹了弹烟灰,看了我一眼:“小满,你在我这干了三个月,我一直觉得你挺机灵的。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对自己没好处。”

“我已经卷进去了。”我说,“王翠花让我帮她查。”

老板听到“王翠花”三个字,烟停在嘴边:“她不是死了吗?”

“你知道她死了?”

“物业公司上个月来问过,说她失联了。我还纳闷呢,她天天给我店里打差评,怎么突然不打了。”他把烟掐了,往椅背上一靠,“她让你查什么?”

“查那五个人怎么死的。”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柜台上。

“这里面是这三个月地下二层订单的流水,每一单什么时候送的、送到哪扇门、备注里写了什么,我都记着。”他说,“你拿去看,看完还我。”

“你为什么要记这个?”

“因为有人每个月给我打钱,让我别问地下二层的事。”他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打钱的人姓周,叫周建国。周野他爸。”

我愣了一下。

“周野自己点单付钱,他爸为什么还要给你打钱?”

“封口费。”老板又点了一根烟,“周建国每个月打两万过来,让我保证地下二层的事不外传。他儿子住在那儿,他不希望有人知道。”

“那周野这三个月怎么活下来的?”

“他自己点单,有手机有存款。”老板弹了弹烟灰,“地下二层有独立电表,火灾之后物业没来得及断他的电。水是桶装水,外卖送。吃的就是泡面和外卖。他腿不行,下不了楼,但吃喝不愁。三个月就这么过来的。”

“那五个人呢?周建国知不知道?”

“他知道。”老板抽了口烟,“那五个人是他儿子发现的,周建国让周野别管,说他会处理。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每个月多打了五千,让我别停地下二层的单。”

我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出了店门。翻到两个月前的一页,备注栏写了一行字:“设备层,五套寿衣,五床被子,加急。周建国。”

当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我拎着塑料袋下了楼。

敲三下,周野开门。他接过去,掏钱,我找零。我没走。

“周野,王翠花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愣了一下:“什么话?”

“今晚十二点,她在设备层等你。她说了,你腿不好,下不来,她上来找你。”我看着他,“还有,她也让我来。十二点,三方对质。”

周野看着我,沉默了几秒:“她要问什么?”

“问你爸到底知不知道那五个人死了。”我说,“她还查到,记录本上有一行字不是她写的。火灾那天,有人在她锁门之前,下去开过应急照明。”

周野的脸在手电筒的光下变了颜色。

十二点,王翠花上楼来了。她走进周野那间屋子,没废话,直接把记录本拍在桌子上。

“火灾那天,周建国给我打电话,让我锁门。我锁了,我摔死了。后来你来物业办公室找我,问周野出来没有,我说出来了。”王翠花看着周野,“现在我问你,你爸到底知不知道那五个人死在设备层?”

周野靠在门框上,左腿微微曲着:“知道。”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火灾第二天。我从西边消防通道爬上来,腿摔坏了,没跑远。我听见我爸在跟消防员说‘我儿子在下面’。我没敢应,我又躲回去了。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我没事,下面还有五个人,死了,别报警’。”

“他为什么不去报警?”

“因为他知道门是你锁的。”周野看着王翠花,“他怕报警了,一查,查到是他让你锁的门,他得担责任。”

8

“那记录本上那行字——”王翠花的声音在发抖。

“他写的。”周野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火不是配电房自己烧的,是我爸为了省电费,从配电房私接了一根线。那天晚上线路过载,烧起来了。”

“那五个人看见了?”我问。

“听见了,也看见了。”周野说,“我爸跑下去开应急照明的时候,那五个人在设备层里拍门大喊‘周建国,是你私接的线,你放我们出去’。我爸怕他们出去报警,怕他倾家荡产还要坐牢。所以他不仅没开门,还拿锁头把设备层从外面锁死了。”

王翠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电筒的光都在跟着晃:“他为了掩盖一个违规,把五个人活活捂死在里面?”

“是。”周野睁开眼,“他第二天给我发消息,说‘下面那五个人没了,这事你要是敢说出去,爸这辈子就完了’。我这三个月躲在这里,不敢出去,因为我一旦出去面对警察,我不知道该保我爸,还是该给那五个人偿命。”

我站在旁边听得浑身发冷。一个为了省点电费的私心,最后演变成了五条人命的灭口。这算盘打得,比阎王爷都黑。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周建国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把备用钥匙。看到王翠花,他先是哆嗦了一下,紧接着看到周野,强装镇定:“王主任,你大半夜带着外人在地下车库搞什么名堂?”

“周建国。”王翠花转过身,没有飘,也没有装神弄鬼,只是用那种物业主任查违规时的眼神死死盯着他,“老陈他们五个,在下面等你很久了。”

周建国后退了一步,声音拔高:“你少在这装神弄鬼!你早就死了!”

“我是死了。但我死之前,是个较真的物业主任。”王翠花往前走了一步,“你私接电线的事,瞒得住消防,瞒不住我。那五个人拍门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字,你隔着门听了,然后跑了。”

周建国脸色瞬间惨白,他转头看周野:“儿子,你跟她们胡说什么了?”

周野连看都没看他:“爸,去自首吧。”

周建国扑通一声跪下了,转头看向我,像抓救命稻草:“小姑娘,你是个活人,你帮我跟警察说,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我往后退了一步:“叔,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五条人命的意外,我编不出来。”

“老周,你现在去自首,把该赔的钱赔了,把该认的罪认了。”王翠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你要是不去,我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去你床头站着。我不杀你,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你睡。你看看你能睡几天。”

周建国瘫在地上,抖着手掏出手机,拨了110。

案子查了一个月。周建国因故意杀人罪被判了刑。老板的店关了门,在小区门口摆了个摊贴膜。那五个人的家属拿到了赔偿金,回了老家。

9

我在一家超市找了份白班收银的工作,朝九晚五,不用半夜见鬼。

这天我下了白班,买了点水果去了趟医院。周野做完手术,靠在病床上,头发剪短了,人也收拾干净了,看着像个正常的三十岁男人。

“喏,你的五星好评返现。”我把两块硬币放在他床头柜上。

周野笑了:“我都这样了,你还惦记着这两块钱?”

“两块钱也是钱。”我拉开椅子坐下,“王主任呢?她没来找你?”

“找了,天天半夜来。”周野指了指旁边堆成小山的果篮,“她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跟护士说她是病人家属。护士看不见她,以为门是被风吹开的。她坐在这儿,跟我爸的代理律师打电话聊怎么分我爸的财产,一聊就是一整夜。她说我爸那套房子得赔给那五个人的家属,剩下的钱得留给我治腿。律师被她烦得快神经衰弱了。”

“她一个鬼,半夜去骚扰律师?”

“她可是王翠花。”周野笑了笑,“她说了,死人不管,活人更不管。她不管谁管?”

我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我站起来:“行了,我得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从医院出来,我打了辆车回小区。

快到幸福里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了王翠花。

她穿着那件崭新的物业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正站在小区大门口,手里拿着个手电筒,指着保安老赵的鼻子骂:

“你这巡逻记录怎么填的?3号楼地下二层昨晚有人烧纸,你巡楼的时候没闻到味儿?你这工作态度,放以前我早扣你工资了!”

老赵举着手电筒,一脸委屈:“王主任,那地下二层现在拉着警戒线呢,那是人家家属在烧纸祭奠,我哪敢管啊……”

“祭奠也不行!小区里头严禁明火,出了事谁负责?把灭火器给我提上,跟我下去看看!”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死了三个月还在教训保安的鬼魂背影,忽然觉得,这小区除了老板黑心、业主缺德之外,倒也挺安全的。

我走过去,跟她打了个招呼:“王主任,这么晚还巡楼呢?”

王翠花回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小姑娘,下班了?正好,你回去给我写个五星好评。就写‘物业主任尽职尽责,半夜查岗,态度好,办事快’。”

“你一个鬼,要什么好评?”

“鬼怎么了?鬼也得有职业操守。”

她拍了拍工牌,转身带着保安老赵往3号楼走,脚后跟踩在地上,依然咯噔咯噔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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