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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3 17:22:17

第一章 十八年后,爸爸又让我把肉让给弟弟

三十岁那年,我爸拿三十万买我一句话。

「小荷,你是姐姐,先签个字,给弟弟妹妹们做榜样。」

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

桌上摆着一大盆红烧肉,旁边架了六部手机。

直播间十几万人,正等着看我们八个孩子十八年后的第一次团圆饭。

我低头看合同。

第三页写着:

签约人同意授权使用其未成年时期相关影像,用于本次及后续商业宣传、剪辑和衍生内容制作。具体使用期限及方式,以补充授权条款为准。

补充条款里写的是:

长期授权。

可转授权。

无需逐次确认。

我把合同合上。

「爸,我不签。」

我爸脸上的笑僵住了。

三秒后,他压低声音:

「梁小荷,你三十岁了,怎么还没有十二岁的时候懂事?」

我抬头看了看那盆红烧肉。

十八年前,同一张桌子。

十岁的弟弟虎子把肉盆抱进怀里。

我只说了一句「我也想吃」,他就把我的筷子摔了。

镜头后面的爸爸哈哈大笑。

妈妈说:

「小荷,你是姐姐,让着弟弟。」

网友夸我懂事。

那条视频后来有几百万播放。

他们不知道,那天我也没吃上肉。

更不知道,我爸在镜头关闭后,又让我把碗洗了。

十八年后。

我已经三十岁。

靠自己在城里做视频后期,一个月挣一万多。

可我爸仍然觉得,只要叫一声姐姐,我就该让。

「梁小荷!」

他见我不动,声音大了些。

「全家都回来了,就差你签字。你什么意思?」

我把合同推回去。

「我的意思是,我不同意拿十八年前的自己做广告。」

我爸脸色沉下去。

他叫梁广福。

五十八岁。

十九年前在村口卖过农资,后来开始拍农村生活视频。

账号叫「梁家一桌饭」。

最红的时候,一条视频能有几百万播放。

我们八个孩子,就是他最常拍的内容。

谁抢肉。

谁哭了。

谁写作业磨蹭。

谁把碗摔了。

谁最懂事。

谁最不听话。

他都拍。

十八年前,我以为爸爸只是喜欢记录生活。

十八年后,我才知道。

他最喜欢记录的,是别人愿意停下来看的生活。

今天这顿饭,也是专门拍的。

为了等八个人到齐,我从省城坐了五个小时的车。

石头哥从外地赶回来,差点误了第二天的夜班。

小满关了两天店。

安安跟学校请了假。

连在南方工作的毛豆,都特意调休回来。

我原以为,爷爷八十大寿,一家人难得聚齐。

直到进门时,看见院里挂了新灯牌。

「梁家八个孩子,十八年后重聚」。

旁边还有一张广告公司的工作证。

我才知道。

生日宴只是由头。

真正等着我们的,是一场商业合作。

「爸。」

我指着合同。

「三十万,是谁答应给的?」

他立刻挺直腰。

「锦禾谷物!大牌子!」

「钱到账了吗?」

他脸色一变。

「你问这个干什么?」

「到账多少?」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梁小荷!你回来就是查账的?」

我没说话。

他忽然笑起来,转头看向正直播的手机。

「家人们,咱们家这个大闺女,在城里上了几年班,现在可不得了,回来就跟老子算账!」

弹幕顿时飞快地往上滚。

【哈哈哈哈小荷还是那个较真的小荷】

【小时候最听话,长大怎么开始顶嘴了】

【别闹了姐姐,八个人好不容易聚齐】

【说好的重演分肉呢?快点快点】

我看见最后一句,忽然明白了。

我爸把我们叫回来,不只是为了拍团圆饭。

他要让我们重新演一遍。

当年最出圈的那场分肉。

虎子抢肉。

我让肉。

小满哭。

石头去厨房端菜。

最后爷爷出来劝和。

一模一样。

只是如今,我们的年纪都变了。

「爸。」

我看向镜头。

「今天是不是安排了重演?」

他笑容一僵。

「什么重演?就是一家人吃个饭。」

我指着旁边的桌子。

那里放着八只印着名字的小碗。

连位置都按十八年前排好了。

第一位,虎子。

第二位,小满。

第三位,小荷。

……

我慢慢问:

「那这张座次表是谁做的?」

我爸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是不是非要今天找事?」

他突然站起来。

把合同往我面前一扔。

「你以为大家靠什么才有今天?」

「没有我这个账号,你们小时候谁认识你们!」

「你做视频后期,不也是从我这儿学的?」

我看着他。

「对。」

他一怔。

我继续说:

「我十六岁开始替你剪视频。」

「你不愿意学软件,我放学以后帮你配字幕。」

「我考上大学,寒暑假回来继续剪。」

「那时候你说,等账号挣钱了,给我买台电脑。」

我停了一下。

「那台电脑,我后来自己打工买了。」

桌上突然安静。

我爸的脸一点点涨红。

「梁小荷,你现在是翻旧账?」

我笑了。

「不是。」

「我只是不签。」

他猛地指向门口。

「不签就滚!」

我点头。

起身。

把椅子推回桌边。

「那我走。」

我刚迈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啪!

一双筷子被狠狠拍在桌上。

「爸。」

有人开口。

声音很哑。

「她不签就不签。」

我回头。

虎子站了起来。

二十八岁的虎子,已经比父亲高出半个头。

脖子晒得发黑。

左手拇指有一道旧伤。

那是前年修车时留下的。

我爸愣了。

「虎子,你别添乱。」

虎子看着他。

「我也不签。」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

我爸甚至忘了关直播。

几十万人还在看。

虎子把自己那份合同拿起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

他声音不大。

却特别清楚。

「十八年了。」

「你还想让我演那个抢肉的傻子?」

第二章 我爸说,挨骂也是一种本事

虎子撕合同的时候,我爸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而是看手机。

屏幕上的在线人数,正在往上涨。

十二万。

十四万。

十六万。

他眼睛亮了一下。

几乎是本能地抓起麦克风。

「家人们,看见没有!虎大王长大了,脾气还是这么冲!」

虎子的脸一下子变了。

「爸,别拍了。」

我爸没听。

他甚至把镜头转过去,对准虎子的脸。

「来,给大家说一句,谁是大王?」

这句话,我们全家都熟。

十八年前,只要虎子抢东西,我爸就会笑着问。

「谁是大王?」

虎子拍着胸脯喊:

「我是大王!」

然后全家笑。

网友笑。

视频播放量往上跳。

再后来,虎子每次发脾气,弹幕都有人喊:

【虎大王又来了!】

【这孩子真是无法无天】

【谁来管管他】

还有更难听的。

我小时候看不懂。

长大以后做视频,才知道有些评论能恶毒到什么程度。

可我爸喜欢。

因为每次出现这样的弹幕,视频数据都会涨。

如今他还想让虎子说那句话。

虎子盯着手机,嘴唇绷得很紧。

「我说,别拍了。」

我爸终于不高兴。

「拍一下怎么了?」

「你小时候不天天拍?」

虎子冷笑。

「小时候懂个屁。」

我爸的脸沉下来。

「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

虎子没有退。

「爸,我今天回来,是给爷爷过寿的。」

「不是来演猴的。」

这句话一出,饭桌边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妈吴春梅最先站起来。

「虎子!」

「你姐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闹?」

虎子看向她。

「妈,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人愿意看,我就得继续让人骂?」

我妈愣住。

「谁骂你了?」

虎子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难看。

他拿出手机。

点开一个自己保存的视频。

十八年前的分肉片段。

标题是:

《虎大王一顿饭气哭四个孩子,爸爸还护着他》。

那段视频最近又被人翻了出来。

播放量重新涨了起来。

下面有几万条评论。

有人说小孩不懂事,家长该管。

也有人对着已经过去十八年的影像,骂如今的虎子是废物、祸害。

还有人翻出他的修车铺地址,在评论区问:

「这种人修的车,你们敢开吗?」

我妈盯着手机。

脸色慢慢变了。

「这都是些网友胡说。」

虎子点头。

「对。」

「都是胡说。」

「可有人真去了我的修车铺。」

饭桌上一片安静。

虎子继续说:

「上个月,一个人来店里拍我。」

「让我再演一次抢肉,说给我两百块钱。」

「我没答应。」

「他就说我小时候明明挺爱出风头,现在装什么好人。」

我爸忽然不耐烦。

「那你不会笑着应付一下?」

虎子看向他。

「我为什么要应付?」

「因为人家是你的粉丝!」

虎子盯着父亲。

过了好一会儿。

突然问:

「爸,我挨骂的时候,你看着不难受吗?」

我爸皱眉。

「你一个大男人,挨两句骂能少块肉?」

虎子没有再问。

他只是低头。

将撕开的合同揉成一团。

扔进垃圾桶。

我以为他要走。

谁知我爸突然笑了。

还转头对直播间说:

「家人们,别担心,咱们虎大王就是这个脾气!」

「当年不也是这样?」

「越气越有意思!」

我看着屏幕。

在线人数已经涨到十八万。

终于明白。

在父亲眼里,虎子现在的痛苦,和小时候的哭闹没有区别。

都是能留住观众的东西。

我走过去。

直接站到镜头前。

「今天不拍了。」

我爸脸色一沉。

「让开!」

我没有去抢手机。

只看向旁边负责拍摄的年轻工作人员。

「请不要继续拍我。」

对方有些尴尬。

「姐,这个……」

我平静地说:

「我没有同意商业拍摄。」

「正式授权也没签。」

工作人员看看我,又看看我爸。

终于把对着我的机位挪开。

我爸脸色难看。

「梁小荷!你有完没完?」

我抬头。

「没有。」

「我的事说完了。」

「但还有一个人没说。」

我转头看向桌尾。

那里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孩。

桃桃。

二十三岁。

今年刚大学毕业。

她从进门开始就很少说话。

面前放着一碗米饭。

几乎没动。

我问:

「桃桃,你愿意拍吗?」

她浑身一颤。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爸立刻笑着说:

「桃桃最听话,肯定愿意。」

桃桃低着头。

过了很久。

终于轻轻说:

「不愿意。」

我爸的笑僵住。

「你说什么?」

桃桃抬头。

眼圈红了。

「大伯,我不想拍。」

「我小时候就不想拍。」

饭桌上安静得可怕。

我爸皱眉。

「你小时候才几岁?知道什么叫愿意?」

桃桃声音发抖。

「我现在二十三了。」

「我知道。」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

放在桌上。

上面列着十二条视频的标题和发布时间。

其中一条。

叫《桃桃洗澡前哭着不肯关门,笑死全家》。

我看见这个标题,心口猛地一沉。

那是桃桃五岁时的视频。

她不愿意被拍,躲在门后哭。

大人却在门外笑。

视频后来被反复转发。

直到她初中时,还有同学拿这个开玩笑。

她不是第一次提出不想被拍。

小时候她说过。

上初中时也说过。

十八岁以后,她还给大伯发过消息,请他删除涉及自己的几段旧视频。

但梁广福一直没处理。

桃桃抬头看向他。

「大伯。」

「我毕业以后找工作,面试官搜索我的名字,还能看见我小时候哭的样子。」

「我不想让人再看了。」

我爸没说话。

桃桃轻轻吸了吸鼻子。

「我今天回来,是因为爷爷过生日。」

「我不是回来给你做广告的。」

她说完,低下头。

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只有手机直播的提示音。

叮。

叮叮。

我爸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突然说:

「行。」

「既然你们都这么有主意,那谁也别拿钱!」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合同。

往地上一摔。

「三十万!」

「整整三十万!」

「就让你们回来吃顿饭,拍几个镜头,有这么难?」

我看向他。

「爸,这三十万是给八个人的吗?」

他脸色一变。

我继续问:

「合同是谁签的?」

「款项怎么结算?」

「谁能决定哪些童年影像可以用?」

「你都没告诉我们。」

我爸猛地拍桌。

「我养了你们这么多年,拍点视频还要一个个给你们交代?」

我忽然笑了。

「爸。」

「你养的是你三个孩子。」

「其他五个,是二叔三叔家的。」

「你现在连谁养大的都不分了吗?」

他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的爷爷突然开口。

「够了!」

梁老根八十岁。

头发白得像雪。

他用拐杖敲着地砖。

「一大家子人,难得坐在一起。」

「你们非要为这几个钱吵?」

我爸立刻说:

「爹,不是我想吵,是他们一个个不懂事!」

爷爷看了看我们。

最后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小荷。」

我心里一沉。

果然。

他仍然叫我。

「你是姐姐。」

「你带个头,给全家留点脸面。」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肉。

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已经凉了。

十八年前,我就是为了这一块肉,被全家夸了一整年的懂事。

如今八个人都长大了。

爷爷仍然觉得,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我先让一步。

我抬头。

「爷爷。」

「嗯?」

「您八十大寿,我带了礼物。」

「还请了两天假回来陪您。」

「我会好好给您过生日。」

「但这份合同,我不签。」

爷爷脸色沉下来。

「你非要这么犟?」

我轻轻说:

「这不是犟。」

「这是我的名字。」

「别人不能替我签。」

就在这时。

负责商务合作的工作人员忽然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神情有些不安。

「梁先生。」

我爸回头。

「怎么了?」

那人压低声音。

「我们公司刚确认了一下,您之前提交的项目资料里,写着八位参与人已经全部同意拍摄。」

我猛地抬头。

工作人员看向我们。

「可现在……」

他没有继续说。

我爸的脸色,却一下子白了。

第三章 最爱抢东西的弟弟,第一次不要了

那天下午,生日宴没有吃完。

直播提前结束。

广告公司的工作人员把设备收了起来。

我爸送他们出门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等人一走,他便把院门关上了。

啪的一声。

特别响。

「都坐下!」

八个人里,只有虎子没动。

他站在门边。

拿着车钥匙。

我爸指着他。

「你也坐!」

虎子皱眉。

「我店里还有车没修完,晚上得回去。」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都不许走!」

我抬头看向院门。

「爸,门没锁吧?」

我爸一愣。

「你什么意思?」

「如果你只是想谈事情,我们可以谈。」

「但没人有权利把我们关在这里。」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

二叔梁胜军赶紧出来打圆场。

「广福,别动这么大火。」

「孩子们都成年了。」

「总得听听他们的意思。」

我爸冷笑。

「听他们的?」

「那三十万谁给我?」

我看着他。

「是你自己接的项目。」

「我们没有签字。」

他猛地转头。

「你少说两句!」

大伯母——也就是我妈——立刻跟着劝。

「小荷,你爸最近压力大。」

「那个农家乐前阵子装修,欠了不少钱。」

我心里一动。

「欠多少?」

我爸脸色变了。

「吴春梅!」

妈妈立刻闭嘴。

我却听明白了。

怪不得他突然把八个成年人从天南地北叫回来。

怪不得一进门就催签字。

原来不只是想重拍一场分肉。

他还有笔债等着还。

我爸在院里踱了两圈。

最后突然指着虎子。

「我这辈子在你身上花的钱最多!」

虎子抬头。

「然后呢?」

「你小时候不愿意上学,我给你找老师!」

「你要学修车,我给你买工具!」

「现在我让你拍个视频,你就跟我对着干?」

虎子沉默。

我知道,这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

虎子小时候确实很难管。

他读书坐不住。

被老师叫家长的次数,比我们其他七个人加起来还多。

父亲为他操过心。

买过工具。

也借过钱帮他租修车铺。

可这些帮助,并不等于父亲以后可以随时拿他的名字和脸去做生意。

虎子低头看着车钥匙。

过了很久。

突然说:

「爸。」

「嗯?」

「我记得你给我买过工具。」

「你放心,借我的那笔开店钱,我每个月都在还。」

我爸脸色一变。

「谁让你还了?」

虎子从手机里翻出几笔转账。

「一共八万。」

「我还了五万六。」

「剩下两万四,按咱们原来商量的,再还两年。」

院子里一片安静。

我爸猛地皱眉。

「梁虎!你什么意思?」

虎子抬头。

「我的意思是,你帮过我,我认。」

「但不能因为你帮过我,我就得一辈子拍抢肉的视频。」

我爸气得发抖。

「你就是忘恩负义!」

虎子忽然笑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

看向桌上的那盆红烧肉。

「爸。」

「你还记得十八年前,我为什么抢肉吗?」

我爸一愣。

「你爱吃呗!」

虎子点头。

「对。」

「我那时候就是爱吃,也不懂事。」

「但后来呢?」

我爸皱眉。

「什么后来?」

虎子看着他。

「后来每次拍视频,你都让我先挑。」

「让我大声说别人不能吃。」

「我不抢,你就说这条没意思。」

院子里突然安静。

我妈张了张嘴。

想解释。

虎子却没有让她打断。

「我十二岁那年,有一次真没想抢。」

「你说今天要拍个热闹的。」

「让我跟小满争一盘鸡腿。」

「我不肯。」

「你就说,拍完给我买新球鞋。」

我抬头看他。

这件事,我不知道。

虎子继续说:

「后来视频火了。」

「评论里都骂我。」

「你跟我说,挨骂不算什么。」

「有人看,咱们就挣钱。」

我爸的脸色慢慢变了。

「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虎子笑了一下。

「我就是想问。」

「小时候我抢东西,你们不让我改。」

「现在我不想抢了,你为什么非让我继续抢?」

我坐在桌边。

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因为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虎子。

小时候,我确实讨厌他。

讨厌他把肉盆抱走。

讨厌他把我的筷子摔掉。

讨厌他每次惹事,最后都有人叫我让。

我也曾经觉得,虎子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长大以后,我跟他来往不多。

偶尔刷到旧视频,仍然会想起当年的委屈。

可现在我突然明白。

虎子小时候确实做错过很多事。

但父亲从没真正教会他,做错以后要怎么改。

反而一次次把那些行为当成节目。

等观众看腻了。

便要求他闹得更厉害。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直沉默的小满突然站了起来。

她今年二十七岁。

头发剪到肩膀。

在外地开了一家小餐馆。

她看着虎子。

声音不高。

「梁虎。」

他转头。

「嗯?」

小满问:

「那我小时候被你推倒那次,也是你爸让你演的?」

虎子一怔。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才低声说:

「不是。」

小满看着他。

虎子继续说:

「那次真是我抢东西。」

「你不给,我就推了你。」

「那是我自己的错。」

小满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问: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对不起?」

虎子低下头。

院子里很安静。

过了许久。

他抬起头。

「对不起。」

没有漂亮的解释。

也没有一句「我那时候还小」。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小满。

认真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她吸了吸鼻子。

随后说:

「我现在还不想说没关系。」

虎子点头。

「行。」

我看着他们。

突然发现,这十八年里,我们缺的不是一场热闹的团圆直播。

而是一次真正说清楚的机会。

可就在这时,我爸忽然冷笑。

「演完了?」

我们齐齐看向他。

他指着虎子。

「你以为现在装懂事,就没人记得你小时候什么样?」

虎子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我爸继续说:

「你知道外面多少人喜欢看你发脾气?」

「你知道这个账号最红的时候,多少人专门来等你的镜头?」

「你现在说不演就不演?」

虎子没说话。

我爸突然从兜里掏出手机。

打开一张宣传海报。

递到他面前。

上面是虎子十岁时的照片。

圆脸。

鼓着腮帮子。

手里抱着一盆肉。

旁边用大红字写着:

「十八年后,虎大王再抢肉!」

海报右下角印着合作商标。

发布时间定在下周。

我猛地站起来。

「爸,你连海报都做好了?」

我爸冷笑。

「早做了。」

「不然等你们一个个商量,黄花菜都凉了!」

虎子盯着自己的童年照片。

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过了很久。

他问:

「这个海报,你已经发出去了?」

我爸得意地说:

「合作方都看过了。」

虎子突然伸出手。

把手机拿到自己面前。

放大照片。

看了好久。

然后还给父亲。

他的声音很轻。

「爸。」

「我再说最后一次。」

「别拿小时候的我挣钱了。」

我爸正要发火。

虎子却转身走到我旁边。

站定。

「姐。」

我抬头。

他看着我。

「你在城里懂这些东西。」

「能不能帮我看看,这种海报要怎么让他们别再用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

忽然想起十八年前。

他十岁。

我十二岁。

他把肉盆抱进怀里,冲我做鬼脸。

我气得哭。

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如今十八年过去。

他站在我面前。

第一次不想争什么。

只想把属于自己的名字拿回来。

我轻轻点头。

「能。」

虎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却是我很久没有见过的样子。

我爸在旁边冷笑。

「你们两个现在是一伙了?」

我没有看他。

只是拿出手机。

把那张宣传海报完整拍下来。

随后对虎子说:

「先确认是谁制作、谁发布的。」

「然后由你本人明确提出不同意继续使用这张照片做商业宣传。」

「其他事情,咱们一步一步查。」

虎子点头。

「好。」

而我不知道。

就在我们争论的这几个小时里。

那张宣传海报已经被我爸提前发进了粉丝群。

配文只有一句:

「虎大王十八年后回归,老粉们准备好了吗?」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说期待。

有人说想看当年八个孩子如今都过得如何。

也有人再次翻出那些难听的旧话。

到了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私信。

对方发来一张截图。

问我:

「请问你是梁小荷吗?」

我回复:

「是。」

对方很快说: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你爸已经在跟广告公司谈第二期了。」

我心里一沉。

「什么第二期?」

那个人发来一份活动策划截图。

标题是:

《十八年后的八个孩子,谁过得最惨?》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一点点收紧。

原来我们长大以后。

在父亲眼里,连各自的人生,都能继续拿来比个高低。

第四章 全家最能干的石头,三十二岁还在替别人还账

第二天一早,我在院子后面找到了石头哥。

他坐在老井旁边,正在接电话。

「老刘,今天那批货先别卸。」

「温度记录没传全,咱们先核对。」

「我下午回去。」

挂断后,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小荷,起这么早?」

石头比我大两岁。

今年三十二。

在省会一家冷链运输公司做调度。

有老婆,有个三岁的女儿。

在家族里,他是最受长辈夸奖的人。

不是因为他特别会说话。

而是因为他从小能干。

十四岁的时候,他已经能一个人帮忙烧三口大灶。

十六岁,村里办席,搬桌椅、洗菜、抬水,全离不开他。

大人们常说:

「石头这孩子,往后肯定有出息。」

可没人问过他。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为什么要比所有大人都起得早。

我在旁边坐下。

「石头哥,你也打算签那个合同?」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本来想签。」

我抬头。

「为什么?」

他笑了笑。

「钱呗。」

我没有说话。

石头低头搓着手里的车钥匙。

「我现在每个月还房贷,孩子要上幼儿园。」

「老婆前两年换工作,收入不太稳定。」

「我爸今年又做了手术。」

我心里一沉。

「三叔怎么没说?」

「小手术,已经好了。」

他摆摆手。

「别担心。」

我看着他。

石头总是这样。

什么都说没事。

小时候锅太烫,把手背烫出泡。

没事。

十七岁扛米袋扭伤腰。

没事。

工作以后连续跑夜班。

还是没事。

他好像永远不会累。

可我看见他坐下时,会不由自主地扶一下后腰。

「石头哥。」

我轻轻问。

「你现在还疼吗?」

他一愣。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偶尔。」

「上次那伤?」

「嗯。」

他笑着说:

「年纪大了,哪有不疼的。」

我心口一酸。

三十二岁。

怎么就老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从手机里翻出那份活动策划截图。

递给他。

石头看完,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上面写着:

「人物方向三:昔日最能干的孩子,如今为何成了八人中最辛苦的一个?」

建议拍摄画面:

老旧货车。

夜间卸货。

疲惫回家。

妻子抱怨。

孩子哭闹。

结尾再安排一场家族帮助。

石头看了很久。

突然问:

「这谁写的?」

「还不知道是谁最后定的。但已经在给合作方看的方案里。」

他低头。

又看了一遍。

「我老婆什么时候抱怨过?」

我没有回答。

他抬头。

眼睛有些红。

「我老婆今年生日,我买了个小蛋糕,她高兴得不得了。」

「我闺女会数到三十了,天天回来给我数。」

「我工作虽然累,可今年刚升了调度组长。」

他停了一下。

「我日子是没多富。」

「但也没惨成这样。」

我点头。

「我知道。」

他盯着屏幕。

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原来他们想让我演惨。」

我没有接话。

他把手机还给我。

过了很久,轻声说:

「小荷。」

「嗯?」

「我小时候,是不是也挺好看的?」

我愣住。

「什么?」

他指了指院子。

「你还记得不?」

「当年大伯拍我扛米袋,网友都夸。」

我点头。

「记得。」

他笑了一下。

「那时候他们说我力气大。」

「懂事。」

「肯吃苦。」

「是全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

「我就真以为,自己不能喊累。」

「别人歇着,我干活。」

「别人说不行,我说行。」

「到后来,家里有什么事,第一个想起我。」

他低头。

「可有时候,我也想歇。」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却听得心口发疼。

因为石头以前从没这样讲过。

他永远是那个笑着说「行,包我身上」的人。

我问:

「你当年为什么不继续读书?」

石头沉默。

他十七岁那年,原本想去学汽车电路维修。

后来没去成。

我们都以为是他自己不想读。

他想了很久,才说:

「那时候我爸摔伤,家里正缺钱。」

「我想先出去打工。」

「后来发现,打工一个月挣的钱,够弟弟妹妹半年的学费。」

「就没回去。」

我低下头。

「你后悔吗?」

他想了想。

「有时候后悔。」

「可也不能说,全是别人逼的。」

他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自己也觉得,早点挣钱挺厉害。」

我看着他。

这比一句「都是家里害我」更难受。

因为他不是没有选择。

而是十七岁那年的选择,太少了。

石头忽然抬头。

「小荷。」

「嗯?」

「你说那个合同,要是我签了,他们是不是还要拍我过得有多惨?」

「按现在的策划,是。」

他沉默片刻。

「那我也不签。」

我看着他。

「你不是缺钱吗?」

石头笑了。

「缺。」

「可我不缺一个编出来的苦日子。」

他说完,站起来。

把车钥匙装进口袋。

「我先去跟爷爷打声招呼,下午得回单位。」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对了,小荷。」

「嗯?」

「十八年前那个分肉视频,你还有原片吗?」

我心里一动。

「有一部分。」

他点头。

「那你帮我找找。」

「找什么?」

他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

轻轻说:

「找找当年我搬完米袋,坐下来吃饭的那段。」

我怔住。

因为那条公开视频里。

石头搬完一百多斤的米袋,冲镜头笑了一下。

随后画面切走。

字幕写着:

「石头最能吃苦,干完活才吃饭!」

可我突然想起来。

那天拍摄结束后,桌上已经没剩什么菜了。

石头坐下来时,只有一碗冷饭。

他当时没有吭声。

只是往饭里倒了一点菜汤。

吃得很快。

我问:

「你找那段做什么?」

石头沉默片刻。

「我就想看看。」

「那时候我有没有说过自己饿。」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在井边。

好久没有动。

阳光照在老院子的砖墙上。

那张圆桌就在不远处。

十八年前,我在这里学会了让。

虎子学会了抢。

石头学会了忍。

而大人们把这一切剪成视频。

告诉所有观众。

这是多么热闹、幸福的一家人。

第五章 当年被抢肉的妹妹,现在开了一家饭馆

小满没有跟我们一起住在老院子。

她昨天就走了。

说店里忙,必须回去。

她的店开在县城东边。

叫「小满食堂」。

门脸不大。

卖工作餐和家常小炒。

我到的时候,正赶上中午饭点。

店里坐满了人。

小满穿着一件灰色围裙,站在后厨窗口喊:

「十二号,土豆炖牛腩!」

「十五号,青椒肉丝,不要辣!」

她动作很利索。

一边装餐,一边跟员工核对订单。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她发现我。

「姐?」

我笑了。

「不欢迎?」

她赶紧擦手。

「哪能啊!」

「快坐!」

她把我领到靠窗的位置。

给我倒了杯水。

「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红烧肉。」

小满愣了。

随后忍不住笑。

「你还真会点。」

我也笑了。

「你不是做得好吃吗?」

她点头。

「等着。」

十几分钟后。

一碗红烧肉端上来。

油亮亮的。

肥瘦相间。

旁边还有两道小菜。

小满坐到我对面。

把筷子递给我。

「尝尝。」

我夹了一块。

入口软烂。

味道很香。

「好吃。」

小满笑了。

「我自己调的配方。」

我看着她。

突然有点感慨。

小时候最怕别人抢肉的小女孩,如今开了一家饭馆。

每天要做几十斤肉。

她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也不用等别人把剩下的分给她。

我问:

「你怎么想到开食堂?」

她想了想。

「以前在饭店打工。」

「做久了,就想自己开。」

「前两年攒了一点钱,又借了一部分。」

她说得轻松。

可我知道,这家店开起来不容易。

她租的门面一年要几万元。

还得请员工。

买设备。

办各种手续。

刚开始生意不好时,她一天只卖出去十几份饭。

我曾经给她转过两千块钱。

她没收。

只让我帮忙设计菜单。

说亲戚之间可以帮忙,但不能什么都靠别人给。

如今她已经有三个员工。

虽然不是大生意。

却把日子过得挺像样。

「姐。」

小满突然问。

「你跟虎子现在站一起了?」

我一愣。

「什么意思?」

「昨天他找我道歉。」

她低头。

「说你也愿意帮他处理那些旧视频。」

我点头。

「嗯。」

小满拿起筷子。

没有夹菜。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其实挺烦他的。」

我没有打断。

她继续说:

「小时候他抢我的东西,我恨死他了。」

「那天他把我的碗摔了,我手都划破了。」

「可所有人都说,他只是调皮。」

「让我别计较。」

她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谁也别想抢我的东西。」

我看着她。

「所以你开饭馆?」

她摇头。

「不是。」

然后笑了。

「开饭馆是因为我爱做饭,也想挣钱。」

她把一块肉夹进自己碗里。

「只是现在想吃什么,自己能做。」

我也笑了。

可她很快又沉默下来。

「姐。」

「嗯?」

「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恨什么吗?」

我摇头。

她说:

「不是被虎子抢肉。」

「是我哭的时候,大人都笑。」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小满继续说:

「那时候我真疼。」

「碗摔碎,手被划了一道。」

「我哭得很厉害。」

「可大伯举着手机,笑着说,看看咱家小满哭得多委屈。」

她低头。

「后来视频火了。」

「大家都说我可怜。」

「还有人给我起了个外号。」

「叫‘没肉吃的小满’。」

我心里一沉。

她苦笑。

「我上初中还有同学叫我这个。」

「有时候我挺想骂回去。」

「可人家说,这不是你小时候自己拍的吗?」

我听得胸口发紧。

是啊。

大家总觉得视频既然拍了,便代表当事人愿意。

可一个九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叫长期公开传播吗?

知道自己的哭脸会被陌生人保存十八年吗?

小满低头,夹了一块肉。

放进我碗里。

「姐,你尝尝这个。」

我看着那块肉。

突然鼻子有点酸。

她笑了。

「别这个表情。」

「我现在日子挺好的。」

「我店里忙,最近还准备做外卖。」

「员工也都跟了我一年多。」

「就是……」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再让人喊我‘没肉吃的小满’了。」

我点头。

「明白。」

她抬头。

「真的?」

「真的。」

我看着她。

「你已经有自己的名字和生活了。」

「别人不能因为十八年前看过一个视频,就替你决定今天是什么人。」

小满笑了笑。

这时,后厨突然有人喊:

「老板!有客人说少了一份米饭!」

小满立刻站起来。

「来了!」

她走到窗口。

核对订单。

发现确实是员工装漏了。

她没有骂人。

也没有让客人自己认倒霉。

只是让人赶紧补上。

还顺手送了一小碟咸菜。

处理完以后,她回来坐下。

我忍不住问:

「你这么忙,怎么还有时间陪我?」

她笑了。

「你是我姐嘛。」

我看着她。

「那要是我提出不合理的要求,你也答应?」

小满想了想。

「不答应。」

我笑了。

「那才对。」

吃完饭,小满忽然拿出手机。

给我看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我爸。

「小满,下周拍摄用你店里做场地,给你两千块场地费。」

「再做八个孩子小时候爱吃的菜,算在里面。」

我看着屏幕。

皱起眉。

「你答应了吗?」

她摇头。

「没。」

「为什么?」

小满看着我。

「因为他还让我把当年摔碗的画面再演一遍。」

我心里一沉。

她继续说:

「他说我演得越委屈,观众越喜欢。」

我放下手机。

正要开口。

小满突然笑了。

「姐,你放心。」

「这回他要是真来我店里拍,我会让他先结账。」

「不结账,连锅都不给他看。」

我终于笑出声。

可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

是店里员工打来的。

小满接通。

脸色慢慢变了。

「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

「谁让他们进后厨的?」

我心里一跳。

「怎么了?」

小满看向我。

声音又急又冷。

「大伯带着两个人,跑去我店里拍视频了。」

「他说是提前踩点。」

我猛地起身。

她已经抓起车钥匙。

「姐,走。」

我跟着她往外跑。

等赶到店里时,我爸正举着手机。

镜头对准后厨那口大锅。

他笑着说:

「家人们,看看咱们当年没肉吃的小满。」

「如今成了老板娘!」

「下期咱们就来拍,小满十八年后终于把肉吃够了!」

我站在门口。

突然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

而小满比我更快。

她直接走过去。

站到镜头前。

「大伯。」

我爸愣了。

「小满?」

她指着后厨。

「这是我的店。」

「你没经过我同意,不能随便进操作区拍摄。」

我爸脸色一沉。

「一家人,拍一下怎么了?」

小满看着他。

轻轻说:

「我九岁的时候,您也这么说。」

她停了一下。

「但我现在二十七岁。」

「我不愿意。」

「请把设备收起来,出去。」

店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爸脸色涨红。

「小满,你现在怎么跟小荷学成这样?」

小满没有退。

「我没跟谁学。」

「我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店,再变成别人看我出丑的地方。」

第六章 最不愿出镜的桃桃,寄出了一封信

我爸在小满店里碰了钉子。

当天晚上,就给三叔打电话。

说桃桃肯定是被我带坏了。

三叔梁国强听完,只问了一句:

「广福,你到底想拍什么?」

我爸说:

「就拍孩子们团圆啊!」

三叔沉默了很久。

随后说:

「那你拍团圆,为什么桃桃不愿意?」

我爸气得挂了电话。

第二天,桃桃来找我。

她背着一个浅绿色的帆布包。

里面放着笔记本电脑。

还有一叠打印好的纸。

我们约在县城图书馆旁边的小茶馆。

她坐下以后,先把文件夹递给我。

「小荷姐。」

「嗯?」

「我想把这些视频处理掉。」

我翻开。

一共十二条。

都跟她小时候有关。

有她五岁时哭着躲镜头的。

有她七岁摔倒的。

还有一段,是她当年因为不愿意上台跳舞,被家人劝了很久的视频。

其中一条的标题,竟然写着:

《桃桃胆子小,网友快来教她怎么听话》。

我看得心里发冷。

我问:

「这些,你什么时候开始想删的?」

桃桃低头。

「初中。」

「那时候跟大伯说过?」

她点头。

「说过。」

「他怎么回答?」

「说网友喜欢我。」

她停了一下。

「还说我不懂事。」

我沉默。

她继续说:

「大学时我又问过一次。」

「他让我别这么矫情。」

「说别人想红都红不了。」

我看着她。

「那你这次准备怎么办?」

她把文件夹翻到最后。

里面是一份拟好的书面通知。

列明了涉及她个人影像的具体作品、希望停止的使用方式,以及她现在不同意继续进行商业宣传的意思。

她还列好了网页链接、发布时间和可以核实的联系方式。

我抬头。

「这是你自己整理的?」

她点头。

「我查了很多资料。」

「还问过学校法律援助中心的老师。」

我心里微微一动。

桃桃今年刚毕业。

学的是平面设计。

她说话声音小。

在人多的地方容易紧张。

可这份通知写得非常清楚。

没有一句废话。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桃桃,你比我们都认真。」

她低头。

耳朵慢慢红了。

「因为我想了很久。」

「以前我觉得,只要忍一忍,大伯以后就不会拍了。」

「后来发现,不是的。」

她抬头看我。

「小荷姐。」

「嗯?」

「如果我不说,他就会一直觉得我愿意。」

我点头。

「对。」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随后把那份通知装进信封。

我们一起去了快递网点。

她按规定寄出,留下了寄送凭证。

又通过账号平台的正式申诉渠道,提交了自己成年后明确提出停止继续商业使用的请求。

我没有告诉她,这样做就一定能立即删掉所有视频。

因为现实没有那么简单。

有些内容由原账号发布。

有些已经被别人转载。

有些还涉及其他家庭成员。

需要分别核实、处理。

但至少,她不再只是反复口头求大伯删掉。

她开始正式表达自己的决定。

寄完以后,我们站在街边。

桃桃突然问:

「姐,你说大伯会不会更讨厌我?」

我看着她。

「有可能。」

她低头。

我继续说:

「但你不是为了让他喜欢,才决定不拍的。」

桃桃沉默了很久。

终于点头。

「嗯。」

她笑了一下。

「我就是不想拍了。」

那天下午,桃桃回学校办理毕业后的档案手续。

我送她到车站。

临上车前,她突然抱了我一下。

「小荷姐,谢谢。」

我笑了。

「谢什么?」

她想了想。

「谢谢你没有让我再懂事一点。」

我鼻子一酸。

没说话。

车开走以后,我站在原地。

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想过反抗。

但每次刚要开口,大人就会说:

「你是姐姐。」

「你比别人懂事。」

「让一下怎么了?」

我一直以为,懂事就是不让任何人为难。

直到三十岁才发现。

所谓懂事,有时只是让一个人习惯于牺牲自己,好让其他人不用改变。

可就在那天晚上。

我爸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

「小荷。」

我一愣。

他很少这样叫我。

没有发火。

也没有训人。

只是说:

「明天回家一趟。」

我皱眉。

「什么事?」

他沉默片刻。

「钱的事。」

我心里一跳。

「什么钱?」

他深吸一口气。

终于说:

「公司那边让我把八个人的授权补齐。」

「不补齐,就要重新谈合作。」

我握紧手机。

「所以呢?」

我爸声音突然低下来。

「我已经收了他们三万块前期制作款。」

我猛地坐直。

「什么时候收的?」

「上个月。」

「你还没问我们愿不愿意,就收钱?」

他不耐烦。

「我以为你们都会愿意!」

我闭了闭眼。

「钱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花了。」

我心里一沉。

「花在哪里?」

他不说话。

我继续问:

「爸,三万块,你到底花哪儿了?」

他突然吼起来:

「梁小荷!」

「你是不是非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垮了才高兴!」

我握着手机。

心里却慢慢冷静下来。

原来他终于肯低声跟我说话。

不是因为理解了我们不愿意被拍的原因。

而是因为钱已经花了。

现在,需要有人替他承担后果了。

第七章 所谓三十万,原来谁都没拿到

第二天,我回了老院子。

父亲正在院里抽烟。

平时他很少抽。

今天脚边已经扔了七八个烟头。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

「你总算回来了。」

我没有接话。

把包放在桌上。

「合同给我看看。」

他皱眉。

「又要查?」

「爸,既然你说三万块已经花了,总得先弄清楚钱是怎么回事。」

父亲盯着我。

最终还是回屋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有三份合同。

还有几张收据。

我一张张翻。

越看,心里越凉。

所谓三十万元,并不是打进父亲账户的三十万现金。

而是合作方对整个项目的预算。

其中包括拍摄制作、广告投放、账号推广和相关执行费用。

真正拟支付给「梁家一桌饭」账号经营方的,是十八万元。

还要分期。

第一期三万元。

剩下十五万元,取决于人员授权、拍摄交付和项目验收。

更重要的是。

八人重聚,是合作方案的核心内容。

八个人的成年肖像授权和旧影像商业使用许可,没有落实,就不能按原方案开拍。

而父亲竟然在前期确认文件上写着:

「主要出镜人员均已沟通并同意参与。」

我抬头。

「爸,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们?」

他不耐烦。

「一家人还要这么见外?」

「你写的是已经同意。」

「那是公司要求这么写!」

我看着他。

「公司要求你确认事实,不是要求你编一个事实。」

父亲猛地把烟摁灭。

「梁小荷,你别拿在城里学的那套来教训我!」

我没接。

继续翻账。

三万块钱的支出,主要用于院子布景和拍摄准备。

两万一千多元,修了院里那间空了三年的旧灶房。

四千多元,买了新灯和桌椅。

还有一些做宣传物料、请人搭景的费用。

我看着其中一张收据。

「爸,旧灶房不是早就准备改成农家乐吗?」

他脸色一沉。

「怎么?」

「这次改造,是为了拍摄,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农家乐?」

「有什么区别?」

我沉默。

他忽然理直气壮起来。

「反正公司愿意给钱!」

「拍完以后,那灶房还能接待客人!」

「这叫一举两得!」

我看着他。

终于明白。

他把商业合作方的前期款,当成了自己农家乐的装修资金。

可合同里规定,用途和结算都需要核对。

这笔钱不是别人无条件送给他的。

如今项目若无法继续,已经发生的支出是否可以结算,还得按合同与实际交付处理。

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便先花掉了。

然后才把我们叫回来签字。

「爸。」

我把文件放下。

「你不能因为钱花了,就让八个人替你补上同意。」

他脸色涨红。

「那你说怎么办!」

我摇头。

「先跟合作方说明实际情况。」

「能不能修改项目,或者解除合作,按真实情况谈。」

他冷笑。

「说得轻巧!」

「你不签,别人也不签。」

「那三十万就飞了!」

我看着他。

「本来就不是已经到手的三十万。」

他愣住。

我继续说:

「你一直把还没确定的收入,当成已经挣到的钱。」

「这才是问题。」

父亲突然站起来。

「够了!」

他指着我。

「梁小荷!」

「你以为我这么折腾,是为了谁?」

「我这么大岁数,还不是想给家里留点东西?」

我看着他。

「那你留给谁?」

他一愣。

我继续问:

「留给虎子?」

「还是留给阿团?」

「或者留给我们八个人?」

父亲沉默。

我把合同推过去。

「如果真是为了八个人,为什么到现在没有一份清楚的收益安排?」

「为什么连谁愿意拍、谁不愿意拍,你都没问过?」

他被问得烦躁起来。

「都是自家孩子!」

「钱到手还能亏了你们?」

我轻轻摇头。

「爸,十八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脸色突然变了。

我没有再往下说。

因为这件事不是靠吵赢父亲就能结束的。

下午,我联系了负责项目执行的广告公司。

只以我本人的身份说明,自己未同意相关商业拍摄,也没有签署授权文件。

对方负责项目的陈经理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梁小姐,您父亲之前向我们确认过所有人都愿意参与。」

我回答:

「现在您知道实际情况了。」

她点头。

「明白。」

「我们会重新评估方案。」

我又问:

「已经发布的宣传海报呢?」

「请把链接和具体使用方式发给我们核查。」

我将相关资料整理后发送。

没有要求陈经理立刻认定哪一方违约。

也没有替另外七个人作决定。

因为我能说明的,是我自己的意愿。

其他人的选择,应该由他们自己说。

电话挂断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父亲从屋里出来。

看着我。

突然问:

「你是不是去找广告公司了?」

我点头。

「是。」

他气得脸色发青。

「你真要毁了我的生意?」

我看着他。

「爸,我没有签过这份合同。」

「也没有答应让你拿我十二岁时的照片挣钱。」

「我只是把这些事情说明白。」

父亲盯着我。

过了很久,突然冷笑。

「行。」

「你有本事。」

「既然你不想要这钱,以后也别来找我要!」

我点头。

「好。」

他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话。

我转身要走。

他突然喊:

「梁小荷!」

我回头。

「嗯?」

他声音发沉。

「你以为你们八个,如今都是靠自己长大的?」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

「当年账号挣的钱,谁没花过?」

我沉默。

父亲冷笑。

「你念书不要钱?」

「虎子学修车不要钱?」

「石头家里最困难的时候,我没帮过忙?」

我看着他。

终于问出一个从小到大都没问过的问题。

「爸。」

「嗯?」

「账号以前到底挣过多少钱?」

他一下子愣住。

我继续说:

「这十八年,你一直说我们都靠账号吃饭。」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账号一共赚了多少?」

父亲脸色慢慢白了。

他没有回答。

只是死死盯着我。

过了很久,突然转身进屋。

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站在院子里。

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可笑。

原来父亲最不愿意让人看到的,不是我们八个人小时候的争吵。

而是他自己的账。

第八章 八个人第一次开会,没有一个家长

当天晚上,我给其他七个人发了消息。

「如果大家方便,明晚八点,在小满店里见一面。」

「只谈我们自己的意愿。」

「没有家长,没有直播。」

最先回复的是安安。

「我来。」

接着是桃桃。

「我也来。」

虎子发了一个字。

「到。」

石头说工作调班,可能晚十分钟。

毛豆没有回。

阿团倒是很快发来语音。

「姐,我在外地出差,能不能视频?」

我说可以。

最后,小满回复:

「我准备饭。」

第二天晚上八点,小满关了店。

员工都下班了。

她把桌子擦干净。

炖了一锅土豆牛肉。

又炒了两盘青菜。

等我们陆续到齐,她给每人盛了一碗饭。

没有摆手机支架。

没有开补光灯。

也没有先让谁坐到镜头前。

我突然觉得很奇怪。

明明只是一顿普通的饭。

却像是我们八个人第一次真正坐在一起。

石头八点十二分赶到。

一进门就道歉。

「路上堵车,来晚了。」

小满给他拿来一碗饭。

「哥,先吃。」

石头愣了一下。

「不用等大家吗?」

她笑了。

「等你干什么?你饿了先吃。」

石头低头。

过了会儿,突然笑了。

他接过碗。

认真说了声:

「谢谢。」

我坐在旁边,心里有些发酸。

那个小时候总是最后吃饭的石头。

三十二岁了。

听见有人说先吃,竟然还会有些不好意思。

视频接通后,阿团的脸出现在平板上。

他今年二十四岁。

做短视频运营。

穿着一件印着公司标志的黑T恤。

一看见我们,便笑着挥手。

「哟,八个老演员聚齐了。」

虎子瞪他。

「你再叫演员试试?」

阿团哈哈大笑。

「哥,开玩笑!」

我看了一眼桌边。

八个人终于齐了。

石头三十二岁。

我三十岁。

安安二十九岁。

虎子二十八岁。

小满二十七岁。

毛豆二十六岁。

阿团二十四岁。

桃桃二十三岁。

小时候,我们最常被镜头拍到的,就是吃饭。

如今长大成人。

有开店的。

有做老师的。

有修车的。

有做调度的。

也有上班拿工资、还房贷的。

谁也没有一夜暴富。

谁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把那份商业策划摊开。

「先说清楚。」

「今天不是叫大家一起反对我爸。」

「有人想拍,可以拍。」

「有人不愿意,也可以不拍。」

「但不能因为某个人不签,就让其他人替他作决定。」

安安第一个开口。

「我不拍旧视频重演。」

她现在是县城中学老师。

说话有种习惯性的条理。

「我平时已经不太愿意让学生搜到那些东西。」

「有些家长看见我小时候辅导作业的视频,还会开玩笑,说我果然从小就该当老师。」

她停顿了一下。

「可我当老师,不是因为小时候替大家写过作业。」

「是因为我自己想做这份工作。」

我点头。

「明白。」

小满说:

「我不愿意重演抢肉。」

「可以正常拍我的饭馆,但要重新谈费用、用途和拍摄范围。」

毛豆一直低着头。

我看向他。

「毛豆,你呢?」

他今年二十六。

在物流仓库做班组管理。

个子很高。

人却跟小时候一样,不爱说话。

被我一问,耳朵立刻红了。

「我……」

虎子皱眉。

「你想说就说。」

毛豆看了他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

终于开口。

「我不想拍。」

我点头。

「好。」

他像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抬头看我。

「姐,我真不想拍。」

「我知道。」

他低头。

「我小时候就不怎么说话。」

「拍视频的时候,大家总说我没意思。」

「后来我就不太爱往镜头前凑。」

他慢慢捏紧手里的纸杯。

「我现在工作挺好的。」

「工资不高,但能养活自己。」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故事。」

「所以我不想拍。」

我看着他。

轻轻说:

「不是非得有个特别的故事,才算过得有意义。」

毛豆愣了一下。

随后点头。

没有再说话。

石头吃完半碗饭,才开口。

「我愿意拍真实的工作。」

「但不能拍成我家过得特别惨。」

「我老婆也不愿意被安排抱怨。」

「如果要她出镜,得先单独问她。」

我点头。

安安在旁边补充:

「还有孩子。」

「谁也不能因为我们这些大人愿意拍,就顺手把下一代拍进去。」

石头看了她一眼。

点头。

「对。」

虎子把筷子放下。

「我不演抢肉。」

「但如果有人真想问我现在做什么,我可以讲修车。」

小满突然问:

「那小时候的事呢?」

虎子沉默。

过了会儿。

「能讲。」

他看着小满。

「但不能剪成我越坏越有意思。」

小满点头。

没有再追问。

桃桃最后开口。

「我不允许继续用那些我小时候明确抗拒拍摄的内容做宣传。」

「至于现在要不要拍,我还没想好。」

我点头。

「没想好也可以。」

阿团一直听着。

这时终于忍不住了。

「姐,你们这样一弄,原来的合作肯定没戏。」

我看向平板。

「你想拍?」

他点头。

「想啊。」

「为什么?」

他有些无奈。

「我就是干这个的。」

「我知道这类内容能挣钱。」

「如果操作得好,大家还能分点。」

他说完,停了一下。

又补充:

「不过我也不想拿虎哥小时候被骂的那种画面继续做。」

我问:

「那你准备怎么办?」

阿团想了想。

「换题材。」

「拍现在的人。」

「石头哥可以讲物流。」

「小满姐讲开店。」

「我姐讲后期。」

「安安姐讲当老师。」

「虎哥讲修车。」

「毛豆哥要是不愿意出镜,就不拍。」

他看了一眼桃桃。

「桃桃也一样。」

我有些意外。

「你不怕少两个人没人看?」

阿团笑了。

「怕啊。」

「可没人看,最多就是项目不赚钱。」

「总不能因为怕亏钱,就让不愿意的人硬拍。」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小弟,比我想象中清醒。

他从小最喜欢跟着爸爸拍视频。

如今也做这行。

但他并不觉得,有人愿意看,就一定应该拍。

这时,石头突然开口。

「那我们是不是得把意见都给合作方说清楚?」

我点头。

「对。」

「但只能代表自己。」

安安拿出一张纸。

「我来记。」

她一项项写下每个人的决定。

有人愿意拍新内容。

有人只接受有限出镜。

有人完全不愿参与。

涉及童年影像的授权,也各有不同要求。

没有一个人替别人画勾。

写完以后,安安把纸转了一圈。

让大家核对。

虎子拿起来看了看。

忽然笑了。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家里的人,可以有这么多不一样的意见。」

小满接话:

「以前都是你一个人吵,当然听不见我们的。」

满桌人都笑了。

虎子被噎得一愣。

随后也笑了。

「行。」

「这回你说得对。」

我看着他们。

心里忽然暖起来。

十八年前,我们一桌八个孩子。

谁先吃。

谁让着谁。

谁该听话。

全由大人决定。

如今终于可以自己商量。

没有人抢着替别人说话。

也没有人因为不同意,就被要求下桌。

饭快吃完时,小满又端来一盘新炒的肉。

放到桌中央。

虎子下意识伸筷子。

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大家。

「这个……」

小满挑眉。

「怎么?」

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先夹一块,行不?」

石头笑出声。

安安也笑了。

小满看了他两秒。

随后点头。

「行。」

虎子夹了一块。

没有再往自己碗里堆。

我低头,忍不住笑。

原来很多事情,不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忏悔。

只需要一个人终于学会。

想要什么,可以先问。

而不是伸手就抢。

可那晚我们还不知道。

父亲已经把我们拒绝拍摄的事,剪成了另一段视频。

凌晨一点。

那条视频发了出去。

标题只有七个字。

《女儿嫌我挣的钱脏》。

第九章 我十六岁剪掉的那一声哭,十八年后又听见了

那条视频发出去以后,我整夜没睡。

视频只有四十一秒。

前十秒,是父亲坐在老院子里抹眼泪。

他说:

「人老了,没用了。」

「辛辛苦苦把孩子们拉扯大,现在想让他们回来拍个团圆,竟然一个个都不愿意。」

接着切到我在饭桌上的画面。

我说:

「我不签。」

又切到虎子摔筷子的镜头。

然后是小满在店里赶父亲出去的片段。

最后,父亲面对镜头。

声音哽咽。

「我知道,孩子们现在看不上咱农村这个家了。」

视频结束。

我盯着屏幕。

心口冰凉。

因为我知道,他不是临时情绪激动。

这条视频经过了剪辑。

有字幕。

有配乐。

还有专门设计的封面。

父亲不是在伤心。

他在做内容。

而这一次。

他把我们八个成年人,剪成了不孝顺的孩子。

评论区很快炸了。

【养大八个孩子,最后就这?】

【人一出去就忘本】

【小时候靠账号出名,现在不认账了】

【尤其是那个小荷,最会装懂事】

我看着最后一条。

忽然觉得特别熟悉。

十八年前。

评论区说我最懂事。

十八年后。

同样有人说我最会装。

原来无论我做什么。

总有人觉得,一段视频就足以决定我是什么人。

早上九点,工作上的客户给我发消息。

问我是不是网上那个梁小荷。

我回复:

「是。」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说:

「我们这个项目最近比较敏感,先暂停合作吧。」

我盯着屏幕。

心里一沉。

这是一份谈了两个多月的广告后期项目。

原本下周就要签正式合同。

如今对方只是暂时暂停。

还没有确定取消。

但我知道,这场家庭争议已经开始影响我的工作。

我没有立刻给父亲打电话吵。

而是打开电脑。

翻出自己保存的一只旧硬盘。

黑色。

边角已经掉了漆。

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

「梁家一桌饭,老素材」。

这是我大学时从家里剪片带走的工作盘。

后来一直放在柜子里。

很少打开。

我接上硬盘。

里面有好多旧文件夹。

「分肉」。

「虎子生气」。

「小满哭」。

「石头干活」。

「八个孩子写作业」。

我盯着这些名字。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拽住。

当年父亲最爱给素材起这种标题。

不是写谁做了什么。

而是写谁让观众有反应。

我点开「分肉」。

里面有一段长达二十多分钟的原始录像。

画面很晃。

光线也不好。

我慢慢往后拖。

终于看见那张熟悉的圆桌。

十二岁的我坐在最右边。

虎子抱着一盆肉。

小满伸手去拿。

然后碗摔了。

哭声响起来。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住。

因为在公开视频里。

画面到这里便切掉了。

可原始录像里,还有后面的十几分钟。

小满坐在地上哭。

手指划了一道口子。

我跑过去给她拿纸。

石头把桌上的碎瓷片扫开。

三叔抱着桃桃去洗手。

父亲还举着手机。

他对着虎子喊:

「先别走!」

「再拍一个你端着肉盆的镜头!」

虎子站着没动。

父亲又催。

「快点,笑一个!」

十岁的虎子看了看哭着的小满。

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他问:

「她还哭呢。」

父亲说:

「没事,拍完再说。」

我坐在电脑前。

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这些画面,我不是第一次见。

十六岁那年,父亲让我剪「童年经典回顾」。

这段素材,我当时就剪过。

只是后来太忙。

又过了很多年。

我竟然慢慢忘了。

我当时把小满手上的伤剪掉了。

把石头收拾碎碗的画面剪掉了。

也把虎子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表情剪掉了。

最后只留下:

虎子抢肉。

小满哭。

父亲哈哈大笑。

字幕是我打的。

「虎大王又把妹妹气哭啦!」

我坐在电脑前。

手指慢慢发抖。

因为我突然发现。

当年那个让很多人笑的视频。

不只是父亲拍的。

还有我亲手剪出来的一部分。

我十六岁时并不懂太多。

只知道父亲说这样剪好看。

说观众喜欢。

说数据好了,家里就能挣钱。

我照做了。

甚至看见播放量上涨,还很高兴。

如今再看。

却只觉得难受。

因为我把别人的委屈剪成了笑点。

也把自己小时候的委屈,剪成了懂事。

我坐了很久。

最后拨通小满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姐?」

我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小满察觉不对。

「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

「小满。」

「嗯?」

「你小时候那条分肉视频,后来重剪过一次。」

她一愣。

「我知道。」

我声音发哑。

「当时是我剪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我继续说:

「我把你受伤以后哭的那段剪掉了。」

「也把大伯让虎子再演一次的声音剪掉了。」

「我那时候觉得,就是为了让视频好看。」

「对不起。」

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

她才轻轻问:

「姐,你那时候知道我真疼吗?」

我闭上眼。

「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得厉害。

我继续说:

「但我没有把那段放进去。」

「后来我还觉得,自己剪得挺好。」

说完这句话,我终于哭了。

不是因为想求她原谅。

而是因为我第一次真正承认。

在这个家的视频里,我也曾经做过伤害别人的事。

小满沉默了很久。

随后说:

「姐。」

我吸了吸鼻子。

「嗯?」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想让大家知道大伯有多坏?」

我一愣。

「不是。」

「那为什么?」

我看着屏幕里的旧视频。

过了好一会儿。

轻轻说:

「因为我不想再假装那时候什么都没发生。」

小满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说:

「我想自己看一遍。」

我点头。

「好。」

「但别发网上。」

「不发。」

「发给我就行。」

「好。」

挂断电话后,我没有直接把包含其他人隐私的整段录像转出去。

先联系了小满,确认她希望查看的范围,再把涉及她本人当年经历的片段整理出来,约好一起当面核对。

第二天,小满来了。

我们坐在电脑前。

从头到尾看完。

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画面里出现九岁的自己。

手指流血。

坐在地上哭。

她忽然伸手。

按下暂停。

屏幕定格。

九岁的小满抬着头。

眼里全是泪。

小满盯着画面。

许久没有动。

然后轻轻说:

「姐。」

「嗯?」

「我那时候还以为,没人知道我真的疼。」

我看着她。

眼泪瞬间掉下来。

她又说:

「原来你们都知道。」

我低下头。

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

我轻轻说:

「对不起。」

小满没有安慰我。

只是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了很久。

随后回头。

「姐。」

「嗯?」

「我不想让别人再看这段了。」

我点头。

「好。」

她深吸一口气。

又说:

「但我想让大伯知道,我已经看见了。」

我看着她。

「你想怎么做?」

她沉默片刻。

然后说:

「我想亲口告诉他。」

「我不是他视频里那个只能哭的小女孩了。」

第十章 爸爸把我剪成不孝女,我没有再帮他剪回去

小满去找父亲那天,我陪着她。

我们没有带摄像机。

也没带那段原始录像。

因为那里面还有其他孩子小时候的脸和声音。

小满只带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句话。

她说怕自己一激动,忘了要讲什么。

我陪她走到老院子门口。

父亲正坐在台阶上。

看见我们,他先是冷笑。

「哟,两位大忙人来了。」

小满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

她站定。

「大伯。」

父亲抬头。

「怎么?」

「我九岁那年,在这个院子里摔了碗。」

父亲一愣。

随即摆手。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小满没停。

「那次我手划破了。」

「我哭的时候,您一直拍。」

父亲皱眉。

「我不记得了。」

小满点头。

「您可以不记得。」

「但我记得。」

父亲的脸慢慢沉下来。

小满从包里取出一张纸。

上面列着她不同意继续被商业使用的旧视频链接和具体诉求。

「这些视频,麻烦您按程序处理。」

「以后也别再拿我小时候没吃上肉的事情,给我的店做宣传。」

父亲突然笑了。

「小满,我这是替你宣传!」

「多少人因为那条视频认识你!」

小满抬头。

「我的店开了两年。」

「来吃饭的人,是因为我做的饭好吃。」

「不是为了来看我哭。」

父亲脸色难看。

「你们现在一个个翅膀硬了,都看不起我了是不是?」

小满摇头。

「大伯,我没想让您难堪。」

「我只是来告诉您,我不愿意了。」

父亲猛地站起来。

「行!」

「以后你们谁的事,我都不管!」

小满点头。

「好。」

他愣住。

显然又没想到,这句话会被人接过去。

我站在旁边。

看着小满。

她没有哭。

也没有像九岁那年那样,等我替她说话。

她说完了自己想说的三句话。

便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

走到门口时,父亲突然喊:

「梁小荷!」

我停住。

他盯着我。

「你小时候替我剪视频,难道没拿过我的钱?」

我转过身。

「拿过。」

父亲一愣。

我继续说:

「十六岁那年,您每个月给我三百块。」

「我记得。」

他冷笑。

「那你现在还有脸说我?」

我点头。

「有些视频,当年是我剪的。」

「我做得不对。」

「所以我现在也要承认。」

父亲像被堵住了。

半天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

「但我当年做错了,不代表以后还得继续错。」

「更不代表其他七个人必须同意让自己的经历继续被拿去挣钱。」

说完,我转身离开。

父亲在后面骂了很久。

我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我跟阿团通了两个小时的视频。

他在做短视频运营,比我们其他人更懂现在的商业合作流程。

我们把父亲发布的那条视频,以及已经公开使用的宣传海报,一项项整理出来。

阿团看完,忍不住骂了一句。

「我爸真是……」

他突然停住。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苦笑。

「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最支持爸做账号吗?」

阿团点头。

「支持啊。」

「因为这事确实能挣钱。」

「我小时候也觉得拍视频挺好玩的。」

他停了停。

「可是姐。」

「我做运营这些年,最清楚一件事。」

「你不能把别人已经明确拒绝的东西,还拿来当合作素材。」

我点头。

阿团又说:

「爸最近总说你把三十万弄没了。」

「可就算你今天签了,桃桃不签,毛豆不签,项目也没法照原方案做。」

「他为什么只盯着你?」

我苦笑。

「因为我从小最好说话。」

阿团沉默。

过了几秒,他忽然说:

「姐,那这回你别替他收拾了。」

我看着屏幕。

有些意外。

他继续说:

「我可以帮大家把个人意见整理清楚。」

「但项目能不能做,让爸自己跟合作方谈。」

「不能又变成你一个人跑前跑后,最后所有人说是你拆了这个家。」

我没说话。

因为他一针见血。

从我十六岁开始。

父亲不懂剪辑,我剪。

父亲忘了回复客户,我回。

父亲把广告要求弄错了,我重新做。

父亲跟粉丝吵架,我替他写解释。

他始终站在镜头前,说自己是个操心八个孩子的好长辈。

而我站在电脑前,替他收拾所有不好看的部分。

这一次,他又习惯性地等着我解决问题。

可我已经不想再做那个永远替他补镜头的人。

第二天,我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段简短说明。

没有放童年视频。

也没有曝光弟妹的私人经历。

只说明三件事。

第一,我未同意参加本次商业重聚拍摄,未签署有关成年肖像及旧影像商业使用的授权。

第二,拒绝参加商业拍摄,不等于拒绝回家给爷爷过生日。

第三,我小时候曾经参与过部分旧素材的后期制作,其中一些处理方式并不妥当,我愿意对自己实际做过的部分负责,但不同意继续用那些画面制造争议。

发出去之前,我反复读了三遍。

没有一句骂父亲。

没有一句替其他七个人代言。

也没有一句「全家欠我一个道歉」。

因为我不想再把一件复杂的事,剪成只有一个好人和一个坏人的四十秒视频。

发布以后,评论区还是吵了起来。

有人支持。

有人骂我。

也有人说:

「小时候靠这个号红,现在长大了就翻脸。」

我没有一条条反驳。

只是把必要的事实留在那里。

第三天,安安、小满、虎子和桃桃分别在各自愿意使用的渠道说明了自己的意见。

石头不愿公开谈家庭纠纷,只向合作方表达了个人意愿。

毛豆更简单。

他给对接人发了一封邮件。

只有几句话。

「本人不参与此次拍摄。」

「请勿将本人成年形象用于项目宣传。」

阿团则把自己的运营服务与家庭成员的个人授权分开处理。

没有人被要求必须站在我身边。

每个人只是说清楚自己的事。

与此同时,广告公司开始调整项目。

未经确认的八人宣传物料被暂停使用。

涉及具体个人的旧影像,也需要重新核查使用条件。

我爸的账号并没有因此立刻消失。

那条骂我的视频,也没有一夜之间被全网遗忘。

有些人直到后来还在评论区骂。

但至少,新合作方不再把「八个人都同意」当成已经确认的事实。

一周后,我爸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是广告公司通知重新协商项目的邮件。

他只配了一句话:

「这下你满意了?」

我看完,没有回复。

因为我确实不满意。

我失去了一份原本快谈成的工作。

虎子的修车铺还会被人拿童年视频开玩笑。

桃桃的旧影像,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从所有转载页面消失。

石头仍然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小满还得早起买菜。

我们八个人,并没有因为拒签合同,就突然过上轻松日子。

但我至少知道。

从今天起,父亲不能再理直气壮地说:

「反正你们都愿意。」

第十一章 三十万的生意没了,爸爸终于开始算自己的账

合作最后还是没谈成。

锦禾谷物原本想做的是「八个孩子十八年后重聚」系列。

需要八个成年人愿意出镜,也需要对童年素材的商业使用范围达成清楚约定。

如今有人愿意拍新的职业故事。

有人只愿有限出镜。

也有人完全不愿意参与。

原来的方案自然无法继续。

广告公司提出可以重新做内容策划。

但品牌方评估以后,决定暂不推进这个项目。

我爸知道结果的那天,气得在家里摔了一只杯子。

他给我打电话。

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梁小荷,你害我损失了三十万!」

我坐在电脑前。

看着已经暂停的客户项目。

没有跟他吵。

只问:

「爸,公司给账号的十八万,是已经确定付给你了吗?」

他一愣。

「什么意思?」

「你没有完成合同约定的授权和拍摄条件,后面的钱本来就没有到付款阶段。」

他气得呼吸都重了。

「你现在还有脸跟我讲合同?」

我平静地说:

「我只是把账算清楚。」

他突然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

竟然低声说:

「那前面三万怎么办?」

我看着屏幕。

「按协议和实际支出,跟公司协商结算。」

「如果有该退的,你就退。」

「没钱呢?」

我沉默。

父亲继续说:

「院子装修还欠账。」

「农家乐那边也要钱。」

「你们八个人,一个人凑几千块,总能把这事撑过去吧?」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最后一点期待彻底没了。

原来他打这个电话。

不是想问我们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也不是想听听谁为什么不愿拍。

而是想让八个人,替他补上自己擅自花掉的钱。

「爸。」

我轻轻说。

「钱是你收的。」

「前期文件是你签的。」

「装修也是你自己决定的。」

「这笔经营责任,不能因为我们是你的孩子和侄子侄女,就分到每个人身上。」

父亲猛地吼起来。

「那你让我去死吗!」

我握着手机。

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几秒。

才说:

「爸,我没有让你做任何危险的事。」

「如果你现在情绪特别激动,先别一个人待着,可以叫妈陪你。」

「但我不会因为你这样说,就答应替你还一笔不是我借的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

随后传来一声冷笑。

「行。」

「你是真长大了。」

他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

很久没动。

其实那一刻,我还是难过的。

毕竟是我爸。

小时候我发烧,是他背我去村卫生室。

我上大学那年,他借了一辆车,送我去省城。

第一次在学校门口放下行李时,他还说:

「小荷,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回来。」

这些都是真的。

他后来为了账号,伤害过我们,也是真的。

我不需要把过去所有温暖都说成假的,才能承认自己如今受了伤。

但同样。

我也不能因为记得那几件温暖的事,就继续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他安排。

那天下午,爷爷给我打来电话。

他声音有些哑。

「小荷。」

「爷爷。」

「你爸这几天脾气不好。」

「嗯。」

「他说你们不肯回来拍视频。」

我看着窗外。

「爷爷,我们回来过了。」

「就是您生日那天。」

他沉默了。

我继续说:

「您要是想我,我可以再回来陪您吃饭。」

「但我不想拍那些重演童年的视频。」

电话那头安静很久。

爷爷突然问:

「小荷。」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没吃上饭?」

我愣住。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声音低下来。

「石头前两天跟我说,他那时候经常干完活才吃。」

「我想了想,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我鼻子一酸。

「爷爷。」

「嗯?」

「不是没有饭。」

「就是有时候,我们想吃的东西,总得让给别人。」

爷爷不说话。

过了很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以前总说,你们一家人,别计较。」

「可后来想想,凭什么总是让一个人不计较?」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没有说话。

爷爷又说:

「你爸让我劝你。」

我心里一沉。

「嗯。」

「可我想先问问你。」

我抬头。

「问什么?」

他声音很轻。

「你以后还愿意回来吃饭吗?」

我握紧手机。

过了很久。

轻轻说:

「愿意。」

爷爷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继续说:

「但我想好好吃饭。」

「不想一边吃,一边让人拍我小时候多懂事。」

爷爷沉默片刻。

「好。」

又过了几秒。

他突然笑了。

「那等过冬,咱们再聚一次。」

「不拍。」

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好。」

后来,父亲与广告公司就前期款项作了结算。

已经得到认可的部分实际制作费用,按双方确认的范围处理。

剩余需要退回的款项,由父亲自己的经营账户承担。

他卖掉了几件还没用上的新设备,又分几次把款项结清。

农家乐没有倒闭。

但那间新装修的旧灶房,暂时也没带来多少收入。

父亲仍然不高兴。

逢人便说:

「现在孩子们大了,管不了。」

有人劝他别生气。

有人说他这次做事太急。

他听不听,我已经不去追问。

因为我终于明白。

我可以决定自己还要不要配合。

却不能替父亲决定,他什么时候愿意改变。

一个月后,我在省城接到了一份新工作。

不是因为网上突然有人站出来替我说话。

也不是因为那条争议视频给我带来什么好运。

只是我把自己的作品集重新整理了一遍。

联系了几个以前合作过的客户。

一家制作公司认可我的工作经验,给了我一个纪录片后期项目。

收入不算惊人。

周期还很紧。

但我喜欢。

第一天开工时,导演问我:

「梁老师,你最擅长剪什么?」

我想了想。

说:

「人物。」

他笑了。

「那太好了。」

我也笑。

随后补了一句:

「不过我现在更习惯问一句。」

「什么?」

「这个人想不想被这样呈现。」

导演愣了一下。

随后点头。

「是该问。」

我打开电脑。

戴上耳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天色渐暗。

我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

自己第一次坐在破旧电脑前,替父亲剪视频。

那时我最在意的,是怎么剪才有更多人看。

如今三十岁。

我终于开始在意。

镜头里的人,究竟有没有被好好看见。

第十二章 这一次,八个人都吃到了肉

那年冬至,八个人又回来了。

这次没有三十万。

没有广告商。

没有「十八年后八个孩子重聚」的宣传海报。

甚至连吃饭的地方,都不在老院子。

是小满的食堂。

她提前一天把晚上的生意安排好。

六点钟关门。

七点钟开饭。

安安最先到。

她带了一袋青菜和几盒豆腐。

毛豆第二个到。

手里拎着一箱饮料。

桃桃拿了自己做的桌牌。

八张小卡片。

每张写着一个名字。

没有年龄。

也没有什么「最懂事」「最能干」「最调皮」。

就是名字。

石头。

小荷。

安安。

虎子。

小满。

毛豆。

阿团。

桃桃。

我拿起自己的那张。

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笑了。

「桃桃,怎么想到做这个?」

她有点不好意思。

「我怕大家到时候又要争坐哪儿。」

我笑得不行。

「小时候都是大人安排。」

「现在你来安排?」

桃桃赶紧摇头。

「不是!」

「位置大家自己挑。」

「这就是个名字。」

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真可爱。

小时候最不爱出镜。

如今却比谁都知道,怎样让人被好好对待。

七点十分,石头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

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刚进门就问:

「还缺什么活?」

小满从厨房探出头。

「哥,缺个吃饭的人。」

石头愣住。

小满笑。

「你坐着。」

「今天不用你搬桌子。」

他有点不自在。

「那我总得帮点忙吧?」

我走过去。

把他往椅子上推。

「石头哥,你今天唯一的任务就是吃饭。」

他被我们逗笑了。

坐下以后,还下意识看了看厨房。

像是不相信自己真能什么都不做。

安安走过来,把一盘花生放到他面前。

「哥,先吃点。」

石头伸出手。

拿了一颗。

慢慢剥开。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

「以前我真没想过,有一天吃饭还得别人劝。」

我们都笑了。

可笑着笑着,又有点心酸。

七点半,虎子到了。

他从县城修车铺过来。

工作服还没换。

身上有淡淡的机油味。

一进门就喊:

「饿死了!」

大家齐齐看向他。

他愣了一下。

突然笑了。

「干什么?」

「不让说饿啊?」

小满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

「让。」

「但饿了也得等菜上齐。」

虎子点头。

「行。」

他把自己带来的袋子往桌上一放。

里面是一大包熟牛肉。

还有几盒卤菜。

小满挑眉。

「买这么多?」

虎子笑。

「八个人呢。」

「怕不够。」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十岁那年。

他把整盆肉抱进怀里。

冲我们喊:

「谁也不许抢!」

如今二十八岁。

他买了一大袋肉回来。

第一句话却是怕不够。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改变。

却让我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阿团最后一个赶到。

他从外地出差回来。

拖着行李箱。

一进门就嚷:

「我迟到了没有?」

安安看了眼时间。

「晚了八分钟。」

阿团立刻苦着脸。

「罚什么?」

虎子接话:

「罚你洗碗!」

阿团看了看桌上的八只碗。

突然笑了。

「行啊。」

「反正今天没人拍我洗碗。」

满桌人都笑了。

七点四十五。

菜终于上齐。

小满做了八道菜。

红烧肉。

番茄炒蛋。

土豆炖牛腩。

清蒸鱼。

炒青菜。

还有一锅热腾腾的排骨汤。

没有谁特意挑菜式。

都是大家平时爱吃的。

我坐下来。

看了一眼桌边。

八个人。

全到了。

石头三十二岁。

安安二十九岁。

小满二十七岁。

毛豆二十六岁。

虎子二十八岁。

阿团二十四岁。

桃桃二十三岁。

还有我。

三十岁。

我们不是童年视频里那八个孩子了。

有的人结了婚。

有的人没结。

有的人在城里买了房。

有的人还在租房。

有的人工作稳定。

有的人生意起起落落。

没人能保证,往后的日子都顺顺当当。

但至少现在。

我们可以坐下来,自己吃一顿饭。

小满举起杯子。

「来。」

大家都看向她。

她想了想。

突然笑了。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虎子立刻接话:

「那就吃!」

所有人都笑了。

小满也笑。

「行。」

「那就吃。」

筷子伸向桌中央。

石头夹了一块牛肉。

安安夹了青菜。

毛豆给自己盛汤。

阿团一边吃,一边讲他出差时遇到的糗事。

桃桃笑得直拍桌子。

虎子夹起一块红烧肉。

正准备送进嘴里。

突然停住。

他看了看小满。

又看了看我。

最后问:

「你俩要不要先夹?」

我愣了一下。

小满抬头看他。

过了两秒。

忍不住笑。

「梁虎。」

「嗯?」

「你不用让给我。」

虎子有点尴尬。

「我这不是……」

小满打断他。

「你想吃就吃。」

「我想吃,我自己会夹。」

虎子愣了。

随后笑了。

「行。」

他把肉放进嘴里。

吃得很香。

我也伸出筷子。

夹了一块。

没有人拦。

没有人说姐姐应该让着弟弟。

没有人把镜头对准我的脸,等我表现得懂事一点。

我低头。

咬了一口。

肉炖得很软。

肥而不腻。

我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

那天我其实特别想吃红烧肉。

妈妈忙了一个上午。

说等开饭的时候,给我们每人盛几块。

我一直在旁边等。

肚子饿得咕咕叫。

可等菜上桌,虎子先把盆抱走了。

我伸筷子去夹。

他不让。

我气得哭。

父亲举着手机。

妈妈说:

「小荷,你是姐姐。」

「让着弟弟。」

我那时候没有再伸手。

后来视频火了。

网友们都夸我懂事。

我还傻乎乎地高兴了很久。

觉得原来让一次肉,也能得到这么多人喜欢。

可如今我三十岁了。

才终于明白。

别人喜欢你让。

不代表你就必须一直让。

你可以分享。

也可以拒绝。

可以照顾别人。

也可以先顾好自己。

这些事情本来就不该互相矛盾。

「姐。」

突然有人叫我。

我抬头。

是毛豆。

他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碗里。

看了我一眼。

小声说:

「我拿了啊。」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拿呗。」

毛豆也笑。

「以前我都不敢拿最后一块。」

安安在旁边问:

「为什么?」

他想了想。

「怕别人说我不懂事。」

大家忽然安静了一下。

过了片刻,石头笑着开口:

「以后谁想吃,提前说。」

小满也笑。

「不够我再做。」

阿团立刻举手。

「我还想吃一盘肉!」

虎子一拍桌子。

「我也要!」

桃桃捂着嘴笑。

「你俩能不能先把碗里的吃完?」

大家又笑起来。

吃到一半,爷爷来了。

他拄着拐杖。

慢慢走进店里。

看见我们八个人,先是一愣。

随后眼睛红了。

「都在啊。」

我赶紧起身。

「爷爷。」

石头也站起来。

扶他坐下。

小满给他盛了一碗热汤。

爷爷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

过了好一会儿,笑着说:

「真热闹。」

虎子问:

「爷,您怎么来了?」

爷爷把拐杖放到旁边。

「想你们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人。

突然又问:

「你们今天没拍视频?」

大家都笑。

阿团摇头。

「没拍。」

爷爷点头。

「那好。」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豆腐。

吃了几口。

忽然抬头。

「小荷。」

我看向他。

「嗯?」

爷爷笑了笑。

「今天肉够不够?」

我愣住。

随后也笑了。

「够。」

他点头。

「那就好。」

饭快吃完时,父亲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听说你们八个又聚了?」

我看了一眼。

回复:

「嗯。」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

「谁拍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

忽然有些难过。

十八年过去。

父亲仍然下意识觉得,八个人聚在一起,就应该有人拍。

我打字:

「没人拍。」

他很久没有回复。

我也没再发。

父亲仍然是我的父亲。

他有时还会打电话问我工作忙不忙。

也会在逢年过节时给我发红包。

但我们之间多了一条清楚的界限。

我愿意回家吃饭。

愿意尽自己该尽的责任。

但不会因为他是父亲,就同意他替我决定工作、形象和生活。

我不再要求自己必须让他满意。

也不再把所有争执的责任都背到自己身上。

那天饭后,桃桃突然拿出手机。

她看着我们。

有点犹豫。

「我想拍一张照片。」

所有人都看向她。

桃桃赶紧补充:

「不是发网上。」

「就我们自己留着。」

「如果谁不愿意,我就不拍。」

虎子第一个举手。

「我愿意。」

石头笑了。

「我也愿意。」

安安点头。

小满说:

「拍吧。」

毛豆有点不好意思。

但也点头。

阿团笑着说:

「终于轮到我们自己决定拍不拍了。」

我看向桃桃。

「你呢?」

她一愣。

「我什么?」

「你自己愿意出镜吗?」

桃桃沉默两秒。

随后笑了。

「愿意。」

她把手机交给服务员。

请对方帮忙拍一张。

我们八个人站在一起。

爷爷坐在前面。

没有人喊「虎大王」。

也没有人要求小满装哭。

石头不用搬桌子。

安安不用辅导作业。

毛豆不用躲在最后一排。

阿团没有拿手机直播。

桃桃没有被迫说一句自己不想说的话。

我站在中间。

旁边是虎子。

他突然低声问我:

「姐。」

「嗯?」

「你还生我小时候的气吗?」

我转头看他。

想了想。

「有时候想起来,还是生气。」

虎子点头。

「应该的。」

我看着他。

又说:

「不过我现在想认识一下二十八岁的你。」

他愣住。

随后笑了。

「行。」

「我现在修车可厉害了。」

我忍不住笑。

「改天给我看看。」

他点头。

「随时来。」

服务员举起手机。

「大家看镜头!」

我们同时抬头。

咔嚓。

照片拍好了。

没有人争着看自己站在哪儿。

也没有人问谁最好看、谁最有出息。

我们围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吃饭。

桃桃后来把照片打印了九份。

八个人一人一张。

爷爷也有一张。

没有发到公开平台。

我把自己的那张放在书桌旁。

照片里的八个人,笑得并不整齐。

虎子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

石头因为刚说完话,嘴巴没有闭上。

安安的头发被风吹乱了。

阿团笑得最夸张。

毛豆有些拘谨。

小满一只手还拿着筷子。

桃桃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站在中间。

笑得很自然。

一点也不完美。

可我特别喜欢。

因为这是十八年来,我们第一次没有被安排着笑。

后来有朋友问我:

「你们家那个账号,以后还拍不拍了?」

我说:

「不知道。」

「那八个人还会不会再聚?」

我笑了。

「会。」

朋友好奇: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回答: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但我们不必因为是一家人,就演给别人看。」

那年冬天,我又回过一次村。

没有提前通知父亲。

只是去看爷爷。

进门时,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看见我,高兴得站起来。

「小荷!」

我赶紧走过去。

「爷爷,别起来。」

他笑着拉住我的手。

「吃饭没有?」

我点头。

「吃了。」

爷爷想了想。

又问:

「那还想不想吃点什么?」

我看着他。

突然想起当年那张饭桌。

还有那块一直没吃上的肉。

我笑了。

「想。」

爷爷眼睛亮了。

「想吃啥?」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

然后说:

「红烧肉。」

爷爷哈哈大笑。

「行!」

「咱自己做!」

我挽起袖子。

跟他一起进厨房。

锅里热气腾腾。

窗外阳光很好。

没有摄像机。

没有补光灯。

也没有人对着镜头喊:

「家人们,看看咱家最懂事的小荷!」

爷爷把一块刚出锅的肉夹进我的碗里。

「尝尝。」

我低头。

轻轻咬了一口。

有点烫。

却特别香。

这一次。

我没有把那块肉让给任何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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