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她能靠心声造谣,我直接给她下了一道真言咒。
军训场上,她心里想的是快夸我善良,嘴里却大喊:教官,我才是装病那个,我兜里还藏了一部姜酥的手机!
全班笑出鹅叫。
教官脸都绿了。
我站在队尾,鼓了个掌。
她欠我的,一笔一笔还。
【第一章】
报到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走进304宿舍,看见一个长发飘飘的女生正对着镜子抿唇彩。
锁骨链,白裙子,刘海弧度精确到毫米。
整个人不像来军训的,倒像来走秀的。
她转头冲我笑了一下,声音甜得发腻。
“你好呀,我叫周蜜,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
我放下行李箱,回了一句:“姜酥,你好。”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是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的。
什么土包子,行李箱上还贴着猫咪贴纸。先笑着吧,工具人嘛,以后有的是用处。
我手一顿。
抬头看她。
她还在笑,眉眼弯弯,标准到能进教科书。
我再看旁边的上铺。
那是我另一个室友,陶乐,正盘腿坐在上面,嘴里叼着一根薯条。
她冲我挤了下眼,小声说:“你也听见了?”
我点头。
“她刚才心里说我腿粗。”陶乐的脸垮了,薯条从嘴角掉了下去。
我当时以为自己出了幻听。
但接下来几天,我发现,不是幻听。
是周蜜这个人,能让周围所有人听到她的心声。
准确地说,是她想让别人听到的心声。
军训第一天,站军姿。
九月的太阳毒得操场冒油烟。全班五十几个人站得笔直,汗珠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水泥地上。
周蜜站在我左边。
大概十分钟后,她身体晃了一下。
所有人的脑子里同时响起她的声音。
好晕,但我不能倒下,不能给班级扣分。姜酥昨晚一直打呼噜,我整夜没睡好,但我不怪她,她是我室友。
全班的脑袋齐刷刷转向我。
统一的谴责。
站我右边的男生直接横移了半步,跟我保持安全距离。
我张嘴想解释。
但周蜜的心声又来了。
姜酥不是故意的,我理解她。
这话一出,全班看我的表情更微妙了。
意思很明白:人家都替你说好话了,你还有脸辩?
我闭上了嘴。
我昨晚九点半就睡了,睡得人事不省,打什么呼噜?
但没人在乎真相。
因为周蜜的心声太具有欺骗性了。
它不从嘴巴说出来,直接出现在脑子里,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不小心窥探到了她真实的内心世界。
谁会怀疑一个人的内心想法是假的?
谁会以为心声也能造假?
我怀疑。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没有打呼噜。
第二天,训练间隙,周蜜跑去找教官凌川,声音甜甜的:“教官,我帮大家打水吧。”
转身的瞬间,所有人脑子里又响了。
我好累,但看到姜酥每次只灌自己的水壶不管别人,我实在看不下去。算了,我多干点没关系。
全班的目光嗖嗖嗖飞向正在操场边系鞋带的我。
我抬头,对上几十双充满谴责的眼睛。
手一抖,鞋带系成了死结。
我带了自己的水壶,灌满自己的水,这有什么问题?
但没人听我的。
因为在周蜜的心声剧本里,我是自私自利的恶毒室友,她是隐忍善良的白莲花。
每一条心声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姜酥是坏人,周蜜是好人。
而且这些心声精准得可怕。
每次都有名字、有细节、有情绪、有起承转合。
陶乐在上铺小声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彻底确认了这玩意是假的。
“正常人心里想事情,不会自带主语和人名。谁会想‘姜酥昨晚打呼噜但我不怪姜酥’?正常人只会想‘吵死了’。”
对。
周蜜的心声,有剧本。
但知道是假的又怎样?我没有证据,也没有反击的手段。
到了第二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腕上的玉镯突然发烫。
那是奶奶在我出门前套上去的。
当时她说的话我没放在心上。
“酥酥,在外面要是遇到说假话的人,它会帮你。”
此刻,镯子烫得我手腕发红,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
我盯着它,心跳加速。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镯子凉了。
光没了。
但我手心的汗,没干。
【第二章】
第三天,我的手机丢了。
我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枕头底下,书包里,裤兜里,全摸了一遍。
没有。
最后一次看见手机,是午休前放在床头充电。
现在,充电线还在,手机没了。
我正蹲在地上翻行李箱的时候,脑子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姜酥好可怜,手机找不到了,是不是自己粗心弄丢的?我想帮她找,但她好像不太喜欢我碰她的东西。
周蜜靠在门框上,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周围路过的同学投来同情的目光。
是同情周蜜的那种。
意思是:看看,这么善良的女孩子,室友还不领情。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深呼吸。
再深呼吸。
下午集合,教官凌川要求手机统一上交管理。
我站出来。
“报告教官,我的手机找不到了。”
凌川皱了下眉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就两个字:“五圈。”
操场一圈四百米。
五圈,两千米。
三十五度的烈日底下。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我的视线开始发花。汗把眼睛蜇得睁不开,嗓子干得咽口水都疼。
第四圈,我余光瞥见了操场边的树荫。
周蜜站在那儿,低头喝水。
嘴角的弧度收得很快,但我看见了。
那个笑,不在剧本里。
第五圈跑完,我撑着膝盖喘气,腿在打颤。
没有人来问我一句“还好吗”。
因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我是那个让善良室友彻夜难眠、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人。
我活该。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
陶乐从上铺探下脑袋:“你还好吗?”
“好得很。就是想骂人。”
“那你骂。”
“骂了没用。全班都觉得我是恶人,她是小白花。”
陶乐沉默了两秒。
“我信你。”
“为什么?”
“因为她那些心声结构太完整了,有铺垫有转折有升华,比我高考作文写得都好。真心话哪有那么多套路?”
我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她。
“陶乐。”
“嗯?”
“你是这个宿舍唯一的正常人。”
“那你请我吃饭。”
“等我找到手机再说吧。”
说完这句话,我的手腕又烫了。
镯子的温度从微热迅速升到滚烫,光从玉面下透出来,比昨晚更亮。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在我脑子里。
不是周蜜那种假心声。
是一个苍老的、带着回音的声音,短短四个字。
真言咒,启。
紧接着,一段信息涌进我的脑袋。
触碰镯子,注视目标,默念真言二字。
被施咒者三十分钟内只能说真话。不是心声,是嘴巴说出来的、真正的、本人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真话。
冷却三小时。
副作用:施咒者轻微头疼。
我盯着镯子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深夜两点半,我做了一件蠢事。
我决定拿自己试一下。
摸了一下镯子,注视镜子里的自己,默念:真言。
镯子振了一下。
我张嘴,想说一句测试测试。
出口的是:
“凌川教官腹肌真好看。”
我嘴巴啪地闭上了。
上铺的陶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你说啥?”
“没有!什么都没说!”
“你刚才说教官腹肌……”
“我说的是教官训练好严格!你听错了!空调太吵了!”
“哦。”
陶乐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心脏砰砰砰地跳。
这东西是真的。
并且,非常不讲武德。
真言咒在我身上大概持续了四五分钟就消退了。可能是自己对自己施咒效果减半。
但这四五分钟,我一个字都不敢说。
万一再蹦出什么要命的心里话,不用周蜜造谣,我自己就能社死。
我缩回被窝,盯着天花板。
镯子安静下来,不烫了。
但我整个人滚烫。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我终于有武器了。
【第三章】
第二天,我开始正式计划。
周蜜的心声能力没有冷却时间,随用随到。
我的真言咒一次三十分钟,冷却三小时。
弹药有限,不能浪费。
我需要挑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让她的嘴巴在最多人面前背叛她的大脑。
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做个小测试,确认真言咒对别人也有效。
中午,食堂。
人挤人,吵得像菜市场。
周蜜端着餐盘坐下来,扫了一眼盘子里的菜,笑着对旁边的同学说:“今天的糖醋排骨好香呀。”
脑子里同步播出她的心声。
食堂的饭真好吃,每次看到姜酥吃那么多都心疼她,女孩子还是要注意身材呢。
坐我对面的两个女生立刻看了我一眼。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面不改色。
然后不动声色地摸了一下手腕上的镯子。
注视周蜜的后脑勺。
真言。
镯子微振。
一股无形的力量穿过嘈杂的食堂,稳稳落在三桌之外的周蜜身上。
周蜜毫无察觉。
她优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
然后她皱了一下眉。
嘴巴张开了。
“呸,什么玩意,跟嚼纸板一样,我减肥都不吃这种东西。”
周围三个女生同时停下筷子,齐刷刷看向她。
周蜜愣了。
她的脑子显然还没处理完刚才那句话是从自己嘴里蹦出来的。
“你们看我干嘛?”
“你刚才……是不是说这菜不好吃?”
“我没有呀!”周蜜立刻笑起来,“我说好吃的呀。”
话音落地,嘴巴又自动补了一句:
“这排骨又硬又柴,还没有我家保姆做的好。”
打菜的阿姨正端着一盆新出锅的排骨路过。
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
大勺悬在半空。
周蜜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阿姨的声音冷得能冻排骨,“那你是哪个意思?”
周蜜拼命咬住嘴唇,不让下一句话跑出来。
但真言咒不讲道理。
她的牙齿咬着嘴唇,含含糊糊地从缝隙里挤出一句:
“你今天盐放多了。”
阿姨把勺子往桌上一拍,转身走了。
走之前,看了周蜜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这盘菜,下次来打,我给你多加两勺盐。
周蜜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死死捂住嘴巴,脸色从白变红再变青。
我低头扒饭,心里给奶奶的镯子点了个赞。
好用。
相当好用。
但这只是开胃菜。
因为明天,是军训汇报表演。
全年级都在操场上。教官、辅导员、院领导全部到场。
周蜜已经跟好几个人说了,她要带病上场。
白芊芊是她的头号跟班,这两天一直在旁边心疼她:“蜜蜜你别逞强了,你身体这么差。”
而我,在路过卫生间的时候,透过隔板的缝隙,看见周蜜对着镜子练了三遍晕倒的姿势。
第一遍,太夸张,胳膊甩出去了。
第二遍,太僵硬,倒得不够自然。
第三遍,完美。
膝盖一软,肩膀往旁边歪,整个人虚弱地靠向身边的人。
她对着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默默退出卫生间。
回到宿舍,陶乐正趴在床上刷手机。
“你在笑什么?”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笑。”
“你嘴角都快挂到耳朵根了。”
“太阳晒的。”
“现在是晚上九点。”
我不说话了。
摸了摸镯子。
冰凉的。
冷却完毕,随时可以启动。
明天九点,汇报表演。
周蜜准备好了她的剧本。
我也准备好了我的。
区别在于,她的剧本是假的。
我的,让人只能说真的。
【第四章】
上午九点。
操场上黑压压全是人。
各连队方阵整齐排开,教官站在最前面,辅导员和院领导坐在主席台上,连校报的记者都来了,扛着个相机在边上拍。
太阳很毒,但所有人精神头都足。毕竟是汇报表演,各连队都铆着劲要拿第一。
我们连排在第三个上场。
周蜜站在第二排,我在最后一排。
中间隔了二十几颗脑袋。
距离不是问题。
真言咒的施咒范围是目光所及。我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就够了。
前两个连队表演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周蜜。
她时不时摸一下额头,偶尔皱一下眉头。
提前在酝酿不舒服了。
白芊芊站她旁边,每隔几分钟就侧头看她一眼,一脸担忧。
配合得相当默契。
练过。
“第三连队,上场!”
凌川教官一声令下。
我们齐步走进操场中央。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
一切正常。
第一遍齐步走,没出问题。
第二遍正步走,也没出问题。
我以为她改主意了。
然后,第三遍跑步走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周蜜的身体晃了。
晃得很有技巧。先是肩膀歪了一下,然后膝盖微软,整个人往白芊芊身上倒。
白芊芊立刻伸手扶住她,尖叫一声:“周蜜!你还好吗?你是不是发烧了?”
声音穿透整个操场。
方阵停了下来。
紧接着,所有人脑子里同时响起了周蜜的心声。
对不起大家,我实在撑不住了。我发烧三十八度五,但我不想请假,不想拖大家后腿。昨晚姜酥把我的薄被扔到了地上,我着凉了,但我不怪她,是我自己体质差。
全场的目光飞向最后一排的我。
辅导员皱起了眉。
凌川教官的视线也扫了过来。
主席台上的院领导交头接耳。
校报记者举起了相机。
所有人的表情写着同一句话:姜酥,你怎么能这样?
我面无表情地站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够了。
我不动声色地摸了一下手腕上的镯子。
注视周蜜的后脑勺。
真言。
镯子猛地烫了一下。
力量穿过二十几个人的脑袋,稳稳落在周蜜身上。
被白芊芊扶着的周蜜,正在酝酿一脸虚弱的表情,嘴巴缓缓张开,准备说那句台词。
她想说的是:没事,我能坚持。
出口的是:
“我没发烧。”
白芊芊的手僵住了。
操场上的窃窃私语突然消失了。
周蜜自己也愣了。
她张了张嘴,想补救。
嘴巴不听她的。
“我体温三十六度五,正常得很。刚才那个晕是我练了三遍的,最满意的是第三遍。”
整个操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周蜜的脸色从白到红再到紫,速度堪比变色龙。
她拼命想闭嘴,牙齿咬得咯吱响。
但真言咒这东西,你越憋它越凶。
她的下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被自己咬着,含含糊糊地往外挤字。
“白芊芊那声尖叫我让她练了八遍,第五遍她嗓子都劈了,我说不行,还得再来。”
白芊芊扶着周蜜的手猛地松开了。
退后一步。
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晴天霹雳。
教官凌川从队列前走过来,脸上的严肃已经变成了疑惑。
“周蜜同学,你在说什么?”
周蜜的眼眶已经红了,是真的红。
她死死捂住嘴,拼命摇头。
但真言咒不接受摇头。
她的双手被嘴巴顶开,下一句话中气十足地喊了出来。
“教官,我才是装病那个!”
声音洪亮。
底气十足。
一点不像一个烧到三十八度五的人。
凌川的脚步顿住了。
表情从疑惑切换成铁青,大约用了零点三秒。
周蜜的嘴巴还在说。
“我兜里还藏了一部姜酥的手机!就是前天从她床头偷的那部!我故意让她挨罚跑五圈!”
说完这句,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伸进裤兜。
掏出来一部手机。
粉色手机壳。
上面贴着一只炸毛的橘猫贴纸。
是我的手机。
全操场,一千多号人,死一般地安静。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笑声炸开了。
从第三连队炸到第二连队,从第二连队炸到第一连队,一路炸到主席台底下。
有人笑得蹲在了地上。
有人笑得拍大腿,军帽都拍歪了。
有人直接坐到了操场地砖上,捂着肚子哀嚎。
隔壁连的一个男生笑到直接岔了气,被旁边的人架着才没倒下去。
校报记者举着相机的手在抖,不知道是该拍还是该笑。
全场笑出了鹅叫。
周蜜站在操场正中央,手里举着我的手机,整个人石化了。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次是真的。
因为她的嘴还在不受控制地说。
“我现在真的很想哭,不是演的,我控制不住我的嘴,是不是有人对我做了什么……”
没人听她的。
因为笑声太大了。
我从最后一排走出来。
穿过方阵,穿过笑声,穿过所有人的目光,走到周蜜面前。
伸手从她手里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谢谢,找了两天了。”
声音不大。
但操场已经安静下来了,所以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蜜瞪着我,嘴唇发抖,眼泪糊了一脸。
她的嘴又张开了。
“姜酥我恨你。”
然后猛地用两只手把自己的嘴捂成一个密封罐。
可惜密封性能一般。
从指缝里又漏出来一句闷闷的:“你长得还比我好看我更恨你。”
旁边一个男生没忍住,笑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凌川教官大步走过来。
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黑色。
“周蜜同学。”
“教、教官……”
“偷盗他人财物,诬陷同学,弄虚作假。跟我走。”
周蜜被带走了。
全程两条腿打架,走路画龙。
白芊芊站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回到队伍里,站好。
陶乐从前排扭过头,嘴巴做了个口型:你干的?
我摸了摸镯子,满脸无辜。
“我什么都没干。”
陶乐翻了个白眼,转回去了。
汇报表演继续。
我们连队圆满完成了剩余所有动作。
掌声雷动。
但我知道,这掌声里至少有一半,是冲着刚才那出好戏来的。
【第五章】
中午,食堂炸了锅。
我端着餐盘走进去的时候,能听见至少五桌在聊同一件事。
“周蜜那个你看了吗?”
“何止看了,我站第二排,全程目击。她自己把手机掏出来那一下,我嘴里的饭差点喷对面同学脸上。”
“太离谱了吧,她之前那些心声,不会全是假的吧?”
“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那姜酥……”
“姜酥冤死了,被人偷了手机还被罚跑五圈,你说冤不冤?”
“我之前还在背后说姜酥坏话来着……”
“你不是你一个人,全班都说了。”
我端着面从他们身边走过,表情平静。
坐下来。
吃了一口。
面条很热,汤底是骨汤的,比平时香。
可能是因为心情好。
也可能是因为打菜的阿姨给我多盛了一勺排骨。
阿姨盛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勺排骨,码得整整齐齐。
陶乐坐在对面,看我吃得风生水起,表情复杂。
“你怎么还吃得下去?”
“为什么吃不下?”
“你不激动吗?不爽吗?不想发个朋友圈庆祝一下?”
“我觉得这排骨比昨天好吃。”
陶乐盯着我看了三秒。
“姜酥,你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奶奶说,吃好每一顿饭比什么都重要。”
“你奶奶说的都对。”
下午,辅导员来宿舍了解情况。
我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辅导员听完,表情微妙。
“你说的心声,是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那种?”
“对。”
“这个确实有点……超出常规。但偷手机和装病是实锤了,周蜜会接受处分。你那五圈操行记录,我让凌教官撤了。”
“谢谢老师。”
辅导员走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天真。
因为下午四点,周蜜从教官办公室回来了。
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头红成一颗草莓。
她一进宿舍门,看见我,整个人的脊背绷直了。
然后她的心声在所有人脑子里响了。
姜酥一定做了什么。我的嘴不可能失控。她总摸那个手镯,是不是那个东西有问题?
我低头翻了一页书。
没抬头。
周蜜盯着我看了五秒,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门摔得很响。
陶乐从上铺探下来:“她怀疑你了。”
“嗯。”
“她会报复。”
“嗯。”
“你怕不怕?”
“她想报复可以,但她得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她的嘴,随时可能再次叛变。”
陶乐缩回去了。
过了三秒,又探下来。
“你真的好可怕。”
我翻了一页书,没接话。
两天后。
周蜜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同学们好,关于军训那天的事情,我想当面跟大家解释清楚。我申请在明天班会上做一个说明。希望大家给我一次机会。
白芊芊秒回:支持蜜蜜,真相不会被埋没的。
三十秒内,又冒出来几条。
“支持周蜜说清楚。”
“是该听听她怎么说。”
“有些事可能有误会。”
我看着手机屏幕,把嘴里的薯片嚼碎了。
周蜜要在全班面前再表演一次。
好。
那我就再给她一次机会。
让她的嘴巴好好表演。
【第六章】
班会定在周五晚上七点。
地点,教学楼103教室。
全班到齐。
辅导员坐在第一排。
凌川教官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脸上写着三个字:看着办。
周蜜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
白裙子,低马尾,裸妆。
清纯无辜路线。
白芊芊坐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字。
看样子是帮周蜜准备的台词或者是情绪提示卡。
我坐最后一排。
陶乐在我旁边,紧张得两条腿抖个不停。
“你真不打算做什么?”
“你让我做什么?”
“至少准备个辩词吧?她反咬你怎么办?”
“不需要。”
我摸了一下镯子。冰凉。
冷却完毕。
辅导员清了清嗓子:“周蜜同学,你开始吧。”
周蜜站起来。
她面对全班,深吸一口气。
眼眶微微泛红,泛红的速度和角度经过精密计算,我太熟悉了。
她张嘴,第一句话——
“同学们,关于军训那天的事,我想先说声对不起。”
语气诚恳,声音微微发颤。
几个人点了点头。
她的心声同时在所有人脑子里播放:
我知道大家可能对我有看法,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我确实不舒服,说出来的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姜酥,对不起,我不怨你。
几个女生的表情开始松动。
一个坐在中间的男生小声说:“好像也挺可怜的。”
我没说话。
摸了一下镯子。注视周蜜。
真言。
镯子烫了一瞬。
周蜜毫无察觉,继续说她准备好的台词。
“那天我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当时头很晕,可能是发烧——”
她的语气突然拐了个弯。
“——发烧个屁,我根本没生病。”
全场安静。
周蜜自己也愣了半秒。
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她拼命想把下一句话咽回去。
咽不回去。
“我今天穿白裙子是因为白色显得无辜。化了裸妆是为了让大家觉得我没化妆。我对着镜子练了一个小时的泪眼,因为真哭太丑了。”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辅导员的眼镜往下滑了一截。
周蜜的双手抓住讲台边缘,指节发白。
嘴巴不停。
“我的心声全是编的。我能控制让所有人听到什么。你们以为那是我的真实想法?那是剧本。我每天晚上对着镜子练台词,一条心声至少改三遍,有时候还让白芊芊帮我润色。”
台下已经有人捂住了嘴。
白芊芊从第一排蹿了起来。
“蜜蜜你别说了!”
周蜜的头转向白芊芊。
真言咒纹丝不动地继续工作。
“白芊芊你别叫我蜜蜜了,恶心死了。我在心里管你叫跟屁虫,你每次第一个跳出来帮我说话的时候,我心里都在笑你蠢。”
白芊芊的脸在两秒之内走完了三种颜色。
红,白,青。
最后定格在青上面。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然后坐了下去。
坐的力气大了点,椅子脚刺啦一声,在地上拖出一道痕。
教室里的气氛已经绷不住了。
有人在笑。
是那种使劲憋、但憋不住的笑。
嘴咬着袖子笑。
趴在桌上抖肩膀笑。
捂着脸从指缝里往外漏笑声。
周蜜站在讲台上,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次是真的,因为她的嘴同步在说:
“我现在是真哭,不是表演。我控制不了我的嘴。谁来救救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用双手把自己的嘴死死捂成一团。
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后悔了,我不该申请班会的,我是全班最大的小丑。”
教室里的笑声终于没忍住,彻底炸了。
一个男生笑到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两个女生笑到互相扶着站不住。
陶乐坐在我旁边,整个人弯成了一只虾,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剧烈地抖。
辅导员站起来,脸色复杂。
“好了好了,周蜜同学你先……”
“先什么先!”周蜜崩溃地喊,“我不想说了但我停不下来!辅导员你知道吗我当初选你当辅导员是因为你看起来好糊弄!”
辅导员:“……”
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笑得更凶了。
凌川教官在门口,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去,面对走廊。
肩膀在抖。
辅导员深吸了一口气,面部肌肉控制得很辛苦。
“班会到此结束。周蜜同学,你跟我来办公室。”
周蜜被扶着走出了教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嘴巴给了今晚的最后一击。
“这双鞋磨脚,我早就想脱了。”
然后她真的把鞋踢飞了。
一只飞到走廊左边。
一只飞到走廊右边。
光脚走进了夜色里。
教室里的笑声,三分钟都没停下来。
我坐在座位上,没笑。
但嘴角,确实控制不太住。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校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中年女人踩着高跟鞋走下来。
头发一丝不苟。墨镜。名牌手提包。
周太太。
上午十点,我被叫到辅导员办公室。
一进门,周太太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周蜜缩在她旁边,低着头,眼睛红肿。
看见我进来,周蜜的肩膀缩了一下。
周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
从头扫到脚。
然后开口了,声音又冷又尖:
“你就是姜酥?”
“是。”
“我女儿的事,你怎么解释?”
辅导员在旁边说:“周太太,这件事我们正在处理——”
“处理?”周太太站了起来,“我女儿在全班面前被当众羞辱,你管这叫处理?我要求学校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找教育局,找媒体。”
辅导员的笑容维持得很辛苦。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周太太的目光射过来:“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让我女儿说出那些话,但我告诉你,我们周家不是你能惹的。”
然后她脑子里的心声响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
这个穷丫头怎么回事,不就是个手机吗,我赔她十个。先把辅导员吓住,再让学校写道歉声明,最后让这个姜酥退学。
对。
周蜜的心声能力,是遗传的。
她妈也会。
并且更熟练。
周太太的心声继续播放:
蜜蜜这孩子就是太善良了,换我在她这个年纪,对手早就转学了。
辅导员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犹豫。
周蜜拉了一下她妈的袖子:“妈,算了……”
“你别说话。”周太太甩开她的手。
又对辅导员说:“我女儿身体不好,精神状态也受到了严重影响。如果学校不给一个满意的处理结果,我不介意走法律程序。”
辅导员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动摇。
我深吸一口气。
好。
该我了。
摸了一下镯子。
注视周太太。
真言。
镯子滚烫。
周太太正在继续输出:“我要求校方严肃处理姜酥同学对我女儿的霸凌行为,我女儿在学校遭受了严重的精神损害——”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精神损害这个词是我律师让我说的。其实蜜蜜在家天天跟我汇报她怎么在学校整同学,我还夸她脑子灵光。”
办公室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辅导员握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周太太自己也愣了。
“我刚才说什么了?”
没人回答她。
因为她的嘴又张开了。
“这个辅导员一看就是个新手,拿捏得住。蜜蜜偷手机那事我早就知道了,我还教她下次偷聪明点,别偷贵的,偷个旧款谁在意。”
“妈!”周蜜尖叫起来。
周太太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她猛地捂住嘴。
太晚了。
辅导员慢慢放下了茶杯。
她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冰冷。
那种冰冷不是愤怒。
是证据确凿之后,不需要再客气的冰冷。
“周太太,您继续。”
“我不说了!”周太太的声音从指缝里闷出来。
但嘴巴不听她的。
“我那个包是假的,专柜验不过的那种假。但你们学校的人哪看得出来,我就是拿来唬人的。”
辅导员低头看了一眼周太太的手提包。
又抬起头来。
表情平淡得吓人。
周太太的嘴还在自动运转。
“今天的车是我老公的,我偷开出来的。他要是知道我来学校闹,能跟我吵三天。蜜蜜这丫头一点不省心,随我。”
周蜜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哭还是气的。
周太太彻底崩了。
她一屁股坐回沙发上,高跟鞋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很响的一声。
“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什么磁场?为什么进了这个办公室我嘴巴就失控了?”
然后嘴巴又补了一句:
“其实我知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从小就嘴巴快,想什么说什么,跟我女儿正好反着来。她是心里想的不说,我是不想说的全说了。今天更离谱。”
辅导员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录音键旁边的红点一直在闪。
时长:七分十二秒。
周太太看着那个红点。
嘴巴终于被恐惧封住了。
真言咒封不住的嘴,录音键封住了。
辅导员的声音平静得波澜不惊。
“周太太,偷盗同学财物、伪造心声造谣诬陷、家长知情不报且教唆,这些内容我会完整上报学院处分委员会。录音会作为材料一并提交。”
周太太的嘴唇开始发抖。
这次不是真言咒。
是真的怕了。
“你、你不能这样……”
辅导员微笑:“您刚才不是说要走法律程序吗?那我们就按程序来。”
周太太噎住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
一直没说话。
从头到尾,我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回答“你就是姜酥”的那个“是”字。
但在这间办公室里,该说的话,周太太自己全说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周太太的声音。
“你站住!”
我没回头。
她的真言咒还没消退。
所以喊完“你站住”之后,她的嘴自动补了一句。
“我打不过她。”
走廊里有两个路过的学生听见了这句话。
笑声从墙壁弹过来。
我加快了脚步。
不是跑。
只是走得稍微快了一点。
因为再待一秒,我怕自己也绷不住。
【第八章】
一周后。
周蜜办了退学手续。
听说是她主动提的。
但主动和被劝退之间的区别,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走的那天,我正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翻手机。
一只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吱呀吱呀响。
我抬头。
周蜜拖着箱子走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了。
我们对视了三秒。
她没有放心声。
我也没有摸镯子。
“姜酥。”
“嗯。”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你骗我。”
“我没骗你。真话是你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周蜜的嘴唇紧了一下。
“如果我从来没用心声对付你呢?”
“那你的嘴就永远不会背叛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垂下眼睛,拖着箱子继续走。
走出去两步,她又停了。
没回头。
声音很轻。
“我练心声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人能让我说真话。”
“所以你以为,假话永远不用买单?”
她没回答。
轮子又吱呀吱呀地响了起来,越来越远,最后拐过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消失了。
我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会呆。
陶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走了?”
“走了。”
“什么感受?”
“觉得有点饿。”
陶乐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有点人类的情绪波动?”
“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
“你就知道吃。”
“你不去?”
”……去。你请。“
”凭什么我请?“
”凭我这一个月都信你没打呼噜。“
”行。“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了两步,忍不住摸了一下手腕上的镯子。
凉凉的,安安静静。
奶奶说得对。
假话迟早要还的。
这个镯子只是让还的速度快了一点而已。
我正这么想着,陶乐突然从后面搭住我的肩膀。
”对了姜酥,我一直想问你。“
”嗯?“
”你那天晚上对自己用那个真言咒的时候,你说了什么来着?“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你说凌川教官的腹——“
”陶乐。“
”嗯?“
”你再往下说一个字,今天的排骨就跟你没关系了。“
陶乐眨了眨眼。
然后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把自己的嘴封上了。
我松了口气。
看来有些真话,不用真言咒,光靠红烧排骨就能封住。
我们并排走向食堂。
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远处操场上,新一批军训的连队正在喊口号。
嗓门贼亮。
我低头看了一眼镯子。
它安安静静地待在手腕上,和一只普通的玉镯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知道它不普通。
就跟我一样。
看着普通。
惹急了,你的嘴就不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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