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沈家的第一天,婆婆就让我跪着喝改口茶。
茶水挺烫,杯沿抵到我嘴边。
她笑着说:“沈家的规矩,要先学会低头。”
满屋亲戚,等着看我出丑。
我接过茶,反手泼进香炉。
她抬手扇我,我一脚踢中她身后的太师椅。
人和椅子一起飞了出去。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我擦了擦手:“还有别的规矩吗?”
婆婆尖叫着骂我没教养。
下一秒,她瞥见我腰间那块木牌,脸当场绿了……
01
我叫顾听棠。
今天是我嫁进沈家的第一天。
沈家老宅,中堂。
八仙桌上摆了一排茶盏,红绸铺底,香炉点着檀香。
两排红木椅坐满了人。
沈家亲戚,二十几口,全到了。
婆婆周蔓芝坐在正中那把太师椅上,背挺得笔直。
她穿了件枣红旗袍,盘扣扣到脖子根。
手上一串翡翠珠子,转得很慢。
她看我的眼神,不是看儿媳。
是看一件需要驯服的东西。
“听棠,过来。”
她指了指地上的蒲团。
蒲团搁在她脚前三步远。
我没动。
“沈家的规矩,改口茶要跪着敬。”
她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中堂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跪着,才显得心诚。”
旁边一个戴金镯子的中年女人接话:“蔓芝姐,这规矩好,老派人家就该这样。”
另一个点头:“我们刘家也是这么做的。”
我扫了一眼。
二十几张脸,有的在笑,有的在等。
等什么?
等我跪下去。
沈舟远站在我旁边。
我侧头看他。
他没说话。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收回目光。
“蒲团都铺好了,”周蔓芝端起一杯茶,“愣着做什么?”
茶递过来。
滚烫。
杯沿贴到我嘴唇。
热气扑面。
她故意的。
“沈家的媳妇,第一件事就是学会低头。”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中堂里每个人都在看我。
我接过茶。
没喝。
反手,泼进了身旁的香炉。
“嗤……”
茶水浇在檀香上,白烟冲起来。
满堂静了一瞬。
周蔓芝脸上的笑凝住了。
“你……”
她抬手。
巴掌扇过来。
我侧身。
她的手扇空了。
人往前栽了半步。
我抬脚,踹在她身后那把太师椅的椅腿上。
“咔嚓。”
椅腿断了一根。
太师椅往后翻,撞上八仙桌。
茶盏哗啦啦滚了一地。
周蔓芝没坐稳,整个人跌在地上。
枣红旗袍沾了茶渍。
翡翠珠子断了线,骨碌碌滚到亲戚脚边。
全场没人出声。
二十几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我擦了擦手。
“还有别的规矩吗?”
02
周蔓芝从地上爬起来。
旗袍下摆撕了个口子。
她扶着八仙桌,手在抖。
脸涨成猪肝色。
“反了你了!”
她一把抓过桌上的茶壶,往地上摔。
“啪……”
碎瓷片溅到我鞋面上。
我没动。
“来人!把她给我拉出去!”
没人动。
亲戚们坐在椅子上,你看我,我看你。
那个戴金镯子的女人把手缩进袖子里。
刚才还附和的那个,低头喝自己杯里的水。
“听不见?”周蔓芝扭头扫了一圈,“都聋了?”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起来,四十多岁,矮胖,是沈家的表舅。
他走过来,伸手要拽我胳膊。
我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手停在半空。
缩回去了。
退了两步,坐回椅子上。
“算了,蔓芝姐,新媳妇脾气大点也正常……”
“正常?”周蔓芝指着地上那把断了腿的太师椅,“这椅子是沈家老太爷传下来的!三代人坐过!她一脚给我踹了!”
她转头盯着我。
“顾听棠,你以为嫁进沈家就完了?你什么出身?山沟沟里出来的,连大学都没上过。”
“没上过。”
我点头。
她愣了一下。
没想到我会认。
“没上过大学,没见过世面,连规矩都不懂。”
她抹了把脸上的茶渍,声音拔高:
“我告诉你,在沈家,我说了算。今天你不把这个头磕下去,别想进沈家的门。”
“门是沈舟远开的。”我说,“不是你。”
周蔓芝被噎住。
她猛地转向沈舟远:“你说话!你看看你娶的什么东西!”
沈舟远站在原地。
他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他妈一眼。
张了张嘴。
“妈,先消消气……”
“消气?”周蔓芝抓起桌上一只茶杯冲沈舟远扔过去,“你让我消气?”
茶杯摔在沈舟远脚前。
他退了一步。
没再说话。
我看着他退的那一步。
记住了。
中堂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啪嗒,啪嗒。”
一个女人走进来。
三十出头,卷发,红唇,穿了件米白色套装。
走路带风。
进门先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和断椅。
然后看我。
上下打量,眼神像量尺寸。
“哟,这就是新弟妹?”
周蔓芝像看见救兵:“瑶瑶,你看看,你看看她干的!”
沈瑶。
沈舟远的亲姐。
她走到周蔓芝身边,扶了一把,然后转过来看我。
笑了。
那种笑不到眼底的笑。
“弟妹,第一天进门就砸东西,是不是不太合适?”
“椅子是踹的。”
我纠正她。
“不是砸的。”
沈瑶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03
沈瑶从周蔓芝手里接过一条帕子,递给她擦脸。
然后转过身,盯着我。
“弟妹,我不管你在外面什么脾气,进了沈家,就得守沈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
“改口茶要敬,长辈要尊,家里的事,妈说了算。”
她掰着手指头数。
“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我点头。
“但我不认。”
沈瑶眉毛拧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认。”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指着我鼻子。
“你……”
手指没碰到我。
我握住她的手腕,往外一拧。
不重。
但她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半圈,踉跄了两步,高跟鞋在地砖上打滑。
她撑住桌沿才没摔倒。
脸一下白了。
“你敢动手?”
“你先伸的手。”
中堂里响起倒吸气的声音。
那个表舅往椅子里缩了缩。
戴金镯子的女人捂住嘴。
周蔓芝从旁边抄起一根拐杖就要冲过来。
沈瑶拦住她:“妈,别动。”
她揉着手腕,眼睛眯起来。
“好,好。”
连说了两个好字。
“顾听棠,你真行,嫁进来第一天,打婆婆,打大姑姐,你等着,我现在就叫人报警。”
她掏出手机。
“随便。”
我说。
她手停了。
“我先动的手?证据呢?”她冷笑,“满屋子都是沈家人。”
“你先指的我。”
我看着她。
“二十几个人都看见了。”
沈瑶嘴角抽了一下。
她扫了一圈在座的亲戚。
没有一个人接话。
都把脑袋往下低。
“报吧。”
我说。
“监控也拍着呢。”
我下巴朝中堂角落的摄像头点了一下。
沈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手机慢慢放下了。
周蔓芝在旁边气得直喘。
“沈舟远!你到底管不管!”
沈舟远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他这回没看他妈。
看着我。
眼神有点复杂。
但还是没说话。
我走到八仙桌前。
从乱七八糟的茶盏里拿起唯一一只没碎的杯子。
桌上还有热水壶。
我倒了杯水。
走到周蔓芝面前。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杯子递过去。
“改口茶,我可以敬。”
她愣住了。
“但我站着敬。”
我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的桌沿上。
“跪不跪,我说了算。”
周蔓芝盯着那杯水。
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她看见了我腰间挂着的那块木牌。
刚才一直被外套遮着,弯腰倒水的时候露了出来。
木牌不大,巴掌宽,颜色发黑,像是老物件。
上面刻了两个字。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这……”
她声音变了。
“你这牌子,哪来的?”
沈瑶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
“妈,怎么了?”
周蔓芝没回答。
她盯着那块木牌,嘴唇在哆嗦。
我把外套拢了回去,遮住木牌。
“规矩的事,说完了吗?”
周蔓芝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茶在桌上。喝不喝,你定。”
高跟鞋声在走廊里远了。
中堂里一片死寂。
04
我走出中堂,没回头。
走廊很长,红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
身后传来周蔓芝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
“查!给我查她的底!”
“那块牌子到底什么来头!”
沈瑶的声音:“妈,一块破木头,至于吗?”
“你懂什么!”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
我拐进东厢的客房。
门关上。
屋里布置得不差,红木床,绸缎被,窗台上摆了一盆兰花。
我坐在床沿,把腰间的木牌摘下来。
牌子正面刻着两个字。
“崇岳。”
背面一行小字。
“第七代,棠。”
这是师父给我的。
十六岁那年,我在山里跟师父学了八年拳。
下山那天师父把牌子系在我腰上。
他说,江湖上认牌不认人。
他还说,别轻易让人看见。
今天是我疏忽了。
弯腰的时候没注意。
但周蔓芝的反应不对。
她认得这块牌子。
一个做生意的豪门主母,怎么会认得一个武术门派的信物?
门被敲响了。
“听棠,是我。”
沈舟远的声音。
我没开门。
“听棠,开门,我跟你说两句。”
“说。”
门外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没处理好。”
“嗯。”
“我妈她脾气是大了点,但她不是坏人。”
我没接话。
“那个牌子的事,她刚才问了我好几遍,你能不能跟我说说,那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又安静了几秒。
“听棠,我是你老公。”
“你是。”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
隔着门板。
“刚才中堂里,你妈扔茶壶砸你。”
“你退了一步。”
“她叫你管,你没吭声。”
“你连站的位置都没换过。”
门外没声了。
“沈舟远,你想当好人,谁都不得罪。”
“但你挡在谁前面,你心里清楚。”
脚步声远了。
他走了。
我重新坐回床沿,把木牌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手机震了一下。
师兄赵岐发来消息。
“棠,听说你今天出嫁,师父让我问你,过得好不好。”
我打了两个字。
“挺好。”
发出去之后,又加了一句。
“师兄,崇岳门的牌子,外人有可能认得出来吗?”
消息发过去,赵岐秒回。
“怎么了?”
“有人认出来了,反应很大。”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段话。
“崇岳门的牌子,认得的人不超过二十个,你婆家姓什么?”
“沈。”
赵岐没再回消息。
过了五分钟,他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
“沈家……棠,你等着,这事我得问问师父,晚上给你回话。”
语音到这里断了。
我盯着屏幕。
师兄的语气不对。
他平时大大咧咧,说话没正形。
刚才那段语音,声音是压着的。
沈家和崇岳门之间,有事。
窗外,天暗下来了。
东厢隔壁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
沈瑶。
她没敲门。
直接推门进来。
“弟妹,聊聊?”
05
沈瑶没等我回答就坐下了。
坐在窗边的圈椅上,翘起二郎腿。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妈让我来的。”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看看。”
我没动。
“不看也行,我说给你听。”
她拆开信封,抽出几页纸。
“这是一份协议。”
“婚内财产约定书。”
她念了第一条:“婚后女方名下不得登记任何沈家资产。”
第二条:“女方不得干涉沈家任何经营决策。”
第三条:“如婚姻关系解除,女方自愿放弃一切财产分割权。”
第四条。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女方需服从家族长辈安排,不得违背家规。”
她把纸翻过来,最后一页是签字栏。
“签了,今天的事就算了。”
“不签呢?”
“不签?”沈瑶笑了一下,“妈的意思是,不签就离,趁登记还没满一个月,手续简单。”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放在协议旁边。
“弟妹,我给你说句实话,你没学历,没家底,沈舟远娶你,全靠他一个人撑着,妈那边本来就不同意。你今天又闹了这么一出。”
她顿了顿。
“见好就收吧。”
我拿起那份协议。
从头看了一遍。
三页纸,条款列了十二条。
每一条都在限制我。
第八条写的是:女方不得擅自离开沈家住所超过三日。
第十一条:女方不得与婚前男性友人单独往来。
我把三页纸摞齐。
“笔借我。”
沈瑶眼睛亮了一下。
她把笔递过来。
我接过笔。
在协议正中间画了一条线。
从上到下,一笔到底。
然后把三页纸沿着那条线,撕了。
“嘶……”
纸片落在茶几上。
沈瑶的笑消失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妈得换个办法。”
我把笔还给她。
沈瑶站起来,收了信封,把碎纸片也收了。
走到门口。
“弟妹,你胆子是真大。”
“但胆子大的人,摔得也重。”
她走了。
门关上。
我看着茶几上残留的几片碎纸屑。
手机又震了。
赵岐的消息。
“棠,师父说了。”
“沈家,二十三年前,欠过崇岳门一条命。”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二十三年前。
我还没出生。
沈家欠崇岳门的命。
怪不得周蔓芝看见牌子那个反应。
不是认得牌子。
是认得牌子上那两个字。
崇岳。
她怕的不是我。
是我背后的人。
楼下传来动静。
车子发动的声音。
好几辆。
我推开窗往下看。
院门口停了三辆车。
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了件深灰呢大衣。
腰板很直。
沈舟远从大门里跑出去,迎上去。
“爸。”
沈正堂到了。
06
沈正堂进门的时候,整个老宅都安静了。
亲戚们从各个房间出来,站在走廊两边。
没人说话。
他们看沈正堂的眼神和看周蔓芝不一样。
看周蔓芝是怕。
看沈正堂是敬。
我站在二楼走廊往下看。
他穿过天井,走进中堂。
周蔓芝已经换了衣服,坐在新搬来的椅子上。
脸上的茶渍擦干净了,补了妆。
但眼圈还是红的。
“正堂,你可算来了。”
她迎上去,声音里带了哭腔。
“你看看,你看看你儿子娶回来的什么人。”
沈正堂没应她。
他在中堂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地上的碎瓷。
看了看断了腿的太师椅。
“老太爷的椅子。”
他蹲下来,捡起断掉的椅腿。
摸了摸断口。
“谁弄的?”
周蔓芝抢着说:“就是那个顾听棠!一脚踹的!进门第一天就动手打人,把我推倒在地上,连瑶瑶都被她拧了手腕!”
沈正堂把椅腿放下。
站起来。
“舟远。”
沈舟远站在门边。
“去,把你媳妇请下来。”
“请”字用得客气。
沈舟远上楼来找我。
“听棠,我爸来了,想见你。”
“我知道,我看见了。”
“他脾气和我妈不一样,你别紧张。”
“我什么时候紧张过?”
沈舟远噎了一下。
我跟他下楼。
走进中堂。
沈正堂坐在主位。
周蔓芝坐在他左手边。
沈瑶站在周蔓芝身后。
亲戚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回来了。
二十几双眼睛盯着我。
沈正堂打量了我几秒。
“你就是听棠?”
“是。”
“山里长大的?”
“是。”
“几岁下的山?”
“十六。”
他点了点头。
“手上功夫,跟谁学的?”
中堂里更安静了。
周蔓芝攥紧了椅子扶手。
我没有马上回答。
沈正堂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到我腰间。
外套拢着,木牌看不见。
但他的视线就停在那个位置。
“能让我看看吗?”
他指了指我腰间。
“你腰上挂的东西。”
周蔓芝突然站起来:“正堂!”
她声音尖了。
“这事我处理就行,你别管。”
沈正堂没理她。
“让我看看。”
他又说了一遍。
语气不重。
但中堂里没人敢出声。
我把外套拉开。
木牌露出来。
掌心大小,颜色发黑,边角磨得光滑。
正面两个字。
“崇岳。”
沈正堂的身体僵了。
他盯着那块牌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站起来。
从主位上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弯腰。
深深鞠了一躬。
“沈家,亏欠崇岳门的。”
“二十三年了,没还上。”
中堂炸了。
亲戚们全站起来了。
周蔓芝脸白了。
沈瑶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沈舟远愣在原地,嘴半张着。
沈正堂直起腰,回头看了周蔓芝一眼。
那一眼很冷。
“你给崇岳门的人立规矩?”
“你疯了?”
周蔓芝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低头看了看木牌。
师父说过,别轻易让人看见。
现在全沈家的人都看见了。
那就看见吧。
沈正堂转回来,看着我。
“孩子,你师父,还好吗?”
我说:“挺好。”
他点了点头。
眼眶红了。
07
沈正堂鞠完那一躬,没有再坐回主位。
他站在中堂中间,背对着所有亲戚。
面朝周蔓芝。
“蔓芝,二十三年前的事,我没跟你细说过。”
周蔓芝嘴唇发白,手撑着椅子扶手。
“你跟我说过,你年轻时候被人救过命。”
“不是被人救过。”
沈正堂声音很沉。
“是崇岳门的老掌门,拿自己一条腿,换了我一条命。”
中堂里抽气声此起彼伏。
沈正堂继续说。
“那年我在南边进货,遇上山洪,车翻了,腿卡在驾驶座下面,水涨得快,再有三分钟人就没了。”
“路过的人全跑了。”
“只有一个老头折回来。”
“他拿手硬撬的车门,钢板割断了他右腿的筋。”
“他把我拖上岸,自己瘸了一辈子。”
沈正堂转过身看我。
“你师父,右腿是不是不方便?”
我点头。
“走路用拐。”
沈正堂闭了一下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
“我后来找过他,带了钱,带了东西,他什么都不收,只说了一句话。”
他看着我。
“他说什么?”
“他说,『人活一辈子,总得做几件不图回报的事。』”
“但我图。”
沈正堂声音哑了。
“我欠他的,我这辈子没还上。”
“现在他的徒弟嫁进我家,进门第一天就被人逼着跪。”
他猛地转向周蔓芝。
“你让我的恩人的徒弟跪你?”
“你配吗?”
周蔓芝身体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沈正堂指着她。
“她腰上挂着崇岳门的牌子,你看见了,你认得那两个字,我书房里挂着崇岳门的匾,你天天看。”
“你装不认得?”
周蔓芝眼神闪了。
被抓住了。
她是认得的。
她从一开始就认得。
但她还是逼我跪。
因为她觉得沈正堂不在,没人能拿她怎样。
因为她觉得一个山里来的丫头翻不出浪。
沈瑶在旁边脸色发灰,一步步往后退。
她拉了一下周蔓芝的袖子。
“妈,先别说了。”
“别说了?”沈正堂冷笑,“现在知道别说了?”
他走到八仙桌前,把断了腿的太师椅扶起来。
椅子缺了条腿,立不住,又歪倒了。
他看着那把椅子,沉默了一会儿。
“这椅子是老太爷的。”
“但老太爷要是活着,看见你们今天干的事。”
“他会亲手把这椅子劈了烧火。”
周蔓芝终于哭了。
沈正堂看了看四周坐着的亲戚。
“今天的事,谁也不许传出去。听见没有。”
二十几个人齐齐点头。
他走到我面前。
“孩子,委屈你了。”
“不委屈。”
我说。
“我嫁的是沈舟远,不是规矩。”
沈正堂看了我一会儿。
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向门口。
经过沈舟远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要是护不住自己媳妇,就别结这个婚。”
沈舟远脸涨红了。
沈正堂走了。
中堂里只剩下哭声和沉默。
我转身准备走。
周蔓芝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
“顾听棠,你别得意。”
“沈家的事,还没完。”
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走了。
08
那天晚上,老宅很安静。
亲戚们走了大半,剩下的也缩在客房里不出来。
我在东厢房里坐着。
手机响了。
赵岐打来的。
“棠,师父听说了。”
“听说什么了?”
“沈家老爷子给你鞠躬的事。消息传得快。”
我皱眉。
沈正堂说不许传出去。
才几个小时。
“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让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说。”
“『牌子亮了,就不能再收回去。』”
我懂师父的意思。
木牌一旦被人看见,崇岳门就和沈家绑在一起了。
我不再只是顾听棠。
我是崇岳门的第七代传人。
我做的每件事,都代表师门。
“还有。”赵岐的语气变了。
“棠,师父让我明天过去一趟。”
“来沈家?”
“对。”
“为什么?”
赵岐沉默了几秒。
“二十三年前的事,没你知道的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当年的山洪,不是天灾。”
我手指收紧。
“师兄,你把话说清楚。”
“电话里不方便,明天见面说。”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
山洪不是天灾。
那是什么?
人祸?
如果是人祸,谁干的?
师父救沈正堂的时候伤了腿。
沈正堂说他欠崇岳门一条命。
但如果那场山洪本身就是冲着沈正堂来的呢?
那师父卷进来的原因就变了。
不是路见不平。
是另有内情。
走廊里传来布鞋的脚步声。
我把灯关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有人往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从门缝下面滑进来,白色,折了两折。
脚步声迅速远去。
我捡起纸条。
打开手机照亮。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刻意改变了笔迹。
“查查二十三年前,周家在南边做了什么生意。”
周家。
周蔓芝的娘家。
我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小心你婆婆。她知道的比所有人都多。”
没有署名。
我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
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
月光把天井照得发白。
角落里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个子不高,微胖。
穿灰夹克。
表舅。
下午在中堂里想拉我胳膊的那个。
被我一眼吓回去的那个。
他塞的纸条。
他为什么帮我?
还是说,他不是在帮我。
是在坑周蔓芝。
沈家的水比我想的深。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舟远发来消息。
“听棠,我在楼下。能出来谈谈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
没有马上回。
先给赵岐发了一条。
“师兄,明天早点来。”
“越早越好。”
09
我下了楼。
沈舟远站在天井里。
月光打在他脸上,看上去比白天老了几岁。
手里夹了根烟,没点。
他看见我来了,把烟收进口袋。
“对不起。”
开口就是这三个字。
“你今天说了两次对不起了。”
“第一次隔着门说的,不算。”
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没笑出来。
“听棠,今天的事,是我的问题。”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
“你没拦你妈,没拦你姐,从头到尾站在旁边看。”
“茶壶砸到你脚边你退了一步,你妈让你说话你一句整话没有。”
“你爸来了你才动。”
“你爸不来呢?”
沈舟远沉默了很久。
蟋蟀在墙根叫。
“我从小就这样。”
他蹲下来,背靠着天井的柱子。
“我妈在家里说一不二,我爸常年在外面,我跟我姐从小都是我妈带大的。”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反驳了也没用,她会闹,会砸东西,会不吃饭,会说心脏不舒服。”
“闹到最后,我爸回来也是让我们认错。”
“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
“你习惯了。”
“我没习惯。”
“你今天中堂里的表现就是习惯了。”
他没反驳。
“沈舟远,我不需要你对不起。”
“我需要你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你到底是沈家的儿子,还是我的丈夫。”
“两个不能同时是吗?”
“今天不能。”
他抬头看我。
眼睛里有挣扎。
“听棠,给我点时间。”
“你有时间。”
我说。
“但不多。”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
“还有件事。”
他站起来。
“我妈今晚打了几个电话。”
我停住。
“打给谁?”
“我不知道。但她声音压得很低,关着门打的。”
他犹豫了一下。
“有一个电话,我听到了一句。”
“她说的是,『他回来了,牌子也出来了,这事不能再拖了。』”
我转过身。
“你确定?”
“确定。”
他看着我。
“听棠,我妈在瞒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这是今天沈舟远说的第一句有用的话。
“他回来了”指的是沈正堂。
“牌子也出来了”指的是我的木牌。
“不能再拖了。”
拖什么?
什么事拖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前的山洪。
周家在南边的生意。
表舅的纸条。
周蔓芝深夜的电话。
全串上了。
“沈舟远。”
“嗯。”
“明天我师兄要来。”
“你师兄?”
“崇岳门的人。”
他眉头皱起来。
“他来干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但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明天上午,想办法把你妈留在老宅里。”
“别让她出门。”
“别让她打电话。”
沈舟远沉默了几秒。
“你要做什么?”
我没回答。
转身上了楼。
关门之前,回了一句。
“我要讨一笔旧账。”
10
第二天一早,赵岐到了。
比我预想的还快。
他开了一辆旧面包车,停在沈家老宅门口。
人从车上跳下来。
三十岁,寸头,晒得黑,手臂上全是腱子肉。
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 T 恤。
不像武术门派的大师兄。
像工地上搬砖的。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
“棠,瘦了。”
“你胖了。”
“那是壮。”
他收了笑,压低声音。
“人都在吗?”
“在,沈舟远把他妈拦住了,没让出门。”
“老爷子呢?”
“也在,他昨晚没走。”
赵岐从车里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旧得发黄,用绳子扎着。
他拍了拍。
“师父让我带来的,二十三年前的东西。”
“什么?”
“进去你就知道了。”
我带他进了老宅。
走进中堂的时候,沈家的人都在。
沈正堂坐主位。
周蔓芝坐在左边,脸色发青,一夜没睡的样子。
沈瑶站在她身后,手机攥在掌心里。
沈舟远站在门边。
亲戚没来,昨晚全打发走了。
只剩下沈家自己人。
还有一个人。
表舅。
他坐在角落里,灰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缩着肩膀。
赵岐进门,先看了一圈。
然后走到沈正堂面前。
抱拳。
“崇岳门赵岐,受师父委托,见过沈先生。”
沈正堂站起来,伸出双手握住赵岐的拳头。
“你师父身体还好吗?”
“还行,腿不方便,但精神头还在。”
沈正堂点头,眼眶又红了。
周蔓芝在旁边坐不住了。
“来了就来了,到底什么事,说清楚。”
赵岐看了她一眼。
没理她。
他把布包放在八仙桌上,解开绳子。
里面是一叠纸。
纸张泛黄,边角卷了。
还有几张照片。
黑白的,像素很低。
赵岐把纸摊开。
“二十三年前,沈先生在南边进货,车翻在洪水里。”
“这事大家都知道。”
“但有一件事,只有师父知道。”
他拿起第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段山路,路基塌了半边。
“这条路,是沈先生当年走的路。”
“路基塌方不是山洪冲的。”
“是炸的。”
中堂里一片死寂。
沈正堂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赵岐拿起第二张照片。
放大了看,路基断面上有黑色的灼烧痕迹。
“师父当年把沈先生救上岸之后,水退了回去看过现场,路基下面埋了土炸药,引线没烧干净,还剩了一截。”
他抽出一页纸。
“这是师父当时手写的记录,时间、地点、现场痕迹,全记了。”
沈正堂伸手接过那页纸。
手在抖。
他看了半天。
抬起头。
目光扫向周蔓芝。
“那年……我去南边进货,路线是你帮我定的。”
周蔓芝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沈正堂把纸放下。
“那趟路线我本来不走南山那条道的,是你说南山路近了二十里,让我走那条。”
“那又怎样?”
“炸药就埋在那条路上。”
周蔓芝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
“你怀疑我?你怀疑我要害你?我是你老婆!”
沈正堂没说话。
赵岐从布包里抽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了三个字。
“周德发。”
周蔓芝看见那个名字,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她往后退了一步。
沈瑶扶住她。
“妈,谁是周德发?”
周蔓芝没回答。
赵岐替她答了。
“周德发,周蔓芝的亲哥哥。”
“二十三年前,在南边做矿产生意,沈正堂那趟进货,拿到的是一批矿产的独家代理权,这个代理权,原本是周德发的。”
“被沈正堂截了。”
“周德发当年生意亏了大半。”
赵岐看着周蔓芝。
“路线是你给的,炸药是谁埋的?”
周蔓芝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哥的事跟我没关系!”
角落里,表舅突然开口了。
“有关系。”
所有人看向他。
表舅站起来。
灰夹克拉链拉开了一半,里面的汗衫湿透了。
“我是周德发的小舅子,蔓芝姐的表弟。”
“当年的事,我知道。”
他咽了口唾沫。
“炸药是周德发让人埋的,路线是蔓芝姐给的,事成之后,代理权拿回来,周家分蔓芝姐三成。”
“但出了意外,沈先生被人救了,活了。”
“周德发跑了,去了国外,再没回来。”
“蔓芝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做她的沈家少奶奶。”
“二十三年。”
周蔓芝尖叫了一声。
“你闭嘴!你胡说!”
表舅从夹克里掏出一个 U 盘。
“这里面有当年周德发给蔓芝姐打的电话录音,是我录的。”
“当时我年纪小,觉得这事不对,就偷偷录了。”
“存了二十三年。”
他把 U 盘放在桌上。
“昨天我给你弟妹塞了纸条。”
“因为我看见蔓芝姐昨晚打电话,又联系周德发了。”
“她想跑。”
中堂里没人说话了。
只有周蔓芝的喘息声。
沈正堂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桌上的照片、手写记录、信封、U 盘。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
“我这条命,是崇岳门的老掌门拿一条腿换的。”
“这条命差点被我枕边人收了。”
“二十三年了。”
他站起来。
看着周蔓芝。
“蔓芝,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蔓芝瘫在椅子上。
脸上的妆全花了。
嘴唇抖了半天。
“我是被我哥逼的……我不想的……”
“但你给了路线。”
“我没想过他真会动手……”
“但他动了。”
沈正堂把目光移开。
不再看她。
“沈瑶。”
沈瑶站在原地,脸惨白。
“送你妈回房间。”
“从今天起,她不再管家里任何事。”
“爸……”
“去。”
沈瑶搀着周蔓芝,一步一步往外走。
周蔓芝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什么都没了。
不恨。
不怒。
只剩下空。
她走了。
中堂里只剩下沈正堂、赵岐、表舅、沈舟远,和我。
沈正堂走到赵岐面前。
又鞠了一躬。
比昨天那次更深。
“替我谢谢你师父。”
“救命之恩,还有这些证据。”
“他替我留了二十三年的真相。”
赵岐扶住他。
“沈先生,师父说了,这些东西怎么处理,您自己定,该报的报,该了的了。”
沈正堂点头。
他看向我。
“听棠。”
“嗯。”
“从今天起,沈家没有规矩。”
“不用跪,不用敬茶,不用签任何东西。”
“这个家,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我看着他。
“我嫁进沈家不是为了当主人。”
“也不是为了当下人。”
“我就是来过日子的。”
沈正堂笑了一下。
二十三年的结终于解开了。
他看上去松了。
但也老了。
赵岐收好布包,拍了拍我肩膀。
“棠,师父还说了句话。”
“说。”
“他说,『牌子亮了不怕,怕的是,牌子在,人心不在。』”
“你的心在就行。”
我摸了摸腰间的木牌。
黑色木头,掌心大小,边角磨得光滑。
正面两个字。
崇岳。
背面一行小字。
第七代,棠。
我把外套合上,遮住牌子。
沈舟远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
没说对不起。
这次没说。
他说的是:“听棠,我不躲了。”
“以后的事,我站你前面。”
我看了他两秒。
“说到做到。”
“做到。”
阳光从中堂的天窗照进来。
照在碎了一地的茶盏上,照在断了腿的太师椅上。
也照在我和沈舟远中间那一步的距离上。
我往前走了半步。
他往前走了半步。
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