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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7:40:36

我和初恋刚刚领证。

满打满算也就七天。

领证前我俩甜甜蜜蜜,如胶似漆。

按理说,领证后更应蜜里调油,亲密无间。

可现实怎么跟我想得不一样。

老公越来越不对劲了。

1

我是个孤儿。

出生没几天,被丢在儿童福利院门口,那天下着大雪。

求生意志还算强,微弱的哭声引来了院长妈妈,她抱我回了家。

随院长妈妈姓,取名林康悦,一生健康快乐。

“那时你小脸冻得通红,可怜见的,我一抱起你,你就立马不哭了。”

院长妈妈是个感性的人,说着说着又要抹眼泪了。

也找过我的生身父母,但线索太少,只能不了了之。

后来,我便在院里咿呀学语,蹒跚走路,直到长大成人。

十八岁的我有点天赋,又有点努力,考上了邻省最好的大学。

初入学,学校大道上人来人往,好生热闹。

意气风发的学子们,后面跟着一大群亲朋好友。

毕竟新生入学,光是搬行李就是个大工程。

而我只有一个人。

不过没事,我力气大着呢,区区一床被子,一个箱子不在话下。

九月的天依旧炎热,偶尔吹来一阵风,还是热的。

大学的校园也太大了吧,十几分钟都走不到宿舍。

实在累得不行,我停下来,靠在树下休息。

前胸后背都是汗,微微浸透了衣服,正准备从背包里拿出纸巾。

“同学,我来帮你吧。”

一道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对于此时此刻的我来说,不亚于天降神音。

那声音如流淌于山谷间的清泉,瞬间驱散了我心间的暑气。

我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白衬衫,乌黑头发和一双含笑的眼。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光影纹理,周围的一切模糊而柔和。

“同学,我看你只有一个人,我帮你拿行李吧,我是宋智言,大二的。”

见我怔住,宋智言笑着又说了一遍。

“哦,哦好,谢谢,麻烦你了。”

“我叫林康悦。”

“林,康,悦,很好听的名字。”

我的名字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我竟不知道三个字能说这么久。

啊,这天气怎么越来越热了。

送我到宿舍,他便同我告别,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心生疑惑。

我很确定,我不是一个会一见钟情的人,这个词的本质就是见色起意。

糟糕,忘记加他联系方式了。

2

再次见到宋智言是在电影院。

很巧,他的发小许洛一直在追我的舍友周瑶。

大学时期的感情朦朦胧胧,羞涩暧昧。

线上什么都敢聊,线下就熄了火。

他俩第一次约会怕尴尬,于是就带上了我和宋智言。

事实证明更尴尬了。

天知道许洛买电影票,买得都是情侣座椅。

我和宋智言第二次见面,话都没说过几句,就坐上情侣座啦?

罪过,罪过。

整个电影放映过程,我丝毫不敢乱动,就怕惊着宋智言。

眼睛直直盯着大屏,连呼吸都放慢了。

后果就是,旁边那位制造的响动,不受控制的钻入我耳。

灼热的呼吸声,液体滚过喉咙的喝水声,因变换姿势衣物与皮质座椅的摩擦声。

声声入耳。

“咚,咚,咚咚咚”我用力按压胸口,试图压住那狂热的跳动。

“林康悦,你没事吧。”

宋智言转过头看向我,此时电影屏幕的光很亮,我看清了他。

“啊,没事没事,怎么了。”

手朝他摇摆的飞快,被人察觉的羞涩尴尬席卷了我,我顿时慌张无措。

心脏突突突跳得更快,压不住了。

“别看我了,求求了,看电影吧你。”我在心里求神拜佛。

果然,心不诚的人,许的愿也不灵。

“你的脸很红,是发烧了吗?”

他倾身靠过来,脸突然凑近。

睫毛长长的,翘翘的,嘴巴红红的,润润的,我的脑袋晕晕的,迷迷糊糊的。

从旁边伸出来一只大手,探向我额头,凉凉的。

冒昧了啊,要不是你是宋智言,我要告你咸猪手,我心里嘀咕道。

“还好,不是很烫。”

额头上的手还未收回。

我抬眼看向他,他的眼睛溺着笑,瞳孔中有一个小小的我。

一如初见,让人沦陷。

上头了,脑子愈发的懵,心底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火。

莫名其妙,胆大包天,一把拽过宋智言的领口。

说出了平时的我根本不可能说出的话。

“你凑这么近干嘛,干嘛摸我额头。”

“你是在戏弄我,还是,喜欢我。”

我直愣愣的盯着他,咬牙切齿。

要是敢说出不好听的话,我的拳头已经准备好了。

似震惊我的大胆,他怔住好几秒,随即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中的笑意几乎快要溢出。

“你才知道啊,林康悦。”

“我喜欢你,第一次见你就忍不住靠近你。”

什么才知道,才见了两次面,谁会知道你喜欢谁,要不是我也喜欢……

我喜欢他?

开玩笑,我可是日久生情一方的坚持者。

可是那天的阳光确实有点迷人眼了。

还有宋智言的脸好漂亮呀,笑容好温暖呀。

两个见色起意的人在一起,也不祸害别人了。

多好啊。

回过神来,目之所及还是那张讨厌的笑脸。

“我在校园群加你,但你一直没通过,说真的,我都怀疑我给你的第一印象太差了。”

他语气低落,故作可怜。

下一秒又有点骄傲,一副快夸我快夸我的模样。

“只能拜托许洛借这次机会邀请你啦,你会讨厌这样吗?”

借你兄弟第一次约会的机会,真有你的。

不过谁让你刚好长在我审美点上呢。

被偏爱的无论做了什么都可以被理解。

好吧,我承认我疯狂上头了。

“还好。”心里已然狂风暴雨,但嘴上还是得矜持点。

“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宋智言,十九岁,临床大二,身体素质较高,无不良嗜好,我喜欢……”

电影悄然落幕,散场灯光刷的亮起,顾不得其他,我赶紧捂住他嘴。

一旁许洛和周瑶看着我俩,眼神里满是揶揄。

别说了大哥,我懂我懂,只是现下场合着实有那么一点儿尴尬。

幸好情侣座椅是在后排,希望没给观众带来不好的体验。

看着我对他挤眉弄眼,示意闭嘴,宋智言拉下我的手,凑近我耳边笑眯了眼。

“林康悦,你好可爱哇!”

天啦噜,又笑,想迷死谁啊。

3

后来我们自然而然,理所应当在一起了。

同世间所有普普通通的小情侣一样,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清晨,走下宿舍楼,看见的是迎着曙光,手拿热气腾腾早餐的他。

我无课时,也会陪着他上课。

认真算下来,局解听了两堂课,生理学可足足听了八堂课。

偶尔还会被抽到回答问题,真要长医学脑子了。

我在奶茶店摇奶茶时,宋智言就坐在靠窗一旁。

常常看着我,相视一笑,偶尔摆弄笔记本,准备他的科研文章。

我们只要同处于一个空间,就幸福的想哭。

宋智言是个黏人精。

电话一天至少打一个,一通电话得聊一小时。

“宝宝,宝宝~,宝宝你在干嘛呢?”

“宝宝,这个好吃,你尝尝。”

听着耳边腻人的称呼,我总是羞红了脸,作势要打他。

“宋智言,你不要再这样叫我了。”

在这一点上,他永远不会听我的话。

因为他知道,我只是口是心非。

我喜欢听他对我说的一切,甜蜜的话。

他还是个贴贴怪。

只要同他在一起,无论场合,无论时间,我的手从来没有自由过。

他喜欢牵手,喜欢拥抱,喜欢亲吻。

喜欢同我做一切情侣间亲密的事。

他总把头凑进我颈前,留下绵密而湿滑的亲吻。

“宋智言,你是狗狗吗?不要再舔了。”

我推开他的脸,双手捧住,再狠狠蹂躏。

看着他漂亮的脸在我手上变形,我心情大好。

“是啊,我就是你的大狗狗,汪汪。”

说完嘟着嘴要来亲我,真欠啊。

我扶额,无奈一笑。

我也想不到,谈恋爱的宋智言会是这样式的。

相恋七年,我们去了辽阔的草原,看成群的牛羊悠闲吃草。

踩过微微硌脚的沙滩,感受海浪一阵一阵拂过脚背。

站在历经四小时攀上的高山,让空旷的山谷回荡着“许来生”的誓言。

想让这世界的每一处,天涯海角,都留下我们相爱的痕迹。

当然,我们的红娘,姑且算是吧,周瑶和许洛也在一起了。

途中分分合合,大吵小吵,但总算有惊无险。

说来奇怪,我和宋智言从未争吵过。

多希望能一直这样平淡的幸福下去。

4

毕业后,我们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宋智言向我求了婚。

那天很美。

阳光,草地,鲜花,闪闪发光的钻戒,和我爱的男人。

我认为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了。

每个陷入爱情的女孩都曾这样想吧。

总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但依旧源源不断的人有勇气往里闯,天真的觉着自己就是那个万里挑一的幸运儿。

我领着宋智言,去见了院长妈妈,这位六十岁的小老太太又抹眼泪了。

双手捧着我的脸,她笑中带泪。

“好,好,好,你俩要好好的。”

好好的,这是最直白真切的祝福了。

其实光看宋智言,就不难想象他父母会是什么模样。

但真见面还是会被震惊到。

如沐春风的和煦,如水般的温柔而强大。

宋妈妈,也就是随清宁女士。

拉着我的手,眼里装满了对我的心疼。

“康悦,多好的一个孩子,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女儿了。”

“妈,这我宝贝媳妇,可不是妹妹啊。”

宋智言在一旁打趣。

宋爸爸啪的一巴掌打在他肩膀上,笑骂。

“去,以后我们就一个女儿,不要你这臭小子了,哈哈哈。”

众人哄笑一堂。

笑着笑着,我的眼泪从眶中溢出,顺着脸颊流进嘴里。

是甜的,是甜的。

只是得到幸福的人,应该小心翼翼的珍藏起来。

不要高调,不要炫耀,不要笑得太开心。

否则啊,上天该嫉妒了。

就会狠狠的收回这一切。

5

七月十八,宜嫁娶。

我和宋智言领证的日子。

白色礼裙,洁白头纱和深黑西装。

早上十点多出的门,开车去民政局不过半小时的车程。

离民政局还有八百米的路上,停车等了红绿灯。

我看了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点三十四分。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们得到了两张红本本。

话说我这记性越来越差了,自从怀了宝宝后。

小宝宝已经两个月了,安安静静待在我腹中,不吵不闹。

相信我,我们不是奉子成婚,是因为爱情。

拍照时,宋智言趁我看镜头,重重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

我又羞又气。

“宋智言,你口水蹭我脸上了。”

看着那张迷人的脸,想捶,又舍不得。

这就是谈恋爱太看脸的坏处了。

要是宋智言再丑点,我一定捶得下去。

6

领完证,我们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因为喜欢平淡简单的生活方式,我们就没有计划去蜜月旅行。

“不对,啊。”

脑袋传来一阵锐痛,像被一根长钉狠狠扎入脑腔,研磨搅弄。

剧烈的疼痛让我忍不住痛呼。

一直持续十几秒,方有所好转。

怀了宝宝后,身体的小毛病愈发多了,脑子也没以前灵泛了,总是忘事。

“刚想到什么来着。”

我拍了拍脑袋。

“哦,我想起来了,我们有计划去蜜月旅行来着,不过有事耽搁了。”

“究竟是怎样的事,至于让我们放弃蜜月,我忘了。”

无所谓,要么是我工作上的事,要么是他的,大差不差了。

“老公,老公,宋智言。”

无人应答,空旷的屋子里只回荡着我的声音。

我又迷糊了,宋智言此时应该在上班呢。

我现在待着的,是我和宋智言一起买的婚房。

一层不大,但温馨舒服的小复式。

里面的一切,都是我俩一起买的,制作的。

处处都是我们生活的痕迹。

准备好晚餐已经六点多了。

坐在落地窗前,呆呆地望着窗外,散发着微弱光亮的夕阳一点点,一点点地沉下去。

直到再看不到一丝光亮,眼前是深邃的夜,无尽的黑。

“咔哒。”

门开了,又合上。

宋智言回来了。

我起身,走向餐桌,准备加热一下饭菜。

“回来了,洗洗手先休息会儿,我去热一热饭菜。”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我先回房休息了。”

他撂下话,径直走向卧室。

“不吃饭怎么行,那等会儿饿了跟我说,给你煮粥吧。”

回应我的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他看上去恹恹的,一副疲惫至极的样子。

疲惫的人不想多说话,人之常情,我理解的。

眼前是我心心念念家的模样,每一盏灯都是暖色调的。

照着餐桌上早已冷掉的饭菜。

土豆炖牛肉,番茄炒蛋和排骨海带汤。

这是我和宋智言最喜欢的家常菜。

拉开椅子坐下,我准备享用大餐。

没吃几口就倒掉了,冷掉的饭菜油腻,寡淡,我恶心的想吐。

太安静了,太空旷了,太虚无了。

灯光开始变得朦胧,伸手去触,怎么也碰不到。

明明宋智言就在卧室,一墙之隔,可我感觉这屋子里就我一人。

我迫不及待的想弄出一点声响,来打破这种让我骨头发冷的寂静。

“做点什么呢?”

把玻璃杯打碎吧,玻璃碎掉的声音应该挺好听的。

可玻璃碎掉该怎么和宋智言解释。

“不行,不行,宋智言在休息,会吓到他的。”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我怎么什么都做不好。”

“电视,对,打开电视吧。”

终于找到解决办法了,我急切地想回到沙发,打开电视。

慌乱中,无意间碰到了吧台上的玻璃杯。

我看着它被打翻,在空中坠落,我伸出手,它擦过,周围一切都慢了下来。

“啪。”

落在地上碎掉,四分五裂。

清脆的声响,刺破了这间寂静的房子。

我躁动不安的心得到了安抚,慢慢平静,平息。

可随之而来的是后怕。

“宋智言听到会担心我的,他肯定会出来,我要怎么解释呢。”

过了很久,卧室的门再也没打开过。

我失笑,叹了口气,原来不用解释啊。

玻璃杯是一对的,属于我的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碎掉的那个,是宋智言的。

7

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被子上。

感受到微微刺眼的光,我抬起胳膊遮住双眼。

毫无作用,只能极不情愿的挣扎起身。

眼睛扫过床的一边,早已没了宋智言的身影。

拿起床头的手机,划开,八点过五分。

打开卫生间的门,就见宋智言在捣鼓他的脸。

剃须,洗脸,抹水乳,涂防晒,喷发胶,这一流程下来比我还精致。

我目瞪口呆。

不对劲,宋智言绝对有问题。

听许洛说,没确定关系前,每一次见我,他都要花大把时间捣鼓自己。

就像今天这样。

那时候我觉得没什么,每个人都有权利变得更好。

约会前打扮自己,何尝不是对这场约会的看重。

更何况他见的是我,谁不喜欢一个干净帅气的约会对象呢。

只是在一起久了后,我很少见他这样了。

终于有次出门前,见识到他又十分钟内打理完自己,我忍不住发问。

“你现在怎么不捣鼓了,不怕我嫌弃你。”

“宝宝,我现在有你了,可不能招蜂引蝶了。”

“我就算丑,你也会爱我的,对吧宝。”

三言两语,轻而易举把我哄得团团转。

可如今,他是为了去见谁呢?

我没问。

宋智言送我去公司的路上,我一直注视着他。

二十七岁了,肤色黑了点,眼神不似从前清澈,更深沉了。

脸还是那张脸,可我有点不认识了。

十八九岁的我们爱得冲动,热烈,鲜活。

恨不得把满腔的爱与激情倾倒出来。

后果就是倒干净了,没了。

婚姻确实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我以为是爱情的延续,开花,结果。

可事实却大相径庭。

现在的他,就像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冷漠的行尸走肉。

只是不知道他对所有人都如此,还是单我一人。

如果是后者,我不敢想。

宋智言变得太快,太彻底了,没给我丝毫准备的时间。

我不知道我哪做错了。

好像一切转变都是从领证那天开始的。

难道说,男人到手了,就真的不珍惜了。

认为我会被一张红本子困住,不敢离婚。

可我记忆里,明明那天我们都是欢喜的呀,他还亲了我。

宋智言越来越不对劲了,不会被脏东西上身了吧。

一想到这,一股恶寒涌上心头。

身体悄悄贴近车门,慢慢转过头,还好,宋智言一切如常。

抚了抚胸口,心有余悸。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我无法面对的那种可能。

8

天公不作美,白天还是瓦蓝瓦蓝的天空,临近下班,竟下起了暴雨。

很不巧我没带伞。

站在公司大厅,看着来往的人进进出出。

按照从前,我的电话铃声早该响起了。

“宝宝,我马上到你公司了,你乖乖的不要乱走,再等我几分钟。”

可是没有,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宋智言没有打电话来。

我不是非要他打来,可他应该打来的。

就算不担心我,可我肚子里还有宝宝啊。

我等不及了,拨通了他的电话。

“宋智言,你在哪儿。”

“我还在医院,怎么了——”

“宋医生,你这衣服——”

耳朵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紧接着电话被挂断。

我整个人僵住了,如坠冰窟,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是我幻听了吗?

他今天的打扮,是为了去见电话里的那个女人吗?

不对不对,那个女人喊他宋医生,应该是他的患者或者同事。

我要相信他,我不能怀疑他。

我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试图让自已镇定。

可为什么要挂断电话。

过了好几分钟,电话重新打来。

“刚不小心撞到了患者家属,今天医院很忙,要加班,你自己回家吧。”

“嗯嗯,好的。”

说完我立马摁掉了电话。

再不挂掉电话,我的脆弱狼狈就要彻底暴露了。

站在大厅玻璃窗前,雨越下越大,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覆盖在玻璃上,一片朦胧。

连带着玻璃窗里我的影像也模糊了,看不真切。

后来怎么回到家的,我记不得了。

好像眼一闭一睁,就回到家门口了。

输入密码,打开房门,眼前一片漆黑。

打开灯,洗个热水澡,再关上灯,躺在床上,按照设定好的程序执行。

不知几点,我感觉旁边微微塌陷,宋智言躺了上来。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沉默无言,心照不宣。

窗外还在下雨,偶尔划过几道闪电,几声闷雷。

伴着淅沥声,我很快入睡。

“砰”

汽车与货车的碰撞声响彻云霄,身体随着车辆的翻滚而倒悬。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汽油味。

碎掉的挡风玻璃,扭曲变形的车子。

转过头,满脸鲜血的宋智言,他的眼死死盯着我。

“啊——”

此时,巨大的雷声在我耳边炸开。

我猛然坐起,满头大汗,周围一片漆黑,原来是梦啊。

可梦中的一切真实到可怕。

“宋智言,你知道我梦到什么了吗。”

“我梦到你满脸鲜血,好可怕。”

没有回应,没有声响,好安静。

回过头,旁边的被子整齐平坦,没有一丝皱褶。

好似他没有回来过。

他去哪里了?

我想起来了,他要加班。

9

第二天是周末,我双休。

便打算回家,去看看院长妈妈和孩子们。

医生没有周末可言,宋智言此时应该还在医院。

我不打算告诉他这个决定。

算给我和他喘口气的机会吧。

我独自打车去了机场,一个小时后,踏上了林山市的地面。

去往林山市儿童福利院的路上,我买了很多礼物和零食。

我小时候可喜欢这些了。

到了地方下车,一抬头,妈妈就在门口等我,也不知等了多久。

“林妈妈。”

我朝她招了招手,跑向她,手中的袋子跟着摇晃作响。

“妈妈,我好想你啊。”

我忍不住抱抱她,撒娇道。

“嘶”尽管妈妈尽力压住声音,我还是听到了。

“妈妈,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我立马放开,拉住她上看下看,却没找到伤口。

“你别担心,我一点事都没有。”

“你一回来,我就高兴,别站这儿了,进去吧,我们回家。”

妈妈牵着我的手,带我回家。

走进院里,眼前的一切让我熟悉又陌生。

小时候爬上爬下的香樟树,树枝下垂荡的秋千。

明亮的学习区,色彩丰富的活动室和可爱的孩子们。

他们都认识我,甜甜的叫着“康悦姐姐”。

晚上,我窝在妈妈怀里,她轻拍着我的背脊,像小时候那样。

迷迷糊糊中听到妈妈的呢喃。

“康悦,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愣了几秒,视线突然模糊了,我紧紧抱住妈妈,把头埋得更深。

一滴泪划过,落在了妈妈的怀里。

时间过得很快,周日和妈妈吃过午饭,我便要离开了。

妈妈送我到门口,看着我上车。

她看了我好久,眼神中带着温柔与慈爱,和我看不懂的哀伤。

从窗外看去,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康悦,你和智言一定要幸福。”

回程路上耳边都是妈妈叮嘱我的话。

她一定看出来了。

“我真该死,长这么大还让妈妈担心。”

我会听她的话,好好把握和宋智言的婚姻。

10

下定决心,就要开始行动。

一下飞机,我直接打车回家。

“也不知道这个点,他在不在家。”

“我要怎么说呢,以前也没这样过啊,一点经验都没有。”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稍稍放低点姿态。”

后排的我此时内心天人交战。

站在门前,踟蹰了许久,手指离密码锁那么近,又那么远。

终于按下。

推开门,阳光从落地窗透过,洒下一地金辉,细小尘埃在光里悠然漫步。

屋里没人。

我拍了拍胸脯,松口气,这下有时间理清思路了。

走过客厅,来到卧室门前,推开。

散落在地的衣服,用过的纸巾,和床上相拥而眠的男女。

一路上的冲动,热情,纠结在此时此刻熄灭了。

生理上的恶心让我不由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

“太恶心了,真的是太恶心了。”

宋智言,和一个女人。

她是谁?

可我看不清,我看不清她的脸。

曾经这个屋子充满了温馨与甜蜜。

现如今,三人之间,我竟成了外人。

他们还在酣睡,可我,迟迟不敢上前一步。

以前看电视,看小说,这样的场景时时出现。

我还大言不惭的高声说道。

“遇上这事,小三一巴掌,渣男降龙十八掌,让他们滚。”

可真遇上了,我竟退却了,还帮他们把门关上。

“呵呵,我在期待些什么呢,真是太好笑了。”

我咧了咧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宋智言,你会下地狱的。”

最恶毒的诅咒从我嘴里吐出。

会应验吗?

漫无目的地飘荡在大街上,行人,车辆来来往往。

他们都有方向,有目的地。

可我,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经过一座小桥,桥下是汹涌的河流。

突然想,就这么跳下去是不是就好了。

“叮叮。”

震动声将我从虚无中拉出,我瞬间清醒。

“我最怕疼了,凭什么我去死,该死的是他们。”

从包中拿出手机,是闺蜜周瑶的电话。

“宝,你好点了没有,实在不行,我请假陪你去散心。”

人啊,最怕受委屈的时候有人关心。

“周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瑶听到我的哽咽,声音立马严肃。

“康悦,告诉我,你现在在哪。”

“你现在乖乖站在那儿,别动,我马上来接你。”

没多久,远远便看见周瑶的车。

车子停在路边,一下车,她便紧紧抱住了我,声音发颤。

“宝,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我这几天担心死了。”

“不至于,出轨而已,我才不会寻死觅活的。”

我吸了吸鼻子,用周瑶的肩膀擦干眼泪。

周瑶一瞬间怔住,抬头看向我,面带惊恐。

“你说什么,出轨,谁出轨。”

10

回到周瑶家。

我俩面对面坐着。

我把最近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诸如宋智言的冷淡,性情大变和这次的不堪入目。

“周瑶,宋智言他不爱我了。”

“还有,我是不是很怂,我居然没有上去扇巴掌,呜呜呜。”

“我当时就应该冲上前,把他们被子掀开,再拍照的”

说了很久,却没等来周瑶的附和。

抬起头,只见她震惊又心疼的望着我,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中滚落。

我一下子慌了,手忙脚乱,赶紧把纸巾递给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只不停的流泪。

“周瑶,你怎么比我还伤心啊,别哭了,你一哭我又忍不住了。”

结果就是,我俩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我哭我的难受,她哭她的心疼。

直到四只眼睛都肿成青蛙眼。

临近十一点,我俩躺被窝里,一转头便是各自惨不忍睹的脸,忍不住扑哧一笑。

还好有周瑶。

白天的事太刻骨铭心,我睡不安稳。

再一次醒来,周瑶不见了。

恐惧悄无声息袭来,我慌忙起身去寻找。

不在卧室,也不在卫生间。

打开房间门,一道身影在阳台上,是周瑶。

我慢慢靠近,正准备开口。

“她现在忘记了也好,如果可以,我希望她一辈子都记不起来。”

周瑶在说什么,这个她是指我吗?

“周瑶,你不能替她做决定。”

“她现在这种情况是生病了,生病就得治,而不是逃避。”

电话那边的声音传来,是许洛。

“要是她记起来了怎么办,她受不住的。”

周瑶头微微低垂着,肩膀止不住的抖动,幅度越来越大。

“受不住也得接受,你知道的周瑶,宋智言,我从小长大的兄弟,已经死了,我不许任何人诋毁他,林康悦也不行。”

许洛大吼出来。

随即,低沉而痛苦的呜鸣飘进我的耳朵,我的血肉,我的骨头,我的灵魂。

“宋智言已经死了,怎么会呢。”

听到我的声音,周瑶转过身,满脸错愕。

手机“啪”的一声坠落在地。

她张了张嘴“康悦。”

“宋智言怎么会死呢?”

“我今天还看见他了,你知道的,对不对。”

我急切的向她求证,试图得到让我安心的答案。

周瑶跑过来,将我死死抱住,她的泪一滴一滴打湿了我脖颈。

“康悦,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不相信,我要回去,我要回家。”

挣脱掉她的怀抱,我头也不回的向外跑去。

凌晨的街道,是那样的静。

路灯,树影,偶尔出现几个人,驶过几辆车。

一个女人光着脚,披头散发,一直跑,一直跑。

朝着家的方向。

所有的房间门都被我打开了,没有他,没有宋智言。

“宋智言,宋智言,你出来。”

“只要你出来,我可以不计较下午的事了。”

声音一点一点在寂静中消散。

没有回应。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旁边是一地的玻璃碎渣。

“我昨天回了福利院,妈妈可以帮我证明。”

想到这,我赶紧拿出手机,拨通院长妈妈的电话。

突然,一阵熟悉的电话铃声从卧室里传来。

我转过头,死死盯着卧室的方向,不可置信。

挂断电话,铃声戛然而止。

再次拨通,卧室里响起了致爱丽丝。

怎么会,妈妈的手机怎么会在我卧室。

我捂住嘴巴,把想要尖叫的冲动遏制下去。

朝着卧室方向一步一步挪动。

顺着铃声找,我打开了床头柜,手机静静地躺在里面。

屏幕上显示着“女儿”二字。

手机下压着两张死亡证明。

一张是宋智言,我的丈夫。

还有一张是林晓珺,我的院长妈妈。

“啊——”

一道凄厉的嘶吼划过长夜。

紧接着的,是撕心裂肺的痛哭。

11

醒来,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亮的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

急促脚步声,家属抽泣声,病患哀鸣声,共同构成了我眼前的囚笼。

一把扯下手背上的输液针,慢慢起身。

没走几步,就踉跄倒地,手背的针孔渗出血来。

爬起来,扶着墙慢行。

医生办公室,周瑶和医生交谈中。

“你刚刚说,她记忆有缺失,常出现幻觉,并且分不清现实与幻想。”

“对,她之前还好好的,就这几天开始出现症状的。”

“就目前来说,初步判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重度解离。”

交谈声传入我耳中。

我自嘲一笑,仰起头,一滴泪从眼角划过。

原来这几天都是幻觉。

宋智言是假的,妈妈是假的,就连所谓的背叛场景也是我大脑杜撰的。

现在呢,现在就是真的了吗。

“后续等患者醒来,还要做些相关检查,排除器质性疾病。”

“好,麻烦你了,刘医生,一定要治好她。”

“实话说,这种很难,我们会尽力,你们也要好好——”

“我的记忆能恢复吗?”

我出声,打断了他们的交流。

周瑶与刘医生齐齐转头,看向我。

“医生,能恢复吗,我不想失去关于他们的记忆。”

我再次询问。

“抱歉,这我不能保证。”

果然,听不到我想要的答案。

转头看向周瑶,眼神带着哀求。

“周瑶,宋智言在哪?你能带我去看看他吗?”

“康悦,你现在需要的是治疗。”

我默不作声,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一直看。

她无法拒绝我。

坐上开往墓园的出租车。

窗外的风景不停的倒退,而我的记忆在倒退途中,出现了空白。

在一个十字路口,车停了下来。

我一眨不眨看着前方的红灯,三十五秒,三十秒,二十秒。

忽然,一辆黑车从旁边车道蹿出,直直向前方冲去。

“砰。”

巨大的碰撞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随即,周围人群尖锐的惊恐声,哭喊声在我耳边炸开。

司机已经下车帮忙了,周瑶护着我来到安全区域。

翻滚的汽车,升腾的滚滚浓烟,一地的破碎零件。

我看到了,驾驶座上满脸鲜血的男人。

他的脸朝向我,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方式扭曲着。

模糊掉鲜血,他的眉骨,鼻子,嘴唇,好像是宋智言。

头好痛,我双手用力捶打着。

不对,宋智言已经死了,可他怎么死的?

他也是这样死去的。

12

我想起来了。

时间回到七月十八,那是我们领证的日子。

十点多出的门,十点三十四在等红绿灯。

电话铃声响起,号码是我不认识的。

我接过电话。

“喂,有什么事吗?”

“我们这里是林山市人民医院,你母亲现在情况不容乐观,你能马上赶来吗?”

我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电话里的人再次强调。

“林山市儿童福利院发生重大火灾,患者全身大面积烧伤,情况紧急。”

福利院,妈妈,烧伤,紧急。

这些词怎么连在一起,我就听不懂了。

汽车启动声响,我回了神。

转头看向身边的宋智言,泪流满面。

“宋智言,去机场,赶快,妈妈,妈妈不行了。”

急切的想跟他说清楚,可我的语言逻辑失序了。

“宝宝,别急,深呼吸慢慢说,我现在买票。”

在他的安抚下,我的思绪慢慢回笼。

“福利院着火了,妈妈烧伤得很严重,我要赶回去签字。”

“我好害怕,宋智言。”

他腾出一只手,紧紧握住我发颤的双手,轻声安慰。

“没事的,妈妈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为赶上飞机,在我的催促下,速度已然飞快。

人这一生,早已被命运安排好。

何时生,何时死,生在何处,死又在何处。

迎面驶来一辆货车,速度太快,避让不及。

也是“砰”的一声巨响。

我有一瞬间的耳鸣。

眼前的画面愈发清晰。

扭曲的车,破碎的窗,冉冉升起的浓烟,和满脸鲜血的宋智言。

好多好多的血,人怎么可以流出那么多的血。

再然后,我能听见了,周围好吵好吵。

宋智言看着我,嘴巴一开一合说着什么。

可是我听不见。

我努力靠近他,再近一点。

每一点点的挪动都牵扯着伤口,皮肉撕裂的剧痛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血在我身下晕染开来。

好在离他又近一点。

我听见了,声音断断续续重复着。

“林康悦,我爱你,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不要说了,智言,你坚持住,以后再说给我听好不好。”

鲜血从他口中不断涌出。

我伸手去接,想把血污擦干净。

我一擦,血立马又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流出。

他没有再出声,只是静静看着我。

眼里的光彩一点一点的褪却。

“不要那样看着我,宋智言,你不要死。”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

全身多处骨折,内脏破裂,严重内出血。

他当场死亡。

13

脑海中的一幅幅画面,在记忆的空白处扎根。

回过神来,是周瑶担忧的面孔。

“康悦,你现在这状态一点都不好,我们先回家休息好嘛。”

我摇摇头,尽力扯出一丝笑容。

“我想现在就去看他,还有多远,我们走过去吧。”

到了墓园,这里的风景很好。

每个墓碑旁都有一棵小树,青枝绿叶,随风摇曳。

“周瑶,我想和他说会话。”

“嗯,好,我去下面等你。”

拂去墓碑上的灰尘,我蹲下来,看着碑上的宋智言。

他还是笑着,眼睛弯弯的,好看极了。

“智言,对不起,我把你幻想成渣男了。”

“或许在心底我宁愿你伤害我,也好过如今的结局。”

“你不会怪我吧,即使要怪,最多只能三天不理我。”

“宋智言,好好照顾孩子,等我……”

话音未落,一阵风吹过,漫山遍野环绕着树叶的沙沙作响声。

像是他的回应。

14

我卖掉了婚房。

一半打到了宋智言父母的账户上。

一半用于儿童福利院的灾后重建。

做完这些事,我去了周瑶家。

“周瑶,今年你的生日我可能来不了,但礼物不能少,给。”

我递过礼物。

周瑶瞪大了双眼,眼尾泛红,不住的摇头。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的缄默。

良久,她接过了礼物,紧紧抱住了我。

“谢谢你,周瑶。”

我重新去到,我和宋智言曾经走过的地方。

每去往一处,美好的回忆于心中展开。

最后一站是是忘忧谷。

我们曾在这里许过来生。

山崖之巅,眺望远方,青山连绵,郁郁葱葱。

山谷迷雾朦胧,偶尔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我好像看见宋智言了。

白衬衫,乌黑头发和一双含笑的眼。

他来带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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