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十年的婚礼前夕,丈夫让我拆掉婚纱上的名字,改成小模特的。
闺蜜的丈夫把另一件也抱了过来。
“两件一起改,知意明天拍照要穿。”
那是我和闺蜜给自己做的婚纱。
二十三岁领证时,店里交不起房租。
我们退掉酒席,把婚礼钱交了房租,又留下来陪他们熬夜赶工。
他们说,等生意好了,一定补我们一场婚礼。
后来,小店变成了公司。
婚纱也从二十三岁,改到了三十三岁。
每次问,他们都只有一句话。
“有事等收工再说,别让所有人陪你们过日子。”
今年周年秀,他们终于照着我们的设计册,搭好了婚礼花台。
可站在花台中央的人,却是许知意。
我们被叫过去,替她整理裙摆。
丈夫低头看了我一眼。
“别这个表情。忙完这一阵,你想怎么办都行。”
我没再追问是哪一阵。
只接过剪刀,剪断了婚纱里他的名字。
闺蜜坐到我身边,替我穿好了针。
这一次,我们谁也没再提婚礼。
昨晚已经说好了。
替他们做完最后一单,我们就走。
1
许知意站在试衣镜前,捏着腰间的布料。
“这里松好多。”
陆淮川看了一眼:“十年前做的,她们现在也穿不上了,你穿正好。”
镜子里,闺蜜宋宜的手停住了。
她前几天才试过。
为了十周年补办婚礼,她瘦了八斤,连我半夜煮的面都不肯吃。
那晚她拉着我转圈,问自己像不像二十三岁。
我还说,像,比那时候更好看。
她曾偷偷问我,婚礼那天要不要戴头纱。
她怕三十三岁再戴,被人笑话。
我说怎么会,那可是陆景和亲手给你挑的。
现在头纱垂在许知意肩上,陆景和绕到她身后,耐心解开被勾住的蕾丝。
宋宜伸出去帮忙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
最后慢慢收了回来。
许知意提起裙摆:“嫂子,听说你们等着穿这个办婚礼,我是不是不该借?”
“衣服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
陆淮川替她扶好头纱。
“她们做这行的,还能缺两件裙子?”
宋宜忽然松了手。
陆淮川的弟弟陆景和怕裙摆落地弄脏,赶紧接住,抬头皱眉。
“别把情绪带到工作里来。”
宋宜蹲下去,把裙尾重新托好。
“知道了。”
陆景和愣了一下。
往年只要提婚礼,她总要追问几句,直到他冷下脸,说再闹今年也别办了。
这次没有。
陆淮川也看了看我:“改得过来吗?”
“几点交?”
“明天下午。”
我点头,拿了软尺。
他眉头舒展开,揉了揉我的头发。
“这样多好。忙完带你们出去散心,地方随便挑。”
许知意立刻回头:“我也去!川哥,你答应陪我看海的。”
“少不了你。”
他的手从我头上移开,去接她换下来的高跟鞋。
三个人说笑着出门。
陆景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将一盒糖放在宋宜手边。
“别不吃饭,低血糖犯了又难受。”
宋宜盯着那盒糖。
我以为她会拆开,毕竟这是他今天唯一一句关心。
她却翻过盒子,轻轻笑了。
是许知意拍广告剩的,背面还贴着试吃装的标签。
门关上后,她问我:“真走?”
我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两张别的城市发来的招工名片。
上个月我们去买线,那个开成衣店的阿姨还说,缺两个师傅,包住。
我把名片推给她。
“真走。”
她没哭,只摸了摸自己的腰。
“早知道今晚那碗面就吃完了。”
2
婚纱拆到内衬时,剪刀碰上一团歪歪扭扭的线。
是陆淮川缝的名字。
刚领证那年,我嫌它难看,想拆。
他攥着我的手不让。
“这是我娶你的证据,得留一辈子。”
那时候店面小,我们四个人挤在阁楼吃饭。
陆景和把碗里的肉都夹给宋宜,说往后要让她顿顿吃好的。
陆淮川在桌下牵住我的手,说不会让我白跟他吃苦。
如今他们吃一顿饭的钱,足够当年办完两场婚礼。
我们却还是只能在关店以后,分一碗面。
旁边还绣着婚礼日期。
第一个日期划掉后,我绣了一朵花盖住。
第二个、第三个,也是。
后来腰间开满了花。
宋宜把脸埋进婚纱里,闷声说:“我以为今年真能办。”
今年年初,兄弟俩带我们去量过戒指尺寸。
连请帖的纸,都是我们挑的。
我没说话,替她把绷紧的布料抚平。
陆淮川推门进来时,我正捏着那团线。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摸我的指尖。
针眼密密麻麻,有一处还渗着血。
“怎么不戴顶针?”
他拉开抽屉,找到我常用的那只,套在我手上。
大小刚好。
我抬起头,还没开口,他就指了指内衬。
“这里也拆干净。知意说,贴身穿的东西有别人名字,怪膈应的。”
顶针有点凉。
我缩回手:“好。”
他转身前,我叫住了他。
“秀结束以后,我和宋宜想出去一趟。你把替我们收着的证件拿回来吧。”
“去哪儿?”
“看看别的地方。”
他答应得很快,又把陆景和喊来。
“她们总算想通了,知道给自己放假了。”
陆景和把宋宜搂进怀里,亲了亲她额头。
“早该这样了,别整天盯着婚礼那点事。”
宋宜没有躲,也没有回抱。
等人走了,她拿过我手里的剪刀。
“我替你拆。”
那团线缝得太死,一点点挑开,很费劲。
她便沿着边缘,把写着他名字的那小块布整个剪下来。
我也替她剪了。
两块布落进垃圾桶。
窗外天快亮了,宋宜靠着我睡了一小会儿。
我替她盖好外套,给那位阿姨发消息,问工作还在不在。
对方回得很快。
在,你们什么时候来?
我看了看墙上的周年秀倒计时。
只剩一天。
“明天晚上。”
发完消息,我端走桌上凉透的面,重新烧了一锅水。
这一次,给宋宜多卧了一个鸡蛋。
3
下午送婚纱时,工作人员把我们引进了秀场。
满场白色洋桔梗。
两条并排的花道,尽头各摆着一张长椅。
宋宜攥住了我的手。
“南音,是不是……”
这是我们当年一起画的婚礼图。
不要高台,也不要主持人。
让客人坐得近些,能听见我们说话就好。
陆淮川站在花道尽头,朝我招手。
“过来看看,喜不喜欢?”
宋宜忙着抚平衣角,还抬手理了理头发。
我的脚步也不自觉快了。
走到一半,侧门开了。
许知意赤着脚跑过来,扑到两个人中间。
“好漂亮!跟设计图上一模一样!”
陆景和扶稳她,笑着说慢点。
我停在原地。
导演拿着喇叭喊:“两位陆总先陪知意走一遍,拍完换另一件。”
许知意挽住陆淮川,回头招呼我们。
“嫂子,快帮我弄一下,后面好像绊住了。”
宋宜没动。
陆景和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拍宣传片而已,别让外人看笑话。”
“图是我们的。”她说。
“放在公司设计册里,不就是给公司用的?”
他见宋宜脸色发白,又缓了语气。
“等忙完,我给你弄个更好的。”
宋宜看着他,半晌,蹲了下去。
我也过去整理另一边裙摆。
许知意转身时,鞋底踩住了我的手。
疼得我往回一缩,珍珠扣勾开一道口子。
陆淮川下意识伸手。
“南音——”
导演忽然叫他看镜头。
许知意顺势挽紧他的胳膊。
他收回手,只低声交代我:“去贴个创可贴,别把裙子弄脏。”
我用袖口按住伤处。
镜头前,许知意问他,今天的她像不像新娘。
他说像。
导演让新郎低头,两个人都笑了,谁也没纠正这个称呼。
我记得陆淮川最不爱拍照。
每次想和他合影,他都说累,下次吧。
此刻,他却耐心站在花道上,陪许知意拍了一遍又一遍。
宋宜望着他们,小声问我:“原来这么快就能走完啊。”
十几步路。
我们等了十年。
宋宜拉着我去了洗手间。
她把我的手放到水下冲,眼泪忽然掉下来。
“刚才我还以为,他们要给我们一个惊喜。”
我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头发乱着,眼底发青,脖子上还挂着没摘的软尺。
她伸手把我的取下来,又摘掉自己的。
“南音,我们买票吧。”
我点开车次。
最早一班,恰好在明晚收工以后。
4
大秀那晚,我们原本要和其他师傅一起谢幕。
开场前,陆淮川来后台找我。
“最后改成知意单独亮相,你们就不上了。”
宋宜问:“那十周年合照呢?”
“以后再拍。你们也不喜欢出风头,帮她这一次。”
我替模特扣好最后一颗扣子。
“行。”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手还疼吗?”
我把手缩进袖子:“不疼了。”
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
“最近真乖。”
我看着他:“收工以后,留十分钟给我,可以吗?”
宋宜也叫住陆景和。
“我也有话说。”
他们都答应了。
散场后,我们换下工作服,洗净手上的粉笔印。
我穿了刚领证时买的那条裙子。
宋宜也是。
那是原本准备婚宴敬酒时穿的,我们一直留着。
门被推开,陆景和看见宋宜,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漂亮?”
她没接话,只问:“能走了吗?”
“还得去庆功宴,知意第一次当主秀,大家给她庆祝一下。”
他看了眼手机,匆匆拿起外套。
陆淮川跟在后面,边走边对我说:“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别等我们。”
“陆淮川。”
我叫他全名。
他回过头。
十年里,我很少这样叫他。他似乎也察觉了什么,握着门把没动。
许知意在外面催:“川哥,快点呀。”
他应了一声。
“乖,回去早点睡。”
门关上。
宋宜拉起我的手:“走吧。”
直到脚步声听不见。
宋宜伸手把我裙子上的腰带系好。
她自己的蝴蝶结歪了,我也替她重新打了一个。
“好看。”我说。
她点点头:“你也是。”
我们把钥匙交给前台,拖着行李出了门。
去车站的路上,谁都没回头。
直到检票,手机才接连响起来。
先是陆景和,再是陆淮川。
我们都没接。
他们发来照片,是托前台转交的两套新郎礼服。
“这是给我们的?”
“尺寸什么时候量的?”
十年前量过,后来年年改。
他们从没试过一次。
我回了句:“看看内袋。”
里面各有一枚婚戒,还有我们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电话立刻又响了。
我按下接听,陆淮川的声音第一次没那么稳。
“你在哪儿?什么叫最后一单?”
广播催促旅客检票。
宋宜站在闸机另一侧,朝我伸出手。
我握紧了。
“现在收工了。”
“陆淮川,我不要你了。”
5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
接着,陆淮川笑了。
“就为今天没陪你?南音,你今年多大了。”
宋宜的手机也响了。
她接起来,陆景和的声音大得我都能听见。
“礼服我收到了,挺合身。行了,婚礼给你办,别拉着嫂子闹。”
宋宜望着我,忽然也笑了一下。
十年前他试一件样衣,她围着他转了半天,问紧不紧,肩膀抬起来难不难受。
现在终于听见一句合身。
却是用离婚换来的。
检票员催我们往前走。
陆淮川听见,语气变了。
“你真去车站了?”
“嗯。”
“哪一班?我来接你。”
“不用。”
许知意在那边叫他。
“川哥,大家等你切蛋糕呢,嫂子还在生气吗?要不我跟她道个歉。”
“你先吃。”
他捂住话筒,声音仍旧漏进来。
“没你的事,她们闹脾气。”
我听着,没再解释。
宋宜已经挂了电话,将手机关机。
我也准备挂断时,陆淮川忽然说:“花台还没拆,明天就办,行不行?”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他以为说动了我,语气放缓。
“婚纱也是现成的。你跟宋宜不是一直想一起办吗?正好,什么都有。”
“陆淮川。”
“嗯?”
“那件婚纱,她穿过了。”
“脱下来洗洗不就——”
他没有说完。
我替他说了。
“花道你也陪她走过了,照片也拍了。剩下的东西留给我们,就算补偿了,是吗?”
他沉默片刻。
“工作跟生活,你非要混在一起?”
“是你混在一起的。”
“我没让你娶公司的模特,也没让你拿我的婚礼给她拍广告。”
身后有人拖着箱子经过,我往边上让了让。
“我们什么都没要。连最后十分钟,你也说留给明天。”
“我不知道你要说这个!”
我看着车厢门边等我的宋宜。
“以前我说想办婚礼,你说知道了。”
“后来我说再拖就老了,你也说知道了。”
“现在我说不要你了,你又不知道了。”
车门即将关闭。
我挂了电话。
找到座位时,宋宜买了两份盒饭。
她把筷子递给我,盖子揭开,白汽扑到脸上。
我们埋头吃饭。
谁都没说话。
直到列车开动,宋宜忽然捂住脸。
“南音,我明明不想哭的。”
我搂住她肩膀。
“没事。”
“今天不用赶工,慢慢哭。”
6
我们到的时候,天还没亮。
成衣店的周姨裹着外套,在车站门口等。
她接过宋宜的小包,问我们吃了没有。
宋宜摇头。
“走,先吃馄饨。”
那家早餐铺刚开门,锅里的汤咕嘟响。
周姨让老板加两个蛋,又把住宿的钥匙递给我们。
房间在店铺楼上,两张床,一扇朝南的窗。
床单是新换的,枕头边各搭着一条干毛巾。
“今天歇着,睡醒再说。”
她走后,宋宜坐在床沿,轻轻按了按床垫。
“南音,我们真出来了。”
我打开箱子,把两个人的牙刷放进杯子。
“嗯。”
睡醒已经下午。
我的手机里塞满了陆淮川的消息。
最开始,他说庆功宴结束了,问我们在哪儿。
后来发了一张家里的照片。
衣柜开着,属于我的那一侧空了。
“你东西呢?”
“连证件一起拿走,就是为了这个?”
再后来,语音一条接一条。
我点开最后一条。
“南音,接电话。我去工作室了,楼上也没有,你到底去哪儿了?”
背景里,陆景和在喊宋宜的名字。
他们大概已经把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
宋宜靠过来,给我看她手机。
陆景和拍了张冰箱里的便签。
上面写着他常吃的胃药放在哪里。
那张纸贴了三年,他今天才问,是不是临走留给他的。
宋宜回:“不是。你往下翻,还有去年的日期。”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
最后只发来一句。
“我胃疼。”
宋宜看着那三个字,下意识掀开被子。
脚都伸进拖鞋了,她才停住。
我们离家已经几百公里。
她坐回床上,抱着膝盖。
“我以前是不是特别好哄?”
我没有回答。
有一年我们约好去泡温泉,车都到了,他打电话说头疼。
她连箱子都没拿,掉头回去。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喝多了。
而那次,是宋宜三十岁的生日。
手机再次响起来。
陆景和问:“药吃了,不管用。你回来好不好?”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回他:“去医院。”
发完,她把手机放进抽屉。
“走吧,周姨说楼下有超市。”
我们去买了洗发水、衣架,还有一小袋糖。
是宋宜自己挑的。
她站在货架前尝了一颗,笑得眼睛弯起来。
“这个好吃,给你。”
我们一人含着一颗糖,拎着东西往回走。
路过照相馆,橱窗里摆着一张朋友的合照。
宋宜停下脚步。
“我们也拍一张吧。”
7
第五天,陆淮川和陆景和找来了。
那天我正在替一位阿姨改裤脚。
店门口的光忽然被挡住,抬头便看见他们。
陆淮川穿着我做的那套礼服,领口有些皱。
陆景和也是。
两个人站在布满线头的小店里,显得有些局促。
宋宜正在熨衣服。
蒸汽冒起来,她关掉开关,把熨斗放稳,才转过身。
“有事?”
陆景和盯着她看了很久。
“瘦了。”
宋宜摸了摸自己的脸。
“胖了两斤。”
这几天她睡得好,每顿都吃得下,脸上已经有了些血色。
我替客人别好裤脚,约了取衣时间。
陆淮川等人出去,才伸手来拉我。
“跟我回去。”
我避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放下。
“车在外面,行李可以晚点让人拿。”
我坐回缝纫机前:“我没说要回去。”
“那你还想怎么样?”
声音突然拔高。
宋宜立刻走到我身边。
陆淮川看见她的动作,嘴唇动了动,压住火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首饰盒。
里面是年初量过尺寸的婚戒。
“都准备好了。请帖也印了,这次不会再改。”
我没接。
陆景和也把戒指递给宋宜。
“你要是不喜欢之前的场地,我们换一家。婚纱重新做,我陪你挑。”
宋宜问:“许知意呢?”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几乎是同时,两个人都开了口。
陆景和说完,自己也愣住。
宋宜点点头。
“知道了。”
她重新打开熨斗。
陆景和急了,伸手按住工作台。
“我是在认真跟你说!公司那么多人等着开工,家里也乱成一团。你们闹了五天,还不够?”
我踩下踏板,针走过最后一截裤边。
声音停下来,店里很静。
“公司不是有你们吗?”
陆淮川皱眉。
“样衣师换了两拨,都做不出你们的效果。客户催着要,你总不能不管。”
“原来是衣服做不出来了。”
宋宜拿着熨斗,笑了一下。
陆景和忙说:“不是,我们就是想你们了。”
“那刚才为什么不先说这句?”
他答不上来。
周姨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没递给他们,放在了我们手边。
“下午还约了客人,你们谈完了吗?”
陆淮川看了看狭窄的店面,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裤子上。
“你就打算待在这里,给别人改裤脚?”
我把线头剪掉,抖开裤腿。
“有什么不好?”
“在公司,你是老板娘。”
“老板娘不也是熬夜做衣服?”
我抬眼看他。
“这里有人给我发工资,也有人让我按时吃饭。”
8
陆淮川说不出话。
陆景和却忽然红了眼睛。
“你们非要把我们说成这样?”
他指着自己身上的礼服。
“这衣服年年都改,难道不是还想着跟我办婚礼?现在我答应了,为什么又不肯?”
宋宜放下熨斗。
“改完最后一次的时候,我还想过。”
他眼里刚亮起一点光,她接着说。
“后来你让我蹲下去,给许知意托裙摆。”
“景和,那件婚纱的裙撑是你装的。”
“你说婚礼那天我只管往前走,你在后面替我提着,不会让我摔。”
她说得很慢。
陆景和低头看着她的手,一声没吭。
“我蹲在那里,看你从我面前走过去。裙摆好重,我忽然就不想要了。”
我握住她的手。
宋宜回握了一下,手心很暖。
陆淮川喉结动了动。
“南音,你也是因为这个?”
我摇头。
“我不知道是哪一次。”
“也许是你让我把名字拆干净的时候,也许是我流着血,你怕弄脏她裙子的时候。”
“你总说我应该懂事,那我就不问了。”
他蹲到我面前,想看我受伤的手。
伤口已经结痂。
隔着几步远,缝纫机旁摆着一只新顶针。
周姨买线时顺手给我带的,外面裹了一圈软皮,戴着不硌。
陆淮川看了一眼,又抬头。
“我会改。”
从前听见这句话,我会立刻替他想理由。
忙了这么久,确实累。
他记得我的尺码,知道我的习惯,心里还是有我。
可此刻我只想起,他昨晚是不是吃饭了,我已经没有问的念头。
门铃响了。
下午预约的客人提前到了。
我站起来,拿起软尺。
“两位先回去吧。离婚的事,按协议商量。”
陆景和突然抓住宋宜的手。
“我不离。”
宋宜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放下软尺,他却已经松手了。
她腕上留了一圈红印。
陆景和盯着那圈印子,慌忙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你走。”
宋宜把袖子拉下来。
“我以前也怕。”
她没再说下去。
两个人在门口站到傍晚。
我们关店时,他们还在。
陆淮川手里提着外卖,说买了我们爱吃的东西。
我看见其中有一盒蟹。
结婚第一年,我吃蟹过敏,半夜进了医院。
从那以后,家里再没有买过。
他顺着我的视线低下头,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是给景和买的。”
他把那盒藏到身后。
我点点头,没有拆穿。
我们绕过他们,去吃周姨提前订好的砂锅粥。
9
后来几天,他们每天都来。
早上送饭,晚上等我们关店。
陆淮川不再提公司的订单,也不说老板娘了。
他站在店里,替客人拎过袋子。
陆景和学着叠衣服,被宋宜说叠错了,也不恼。
有一次下雨,两个人撑着伞等在门口。
宋宜看了很久,回头问我:“是不是只要我们不原谅,就成了我们狠心?”
我替她扣好外套。
“你想原谅吗?”
她摇头。
“那就不原谅。”
我们穿上雨衣,骑周姨的电动车去买菜。
过路口时,我从后视镜看见,两把伞还停在原地。
第九天,许知意来了。
她戴着帽子和墨镜,推门便问:“你们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陆淮川去买午饭了,陆景和在门外接电话。
我把客人的衣服收进柜子。
“有事说事。”
她摘下墨镜,眼睛红着。
“川哥取消了我的周年宣传片,连后面的合作也停了。你们高兴了?”
宋宜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许知意越说越委屈。
“婚纱是他们拿给我的,设计册也是他们让我挑的。我问过能不能用,他们说随便。”
“我又没逼他们。”
我看着她。
“那你应该找他们。”
她一怔。
“你现在装什么大度?不是你说了什么,他们会这样?”
“我说我要离婚。”
我把装好衣服的袋子放到一边。
“没说拿你换。”
门口的陆景和不知什么时候挂了电话。
陆淮川也回来了。
他手里的袋子碰到门框,汤洒了出来。
许知意看见他,眼泪立刻落下来。
“川哥,你听见了吧,她们就是要逼你——”
“出去。”
他的声音很低。
许知意站着没动。
陆淮川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当时不是说,她们最好哄了吗?”
“说买个包就好了,别耽误拍摄。”
店里安静下来。
陆淮川脸色惨白,往我这边走了一步。
“南音,我……”
“外面谈。”
我指了指门。
“这里要做生意。”
他们出去以后,宋宜帮我把地上的汤擦干净。
擦到最后,她忽然说:“幸好走了。”
我蹲下来,和她一起收拾。
“嗯,幸好。”
傍晚陆淮川再进来时,手里没有东西了。
他站在柜台前,眼眶泛红。
“她说的是真的。”
“那句话,我说过。”
我抬头。
他嘴唇动了很久。
“我以为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等我。”
10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
“我等过。”
陆淮川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他抬手擦了,却越擦越多。
“我知道。”
我摇头。
“你现在知道我走了。以前我等着的时候,你不觉得有什么。”
他扶着柜台,慢慢蹲了下去。
宋宜在里间没有出来。
陆景和隔着帘子站着,小声叫她名字。
没人应。
那天他们走得很晚。
我拉下卷帘门,宋宜替我锁好。
回楼上时,她忽然说:“他刚才问我,还能不能吃到我做的面。”
我问她怎么回的。
“我说,楼下就有面馆。”
她说完,眼圈红了。
“可我以前真的想给他做一辈子的。”
我没劝她别想。
我们坐在楼梯上,等她缓过来,才一起上楼。
后来,陆淮川给我发来一本册子的照片。
是那本旧婚礼册。
最后几页贴着我保留的收据,有退掉的酒店定金,也有没来得及送出的喜糖。
最早的糖纸已经褪色。
他问我,为什么还留着。
我回:“以前觉得以后办婚礼,可以拿出来给大家看。”
让客人看看,我们一路走来多不容易。
让他们知道,他终于没有辜负我。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
“南音,对不起。”
我没再回复。
他开始真正空出时间。
公司的事交给别人处理,不再吃着饭就被电话叫走。
有客户找到成衣店,想请我们回去做新系列。
我们拒绝后,他也没有借机劝。
我和宋宜商量过。
这些年投入公司的钱、做过的事,都该算清楚。
我们会拿回应得的,再决定以后做什么。
不靠替他们白干,也不靠他们突然大发善心。
陆淮川把整理好的材料送来时,翻到了其中一页。
那是公司刚成立时,他让我签过的出资记录。
他看着上面的数字,忽然问:“那时候,你连给自己留一点都没有?”
“留了。”
“多少?”
“回家的车费。”
他眼睛慢慢红了。
那笔车费后来也花掉了。
店里缺一卷合适的里衬,我拿去买了布。
他大概也想起来,捏着纸角的手一直在抖。
我接过材料,认真看完。
该商量的商量,该补的补齐。
这一次,没有再说算了。
11
过了些日子,我们约好回去办离婚。
陆景和起初一直不肯。
宋宜没跟他吵,只告诉他,她会继续往下办。
他终于来电话,说想再见一次。
我们选在一家小餐馆。
没有鲜花,也没有戒指。
陆淮川替我拉开椅子,陆景和给宋宜倒了热水。
菜端上来,都是我们能吃的。
四个人坐在一起,竟然有些像很多年前。
宋宜夹了一块肉,慢慢吃完。
陆景和一直看着她。
“我学会煮面了。”
她点头:“挺好。”
“也知道你不爱吃葱,是以前怕麻烦,才总说都行。”
“嗯。”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肩膀抖起来。
“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
宋宜放下筷子,给他递了纸。
他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你还心疼我,对不对?”
宋宜把手抽出来。
“吃完吧,下午还有事。”
陆淮川没有动筷。
快结束时,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日期。
“酒店定好了,只请家里人。”
我看着他。
“不是逼你复合。”
他说得很急。
“就把欠你的婚礼还给你。之后你想走,我不拦。”
我把纸推回去。
“我不要一场办完还得离开的婚礼。”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陆淮川,当年我想穿着那件婚纱嫁给你,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我嫁给你有多高兴。”
“现在我不高兴了。”
他的手垂下去。
饭后下了小雨。
我们站在屋檐下,等车来。
陆淮川忽然问,最后那一晚,我原本想用十分钟说什么。
我想了想。
“想跟你当面道个别。”
“没有别的?”
“没有了。”
他背过身,抬手捂住眼睛。
陆景和靠在墙边,问宋宜:“你也是?”
她说是。
“要是那天我们留下了呢?”
宋宜没有回答。
车到了,她拉着我往前走。
我撑开伞,两个人挨得很近。
这些假设已经没有意义。
他们确实没有留下。
我们也确实等到过最后一刻。
后来手续办完,陆淮川在门口叫住我。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块布。
上面是他当年缝的名字。
被剪掉的边缘,已经让他一针针缝齐。
“我从垃圾桶里找出来的。”
他小心放到我掌心。
“这个……你能留着吗?”
我看了一眼,还给他。
“你自己收好吧。”
12
拿到属于我们的那部分钱后,我和宋宜没有急着开大店。
我们留在周姨这里,把里间租下来,添了两张裁剪台。
招牌下多了一块小木牌。
南音,宋宜。
是我们自己的名字。
不用再跟在谁的姓后面,被叫作陆太太。
第一位定制婚纱的客人,是附近花店的姑娘。
预算不多,说起想要的样子时,声音越来越小。
“会不会太麻烦?”
宋宜拿过纸。
“不麻烦,你说,我记。”
姑娘的未婚夫一直坐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热饮。
她试衣服试得久,他便起身给我们续了一壶水。
最后一次试穿,裙摆还差一点。
我蹲下去,准备帮她调整。
男孩先蹲了下来。
“您告诉我怎么弄,我学一下。婚礼那天就不用她自己弯腰了。”
宋宜拿着针的手停了停。
随后笑着把裙摆交给他。
那天送走客人,她没有难过。
我们坐在店门口,分着吃了一只烤红薯。
她说:“南音,我们以后也会很好的。”
我说:“现在就挺好。”
陆淮川还是偶尔发来消息。
有时候是一张饭桌的照片,四副碗筷,只坐了他和陆景和。
有时候是那间重新布置过的婚纱房。
两件旧婚纱洗净了,罩着防尘布。
他说名字已经重新绣上。
我没有点开放大。
婚礼当天穿什么,早就不在我的计划里了。
后来,他发来一句。
“今天原本是我们定好的日子。”
我看着日历,才想起小餐馆里那张纸。
宋宜的手机也亮了一下。
我们没回。
那天恰好轮到休息,我们买了去海边的票。
宋宜穿着宽松的裙子,拿着两只冰激凌,跑过来喊我拍照。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满脸。
我按下快门,她笑着来抢手机,说肯定不好看。
我把照片给她看。
她盯了一会儿,没有删。
晚上回到住处,我收到陆淮川发来的长语音。
点开后,先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他像喝了酒,声音很哑。
“南音,今天我等了一天。”
“我知道你不会来,可我还是想,再等等。”
“原来一天这么长。”
我听到这里,关掉了语音。
宋宜正在阳台上叫我,说外面能看见海上的灯。
我披上外套过去。
两把椅子并排放着,中间的小桌上有洗好的水果。
坐下时,手机又亮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它调成静音,放进屋里。
再出来,宋宜给我留着半边毯子。
“冷不冷?”
我摇头,挨着她坐下。
远处一艘船缓缓驶过,灯光落在水面上。
我们商量着明天去哪里,早饭吃什么,要不要多住两天。
没有人催。
也没有谁需要我们回去赶工。
这些时间,终于都是我们自己的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