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妻子端着酒杯,当众羞辱我:
“介绍一下,这是我那个吃软饭的废物老公。”
满桌人愣了一下,随即哄堂大笑。
下一秒,她笑着拉起身旁的男秘书:
“公司能有今天,全靠他撑着。”
男秘书挑衅地看了我一眼,得意地搂住她的腰。
众人纷纷起哄。
我看着这群小丑,只说了一句话。
全场瞬间安静,妻子双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
01
庆功宴,摆在城南那家醉仙楼。
三楼包间,两桌人坐得满满当当。
妻子苏锦瑶,今天穿了件红裙子。
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挂着上个月我给她买的珍珠项链。
她站在主位,端着酒杯,脸上全是得意。
公司拿下了周总那笔八百万的年度订单。
这是锦瑶她创业三年来,最大的一单。
我坐在角落,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杯白开水。
整场宴席,没人跟我说话。
苏锦瑶走到桌中间,酒杯举起来。
笑着扫了一圈人,目光落到我身上。
“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她朝我扬了扬下巴。
“这位是我老公,顾深。”
全场停了一拍。
“在家待了三年了,做饭、拖地、接孩子。”
她笑了笑,语气往下压了一截:
“说好听点叫顾家,说难听点就是吃软饭的。”
桌上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一个、两个、一桌人跟着笑。
我没抬头。
手指捏着杯子,指节发白。
苏锦瑶没停。
她转身拉起旁边一个男人的手腕,把他拽到自己身边。
方恒。她的秘书。
二十八岁,长了一张干净的脸,
西装领带打得板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公司能走到今天,全靠方恒。”
“客户对接是他,项目跟进是他。”
“连周总那边的关系,也是他维护的。”
苏锦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手搭在方恒胳膊上,没松开过。
方恒笑了一下。
他看向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从上往下,带着一点怜悯,一点轻蔑。
然后他抬手,搂住了苏锦瑶的腰。
在我面前。
桌上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拍桌子起哄。
“方秘书和嫂子真般配!”
“可不是嘛,郎才女貌!”
“顾深兄弟,你也别介意啊。”
“人家那是工作关系,哈哈哈……”
笑声压过来,一层一层的。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笑声断了一截。
苏锦瑶看着我,挑起眉毛:
“怎么?待不住了?”
“待不住,可以先回去洗碗。”
方恒也笑了,那只手还搭在她腰上。
“哥,别往心里去,嫂子开玩笑呢。”
我看着他。
又看了一圈桌上的人。
所有人都带着那种,看热闹的表情。
我这三年,做了多少顿饭,接了多少次孩子?
半夜孩子发烧,送了多少次医院?
这三年,她公司的每一笔启动资金从哪来的?
她第一个客户是谁带来的?
这桌上没一个人知道。
包括她自己,好像也忘了。
“锦瑶。”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可能是,我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
“周总那笔单子,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只跟你们合作吗?”
苏锦瑶的笑僵了一下。
“因为我。”
我说完这三个字,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周庆元周总,是我叫了二十年的周叔。”
02
包间里没人说话。
苏锦瑶的脸,从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嘴角还挂着弧度,但眼睛已经不对了。
“你说什么?”
“周总。周庆元。”
我重复了一遍名字。
“他和我爸是战友,转业以后一起做生意。”
“我从小叫他周叔。”
方恒的手从苏锦瑶腰上滑下来了。
不是他自己松的,是苏锦瑶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自然就落了空。
“不可能。”苏锦瑶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
“周总是方恒对接的,从第一次见面到签合同……”
“第一次见面之前,我给周叔打了一个电话。”
“我说,我媳妇开了个公司,刚起步,能不能照顾一下。”
桌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苏锦瑶站在那儿。
红裙子在灯光底下泛着光,但她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胡说!”
“信不信,你可以现在打周叔电话问。”
我把手机推到桌上。
苏锦瑶盯着那个手机看了五秒钟,没动。
方恒开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还维持着那种得体的体面:
“顾哥,这种场合,你说这些……”
“方恒。”我看向他。
他闭了嘴。
“周叔第一次来公司的时候,你还没入职。你是第三个月才来的。”
这句话不是说给方恒听的,是说给桌上所有人听的。
刚才还笑得最大声的那个胖子,这会儿低着头扒拉盘子里的花生米。
坐在苏锦瑶右手边的女员工,端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
“这三年。”我说。
“公司启动的那笔钱,四十万,是我妈的存款。”
苏锦瑶的嘴唇动了一下。
“第一批客户,三个。”
“一个是周叔,一个是我高中同学老孙,还有一个是我爸以前工地上认识的李老板。”
我一个一个报名字。
“你后来自己谈的客户,有。”
“但那是第二年以后的事了。”
“第一年,公司活不活得下来,靠的是这三个人。”
包间里非常安静。
苏锦瑶的手开始抖。
酒杯里的红酒晃出来,洒在她手背上,她没擦。
“你……”
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
三年前她说要创业。
我二话没说,把我妈那笔养老钱取出来给她。
她说公司需要人全职盯着,没办法顾家,我辞了工作。
她说需要客户资源,我挨个打电话托人。
那个时候,她还会抱着我说谢谢。
那个时候,方恒还不知道在哪儿投简历。
“我今天来这个宴会,是想跟你当面说清楚。”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是周叔上周发给我的一条消息,我打印出来的。
四个字:侄子,够了。
苏锦瑶低头看见那四个字。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
手撑住桌子,把自己稳住了,但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全垮了。
“周叔上周找我喝茶。”我说。
“他跟我说,方恒在外面用公司的名义私自接活儿,客户那边已经有意见了。”
方恒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让我处理。”
“我说我处理不了,公司是你苏锦瑶的。”
我收起那张纸。
“所以周叔说,够了。”
这两个字的意思很简单。
周叔要撤了。
03
方恒先开口了。
“顾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私自接活?”
“赵伟。”
我报了个名字。
方恒的声音断在喉咙里。
“上个月,你用锦瑶公司的抬头,给赵伟报了一份方案,报价压了20%。”
“赵伟是周叔名下,另一个项目的供应商。”
方恒没说话。
“你以为周叔不知道?”
桌上有个男员工轻轻推了一下凳子,往后挪了半步。
坐在方恒旁边的人,也悄悄把椅子拉开了一点距离。
刚才还搂着苏锦瑶腰的那个人,这会儿站在那儿,脸上那层从容已经碎了。
苏锦瑶一直没说话。
她靠着桌子站着,眼睛盯着我。
我读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是哑的。
“说什么?”
“周总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说话的机会?”
这句话出来,苏锦瑶的眼眶红了。
但我没有心软的意思。
“每次我想跟你聊公司的事,你说我不懂。”
“我说方恒这个人要留意,你说我嫉妒。”
“上个月我说周叔有情绪了,你让我别添乱。”
一条一条,我说得很慢。
“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吃软饭,说我废物。”
我指了指方恒。
“让他搂你的腰。”
苏锦瑶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选的。”我打断她。
“我尊重你的选择。”
“但是今天,我来,是告诉你一个结果。”
我把外套从椅子上拿起来。
“周叔的合同,到期不会续了。”
“老孙上周跟我说,方恒背着你报低价接他的活儿,他也不打算续了。”
“李老板那边,你可以自己去问。”
苏锦瑶的脸白了。
三个客户,占她公司营业额的60%。
“顾深!”
“还有。”我穿上外套,拉了一下拉链。
“我妈那四十万。”
苏锦瑶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急。等你把公司的账理清了,慢慢还。”
我走到门口。
身后突然传来凳子倒地的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锦瑶坐在地上,裙子皱成一团。
珍珠项链的搭扣散了,珠子滚了一地。
方恒站在她旁边,没有伸手扶。
他在摸手机。
我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周叔。
“走了?”
“走了。”
“她什么反应?”
“坐地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天来家里吃饭,你婶子炖了排骨。”
“好。”
我挂了电话,下楼。
外面在下雨。
不大,毛毛雨那种。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了。
今天这口气,出了。
但胸口那个地方,还是堵着。
不是气。是可惜。
手机又响了。
苏锦瑶的号码。
我看了两秒钟,按掉了。
04
苏锦瑶的电话打了十七个。
我一个没接。
从饭店出来以后,我去了巷子口的面馆,吃了碗牛肉面。
老板娘多给我加了一勺辣子,我没说话,把面吃完了,汤喝干净。
到家的时候十一点。
灯亮着。
苏锦瑶坐在客厅沙发上,红裙子没换,妆花了,眼睛肿着。
茶几上扔着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全是我的名字。
我换了鞋,进屋。
“顾深。”
我没停,往卧室走。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拦在我前面。
“你站住。”
我站住了。
“你今天在那么多人面前,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看着她。
“你当着那些人的面叫我废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做人?”
苏锦瑶被噎住了。
嘴张了张,没声音。
“我打了周总电话。”她换了个话头,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试探。
“他没接。”
“他不会接的。”
“为什么?”
“因为他生气了。不是生你的气,是生我的气。”
“他觉得我这三年活得窝囊。”
苏锦瑶的表情变了。
不是愧疚,是慌。
她听出来了,周叔不是单纯的生意上的撤离。
那是一个长辈看着自家孩子被欺负,忍了三年终于忍不下去了。
“那你跟他说说,让他再给我点时间。”
“凭什么?”
三个字,不重,但苏锦瑶往后退了半步。
“你今天让方恒搂着你的腰,在我面前,当着二十多个人的面。”
“那是……那不是你想的那……”
“那是哪样?”
苏锦瑶说不下去了。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客厅。
她抱着我,说顾深你放心,公司做起来了,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那个时候,她还没遇到方恒。
“你先睡吧。”我绕过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外很久没有动静。
后来我听见她,走进次卧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起来做了早饭。
给女儿热了牛奶,把书包里的作业本检查了一遍。
苏锦瑶七点出来的。
她换了衣服,脸上的妆补过了,但黑眼圈遮不住。
“顾深,昨天的事……”
“吃饭。”
她看了看桌上的粥和鸡蛋,没坐下。
“我今天去公司会处理方恒的事。你说的那个赵伟……”
“你自己处理。”
“我需要你帮我跟周总……”
“我说了。你自己处理。”
女儿从房间跑出来,书包背着,扎着马尾辫。
“爸爸,今天你送我,还是妈妈送?”
“爸爸送。走吧。”
我牵着女儿出了门。
苏锦瑶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的背影。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她的表情。
三年了,每天早上都是我送孩子。
今天也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今天我出门之前,多拿了一样东西。
一个行李袋。
我塞在车后备厢里的。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我的证件。
05
送完女儿到学校门口,我没有回家。
车子往东开,穿过半个城区,到了我妈那个小区。
老太太六点就起了,坐在阳台上喝茶。
看见我拎着行李袋进门,杯子放下了。
“回来了?”
“嗯。”
“住几天?”
“不一定。”
老太太没多问。
起身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吃面的时候,手机响了。
苏锦瑶。
“你去哪了?家里没人。”
“在我妈这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这段时间我住我妈这儿。”
“顾深你……”
“女儿我来接,你不用管。”
我挂了。
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我。
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上午十点,老孙给我打了电话。
“深子,嫂子那个公司。”
“方恒那小子昨晚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要约我单独吃饭。”
“别去。”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这小子开始自己挖人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昨晚上,还给嫂子公司的那个技术主管打了电话,你猜说什么?”
“挖人。”
“对。说自己要单干,邀请人家一起走。”
“嫂子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告诉她?”
我想了想。
“不告诉。”
“行。你自己拿主意。”
老孙挂了。
我放下手机,端起面碗把汤喝完了。
下午三点,苏锦瑶又打来了。
这次声音不一样了。带着颤。
“方恒,他把技术部的小陈和老刘带走了。”
我没说话。
“他今天上午就没来公司,我打电话不接。”
“下午小陈和老刘的工位空了,电脑里的项目文件全拷走了。”
“然后呢?”
“然后?”苏锦瑶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就只说然后?”
“这个人是你招的,你用的,你信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了。”
不是问句。
“你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所以你昨天,故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你就是要逼他提前动手?”
我没否认。
“顾深,你……”
“我只是不拦了。”
苏锦瑶的呼吸声很重。
“他搂你腰的时候,你可以推开,你没推。”
“那是你的选择。”
“我……”
“他挖你的人、接你的客户、用你的公司给自己铺路,这些事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你看不见,不是因为他藏得好,是因为你不想看见。”
电话断了。
不是我挂的,是她挂的。
老太太从阳台探进头来。
“吵架了?”
“没有。”
“没有,你这个脸色?”
我没接话。
老太太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阳台。
晚上我去学校接了女儿,带她回我妈这儿吃饭。
女儿问妈妈呢,我说妈妈加班。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趴在桌上写作业。
八点钟,苏锦瑶发了一条消息。
“周总的合同,下个月到期。”
我看了一眼,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如果他不续,公司账上的钱撑不过六十天。”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06
第二天上午,苏锦瑶去了周叔的公司。
这件事不是她告诉我的,是周叔打电话跟我说的。
“你媳妇来了,在前台坐了四十分钟,我让秘书说我不在。”
“嗯。”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叔顿了顿。
“深子,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合同的事我不是冲她,我是冲你。”
“你要是想继续过,我这边随时可以签。”
“但你要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行。我明天让人发函,正式通知不续约。”
“谢谢周叔。”
“谢什么。你爸要是还在,看你这三年过的日子,能从坟里爬出来揍她。”
周叔挂了电话。
我坐在我妈家的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电视开着没有声音。
下午两点,老孙也来了消息。
“深子,我这边也发了终止合作的函。”
“辛苦孙哥了。”
“别跟我客气。”
“对了,方恒那小子注册了个新公司,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刚查了,三天前注册的,法人是他一个表弟。”
“但实际上,就是他在搞。”
“他从嫂子公司拉走了四个人,连带客户报价单一起带走的。”
我没说话。
“嫂子真是瞎了眼。”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坐了一会儿。
三个客户,占了苏锦瑶公司60%的流水。
周叔不续,老孙不续,李老板那边大概率也不会续。
李老板前几天就跟我通过气了。
她的公司,账上只够发两个月工资。
没了这三个客户,剩下那些小单子撑不起来。
再加上方恒带走了技术骨干、拷走了项目文件。
这个公司已经是空壳了。
傍晚五点半,我去接女儿。
刚把女儿从学校门口接上车,手机响了。
苏锦瑶。
“周总的函我收到了。”
“老孙的也收到了。”
我发动了车。
“李老板那边的呢?”
“你自己问。”
“我问了,他说再考虑考虑。”
再考虑考虑,那就是也要撤。
“顾深,你是不是跟他们都打过招呼了?”
“我没让他们撤,我只是没让他们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好笑的那种。
是那种扛不住了之后,挤出来的声音。
“三年,我拼了三年。”
我握着方向盘。
“这三年,我也在。”
苏锦瑶没接这句话。
“我现在在你妈家楼下。”
我看了眼后视镜。
女儿在后座,玩书包上的挂件。
“你上去吧。”
“你妈不让我上去。”
我顿了一下。
“我在门口被拦了十分钟。”
“你妈站在门里面,一句话没说,就是不开门。”
我了解我妈。
老太太这辈子,没跟谁红过脸。
但她认定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昨天晚上,我跟她说了庆功宴的事。
老太太听完,把手里的核桃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我那四十万可以不要了,但这个人不能再进这个家的门。”
“锦瑶,你先回去吧。”
“我不走。”
“女儿在车上,你这个样子让孩子看见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
“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回来?”
我把车停在路边。
“不是我不肯回来,是我回不去了。”
长久的沉默。
“庆功宴那天,你让我当众丢脸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这一步?”
“……没有。”
“那你现在想想。”
我挂了电话。
车子重新启动。
后视镜里,小区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
07
苏锦瑶在小区门口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女儿吃完饭写作业的时候,我妈站在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
没说话,把窗帘拉上了。
第三天,苏锦瑶没再来。
但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很长。
大意是:她开始清查公司的账了。
我没回。
第四天中午,她又发了一条,只有一句话。
“方恒把上个月的预付款转走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给女儿盛了一碗汤。
晚上九点,女儿睡了,我坐在阳台上。
我妈端了杯茶过来。
“她查出什么了?”
“方恒转走了一笔钱。”
“多少?”
“她没说。”
老太太坐在旁边的藤椅上,茶杯捧在手里没喝。
“你心里有数就行。”
方恒这个人,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那是两年前,苏锦瑶说招了个新秘书,能力很强。
带回家吃了顿饭。
那顿饭上,方恒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苏锦瑶说什么他接什么,我说话的时候,他微笑点头。
但眼睛从来不看我,他看的是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苏锦瑶公司年会上的合影,周叔站在中间。
当时我就知道,这个人的注意力在哪。
但苏锦瑶不信。
她说我小心眼,说我见不得她身边有能干的人。
我不说了。
后来的事情,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第五天。
苏锦瑶又发了消息。
“预付款一共二十三万。”
“他分三次转的,走的是他表弟注册的那个公司的账户。”
“财务那边被他打了招呼,没报给我。”
又发了一条。
“技术部又走了两个人。”
“今天早上直接没来,工位清了。”
再一条。
“剩下的人也在观望。”
“前台小姑娘今天问我,公司是不是要倒了?”
我看完这三条消息,退出了对话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你不帮她?”
“帮不了。”
“是帮不了,还是不想帮?”
我看了老太太一眼。
“妈,那四十万?”
“我说了,钱可以不要。”老太太擦了擦手。
“但我问你一句话,你想好了再回答。”
“您问。”
“你还想跟她过吗?”
阳台上起了风,窗帘飘进来。
“不想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
她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靠在椅子上,闭了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庆功宴那天的画面。
她的红裙子,她嘴里的‘废物’。
方恒搂在她腰上的那只手,还有满桌人的笑声。
那些笑声,我这辈子忘不掉。
08
第六天,苏锦瑶去找方恒了。
这件事,也不是她告诉我的。
是公司前台的小姑娘发给我的。
那小姑娘叫丁玲,入职半年。
是苏锦瑶公司里,唯一一个跟我说过话的员工。
之前每次我去公司送饭,只有她叫我一声‘顾哥’,别人都当没看见。
丁玲发了条语音。
“顾哥,嫂子今天去了方恒新公司。”
我回了个字。
“嗯。”
过了两个小时,丁玲又发来消息。
“嫂子回来了,在办公室没出来,门关着。”
又过了十分钟。
“嫂子哭了,声音很大,整层楼都听得到。”
我放下手机。
晚上,苏锦瑶给我打了电话。
这次她没哭,声音反而很冷。
“我今天去找方恒了。”
“嗯。”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我没接话。
“他说‘苏总,你以为我这两年跟着你,是因为什么?你的管理能力?你的商业眼光’?”
苏锦瑶学着方恒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
“他说‘我看上的从来不是你,是你背后那个客户圈子。周总、孙总、李总,那些人哪一个是你自己谈来的?我不过是借你的壳,养我自己的路’。”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他还说了一句。”
苏锦瑶的声音终于抖了。
“他说‘你老公看你,比你自己看自己清楚。他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可惜你不听他的’。”
我攥着手机。
指关节发响。
不是为苏锦瑶心疼。
是方恒这句话。
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早就知道。
但这个‘早就知道’背后,是我两年来,每一次开口被堵回去的憋屈。
“他把客户名单全拿走了,对吗?”
“对。”
“报价体系呢?”
“也拿走了。”
“那你去找方恒是想干什么?要回来?”
“我想让他说清楚。”
“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那就行了。”
“顾深。”
“嗯。”
“他说的是真的吗?”
“你真的一开始就知道?”
“我说过很多次。你不听。”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为什么不拿出证据?为什么?”
“你什么时候信过我?”
这一句出来,对面再没有声音了。
“我信过的。”她的声音很轻。
“一开始是信的。”
“一开始?”我重复了这三个字。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方恒能帮我解决的事越来越多。”
“你整天在家带孩子,我觉得你跟我的世界,越来越远了。”
“那个世界,是我帮你搭起来的。”
苏锦瑶没有接话。
“你站在我搭的台子上,嫌我不够高。”
电话挂了。
这次是我挂的。
09
第七天。
周六。
我妈一早出了门,说去菜市场。
女儿在房间里画画。
门铃响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十分。
我开了门。
苏锦瑶站在门口。
七天不见,她瘦了一圈。
脸上没有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穿着一件旧的灰色卫衣,那件卫衣是我的。
三年前,还没创业的时候,她总穿。
“能让我进去吗?”
我让开了门。
她走进来,没坐。
站在客厅中间,眼睛把屋子扫了一圈。
目光停在冰箱上,贴着的女儿的画上。
画上面三个人。
爸爸、妈妈、女儿。
手拉着手,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的家。
苏锦瑶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公司的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说。”
“李老板昨天正式回复了,不续了。”
我点了下头,意料之中。
“账上的钱,还够发一个月工资。”
“方恒走的时候带了六个人,剩下的十一个,有四个这周也提了离职。”
她坐下了,坐在沙发边上。
“丁玲没走,她跟我说,顾哥是好人。”
我没搭腔。
“顾深,我想了七天。”
她抬起头来看我。
“我错了。”
三个字。
“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
“从我不听你话的那天开始。”
“哪次?”
苏锦瑶的嘴唇紧了一下。
“每一次。”
我靠在椅子上。
“方恒第一次来家里吃饭,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这个人眼神不对。”
“你说我嫉妒。”
“我记得。”
“后来周叔跟我提过一次,说方恒在外面,用公司名义接触别的客户。”
“我转告你,你说周叔多管闲事。”
“我记得。”
“再后来我说想看看公司的账。”
“你说家里的事你管,公司的事你来。”
“我记得。”
“你都记得。那你当时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不行。”
这句话出来,我愣了一下。
苏锦瑶低下了头。
“我觉得你待在家里三年,跟社会脱节了,你不懂公司的事。”
“方恒每天在我旁边,能帮我解决问题,你不能。”
“我选了能帮我的那个人。”
客厅里,只有女儿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动画片的背景音乐。
“所以你不是忘了我的付出。你是看不上了。”
苏锦瑶没否认。
她从沙发上滑下来。
膝盖落在地板上。
“顾深,你回来。我求你了。”
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她。
这个女人,七天前在庆功宴上,端着酒杯意气风发。
当着二十几个人叫我废物,让别的男人搂她的腰。
现在跪在我妈家的客厅里。
“回来干什么?”
“回家。回我们的家。”
“我把公司关了,什么都不要了。”
“我给妈还钱。我……”
“锦瑶。”
她停住了。
“你跪下,不代表事情能过去。”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叫我废物的时候,没跪。”
“方恒搂你腰的时候,也没跪。”
“公司要黄了,客户没了,你跪了。”
“我不是因为公司。”
“你想清楚,你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站起来。
走到女儿房间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丫丫,爸爸带你出去买点东西。”
门开了。
女儿探出脑袋,看见客厅里跪着的苏锦瑶,愣住了。
“妈妈?”
苏锦瑶猛地转过头,看见女儿的眼睛,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撑着沙发站起来,膝盖的位置红了两块。
“没事宝贝。妈妈在跟爸爸说话。”
女儿看看她,又看看我。
“爸爸,妈妈是不是哭了?”
“没有。走吧。”
我牵着女儿出了门。
身后传来一声很闷的响。
是苏锦瑶的拳头,砸在沙发垫上的声音。
10
第八天。
我妈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打了苏锦瑶的电话,让她来家里坐坐。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苏锦瑶已经在门口了。
“妈,你……”
“你带丫丫去楼下玩。”
老太太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意思。
我牵着女儿下了楼,坐在小区花坛边上。
女儿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
我坐在旁边,手机攥着没放下。
楼上的事我不知道。
但后来苏锦瑶跟我说了。
就在当天晚上,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老太太让她坐在客厅,给她倒了杯白开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老太太先开的口。
“锦瑶,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骂你。”
苏锦瑶说她点了头,手一直攥着杯子。
“你知道当年那四十万,是哪来的吗?”
苏锦瑶说她知道,是妈的存款。
老太太摇了头。
“不是存款。”
“我一个退休工人,退休金两千八一个月,哪来的四十万存款?”
苏锦瑶愣住了。
“那笔钱,是卖房子的。”
老太太说的是她的老房子。
城东那套老公房,五十六平,两室一厅。
住了三十年,老头子活着的时候住那儿,老头子走了也住那儿。
“顾深跟我说,你想创业缺启动资金。”
“我说我没钱。”
“他说让我把老房子卖了,以后接我过去住。”
苏锦瑶没说话。
“我不同意。那是我跟他爸一辈子攒下来的地方。”
“后来呢?”苏锦瑶问。
“后来顾深跪下了。”
“他跪在我面前说,妈,锦瑶这个人值得。她能做成事。我信她。”
苏锦瑶的消息发到这里,后面跟了一个很长的省略号。
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段。
老太太说完这些话以后站起来,从卧室柜子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
翻开,推到苏锦瑶面前。
上面是我的字。
一页一页,记着日期、电话号码、人名。
“第一页,周庆元,2021年3月12日,通话四十分钟,答应先给一笔试单。”
“第二页,孙天,2021年3月15日,请吃饭,喝了两斤白酒。答应帮忙介绍。”
“第三页,李洪涛,2021年3月20日,去他工地跑了两趟。答应合作。”
一共十七页。
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段过程。
那是三年前,苏锦瑶在家准备公司注册材料的时候,我在外面挨个跑出来的客户资源。
苏锦瑶的消息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不是客户。是一句话。”
“你写的。”
“锦瑶不知道这些。不用让她知道。她做成了就行。”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花坛边上。
女儿凑过来。
“爸爸,你手怎么抖了?”
“没事,风吹的。”
11
第九天。
方恒生意出事了。
周叔的圈子不大,但在这个城市做供应链的,几乎都认识他。
周叔没有大张旗鼓地做什么,只是吃饭的时候跟几个老朋友提了一句。
“方恒这个人,从苏锦瑶公司出来的。”
“带着客户名单和报价单,自己开了个公司。手脚不干净。”
这话传出去,不需要一天。
到了第九天上午,方恒新公司谈好的两个客户,全部取消了合作意向。
下午,他表弟的公司账户,因为一笔对不上的流水,被银行冻结了。
那笔钱,就是从苏锦瑶公司转出去的二十三万。
老孙给我打了电话,语气里带着笑。
“完了。方恒那小子急了,到处打电话找人疏通关系。没人理他。”
“嗯。”
“你猜他最后找了谁?”
“谁?”
“你。他找了你。”
我看了眼手机。
确实有三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
“那号码是他新办的卡。”
“他原来那个号被周叔拉黑了,他借了个号打的。”
“我没接。”
“不用接。”老孙笑了一声。
“这种人犯不上。”
挂了老孙的电话,我正准备把手机放下,铃声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顾哥。”
方恒的声音。
跟庆功宴那天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他叫我哥的时候,带着居高临下的客气。
现在这声‘顾哥’,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方恒。”
“顾哥,我知道你恨我。”
“但是你能不能跟周总说句话。”
“账户的事,我可以把钱退回去,二十三万一分不少。”
“只要周总那边松个口。”
“你搂我老婆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电话那头噎住了。
“客户名单是你偷的,报价单是你拷的,预付款是你转的。”
“你觉得退了钱就完了?”
“顾哥。”
“别叫我哥。你不配。”
我挂了电话。
拉黑了这个号码。
晚上,苏锦瑶又来了电话。
“我听说方恒的事了。”
“嗯。”
“周总出手了?”
“周叔的事,不用你操心。”
苏锦瑶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下午,方恒来公司了。”
“来干什么?”
“来求我。让我跟你说情。”
我没出声。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
“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梳。”
“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说的?”
“我让前台把他赶走了。”
我顿了一下。
“丁玲拿着扫帚站在门口,说再不走就报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疲惫。
“顾深。”
“嗯。”
“我想通了。”
我等着。
“公司我不要了。”
“剩下的员工我安排好遣散,账理清楚,该还的钱我还。”
“然后呢?”
“然后你说了算。”
12
第十五天。
民政局。
我到的时候,苏锦瑶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还是那件灰色卫衣。
我的,洗了很多次,领口有点松了。
“来了。”
“嗯。”
两个人进了大厅。
取号、排队、填表。
办手续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
看了看我们两个人,又看了看表上的信息,没多说什么。
签字。
盖章。
红本子换成了绿本子。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大。
苏锦瑶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个绿本子,低头看了很久。
“丫丫的事……”
“我来带,你随时可以看她。”
“嗯。”
她点了点头。
关于女儿抚养权的事,她前两天主动提出来的。
她说公司的事情还没收完尾,账目和遣散要处理,没精力带孩子。
我知道这不是全部原因。
她是知道女儿跟我更亲。
“学校那边,我跟老师说过了,接送人改成我。”
“好。”
我看着马路对面的行道树。
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露出底下浅色的那一面。
苏锦瑶的眼圈红了。
但她没哭。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那条珍珠项链。
庆功宴那天断了的那条。
珠子重新穿过了,搭扣换了个新的。
“我拿去修了。”
我没接。
“留着吧。是我买的,但它是你的。”
苏锦瑶把项链收回口袋里。
站了几秒钟。
“顾深。”
“嗯。”
“这辈子我亏欠你最大的一件事,不是在庆功宴上骂你。”
我看着她。
“是你蹲在家里三年,给我洗衣做饭接孩子,替我求人跑客户。”
“把你妈的养老房子卖了给我凑钱,我把这些全当成了理所当然。”
她的声音没抖。
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然后有一天,我站在一群人面前,管你叫废物。”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走了。
没有回头。
我站在台阶上。
手机响了。
周叔。
“办完了?”
“办完了。”
“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婶子包了饺子。带丫丫一起来。”
“好。”
我挂了电话。
下午去学校接了女儿。
女儿坐在后座,书包搂在怀里。
“爸爸,今天去哪?”
“去周爷爷家吃饺子。”
“好耶!周奶奶包的饺子最好吃了!”
车子开出去,路过苏锦瑶公司所在的那栋写字楼。
五楼的灯亮着。
那间办公室我去过很多次。
每次去送饭,推开门,苏锦瑶在电脑前忙着,方恒站在旁边汇报。
我把饭盒放下就走,跟个外人一样。
现在那层楼只剩一个人了。
丁玲下午给我发了消息。
“顾哥,嫂子一个人在收拾办公室。”
“桌椅都搬走了,就剩她一个人坐在窗户边上。”
最后一条消息。
“她手机屏幕亮着。我看见上面是一条聊天记录。”
“三年前你发给她的。”
“写的是‘放心干,家里有我’。”
我关掉手机。
红灯,车停下来。
女儿在后座哼歌。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秋天的风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开。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