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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3 17:44:19

我盯着手里薄薄的黑封簿子,抬头看向悬浮在半空中、浑身缠绕灰雾的灾灵。

“有批量打印的法术吗?手写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灾灵灰雾翻涌,像是人猛地僵住,沙哑的声响如同碎石摩擦岩壁:“你就半分恻隐之心都没有?这般屠戮,你的家人泉下有知,岂能心安。”

“我家人早就没了。”

灾灵雾气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那总该有旁的亲友吧?”

“有啊。我爸妈遇难的抚恤金,就是被这群亲友瓜分干净的。”

灾灵的灰雾猛地一滞,换了说辞:“学堂没有教过你不可害人吗?凡事当退一步。”

“我在学堂被众人欺辱,先生只叫我忍让,说为何旁人单单针对我,必定是我自身有错。”

灾灵垂下落满尘灰的雾霭,无奈开口:“你四肢健全,为何不肯踏踏实实谋一份生计活下去。”

“我去作坊没日没夜做工,辛辛苦苦干满整月,工钱被工把头全数吞走,半文都没有落到我手上。”

灾灵扫过我身后这间低矮逼仄的小屋:“至少你尚且有一处遮风挡雨的落脚之地。”

“这屋子是我撬开闩锁钻进来的,上一个住在这里的匠人,前些时日活活累死在作坊里。”

灾灵的灰雾彻底安静下来,再没有半句劝诫的话语。

第一章 灾厄簿降临,想要法术印刷簿子

吃光了身上最后一块干硬麦饼,我指尖已经触到桌边的粗纸,本打算写下自己简短的绝笔。

屋外没有月光,狭小的破屋里面昏暗潮湿,墙皮一块块剥落。

就在这时,一团滚滚的灰雾凭空在屋子中央凝聚成型,雾团之中隐约有两点暗幽幽的光,声音粗粝刺耳。

“凡人,此乃灾厄簿。”

“你在簿上写下人的名姓,心中牢牢记住那人的容貌,再写下他的结局,灾厄便会如期降临到他身上。你,要不要试一试?”

我怔怔望着这团怪异灾灵,脑子里只盘旋一件事:我还没有饿死。若是就这般悄无声息死在这里,实在太亏。

我怀中藏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匕,是拿身上仅剩的七枚铜板换来的。原本打定主意,明日就去找那个吞掉我工钱的工把头讨一个血的说法。

灾灵见我久久沉默,只当我心生恐惧,又往前飘近几分,灰雾几乎要贴到我的脸颊,循循引诱。

“不必惧怕,此事不会留下半分线索,无人能够查到你的头上。写下名字,那些折磨你的人,就会迎来恶果。”

它本等着看我惶恐退缩,或是激动癫狂的模样。

可我只是平静点了点头,一把抓过那本黑封灾厄簿,抓起桌边炭笔,埋头就飞快书写,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灾灵在一旁絮絮叨叨的话语,我大半都没有听进去。

足足写满十一二张纸,炭笔芯彻底磨断,我的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布满炭灰。我这才抬起头,看向愣在原地的灾灵,语气十分诚恳。

“你有没有什么省事的法术?譬如能够批量誊写的术法。”

“人太多,手写写不完,我的手快要废掉了。”

灾灵周身翻腾的灰雾骤然停滞,连四散飘飞的尘絮都悬在半空。

“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能不能来个可以批量记录的法子。靠我一支炭笔,不知道要写到何年何月,才能把所有亏欠我的人全部清算。”

“你不打算先挑一个人小试一番?直接就这般大肆书写?”

灾灵飘过来,灰雾卷着簿子扫过我写下的一行行结局。

“跌入积满淤泥的水坑,挣扎半刻,窒息而亡。”

“赶路途中被失控驮货骡马冲撞,骨骼碎裂,剧痛而死。”

“深夜误入流民聚集的破庙,被醉酒流民团团围住,受尽折辱而死。”

“误食山野间毒草,腹痛辗转,哀嚎至天光破晓方才断气。”

灾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半晌,才艰难挤出一句话。

“你心中,就没有半分动手之后的煎熬愧疚吗?”

我微微皱眉,有些不解地看向它:“不是你把这本灾厄簿送到我面前,告诉我可以降灾于仇人的吗?”

灾灵的灰雾轻轻抖动,仿佛活了千百年的它,第一次遇见完全不按预想剧本行事的凡人。

“你就不曾想过,把这本簿子上交官府?灾厄簿上一任持有者,便是这么做的。”

我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官府会替我向这群人讨回公道,叫他们尽数付出代价吗?”

“我要他们全部,都得到报应。”

见灾灵默不作声,我又补了一句:“若是没有法术,那你有没有凡间的铜钱?我兜里面只剩三枚铜板,还要留着用来坐城外的摆渡牛车。”

灾灵彻底陷入沉默,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沉降,雾团蜷缩成一团,看样子开始怀疑千百年来自己对凡人的认知。

灾厄簿的上一任主人,是个心善的读书人。拿到簿子之后第一反应便是上交府衙,灾灵觉得太过无趣,便暗中引来了一场疫病,了结了那读书人的性命。

它本以为来到我这里,能够看见凡人在力量之中挣扎摇摆。万万没有料到,直接撞上一个满心仇怨,恨不得一次性清算所有仇人的人。

第二章 层层诘问,每一句道理都戳在我的伤疤之上

灾灵安静许久,灰雾又重新涌动起来,它对着我,开口发问。

“你要降下这般多灾厄,若是你的父母泉下有知,该何等悲痛。”

“我爹娘早就不在人世。”

“我四岁那年,爹娘受雇进山采石,山崖崩落,两个人直接埋在了乱石之下。两条性命,官府判定下来,一共赔下一百二十贯抚恤金。”

灾灵的雾光微微闪烁:“那,总归还有别的亲眷。”

我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有的。我爹娘留下的那笔抚恤金,便是被我的叔伯亲戚们瓜分殆尽。对外美其名曰,代为保管,等我长大交还于我。转头便拿这笔钱购置田地,新添宅院。”

“本该属于我居住的老屋,被叔伯占下,山林田亩也尽数被几家亲戚拆分。倘若不是他们,我至少能够进入官办的善堂,日子绝不会过得这般猪狗不如。”

“更甚者,只因为我是女子。我十四岁那年,他们还打算把我卖给远方客商做妾,换取一笔银钱,对外却说,是为我寻一门安稳好亲事。”

灾灵一时语塞,换了角度继续劝我。

“你好歹进过学堂读书,蒙先生教诲,总该明白待人宽厚的道理。”

我眼神冷了几分,这正是我最不愿提起的过往。

“确实进过学堂。可学堂之中,人人骂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女,肆意戏弄殴打。我哭着去找先生告状,先生却摆摆手叫我忍耐,说为何独独我受人欺辱,必定是我行事有不妥之处。”

“有先生这句话撑腰,那些同窗更是肆无忌惮。日日打骂羞辱,我最后再也扛不住,只能从学堂辍学。”

灾灵望着我手边断掉的炭笔,语气带着无可奈何:“世道纵然艰难,可只要肯出力,活下去并非难事。你手脚完好,为何不去寻一份安稳活计。”

听它这般讲,我低声冷笑两声。

“我年岁小,又没有身家文书,寻常作坊不肯收我。好不容易有个好心作坊掌柜愿意留我做工,又被旁人举报收留幼工,掌柜迫于规矩,只能把我赶出门。”

“后来我进了城外的私作坊,天不亮上工,夜半才得歇息。整整一月血汗,到头来,工钱全被工把头卷走,一文未得。”

我从怀中摸出那把磨亮的短匕,举到灾灵面前。

“你瞧,这便是我换来的短刃。原本计划明日,便去找那工把头讨还公道。”

灾灵依旧不肯放弃,雾气扫过这间漏风的小屋。

“可你终究还有一处可以栖身的屋顶。”

我抓起地上的断炭,狠狠朝着那团灰雾砸过去。断炭穿过雾气,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这地方是我撬闩闯进来的!上一个住在这里的匠人,日夜不停做工,活活耗干身子死在作坊。人死之后,这屋子便空了出来。那匠人离世之时,你这掌管灾厄的灾灵,为何不曾出现?”

这一回,灾灵彻底闭了嘴,再没有半分说辞。

第三章 记满仇恨的旧册子,人人光鲜,唯有我坠进泥沼

炭笔已经彻底损毁,我和灾灵一人一灵,在昏暗小屋里面面相觑。

僵持了小半炷香,还是灾灵率先打破沉寂,灰雾凑到我的身前。

“这么多人,许许多多的名姓,你又是如何一一记住的?”

我淡淡一笑,从背后破旧布包之中,掏出一本边角磨得破烂的线装小册。册子纸页翻得起毛,封皮早已褪色,这是我全部的身家。

我随手翻开一页,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何年何月,何人对我做过何等事,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我咬着下唇,声音寒凉。

“从我离开学堂那一日,我便开始记录。那时候我心里便暗暗发誓,若是有朝一日我拥有力量,所有伤害过我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灾灵凑过来,灰雾落在纸页之上,浏览册子里面一行行文字。

三月初七,苏明秀当众把我的书本丢进污水沟,抬手扇我耳光。苏明秀,我记下。若有机会,我必要叫她也尝尝当众受辱的滋味。旁边画了一个简笔小人,重重打了叉,笔尖用力,直接戳穿纸页。

三月初九,周先生劝我和欺辱我的人和解。我不肯,他便呵斥我不懂事,要寻我那叔伯过来。这个周先生,我记下。盼有一日,叫他当众受辱,体会难堪。

三月十二,二叔不许我上桌吃饭,骂我是克死爹娘的灾星。我记了你整整四年。但愿有朝一日,叫你也尝尝饥寒交迫的滋味。

一页又一页,纸上到处是干涸泛黄的泪痕,多处纸页被笔尖戳出细小孔洞。经年累月的委屈与恨意,全部封存在这本小小的旧册子里。

灾灵看完这本册子,又转头看向那本崭新的灾厄簿。它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手中的灾厄簿,反倒不如我这本私人记仇的旧册子充满力量。

灾灵沉默片刻,又发问:“此事已经过去许多年岁,你还能一一记清所有人的样貌?”

我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掏出怀里捡来的半块残旧铜镜,还有一张从集市上捡来的残破画纸。

“我打听得到他们的消息。有的人嫁入富户,日子过得风光体面;有的人考取功名,成了乡里面受人敬重的士子;还有的,靠着家里的钱财,去往繁华大城闯荡。”

我摩挲手中残破画纸,指节微微收紧。

当初肆意践踏我的人,如今个个活得光鲜亮丽。苏明秀更是成了乡里远近闻名的善女,时常布施米粮接济穷人,街坊邻里人人夸赞她心地仁厚。

我也曾跑去县府告状,可没有物证,没有人证,最后只换来几句不痛不痒的调解劝和。

官府劝我大度放下,可没有人管我要吃饭生存,我每日都要为一口吃食奔波劳碌,根本耗不起漫长的告状流程。

灾灵见我久久不语,灰雾在我眼前晃了晃。

“可其中不少人,如今极少在外抛头露面,你要如何确认容貌?”

我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你听过市井之中,打探人底细的暗桩行当吗?只要肯花少许铜钱,便能把一个人的家世样貌去处,全部打探明白。”

第四章 作坊里面的人间,道理压不住苦难

灾灵茫然摇晃雾团:“暗桩行当,那是什么?”

我神色略带嫌弃:“你这灾灵,究竟沉睡了多少岁月,连这些凡间事都不知晓。简单来讲,便是花钱,就可以把仇人的一切底细全部挖出来。”

灾灵看着我摩挲残破画纸,低声开口:“这般行事是触犯律法的。你就不怕官府差役将你捉拿归案?”

我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我信官府差役的本事。倘若我当真拿着短刃去刺杀工把头,他们必定很快便能把我擒拿,叫我再也无法向第二个人复仇。”

我拍了拍自己破旧的布包,满不在乎。

“可我如今已经落到这般境地,生死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值得畏惧。不过,倒是要谢谢你。拿到这本灾厄簿之后,我反倒想要再多活一阵子。”

黑色幽默般的笑声,在狭小屋舍轻轻回荡。

想要做事,先要活下去。我把残旧铜镜收好,借着窗外微弱天光,给怀中残破的瓷瓶灌满井水。兜里仅剩三枚铜板,一枚拿来买了一支新的炭笔,剩下两枚,用来支付去往城外作坊聚集区的摆渡牛车。

一路颠簸,抵达城郊作坊聚集地。这里到处都是来找短工的穷苦男女。工把头把我们一群人,全部带去缫丝作坊做工。

站在我身侧,是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小姑娘,穿着尚且还算整齐的粗布衣裙。她看向我,带着一点腼腆,轻声开口。

“你也是过来做短工的吗?”

我微微点头,身心疲惫,不愿多说话耗费力气。

小姑娘还打算再多聊几句,不远处工把头的呵斥骤然炸响。

“都愣在原地做什么!缫丝筐堆得如山一般,难不成想白拿工钱?”

小姑娘被吼声吓得身子一颤,连忙回过头,手上动作不敢有半分停歇。

我抬眼扫了一眼这个工把头,名叫王虎。我心里暗暗记下,今日做完活计,便要处理此人。

天色慢慢推移,时至后半夜。王虎的谩骂声便没有停下过。但凡看见谁手上动作稍慢,便是劈头盖脸一顿辱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一群蠢货!这点活都干不利索,拿着工钱却不肯出力!能干便干,不能干立刻滚出去!”

作坊之中短工们,个个低头咬牙埋头干活。若是被骂得主动离开,这大半夜的辛苦劳作,便半文钱都拿不到。

灾灵飘在我肩膀旁边,灰雾望着唾沫横飞的王虎,不由得感慨。

“此人的做派,和深渊之中贪婪的恶鬼简直一模一样。你们这群做工之人,好似被恶鬼驱使的苦役。”

我浑身酸痛,懒得接话。方才那个小姑娘只是停下来喝了一口凉水,就被王虎看见,直接扬言说要扣掉她大半工钱。

小姑娘再也忍耐不住,上前同王虎争辩,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这血汗钱,我不挣便是!”

说完,她愤然转身离开。走的时候嘴里低声嘟囔:“早知道便不来遭这份罪,回家尚可向爹娘讨要些许银钱度日。”

王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哈哈大笑,对着剩下做工的众人高声叫嚷:

“剩下的人,若是不想干,只管学她一样走!留下来,便要拼命干活!”

又有几个年轻男女不堪羞辱,相继甩手离去。

灾灵望着那些人的背影,转头问我:“你为何不走?”

我简短吐出一句话:“我没有爹娘可以依靠。”

灾灵的雾光暗了暗,终于不再出声。

第五章 灾厄如期降临,阳光之下遍地寒凉

熬到天光微微发亮,一整夜的劳作耗尽我几乎全部力气。

临结算工钱,王虎拿出一张方才偷偷画下的草图,说我干活之时偷闲落座,要扣减工钱。一夜辛苦,最后到手,仅仅一百二十文铜钱。

我抬眼望向王虎,语气尽量平静:“敢问你的名姓。”

王虎只当我心中不服,神态嚣张跋扈,大大咧咧报出名号:“王虎。有本事,你便去告我。”

他心中笃定,我们这些底层做工之人,耗不起时间钱财去县衙告状。更何况入作坊之时,随身物件全部被暂时收走,想要留存证据更是难如登天。

我默不作声转身走开,寻到一处墙角,掏出灾厄簿,拿起新买的炭笔飞快书写。

“王虎,八月初三清晨,途经草料堆放场,被倾倒下来数百斤干草堆埋,窒息殒命。”

写罢,我将簿子塞回布包。身后很快传来惊恐的尖叫。

我回过头,远远望见王虎半个身子被高高的干草堆掩埋,双手在外面徒劳挥舞,干草堵住口鼻,连呼救声都含糊不清。周围做工的百姓吓得连连后退,无人敢上前施救。

我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作坊大院。清晨朝阳刚刚爬上天际,光芒刺眼。

我拿出二十文,在路边吃食摊,买下四个麦饼,一壶凉水解渴。一边啃着麦饼,一边朝着不远处的岔路口走去。

按照我簿上书写的时辰,片刻之后,王虎的妻儿便会经过这条路口。

灾灵跟在我身后,灰雾搭在我的肩头,故作悲戚地感叹。

“啧啧,何其狠心。叫他的孩儿亲眼目睹生父惨死,往后这孩子,怕是夜夜都要被噩梦纠缠。”

我侧过头,认认真真看向一团灰雾的灾灵。

“你本是执掌灾厄的灾灵,何苦学菩萨心肠。凡间有一句老话,斩草务必要除根。”

灾灵一怔。

我淡淡补充:“他没有做噩梦的机会。”

路口对面,王虎家眷如期遭遇灾厄。目睹一切结束,我收起布包,继续朝着下一处地点前行。

灾灵默默跟在我的身后。仅仅一个上午,它已经见证二三十种各不相同的死亡结局。走到日头高升,我体力耗尽,打算回到那间撬锁得来的小屋歇息。

灾灵终于忍不住,开口吐槽:“你下手,实在太过酷烈。”

我语气淡淡的回复:“他们不过是丢掉性命,我丢掉的,是我流血流汗换来的工钱。既然他们不肯把工钱还给我,那这笔工钱,便算作他们买命的资费。”

灾灵雾团翻涌:“难不成,他们每一个人,都克扣过你的工钱?”

我冷笑一声:“世间作坊工把头,心底善良的本就寥寥无几。不过是贪得多与贪得少的区别。当初我待的第一家私作坊,是半文铜钱都不曾给到我的手上。”

第六章 昔日霸凌者已成乡中善女,灾灵劝我放下过往

回到那间废弃小屋。如今原主人死后,房主正和死者家属打官司索要赔偿,为了巨额纠纷,根本无暇顾及这间破屋,我尚且可以在此暂居几日。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破旧草垫铺在冰冷泥地,墙角散落着上一位住客遗留下来的锅碗。屋子没有窗户,哪怕是白昼,屋内依旧昏沉沉。

我把布包扔在草垫上,连鞋子都懒得脱,直接躺倒下去。浑身筋骨酸痛难忍,手腕书写太久,一阵阵隐隐作痛。困意汹涌袭来,我很快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外面天色已经完全变黑。肚子空空,我摸出布包里剩下的干饼,就着冰凉井水艰难咽下。

我掏出捡来的残破画纸,按照打听来的消息,今夜苏明秀会在乡中戏台之上,布施米面粮食,接受乡邻夸赞。

画纸上,苏明秀一身华美的衣裙,手捧布施的米袋,眉眼温柔。台下百姓交口称赞,都说苏姑娘心善仁厚,怜悯穷苦。

灾灵悬浮在我身侧,雾光晃动。

“这个昔日欺辱你的同窗,如今已经是人人称颂的善人。”

它顿了顿,仿佛在观察我的神色,继续劝说。

“倘若你如今降下灾厄加害于她,那你和当年欺辱你的人,又有什么两样?为何不走官府的门路。你们都已经长大成人,过往那些纠葛,难道就不能就此翻篇?她固然伤害过你,可你好歹活到了今日,不是尚且安好吗?你这般动手,夜深人静之时,心中不会愧疚,不惧报应吗?”

我抬眼望向灾灵,嘴里冷冷吐出四个字。

“一派胡言。”

不再理会灾灵的说教,我摊开灾厄簿,拿起炭笔落笔。

“苏明秀,接连数日被旧日梦魇纠缠。八月初六,戏台布施当众疯癫,不停抽打自身,对着过往自己犯下的过错高声忏悔。最终,被闻讯赶来、认定她妖祟附体的百姓,乱石击打而亡。”

炭笔落下最后一笔。灾灵望着我干脆利落的动作,雾团之中那两点幽光忽明忽暗,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我将画纸折好放回布包,心中盘算身上剩余的铜钱。算一算路费:去往故乡的牛车、渡轮,再预留几日充饥的干粮,身上钱财勉强够用。我打定主意,要回一趟生我养我的村落。

灾灵察觉到我收拾行装,凑上前来询问我意欲何往。

我语气冰冷,吐出四个字:“回乡清算。”

第七章 归乡吃席,满村皆是冷眼

牛车颠簸,再换乘内河渡轮。耗费整整七个时辰,我终于踏回阔别多年的村落。

刚进村口,便撞见一场白事宴席。全村男女老少齐聚在场,正是瓜分我爹娘抚恤金的二叔,前几日意外殒命,全村人赶来吊唁吃席。

我才刚刚走到宴席外围,二叔的儿子便快步冲上来,眉头紧紧皱起,满脸的厌恶。

“你回来干什么?我父亲丧礼,你不带奠礼,便想来白吃宴席?”

周遭闲谈的村民全部停下话语,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到我的身上。

我抬眼,神色平静:“我身上没有铜钱。反倒是你们,本该归还我爹娘留下的抚恤钱财。”

二叔的儿子嗤笑一声,耍起无赖:“什么抚恤钱财,从未听过。就算当真有那笔钱,这些年养你长大,花销也早已耗光。我们家养你成人,你不知感恩,反倒上门索要银钱?”

“好。钱财不给,那老屋,还有分到我名下的山林田地呢?”

“老屋后来是我父亲出钱翻盖修缮,早就不归你所有。山林田地村里重新做过分配,和你又有什么干系。”

周围一众亲戚纷纷围上来帮腔。

“阿微,你一个女孩子,要田地房屋又有何用处。二叔好歹拉扯过你,你应当心怀感激。”

我不由得放声笑出来,心底满是寒凉。

“拉扯我?你们都眼睁睁看着,我在二叔家中,时常一日得不到一口吃食,还要终日洗衣劈柴干活。如今反倒叫我感恩戴德?”

周遭瞬间一片安静。二叔的儿子脸面涨得通红,伸手便要来抓我的胳膊。

“休要在这里满口胡言乱语!速速滚出这里,你这无家可归的孤女!”

我侧身向后躲闪,避开他的手掌。旁边几位族中长辈走上前来假意劝解。

“阿微,凡事不要闹得这般难堪,大家都是一族亲人。”

村长也走过来,拍一拍我的肩膀,语气听似温和,实则句句向着族人。

“逝者已矣,过去的是非,便不要再提起。山林田地属于宗族集体,如何能给到一个女子手上。”

我环顾一圈,在场这么多人,没有半个人愿意站出来替我说一句公道话。所有人,都默认我应当咽下所有委屈。

我缓缓点头:“好,那我走。”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把一张张脸牢牢刻印在脑海之中。转身,径直朝着宗族祠堂走去。

第八章 翻看族谱,思索灾厄簿的边界

祠堂里面摆放着厚厚的族谱,一页页记录着族中男丁名姓。我对着厚厚的族谱,眉头微微皱起。要将这一村子亏欠我的人尽数清算,需要好好构思灾厄降临的形式。

灾灵飘在一旁,望着泛黄族谱,不由得感慨。

“此物倒是方便,可惜大半记录皆是男子,处处重男轻女。难怪我认识的一缕游魂,曾经转世到此地做女婴,转瞬便枉死重回幽冥。”

我没有搭话,心中思索簿子的规则,向灾灵发问。

“若是我写下,族中叔伯醉酒之后和家眷争斗,互相殴斗致死。这般结局,能够应验吗?”

灾灵的灰雾猛地一颤:“连他的家眷,你也不肯放过?”

我神色平静:“同床共枕多年,善恶本就纠缠一处。我不分男女老幼,凡是参与侵占、冷眼旁观助纣为虐之人,一律不能放过。灾厄降临之前,难不成还要区分老少性别?”

灾灵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有一条限制:灾厄簿不可以直接命令一个凡人动手杀害另外一人。这般书写,不会生效。”

“那若是擦着边界呢?譬如写他明知药酒有毒,依旧强迫全家一同饮用;或是家中老妇人舍不得丢弃已经发霉生毒的粮食,煮给全家老小吃下,这算不算直接操控杀人?”

灾灵的雾团剧烈翻滚,半晌,无奈叹息。

“你心思实在太过阴狠,这般行事,死后必定坠入无尽苦海。他们终究算是你的同族血亲,当真不再思量一番?”

看灾灵的反应,我心中明了,这样写合乎簿子的规则。

我拿出炭笔,对着族谱,开始飞快书写一个个名字与灾厄结局。

“林庆和,八月初六,贪图意外之财,伙同家人拦路拦商队索要钱财,冲突之中被商队护卫殴打致死。”

“林守义,八月初六,为了节省家用,强迫全家吃下已经腐坏的肉食,全家误食毒质,救治不及尽数殒命。”

“林山,八月初六,错把治咳喘的药换成无效草药,家人急症求医,半路不幸被狂奔马车撞击身亡。”

从正午,一直写到夜色沉沉。最后一个人的灾厄结局落笔完毕,我将灾厄簿收回布包,站起身来,打算寻一处地方过夜。

第九章 回到旧屋,遗漏的外家亲戚

我走向小时候居住的那一间老屋。二叔已经殒命,他家自顾不暇,无人阻拦我的到来。

我撬开木门的闩锁,踏入这座名义上曾经属于我的家。屋内陈设早就全部改换,桌椅蒙着厚厚一层灰尘。

灾灵四处打量:“这里便是你从前的家?”

“我早就没有家了。方才宴席之上,你也听得清清楚楚,这座房屋,已经不属于我。”我低声说道,“爹娘离世之时没有留下书面遗言,按照族中规矩,家产要分给祖父母一半,祖父母转头,便全部给到二叔。”

话说一半,我猛地一惊。

“坏了!我完全遗忘了母亲那边的亲戚。当年他们分走我爹娘一部分财物之后,再也不曾过问我的死活,我几乎把他们全部抛在脑后。”

我有些懊恼。天色已晚,只能够等到明日,再前往母家的村落。

第二天,日头升到中天我才醒来。简单啃两口干粮走出房门。

偌大的村落,安静得令人心底发寒。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横倒在地的尸体。村长倒在村口大石碑之下。我远远望着,心中生出一丝感慨,灾厄面前,人人皆是平等。

我推走村口停放的一辆老旧牛车。灾灵说我这是偷窃。

我淡淡回它:“我已经问过村长了,他没有出言反对。”

我坐上牛车,灾灵也跳上车板,一路上还在不停絮絮叨叨劝我向善。我算是看明白了,当初它引诱凡人使用灾厄簿,如今见我杀伐果断,反倒把劝人向善当成新乐子。

牛车颠簸三个时辰,我抵达母亲的娘家村落。姥姥姥爷,一众舅舅舅母,当年也瓜分过我家财物。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一个不受期待的女孩。不过无妨,我已经打探清楚所有人的样貌名姓。乡中邻里很乐意把各家的琐事讲给外来的陌生人听。

第十章 墓地遇道士,黑白无常降临

舅舅,学堂周先生,昔日欺辱我的一众同乡,该了结的,尽数了结。

我驾着牛车往回走,天上万里无云,风吹过旷野,我低声哼起不成调子的小曲。一路行至爹娘的坟冢。墓碑之上落满尘土,我蹲下身,伸手想要擦去碑上积灰。

就在此刻,一个一身青布道袍的年轻道士,手持桃木剑跳了出来,剑尖直指我的方向,厉声大喝。

“妖孽!此地周遭数个村落,接连横死无数百姓,皆是你暗中作祟!你究竟施展何等邪术!”

我缓缓转过身,微微歪头看着他。

“道长可知我是谁?”

道士神色警惕,理直气壮:“贫道不知,报上你的来历!”

“与人问话,不是该先自报家门?”

道士冷哼一声,抬着下巴,傲气十足:“贫道乃是玄真观弟子,名唤云珩。”

“云珩?”我低声重复一遍,手上飞快撕下灾厄簿的一页边角,炭笔飞速写下名姓与结局。

道士面露疑惑,不明白我在做什么。我抬起头,脸上带着浅浅笑意:“道长,我唤你的名字,你敢应声吗?”

云珩正要开口呵斥,骤然捂住心口,身体直直向后栽倒在地。

我不再看道士,重新蹲回墓碑之前,一点点擦干净石碑上面厚厚的尘土。

灾灵在一旁絮絮叨叨,感叹我心性冷硬。

就在此时,身后空气骤然变冷。两道高大的身影,自黑雾之中缓缓走出。一人黑袍锁链拖地,一人白衣长舌垂落胸前,正是阴间黑白无常。

黑无常锁链重重砸在地面,目光看向灾灵:“又是你这灾灵跑到人间搅乱生死簿序!你可知,你给阴间添了多少麻烦!”

灾灵灰雾翻涌,满不在乎:“人间每日生老病死何其之多,多一批亡魂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找点乐子。”

说完灾灵转头看向我,雾光柔和几分:“跟我离开人间吧。不必受阳间的苦,也不必接受阴间的审判。”

白无常立刻上前一步厉声阻止:“万万不可!此人手上背负众多人命,必须跟随我们返回阴间领受刑罚!”

我慢慢站起身,没有看无常,看向灾灵:“你要带我走?”

“跟着我,便不用承受阴间酷刑。”灾灵声音放得很低。

我轻轻摇头,笑了笑,转头望向黑白无常。

“我想问一问,被灾厄簿索去性命的那些人,如今,都已经到阴间了吗?”

黑无常愣了一瞬,显然没有料到我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沉声答道:“尽数在此!你意欲何为!”

“那好。我同你们回去。我很想,再见一见他们。”

话音落下,我摸出短匕,毫不犹豫了结自己的性命。

第十一章 阴间重逢,迟来的暖意

黑白无常久久沉默,冰冷锁链一圈圈缠绕在我的手腕。我回头望了一眼灾灵,那团灰雾之中,似乎透出几分不甘。

穿过无边的黑雾,耳边到处都是亡魂凄厉的哭嚎。不多时,熟悉的怒骂声传入耳朵,是二叔的声音。

我抬眼望去,一众被我送入阴间的仇人,看见我,疯狂挣扎,想要冲上来动手,满口怒骂,说是我害了他们性命。

就在他们即将扑到我面前的时候,两道身影快步上前,挡在了我的身前。那两道背影,我刻骨铭心。

“爹,娘。”

爹娘身上,还穿着当年山崖遇难之时的旧衣衫,和我记忆之中分毫不差。父亲亡魂直接扑上前,对着二叔厉声怒斥,质问他为何那般苛待孤苦无依的我。母亲转过身,伸手将我紧紧搂进怀里,轻声安抚,叫我不要害怕。

旁边的阴差一边拉扯那些疯狂咆哮的仇魂,一边小声吐槽。

“这女子一身怨气之重,比得上数十个耗尽心力累死的匠人。你们这对亡魂,可得看好自家孩子。”

父亲飘到我的面前,眼神满是心疼。我如今已经是亡魂,可鼻尖依旧泛起酸涩,眼眶发烫。埋在母亲魂魄的肩头,满是委屈。

“爹娘,你们不在之后,人人都欺负我。这世间待我,太苦了。我好想你们。”

爹娘放弃了轮回投胎的机会,选择留在阴间,日日陪在我的身边。

灾灵也时常溜到阴间来看我,偶尔还会带来别处幽冥的新奇小物件。

至于那个道士云珩,我托阴差稍微惩戒一番,一道天雷劈过,他侥幸还阳活了下来。也算留给他一次教训。

我日日在刀山之上受刑,痛楚真切,时间久了,也慢慢习惯。

阴差同我说过另一条命运线:倘若我从来没有捡到这本灾厄簿。我便会拿着短刃前去刺杀工把头王虎,之后被官府捉拿,牢狱之中度过十数载春秋。刑满释放之后无依无靠,只能继续卖苦力苟活,最终染病无钱医治,在病痛折磨之中死去。死后,依旧要坠入阴间受罚。

对比那条前路,如今的结局,反倒算不上最坏。

我犯下深重罪孽,刑罚一分一毫不会减免。可在受刑间隙,我还能看见那些曾经肆意伤害我的人,在阴间承受属于他们的报应。

人间不曾给到我的公道,我在这阴冷幽冥之中,总算,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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