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地
到现在,我只要听见有人喊起——呵——,肩膀上还会觉出那股沉。
周桂英婆婆出殡那天,杠班凑不齐八个人。
白事的规矩我懂:八个人一班,头杠两个人扶棺头,尾杠两个人扶棺尾,中间四个换班,换手位的时候杠不能顿地。
爷爷在的时候,老槐班一喊就能凑齐十条壮汉。爷爷走了三年,班就散了。年轻的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
那天早上我到周家门口,吴老杆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袋。他跟前站着四个人,两个过了六十,一个耳朵背,还有一个是从邻村借来的。
吴老杆没起身,抬眼看了一遍人头,从东头数到西头,数完拿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还差一个。他说。
旁边有人说,去叫老蔫。
老蔫不行。吴老杆说,他上回抬到岭脚就吐了。
他这才抬眼看我。
陈述。他说,你顶尾杠。
我没说话,站到了尾杠的位置上。
孝布是前一天傍晚发下来的,白粗布,一人一条,撕的边还没锁。我缠在头上,缠两圈,剩下的掖在后颈。
吴老杆从墙根底下拖出一捆杠,麻绳捆着。他一根一根解开,拿手在杠身上捋,捋到毛刺的地方用指甲掐掉。
杠垫是麻布裹稻草的,硬得像木板。他分给我一块,说垫在肩胛骨外头,别垫在骨头上,垫骨头两天就废了。
灵堂里供着周婆婆的黑白照片,供桌上一碗饭,一双筷子直竖在饭上。
周树生跪在灵前,跪了三天,膝盖都跪肿了。
起棺前,他从蒲团上爬起来,给我们八个杠夫一人磕了一个头。
我们八个人都侧身受了——白事上孝子的头,杠夫要受,这是规矩。吴老杆让得最开,整个人转到一边去,等周树生磕完,才伸手把他扶起来。
我爷爷陈槐是老槐班的老班主,镇上人都喊他老槐叔。三年前他走了,走的时候六十九。
那天周婆婆的好日子,八个杠夫,四个过了六十,两个是外乡雇来的,还有我。我在外地工地干了三年,杠都没摸过。
号子是吴老杆起的。
他那年七十二,瘸了一条腿,烟袋锅子别在腰上,开口就是两个字:
起号之前,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这是他的老习惯,我小时候见过。
起——呵——
号子只喊这两个音,不喊死人的名字,也不喊杠夫的名字。这也是规矩。
八把杠齐齐压上肩头。棺木离地,很稳。沉是沉,但压在杠上,顺,像那口黑漆大棺自己愿意走。
棺头先出门。门槛高,头杠两个人把杠往上抬了半寸,尾杠跟着矮下去,棺底擦着门槛过去,蹭掉一层漆。
周树生抱着遗像走在棺前头,一边走一边撒纸钱。纸钱落在棺盖上,被风掀下来,贴在杠夫的小腿上。
出了灵堂,过榔溪石桥。八个人一口气走过去,没人停脚。这是规矩,桥上不能歇。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规矩是为什么立的。
桥面是五块青石板,两块之间有一道缝,缝里长草。八个人过桥的时候脚步自动错开,杠在肩上一寸没晃。
桥下的溪水很浅,露着一排石头,哗哗地响。
上断幡岭十八拐。拐到第七拐,日头还高,秋老虎晒得后颈疼。
十八拐是一条一条数着走的。第一拐缓,第三拐开始陡,到第五拐,脚底下全是松针和碎石子,踩一步滑半步。
岭下那个外乡请来的风水先生,一直跟在队伍后头催,说吉时不等人。
中间换手位的时候,两个老人把杠递到我和阿四肩上,手底下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说话。
换手位有讲究。递杠的人不能把杠往地上顿,得两个人托着,一寸一寸往接杠的人肩上送。接的人先把肩沉下去,等杠贴住肉,再往上顶。
阿四接得急,肩头一歪,杠在他肩上滚了一下。我伸手托住杠尾,他才稳住。
就在半岭那个地方,棺材往下一沉。
不是人腿软。我扛着尾杠,是肩头先觉出来的——棺木不是顺着杠压下来的,是自己坠了一下,坠得又急又短,像里头那个人翻了个身。
八把杠跟着齐齐顿地,咚的一声,闷得像敲鼓。
号子断了。
八个人钉在半岭上,谁也没说话。风从岭上下来,吹得纸钱灰在脚边打旋。
我扛着杠,杠头还压在肩上,可棺材已经落在泥里了。我又压了压肩膀,想把它抬起来,纹丝不动。那口棺像长在了泥里。
按老规矩,落地的棺,当场散伙。
走在头杠的两个老人先拔的杠。
拔杠是从肩上往下卸,不是扔。两个人一齐矮身,把杠从棺头的绳套里抽出来,往自己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拔杠就走,谁也不回头。
外乡雇来的那两个,对望一眼,也把杠撤了,扛起杠就往下走,脚步比谁都快。
陶阿四是最后一个撤杠的,撤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棺底,嘴里嘀咕了句什么。
我问他嘀咕什么。他摇摇头,说,没什么。
周树生从后面追上来。
他一身孝服,哭了三天,眼睛肿成一条缝。他拦在路口,先给我们作了个揖。
吴师傅。他嗓子哑的,再抬抬吧,先生还在岭下等着,吉时不等人。
吴老杆站住了。
落地的棺,不二次上肩。他说,这是老槐叔立下的规矩。树生,周婆婆这一趟,我们送到这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周树生又作了一个揖,腰弯得比刚才低。
吴师傅,我妈苦了一辈子。他说,就这么搁在半岭上,我怎么做人。
搁在半岭,不是我们搁的。吴老杆说。
那个耳朵背的老人插了一句,声音很大:抬不动了,就是抬不动了。
周树生转过头看我。他大概记得我是老槐叔的孙子。
陈述。他说,你说句话。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那时候还不太懂这行,可我知道八把杠已经撤了,杠都扛在人肩上,再上肩就是二次。
周树生还想求,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我斜眼看见吴老杆别在腰上的烟袋锅子抖了一下,烟灰磕在他鞋面上,他自己没擦。那一下抖得很怪,不像累的,像冷。
树生。吴老杆说,你回去,给你妈烧一炷香。剩下的事,等先生看日子。
我没急着走。
我有个毛病,东西不对劲,先蹲下去看。这是工地养成的,也是爷爷惯的。
我蹲到棺尾后头,看棺板跟地相接的那一圈。
泥是湿的。前几天下过雨,半岭的泥还是软的。棺板底缘蹭出一道印子,长的,从棺头拖到棺尾,边上还有几道横的、竖的。
像有人用手指在泥上写过一行字,又被杠头蹭花了。
我把脸凑下去。印子有深有浅,深的地方能装下半个指节。杠头的铁皮蹭过去,把中间一段抹平了,只剩两头还看得清。
我伸出手,想把那道印子摸清楚。手刚下去,陶阿四从后面拽了我一把。
陈述。他压着嗓子,别看了,走。
我抬头。他脸色不对,白的,不是吓的那种白,是三天没睡够的那种灰。
我问他看见什么了。他不说,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
走了。他说,落地的地方,不兴久站。
我们就下了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日头偏西了,影子拖得老长。吴老杆走在最前头,一瘸一拐,烟袋锅子攥在手里,一路没说话。
那个风水先生在岭下等了一阵,见我们下来,脸色很难看,说了句什么外乡话,拎着他的罗盘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树生还站在半岭那个地方。
他没追,也没哭,就站在岭上,一身孝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棺材停在他身后的泥里,八把杠都撤了,那口黑漆大棺孤孤单单落在半岭,像被谁丢下的。
他的脸色,是一点一点灰下去的。我走下两个拐,再回头,那个地方已经被树挡住了。
那天晚上回到奶奶家,我一夜没睡踏实。
我老想起半岭泥里那道印子。一行字,被杠头蹭花了,横的几道,竖的几道。
我识字不多,可我总觉得,那不是蹭出来的印子。那是有人写了什么,写得很急,写完了,被我们八把杠压在了底下。
我在院里舀了瓢水洗手。指甲缝里的泥洗不净,抠了半天,抠出来一点黑的。
那行字,到底写的是什么。
第2章册子
从断幡岭下来那晚,我没回自己屋,去了奶奶家。
下坪村半在坡上半在坪里。我家堂屋供着爷爷的黑白照片,照片前一个香炉,灰积了半炉。
爷爷陈槐,老槐班班主,镇上人喊老槐叔,三年前走的,走的时候六十九。我从外地赶回来奔丧,事办完了,没走。留在镇上,守着这个快散的杠班。
三年前丧事办完那天,我把行李从车上拿下来,奶奶站在门口看着,没说留我,也没说不留。她只说了一句,灶上有饭。
我就住下了。
奶奶在灶屋里烧火。我蹲在灶前,帮她添柴。
柴是松枝,塞进去噼一声,火星从灶门口蹦出来,落在她鞋面上。她伸脚碾了一下,接着往里塞。
半岭落地的事,村里当晚就传遍了。奶奶没问。她不问,我也没说。
灶火噼啪响,烧了半锅水,她才开口,问我吃了没。
我说吃了。
她又说,明天别去岭上了。
我应了一声。
她拿火钳把灶膛里的柴拨了拨,拨出个空,火旺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像随口一提似的,说,你爹那年,也是这么一口棺。
我添柴的手停在柴堆上。
我爹陈守山,在我三岁那年没的。奶奶只说两个字:摔的。
怎么摔的,从哪儿摔的,她从来不说。爷爷在的时候也不提。我小时候追着问过,爷爷磕了磕烟袋,说,过去的事,问它做什么。
那天灶前,我又问了一遍。
摔的。奶奶说,在岭上摔的。
在岭上哪儿。
她往灶里塞了一把柴。火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抬杠的时候。她说,山道上滑。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灶膛,没看我。那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像灶膛里蹦出来的火星,一闪就没了。
我把一根松枝折断,塞进灶膛。
跟今天一样?我问。
奶奶没答。
她弯腰把灶门口的一根柴往里推了推,火苗从灶膛里舔出来,照亮她半边脸。
她把锅盖盖上,说,水开了,下面。
我没再问。有些话,追也追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煮的面,我吃了两碗。她坐在对面,一口没吃,就看着我吃。
睡前,我从贴身的褂子里掏出那个册子。
册子是牛皮封面的,麻线装订,巴掌大,揣在怀里不硌人。封面磨得发亮,是爷爷揣了几十年揣出来的。边角起了一层薄薄的毛,摸上去像老牛皮鞋的帮子。
纸是毛边纸,发黄,指头按上去有一点绵。纸里能看见一丝一丝的纤维,对着灯照,有深有浅。
里面七页,一页一条规矩,爷爷手抄的,字瘦,一笔一画。墨是松烟墨,年久了,发一点青。
第一页:棺起不落。
第二页:喊名不应。
第三页:落地不二次。
后头几页,一条是过桥不能停脚,一条是号子不许喊名字,一条是赶不上日头落土就宁可抬回来。
每一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爷爷后来添的注。字比正文更小,写得更慢,一笔下去,笔尖在纸上停过。
第一页底下注的是:起了肩就是应了人家的托。
第三页底下注的是:抬不动就搁,别逞能。
第七页,是被墨涂死的。
整块整页,黑墨,一层又一层,把底下的字盖得严严实实。我拿侧光看过,一个笔画也透不出来。墨厚得能看出刷子的走向,一道一道,横着刷完再竖着刷。
小时候我翻过这册子,问爷爷,第七页写的啥。爷爷把册子从我手里抽走,说,小孩别看这个。
他把册子塞进褂子内兜,拍了拍,像怕它自己跳出来。
爷爷临终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把这个册子塞给我。
他那时候说不出整句话,就攥着我的手腕,把册子按进我手心。他的手很轻,骨头硌人。
说了四个字:
揣好,别破。
说完他就闭眼了。我攥着那个牛皮册子,在病床边站了很久。
护士来拔针,我把册子塞进怀里,贴着肉。那天从县里回镇上,一路上我拿手按着胸口,怕它掉。
那天夜里,册子搁在堂屋桌上。
桌子是老榆木的,桌面有一道裂缝,用桐油灰填过。册子摆在裂缝东边,离桌沿一拃。我记得清楚,因为睡前我特意摆正了它。
我睡在外屋,睡到后半夜,听见堂屋有纸响。
哗——
很轻,一页纸自己翻过去的声音。
我一下醒了。堂屋没风,窗户我白天就关严了,插销也插了。
我躺在竹床上,盯着屋顶。竹床的篾条硌着后背,我一动,它就响一声。我不敢动。
那声音后来又响了一下,就没了。
我睁着眼到天亮。
中间我起来过一次。不是不怕,是尿憋的。我从竹床上坐起来,脚在地上摸了半天,摸到鞋,没穿,光着脚走到堂屋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我没敢推。
我从缝里看进去。桌上那本册子摊着,翻在哪一页看不清。月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落在桌角。
我站了一会儿,回去睡了。说是睡,其实一直睁着眼。
早上起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翻那个册子。
册子摊开在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我睡前是合着的。
我先把它合上,看封面,看麻线,看有没有人动过的痕迹。麻线还是那四针,线头没起。
第一页,棺起不落。
四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棺起两个字还在,黑的,挺括。不落那两个字洇了,笔画发虚,边缘毛茸茸的,像被水浸过,又像有什么东西从纸背面洇上来。
我把册子举到光底下看。洇掉的地方,纸是起皱的,真像淋过雨。
我用指腹在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指头上没有墨。纸是干的。
我记得昨晚睡前,第一页还是好好的。
昨天是什么日子?半岭那口棺,自己落了地。册子上第一条,棺起不落。
我把册子合上,又打开。字还是那样。
这时候,院门外有人敲门。
是周树生。
我一开门,先看见他的鞋。鞋上全是泥,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
他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眼睛还是肿的,胡子拉碴,孝服都没换。孝布还缠在头上,缠得歪了,一边高一边低。
他进门没坐,先给我作了个揖。
陈述。他说,先生讲了,不把我妈抬上老鹰岇落了土,家里一年到头不宁。
我没接话。
他站在门槛外头,脚没敢往里迈。那泥鞋他大概也知道。
树生求你。他说,求班里的叔伯们,再走一趟。就一趟。
我攥着怀里的册子。
册子里第一条,棺起不落。落地的棺,不二次上肩。他求的这件事,正是册子上头一个字写着不能做的事。
我看着他。
吴师傅怎么说。我问。
周树生的眼睛往旁边挪了一下。
我还没去。他说,我先来求你。你是老槐叔的孙子,你应了,班里的老人好说话。
我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我应不了。我说,这不是我一个人应得了的事。
他说,我知道。
他站在院里,两只手在孝服上搓。
先生说了。他说,要是再不送,就得等下个月。我妈在堂屋里搁着,搁一个月,村里人怎么说我。
我说,那你跟吴师傅说去。
他不动。
陈述。他说,昨天在半岭上,我喊你,你没应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眼圈红着,腰弯着,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弯着腰站在我院门里。
我让他进屋坐,他不坐。他说他还要去吴家。
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我说不清。
第七页那团墨,在我脑子里浮起来。
墨底下,到底写的是什么。
第3章应名
棺材不能二次上肩,就停回了周家堂屋。
按规矩,落地的棺只能原地停灵,等日子,等先生重新挑日子,再议送山的事。
抬回来那天下午,八个人把棺从板车上挪进屋。棺底垫了两条长凳,凳腿底下各垫三块砖,砖是周树生从院墙根底下搬来的,一块一块敲平。
吴老杆蹲下去看了半天,让把东头那条凳往外挪了半寸。
歪一点不行。他说,棺要停正,停不正,人躺不安稳。
周家堂屋搭了灵棚,黑布帘子从房梁上挂下来,供桌上长明灯点着,香烧了一轮又一轮。
灵棚是拿竹竿扎的,四角绑在门框和柱子上,黑布从上头垂下来,垂到离地一尺。风一吹,布的下摆往里鼓,鼓一下,又落回去。
供桌上摆着一碗倒头饭,饭上插一双筷子。筷子是新的,周树生媳妇从灶屋拿的,拿来之前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长明灯是煤油的,灯芯剪得齐,火苗有豆子那么大。灯不能灭,灭了要重新点,重点的灯不算数。
香是一炷接一炷地续。前一根烧到剩一指长,就得把新的点着,插进去,两根并排烧一会儿,再把香脚拔掉。
守灵是排班的。前半夜是周树生的本家兄弟,后半夜那一班,排的是我和陶阿四。
阿四比我小一岁,胆大,嘴碎。这几天嘴上没把门的,什么半岭落地,什么泥里的字,他都拿出来嚼。
我说你少说两句。他说怕什么,我不信那个。
三更天,灵棚里就我们两个。
阿四从家里抱了一床旧棉被来,铺在棚口的草席上。他脱了鞋,盘腿坐着,把棉被裹在肩上。
长明灯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阿四蹲在棚口打盹,头一点一点。我坐在供桌旁边,听着外头的虫鸣。
我拿火钳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窜高了一寸,又落回去。
香烧到第三轮,我去换香。拔香脚的时候,香灰断了一截,落在供桌上,我拿手指头扫进香炉里。
阿四忽然开口。
陈述。他说,白天我问过我爹,四十年前那口棺是谁家的。
我回头看他。
他爹是村里的老会计,记性最好,谁家哪年办过事都记得。
我爹不说。阿四说,他就说了一句,别问。
他把棉被往上拉了拉。
你说这岭上,是不是真有点什么。
我没答。
就是这个时候,棚外有人喊。
陶阿四——
声音压着嗓子,从棚子外头的黑地里飘进来,拖得长长的。最后一个字往上挑了一下,挑得不高,像问,又不像问。
我第一反应是听是谁。
不像周树生。不像村里任何一个我叫得出的人。
那尾音挑起来的那一下,有点像……我没敢往下想。有些声音,你越追越没有。
阿四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哎——
他应得又顺口又快,一边应一边就要掀帘子出去。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别出去。我压着嗓子。
阿四愣了,揉着眼,谁啊,我妈?
没人。我说,睡你的。
他还要挣。我攥得更紧,指甲掐进他肉里。
陈述,你掐我干什么。他说。
我把他往回拽了一把,拽得他一屁股坐回草席上。
别出声。我说。
他大概听出我嗓子不对,没再问。
棚外再没有声音了。虫也不叫了。长明灯的火苗直直地烧着,一点没晃。
我坐在那儿,一只手还攥着阿四的袖子,攥了有半炷香。
阿四小声问,走了没。
我说,不知道。
我们两个就那么在棚里坐着。他裹着棉被,我靠着供桌腿。香烧完了,我没敢起身去换。
过了很久,阿四才把头低下去,睡着了。他睡着以后打呼,一声一声,很响。我听着那呼噜声,反倒踏实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鸡叫了。第一声在村东头,第二声在村西头。我这才站起来,把香换上,把灯芯挑高。
那天夜里剩下的时辰,我们两个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饭后,阿四先下的台阶。
周家堂屋门口六级石台阶,青石的,边角都磨圆了。第三级那块石头有点松,踩上去会晃。
阿四胳膊上搭着棉被,一只手扶着门框,往下走。
他踩空了。我听见后头咚的一声,回头的时候,他人已经滚到台阶底下,抱着左胳膊,脸白得像纸。
棉被甩出去,落在墙根底下。
我跑下去,先蹲在他旁边,没敢碰他。他的左小臂弯着,弯的地方不对,肿起来一块,肿得很快。
胳膊折了。
阿四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他抬头看我,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没接话。
台阶上一个人也没有。周树生站在门槛里头,手里还端着碗,碗里的粥晃出来一点。
村里郎中接的骨,拿板子夹上。
郎中是东头的孟老六,七十多了,眼睛还行。他让两个人按住阿四的肩膀,自己攥着阿四的手腕往下拽,拽了三下。
阿四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叫完就没声了,人软下去了。
孟老六把两块杉木板夹在小臂两边,拿布条缠紧,缠一层,勒一道。
他说,骨头对上了,养着吧。三个月别使劲。
阿四没抬回家,抬进了周家厢房。周树生把自家的一床褥子铺在炕上,说人是在他家门口摔的,得他家养。
阿四一躺半个月。他家里人来问,怎么摔的。
他躺在炕上,胳膊吊在胸前,盯着屋顶,半天说了一句:
我就觉得,下那台阶的时候,有人拉了我一把。
没人接这话。
他娘把被角往上掖了掖,说,睡吧,摔糊涂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回自己家,从怀里掏出那个册子,翻到第二页。
喊名不应。
四个字还在。可这一页上头一行小字,是爷爷当年注的:守棚听见人喊名,不应,不回头。
那一行小字洇得只剩一个名字,还留着半边,其余全花了,像水从纸背面泼过。
我把册子凑到窗户底下。洇的地方纸起了皱,皱得比第一页厉害,摸上去一道一道的。
我捏着册子,坐在床沿上,想起后半夜那一声。
想起阿四那一声顺口的哎。
他应得那么快,像早就等着有人喊他。
册子上的字,是一夜一夜洇的。头一夜洇的是第一页,第二夜洇的是第二页。
一页一条规矩。破一条,洇一页。
我正坐着,院子里有拐杖杵地的声音。
吴老杆站在院里。
他没进屋,就站在天井里,一身旧蓝布褂,烟袋锅子攥在手里。
我迎出去。他看着我,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们两个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日头很好,照在天井的石条上。
他把烟袋锅子在手心里转了个个儿,烟锅朝下,在鞋底上磕了一下。没磕出灰来,他又磕了一下。
阿四的事,他听见了。他说。
嗯。
摔的。他说。
我没说话。
他才憋出一句。
岭上那地方……吴老杆说,四十年前,也落过一回。
我问他,落的是谁家的棺。
吴老杆不答了。
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敲,一下,两下,敲得啪啪响。
敲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一只手扶着门框。
陈述。他说,这行当,你别干了。
说完他就走了,一瘸一拐,拐杖杵地,头也不回。
我站在天井里,日头照在院墙上。
四十年前。
我爹是四十年前没的。奶奶只说摔的。吴老杆瘸的那条腿,我从小到大,一直以为是他年轻时候骑驴摔的。
还有后半夜棚外那一声。
那尾音往上挑的一下,到底像谁。
第4章旧杠
吴老杆那天在我院子里说完那句话,拄着拐就走了。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见他的背影出了院门,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啪啪,头也没回。
四十年前也落过一回。
这句话在我心里搁了一夜。阿四还躺在周家厢房里,胳膊吊着,躺了小半个月,人瘦了一圈。
我去看过他两回,他嘴上还硬,说就是踩空了,跟那声喊没关系。可他夜里睡觉,门闩总要闩两道。
第二回去,他娘拦在门口,说刚睡着。我隔着窗看了一眼,他侧着身,那只没折的手攥着被角。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把吴老杆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他这一辈子没上过断幡岭,瘸的那条腿,村里人说是年轻时摔的。他从来不说怎么摔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供销社打了一斤散装白酒,又抓了一包花生米,拎着上了村东头。
供销社的柜台高,售货员在里头织毛衣。我把瓶子递进去,她拿酒提子从缸里提,一提子半斤,提两回。漏斗是白铁的,酒灌进去咕嘟咕嘟响。她把瓶子往柜台上一墩,说一块二。
花生米用旧报纸包成三角,纸角上印着去年的年历。
吴老杆家我熟。他跟我爷爷是多少年的搭档,爷爷在的时候,两个老人没事就坐在他家门口的石阶上,一人一杆烟,能坐半天不说话。
他开门看见我拎着酒,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让进,也没说不让。我自己进去了。
院里晾着一排玉米,绳子上挂着几串红辣椒。他那条瘸腿迈过门槛的时候,先用手扶了一把门框。
屋里暗,一股烟油子味。他把桌子擦了擦,摆上两只粗碗,酒倒进碗里,一人一碗。碗是蓝边的,边上磕了个口。
他先喝了一口,吧嗒了一下嘴。
我把花生米推过去。
四十年前,我说,也是这条岭?
他嗯了一声。
也是十八拐?
嗯。他说,也是一口棺,走着走着,自己往下一沉。八把杠,齐齐顿地。
我等他往下说。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
落地的棺,按规矩当场散伙。他说,班里人拔杠就走,没人回头。
那天几个人抬。
八个。他说,四个过了五十。那年月人少,凑一班子要跑三个村。
谁喊的号子。
你爷爷。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落在哪个拐。
半岭。他说,青石板上头那一段。泥深,棺一落下去就陷了半寸。
抬的是谁家的棺。
他没答。他把碗端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
抬棺的不管棺里是谁。他说,这是行规。
那后来呢。
他没说后来。我又问了一遍,后来呢?
吴老杆放下筷子。
后来班里有个年轻人。他说,不信邪。
不信邪?
年轻,火气旺。他说,当着村里人说,一口棺罢了,抬就是。他把杠重新上了肩。
我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那口棺沉不沉。
沉。他说,头杠两个人都压弯了腰。可上了肩就不兴放,一放就是二次落地。
那个年轻人呢。我说。
吴老杆不说话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又夹了一颗,慢慢嚼。
我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吴叔。我说。
他像没听见。
那个年轻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把筷子搁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喝完,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喝酒。他说。
再问,他就只管喝酒,夹菜,再不答一个字。
我坐了一个多钟头,酒喝干了,碗底剩一颗花生,他推给我,我没要。
他起身送我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住。日头照在他脸上,眼窝那儿是青的。
吴叔。我说,你那条腿,是哪年摔的。
他没答。他把门往里带了带。
路上滑。他说,回去走大路。
门关上了。我听见门闩在里头插上,插了两下。
出他家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屋顶。我站在巷子里,心里那个念头压不下去——四十年前那个不信邪的年轻人,是谁。
我没敢直接问出口。他不答,就是答案。
下午我去了祠堂。
祠堂的院门开着,天井里晒着一片谷子。账房在西厢,门帘是蓝布的,掀起来有一股墨味。
彭先生在账房里。祠堂的账房一年到头不见太阳,点着一盏灯,桌上摊着一本蓝皮账本,他戴着老花镜,拿毛笔一笔一笔地誊。
我进去他没抬头。
彭先生。
他嗯了一声,笔没停。
我在他对面站着。屋里静,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桌角搁着一只白瓷茶杯,杯盖上有一道裂纹,用铜钉锔过。
我爹。我说,那年到底是怎么没的?
他的笔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接着又写。写完那一行,他才把笔搁下,摘了老花镜,慢慢擦。眼镜腿是用线绑着的,线头发黑。
你奶奶跟你说的?他问。
摔的。我说,我奶奶就说两个字,摔的。爷爷活着的时候,我问过一回,他把我赶出去了。
彭先生把老花镜放在账本上。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陈述。他说,你爹那年,不是杠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杠断了,那是什么?奶奶说他是抬杠的时候,从山道上摔下去的。
杠没断。彭先生说。
杠没断。我重复了一遍。
杠没断,人怎么会滚下山?
彭先生没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喝完又端起来,再喝一口。茶已经凉了。
彭先生。
带煞的事。他说,别问。
他把茶杯挡在脸前面,眼睛从杯沿上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话说到这儿了。
我站在桌边没走。
我爹那趟,抬的是哪家的棺。
他把茶杯放下,又端起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吴叔说,四十年前岭上落过一回。
彭先生的手停在杯盖上。
他跟你说的?
说了半句。
彭先生把杯盖在杯口上转了半圈。
他这个人。他说,半句已经是多了。
我还想问。他把老花镜戴回去,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接着誊他的账本,像我这个人不在屋里。
我站了一会儿,退出来。
走到门口,我回头问了一句,我爹的杠,是班里收着的?
他没抬头。
回去问你奶奶。他说。
祠堂门口晒着太阳,我眯着眼站了一会儿。
杠没断。奶奶说摔的。我爷爷一辈子不跟我提我爹。这三样东西搁在一起,不对。
回家我翻了爷爷的遗物。
爷爷的东西一直在老屋西屋,一个旧木箱,奶奶说别动,她要留着。今天我把箱子搬到堂屋,掀开盖子。
箱子是樟木的,四角包着铁皮,锁鼻上挂着一把小铜锁,没锁死,一拧就开。
奶奶在灶屋里烧火,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没拦我,又缩回去了。火光映着她的背影,一直没动。
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件旧汗衫,领子磨破了,叠得方方正正;一双解放鞋,鞋底的纹路磨平了;一个旱烟袋,烟锅子都磨薄了。册子我自己收着,不在里头。
箱底压着一卷粗布。我掀开布。
是一根杠。
杉木的,两臂长,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的肩膀蹭过,木头泛着一层油光。两头包的旧铁皮上,绿锈爬了一半。
我把杠抽出来,横在膝头。
杠身直。我从这头看到那头,一道裂也没有。
杠头,握杠的那一头,刻着两个字。
刀工很旧,刻痕里积着年月的黑,可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守山。
我爹的名。
我坐在堂屋地上,手里攥着那根杠,半天没动。
杠这种东西,班里谁用谁的。人没了,杠就劈了当柴烧,或者跟人埋了。我爷爷把我爹的杠收在箱底,磨了一辈子,藏了一辈子。
这两个字,是我爹自己刻的,还是我爷爷后来刻上去的?
灶屋里奶奶烧火的声音停了。她站在灶屋门口,没过来,就那么站着看我。我抬头的时候,她转过身去,把门带上了。
我想起奶奶说的摔的。想起彭先生说杠没断。想起吴老杆那碗酒下肚之后闭紧的嘴。
四十年前那个不信邪、非要二次上肩的年轻人——
我不敢往下想。可我知道,那个名字,就是守山。
我爹真死在这条岭上。
而且不是摔。不是意外。
堂屋外,风从坡上下来,吹得门板吱呀响。我握着那根旧杠,手抖得压不住。
四十年前那口棺,是谁家的。
杠没断,人是怎么下去的。
第5章二次
那根旧杠我用布重新裹好,压回箱底。可它压得住,我心里的事压不住。
没等我把爹的事捋明白,周家那边又逼上来了。
风水先生是周树生从外地请来的,五十来岁,穿一身灰,怀里揣个罗盘,话不多,一句是一句。棺落地那天他在场,回去翻了三天日子,第四天进了周家灵堂。
他进门先把罗盘从怀里掏出来,搁在供桌边上,两只手在袖子里拢着。然后绕着棺材走了一圈,走到棺尾,蹲下去,看棺底跟地的那道缝。
他看了很久,从兜里摸出一根细麻线,一头按在棺底,一头拉出去,对着门槛比。
线拉直了,他眯起一只眼看。
周树生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先生把线收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停灵的日子已经拖过了。他跟周树生说,棺不能再停堂屋,不送上山,周年都不安。
周年不安四个字,是当着我们几个说的。他说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们,看的是周桂英婆婆的遗像。
灵堂里香烧得很旺,三炷香插在炉里,灰积了半截,没人敢去磕。棺材停在堂屋正中,黑布罩着,八把杠横在两边。
我站在杠班这头,隔着半间屋看那口棺,看久了,觉得它比刚落地那天,好像往门那边偏了半寸。
我揉了揉眼。再看,又端端正正停在原处。
周树生在灵堂前给杠班作揖。
我们几个去周家商量事,他站在母亲遗像前头,腰弯得很低,作了一个揖,没起来,又作了一个。
陈述。他说,这趟,无论如何得请班里再走一回。
他眼睛红着。起来的时候,眼里那点东西,我说不清是泪还是怨。
他孝服的袖口已经黑了,膝盖那两块磨得起了毛。这身孝服他穿了六天,没换。
先生在他身后说了一句,日子定在初八。过了初八,就得等下个月。
下个月。周树生重复了一遍,回头看他。
先生没接。他把罗盘收进怀里,扣上扣子。
杠班在老茶棚开会。
老茶棚在村口,四根木柱撑着一个草顶,底下两条长凳,一张矮桌。爷爷在的时候,班里的事都在这儿说。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茶渍,谁也擦不掉。
班里还剩下几个人,都是爷爷那辈留下来的老人,加上我。茶棚里几碗粗茶,谁都不说话。
落地的棺不二次上肩。有个老人先开了口,这是老槐叔立下的死规矩。破了,要出事。
几个人都点头。
我数了一遍人头。连我,五个。五个里四个过了六十,最老的那个七十四,耳朵背,说话得凑到跟前。
八个人一班。差三个。
老周。有人开口,你儿子不是在镇上开三轮?
不在。那老人摇头,他开春就去南边了。
又问一个。那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我这条腰,去年冬天起就直不起来。抬空杠行,抬棺不行。
茶棚里静了一阵。有人拿指甲刮桌上的茶渍。
阿四来不了。他要是在,肯定第一个跳起来说抬就是,棺材再犟,还犟得过活人。可他现在胳膊吊着,再没人说这话了。
有个老人端着茶碗,半天,又补了一句:老槐叔当年立这条规矩,是拿人命换的。
茶棚里静了一下。我知道他说的人命是谁,他不知道我知道。
我没说话。我怀里揣着那本册子,册子第三页那四个字,落地不二次,是爷爷的字。
散会出来,周树生追上来。
你们不抬。他说,我就去外乡雇杠。镇上接白事的杠班就你们这一家,我去县里雇,钱不是问题。
我站住了。
外乡来的杠夫,不认得榔溪桥,不认得十八拐,更不认得册子上这些规矩。他们抬棺就是抬棺,号子怎么喊,桥上过不过脚,太阳落山落不落土,没人跟他们讲。
真出了事,拦都拦不住。
我看着他。
你雇几个。
八个。他说,我雇一整班,不用你们一个人。
你雇的这八个人,头一回上断幡岭。
他愣了一下。
山道他们不熟。我说。
熟不熟,抬就是了。他说,钱给够,谁不抬。
他说完自己也不看我,低头把孝服的带子系紧。他的手在抖,系了两回没系上。
那天下午,吴老杆把我叫到他家门口。他坐在石阶上,烟袋锅子点了半天没点着,划了三根火柴,手指头一直抖。
第三根火柴烧到指头,他才把烟点着,把火柴梗扔在脚边。
陈述。他说。
嗯。
你要真跟着上这趟杠。他顿了顿,就想想你爹。
说完他自己先红了眼眶,转过头去,吧嗒他的烟袋,不再看我。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蹲下去,跟他蹲在一处。
他往旁边让了让,没让开。
吴叔。我说,我爹那年多大。
他抽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散了。
比你小。他说。
他把烟袋锅子在石阶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堆灰。
他也是这么应的。他说,人家一求,他就应了。
我还想问。他把手一摆。
回去吧。他说,我这话说完了。
我站在那儿,他已经起身进屋,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只说了半句。
我回家想了一夜。
箱子里那根刻着守山的旧杠,我摸了半宿。我爹四十年前就是一个人不信邪,把杠重新上了肩。
他上肩之前,大概也是这么摸杠头的。拇指卡在刻痕里,摸一遍,再摸一遍。
奶奶在里屋翻了个身,咳了一声,又睡过去了。堂屋的灯我点了一宿。
我不能让班里剩下这几个老人,再折在这条岭上。也不能让周树生雇来的那些外乡人,糊里糊涂地送命。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周树生。
这趟杠,我接。我说,班里出四个人,剩下四个,你雇外乡人来凑。但是我把话搁在这儿——山道怎么走,桥上过不过脚,我说了算。我喊号,他们跟着。
周树生愣了一下,连连点头。
七十四那个我没让他去。他耳朵背,我喊号他听不见。
我又说,还有一条。走到哪儿算哪儿,我说停就停。
他点头点得很快。
行。他说,都听你的。
我没跟他说后半句。外乡杠夫不认路不认规矩,我跟着,是怕他们出事。班里这几个人,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最后几个人,我得压着阵。
我爹四十年前是一个人不信邪。这一回,我要让它不出第二回。
起棺的日子定在三天后。这三天我没闲着,把八把杠检查了一遍,换了两根磨裂的杠垫。杠头的铁皮松了,我拿锤子挨个敲紧。
敲铁皮得垫一块木头,不能直接砸,砸狠了铁皮卷边,抬起来磨肩膀。我一根一根敲,敲完拿手背在杠身上捋一遍,摸有没有起刺。
外乡来的四个人我见了面,高矮壮实,话不多,听说是县里专吃白事这碗饭的。
领头的那个姓赵,四十上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他接过杠,先掂了掂,又横过来看杠头。
这杠有些年头了。他说。
老杠。我说。
他嗯了一声,把杠放下。
我跟他们约法三章:过桥不停脚,号子听我的,日头不等人。
他们应得很痛快。痛快得我心里没底。
姓赵的问我,你们这儿上山的道,多长。
十八拐。我说。
他笑了一下,十八个弯?
十八个弯。
他没再问。
当夜,我把册子翻出来,搁在堂屋桌上,坐在灯底下看了很久。
一页一页看过去。第一页,棺起不落,字洇掉了两个。第二页,喊名不应,洇掉了一行。第三页,落地不二次,四个字还完整。
我知道这一去,第三页保不住。
爷爷临终塞给我的时候就一句话,揣好,别破。
我坐了半宿,把册子揣回怀里。
第二天早上,我翻开册子——第三页洇了。
四个字洇得只剩笔画,像被水泡过,纸都起了皱。我什么都还没干,就应下了这趟杠,它已经开始洇了。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前两页洇,是棺自己落了地,是阿四应了那声喊。这一回,是我自己破的。
纸页上的笔画一点点淡下去,像有人拿湿手指头,在上面慢慢擦。
我伸手按了一下。
纸是凉的。
第6章 半岭
起棺那天是个阴天,日头在云后面走,光发灰。
天没亮我就到了周家。院里已经站了人,墙根底下一排一排,都不说话。灶上烧着一锅水,白汽从锅盖边上冒出来,没人去揭。
周家灵堂前站满了村里人。周桂英婆婆的遗像摆在堂上,黑纱围着,香烧得很旺,烟直打旋。
供桌上换了新的一碗饭,筷子还是直竖着。饭上落了一层香灰。
绑杠是头天夜里绑的。麻绳三道,头道在棺头,二道在棺腰,三道在棺尾。绳结打死扣,扣头压进绳底下,不能露在外头,露出来磨肩膀。
我蹲下去,把三道绳挨个又紧了一遍。紧到绳勒进漆里,用手按,按不动。
起棺之前,周树生站在遗像前头。
他没磕头。他作了三个揖,作完,把手在孝服上擦了两下。
上回他给八个杠夫一人磕了一个。这回没有。
他过来站在我旁边。
陈述。他说,今天能到吧。
到哪儿。
老鹰岇。他说,先生算的时辰是申时,申时落土。
我没答。
他把手伸进孝服的袖子里,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根递给我。我摇头。
他自己也没点,把烟别在耳朵上。
八把杠上肩。我是头杠,靠棺头。尾杠四个是县里雇来的外乡人,壮,黑,没走过我们这种山道,杠一上肩就开始喘粗气。
姓赵的上了肩,把杠往上颠了一下,试分量。
颠完他没说话。
陶阿四胳膊还吊着,来不了,托人带了句话,说在村口远远看一眼。
我出村的时候看见他了。他站在自家门口的槐树底下,一只手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没过来,我也没停。
吴老杆拄着拐,跟到岭下就不往上走了。他站在那块断幡石边上,望着,烟袋锅子别在腰里,没点。
号子起。我喊,起——呵——,八人起棺,棺木离了凳。
棺凳抽出来,凳腿上沾着灰。凳要抽干净,抽不干净,后头的人容易绊。
按规矩,号子只喊这两个音,不喊死者的名,不喊杠夫的名。爷爷教我的时候说,号子喊了名,名就跟着棺走了。
出村,过榔溪。
村里人没跟出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排人还站着,没人动。周树生抱着遗像走在前头,孝服的下摆扫着地。
榔溪上那座石板桥,是抬棺必过的桥。桥窄,两人并肩都费劲,桥下溪水哗哗地响,水里冲下来半枝枯树。桥板上长着青苔,滑。
桥是三块青石板并的。中间那块底下垫得不实,人一踩,石板翘一下。
规矩我记着,过桥不停。一口气走过去,桥上不能停,不能歇脚。
上桥之前我喊了一声,跟紧,别看我脚。
外乡杠夫不认道,走走停停,队伍拉得老长。上桥的时候,尾杠那个黑大个脚底下一滑,肩膀一歪,想停脚喘一口。
他的脚往石板缝里踩。那道缝有半指宽,青苔糊着,看不见底。
桥上不能停。我喝了一声,别停,走!
他一个哆嗦,扛着杠跟上。八个人一口气过完桥,上了对岸,我才觉得后背全湿了。
过了桥姓赵的才问,桥上不能歇?
不能。
为什么。
我没答。这个为什么,爷爷没跟我讲过,册子上也没写。
他哦了一声,往后看了一眼桥。
那桥板,他说,一块松的。
我知道。
第四则,过桥不停。差一点,就破了。
上十八拐。
山道十八个弯,一个弯比一个弯陡。日头往山后压,光一点点暗下来。风水先生跟在棺后面,手里捧着罗盘,一遍一遍催。
快。他说,误了时辰。
第三拐那儿有个岔口。一条往上,一条往后山去,路口长着一丛黄荆。
外乡人往岔路上拐了。头杠这边先觉出来,杠被拽了一下,斜了。
这边。我喊,往左,上坡。
姓赵的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岔路。
那条不走?
不走。
他哦了一声,把杠扳回来。八个人重新对齐。
外乡杠夫直喘,腿开始打晃。这种山道他们没走过,鞋底下全是松针和青苔,每上一拐,杠就沉一分。
第五拐换手位。老人把杠从右肩递到左肩,两只手托着杠身,一点一点挪,杠不能顿地。
姓赵的不会。他一换,杠头往下一沉,差点磕在石头上。
托住。我说,手别松,慢慢挪。
他试了三回,第四回才换过来。换完他喘得像拉风箱。
然后棺又开始沉。
跟那天一样。不是人腿软,是棺木自己往下坠——一下,顿一下,又一下。八把杠齐齐地往地上栽。
杠垫被压得吱吱响。我肩上的杠往肉里陷,草鞋在松针上滑了半寸。
咬住号子。我喊,起——呵——,别停。
不能停。停了就是第二次落地。四十年前,我爹就是停了那停。
日头又压下去一截。十八拐才上到一半,半岭。风水先生不催了。我回头瞥了一眼,他捧着罗盘的手在抖,罗盘指针转得飞快。
他站住了。后头没人推他,他自己站住了。
先生。周树生回头喊他。
他没应。他把罗盘合上,塞回怀里,两只手在衣襟上擦。
就是那时候,尾杠那个外乡人,凑到我耳朵边上,压着嗓子问。
你听见没?
我没答话。我听见了。
嗤。嗤。
棺里传出来的。指甲刮木头,一下,又一下。像针线穿布。
靠我这一侧的侧板。我这一侧。
八个人都听见了。中间换手位的老人,手底下就是一抖,杠差点歪了,我赶紧拿肩膀顶上去。
尾杠那边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喘声变了,粗一下,停一下,像在数数。
谁都没说话。号子不敢断。我喊,起——呵——,起——呵——,喊得嗓子发腥。
那个声音也不停。嗤,嗤,跟着我们的步子,一下一下,刮在我这一侧的木板上。刮两下,停一停,像有人在棺里侧着耳朵听我们走没走,听完接着刮。
有一回它停了很久。停了大概有十几步。
然后是两下,很快,连着刮。
我肩上的杠跟着抖了一下。
日头落尽了。
光从山后面退干净,半岭上起了一层凉气。棺还在半岭。第六则,日落前落土——日头落尽了,我们连岭都没翻过去。
山上静下来。先前还有鸟叫,这会儿一声也没有。
没人敢停,也没人敢走快。八个人就那么扛着一口刮木头的棺,在渐黑的山路上挪。外乡杠夫的喘声,粗一下,细一下。那个黑大个后来说,他这辈子没走过这种道。
天全黑之前,我让姓赵的把马灯点上。
灯挂在杠头上。光晃,照出去三尺,路看不见,只看得见前头那人的脚后跟。
一步跟一步。谁慢半拍,后头就撞上。
到山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透。
后半截路是摸着走的。马灯照不了多远,谁踩空一脚,整条队伍就停一下。停一下,杠就往下沉一下,我后背上的汗凉了又热。
吴老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断幡石边上只剩两个烟头,烟还没凉透。周树生在岭下接着,看见棺下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把遗像往上抱了抱,抱到胸口。
天没翻过去。他说。
嗯。
先生呢。我问。
早走了。他说,日头一落他就下山了,罗盘都没装好,摔了一跤。
棺又抬回周家堂屋。钉棺的钉重新钉死。
钉是七根。头一根对不上原来的钉眼,得拿凿子把眼扩一点。周树生举着马灯,我拿凿子,一下一下,木屑落在棺盖上。
钉进去的时候,棺里有回声。
村里人散了,散得很快,没人敢多看那口棺一眼。
当夜我回家,册子摊在桌上。
第六页,日落前落土,洇穿了。整一页的字全花了,纸页发黑,像在水里泡过一宿,手指头一碰,纸就往下掉渣。
我坐在灯底下,耳朵里那个嗤,嗤,一直没散。
我把手摊在桌上。扛了一路,掌心两道红印,一道深一道浅。
那道深的,是杠压的。
棺里刮木头的,是什么。
第7章 刻字
刮木头的是谁,我还没想明白,周家的门就被砸响了。
后半夜起风。我睡得浅,先听见巷子里有人跑,脚步一前一后,前头那个一路喊我的名字。
陈述。陈述。
是周树生的嗓子,劈了。
我披上褂子出去。他站在院门外,孝服没系带子,一只脚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泥里。他两只手上全是灰,像在地上撑过。
棺动了。他说,棺到门口了。
我没问怎么动的。回屋提了马灯,跟他走。
路上他一直在说话,说什么我记不清。只记得他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像怕后头有人跟着。
周家堂屋的门开着。长明灯还亮,灯芯烧短了,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供桌上的香灭了,三根香脚立在炉里,没人续。
棺材不在堂屋正中了。
它靠着门,棺头朝外,离门槛不到一尺。两条棺凳还在原处,凳面上的灰是整的,一个手印也没有。
凳腿底下垫的三块砖,被挤出来一块,翻在一边。
我蹲下去看地上。
青砖地上有一道拖痕,从堂屋正中一直到门边,直直的,没有拐弯。棺底和砖面磨出来的印子发白,砖缝里的土被推成一条细线。
拖痕不是一口气拖过来的。中间一段一段,有停顿。停顿的地方,土积成一小堆。
像有人一寸一寸挪的。
我站起来,看那口棺。
棺盖上罩的黑布歪了半边,露出棺盖的榫头。七根棺钉都在,钉帽没起,钉眼周围的漆还是好的。
堂屋的门闩插着。周树生是从厢房那道门进来的。
我把黑布掀到一边,拿马灯照棺盖和棺帮相接的那道缝。
缝有一指宽,里头黑。
我把袖子撸上去,手往那道缝里伸。
只进得去两个指节。手背先蹭到里头的东西,软的,凉的,是被面。再往里,闻到一股味——桐油,香灰,底下还压着一点苦味,像药。
我往上摸,摸到侧板的内壁。
木头上有一道一道的棱。
不是木纹。木纹是顺的,这个是横的,一道一道,深浅一样,边上起毛刺。
我用指腹顺着那道棱走。
一横。一撇。又一横。
手缩回来的时候,指尖扎了一根木刺,扎得不深,冒了一点血珠。指甲缝里全是木屑,细的,白的。
木屑还是新的。
字是横着刻的,从上往下走。刻的人得躺在棺里,脸朝侧板,手举过头顶,一刀一刀往上推。
最后一笔收得浅。刻到那儿,手大概没劲了。
我让周树生把供桌上的黄表纸拿一张来,又要了半截铅笔。
我把纸按在棺盖上,一笔一笔画。
摸着画,画得慢。一个字要摸三遍,才敢下笔。
六个字。
画完,我把纸举到灯底下。
周树生凑过来看。他不识几个字,看了半天,抬头看我。
我念给他听。
别往老鹰岇抬。
屋里有人动了一下。
吴老杆从厢房出来。他这些天睡在周家厢房,守着这口棺。他没穿上衣,肩上搭着那件旧蓝布褂,脚上也没穿鞋。
他把纸接过去,凑到灯底下。
他认字不多,可这六个字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的手开始抖,抖得纸响。
他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坐在门槛上,又往后滑,坐到地上。烟袋锅子从腰上掉下来,磕在砖上,当的一声。
吴叔。
他不看我。两只手撑着砖,喘。
喘了有半袋烟的工夫,他才开口。
那口棺。他说,是周老实的。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停。停的时候喉咙里有声音,像有话堵在那儿,下不去。
那年周老实四十六。他在镇上做木活,也跑山,认得山里所有的路。他惹了一桩事,要拿命去填的那一种。
什么事,吴老杆没说。他只说,那年秋里,周老实死了。
死得快。头一天还在院里锯木头,第二天就躺进了棺。
出殡那天,抬棺的是老槐班。我爷爷是班主,吴老杆头杠,我爹守山在尾杠。
抬到十八拐半岭,棺往下一沉。
八把杠齐齐顿地。按规矩散伙,拔杠就走,谁也不回头。
吴老杆说,那天他没回家。他在岭下坐到天黑。
他心里有个事不明白。
棺落地之前,先轻了一下。
一口棺上了肩,轻重是骗不了人的。周老实一百三十斤,加棺,加被褥,压下来是死的。可那天在半岭,棺往下一沉之前,先轻了那么一下。
轻得像里头没人。
他说,周老实吃的那种药,是山里一个老人给的。吃下去人跟死了一样,心口还留着一点热,三天才醒。
这药他那时候不知道。出殡那天他也不知道。
半夜他一个人上了山。
走到半岭,他看见棺盖开了。不是掀开的,是一边的钉起了,棺盖错开一条缝。一个人侧着身子从里头出来,把棺盖推回去,往林子那边走。
走得很稳,不像刚死过。
吴老杆站在树后头,没敢出声。
他往山下走,走到第九拐,看见我爹。
我爹把杠上了肩。
空棺。吴老杆说,他一个人抬一口空棺。棺不能在山里过夜,这是规矩。他一个人弄不动,就一头扛着,一头拖。
他喊了一声。
我爹回头。
山道上没有月光,脚下的路看不见。他回了一下头,肩上的杠就歪了。他伸手去扶,脚底下那块石头翻了。
吴老杆扑过去拉他。两个人一起滚下去,滚到半坡,吴老杆被一棵树杈挂住,我爹没挂住。
杠没断。吴老杆说,杠好好的,我第二天上去捡的,一点没裂。
那口空棺,天亮的时候在岭脚找着的。他说,一头在石头上磨掉了一层木。
后来那口棺里装了一块石头,一床旧被子,抬到老鹰岇埋了。坟是有的,坟里没人。
我坐在棺边的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吴老杆说,我爷爷第二天从岭上下来,在祠堂坐了一夜,一句话没说。
第三天,他把册子上的第七页涂了。
涂了四遍。吴老杆说,我看着他涂的。他把墨研得很浓,一层干了再涂一层。
落地不二次那一条,是那回以后添上去的。吴老杆说。
那年冬天,周桂英来找我爷爷。
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周老实的衣裳。她说要烧给他。
我爷爷没让烧。
她就问一句,人走了。
我爷爷说,走了。
她站在祠堂门口,站了很久。她说,那我死了,也要去。
我爷爷说,你去。到了断幡岭,我让孩子们松手。
她站了一会儿,问,松了手,棺怎么办。
我爷爷没答。
吴老杆说,你爷爷临死那年,我去县医院看他。他攥着我的手,说了半句——那件事,我应下了,没办成。你替我记着。
我那天在祠堂门口见过她一回。吴老杆说,她问我爷爷,老槐叔应下的事,还算不算。
我爷爷说,算。
她听完,什么也没说,拄着拐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门槛。
我把那张黄表纸在手里捏了捏。
周树生跪下来了。
膝盖磕在砖上,磕得很响。他跪在棺尾,两只手撑着地,头低下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了很多道,边都毛了,是风水先生写的日子单。
妈走的前一夜。他说,她攥着我的手。
她说什么。
她说到了断幡岭就松手,别往老鹰岇去。
我以为她糊涂了。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可没眼泪。
先生说不入祖坟,家里一年到头不宁。他说,我怕。
我看着他跪在那儿。孝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我把黄表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吴老杆还坐在地上。他抬起头,说了一句。
她这几年,一直在等。
等什么。
他没答。他抬头看那口棺,看了很久。
她等了四十年,为什么是这一回。
第8章 第七则
她等了四十年,为什么是这一回。
这句话我在心里搁了一夜,没搁出答案。
从周家出来,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鸡叫了,一声一声,隔着墙。我走得很慢,走到自家院门口,才发现脚上的鞋是湿的——夜里踩过周家堂屋那道拖痕,砖上的土沾了一鞋底。
我没进屋,先蹲在门槛上把鞋脱了,磕了磕。
土是干的,结成了块。我捏了一块,在指头里捻,捻成粉。
堂屋的桌上还摊着那个册子。我昨晚走的时候翻在第六页,纸黑着,一碰就掉渣。
我把马灯点上,坐下来。
先翻的是第六页。第六页不行了,纸页发脆,边上卷起来。我用两个指头把它揭过去,怕扯破。
第七页。
我停了一下。
第七页上的墨,我从小看到大。黑,厚,一层压一层,爷爷涂的。小时候我拿指甲刮过,刮不动。
今天这层墨是灰的。
灰得发白,像锅底刮下来的那层灰,浮在纸面上。我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刮下来一片。
我把那片墨放在掌心里看。干的,一捻就碎。
我又刮了一下,再一下。刮到第三下,底下露出白。
纸是白的。
我刮得很慢,从页眉往下,一层一层。墨掉下来落在桌上,像一层薄灰。刮到一半,我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刮到最后,指甲劈了。
我把册子举到灯底下。
七个字。
爷爷的字,瘦,一笔一画,写得很正。
抬不动的人,别硬抬。
我数了一遍。七个字。
我又数了一遍。还是七个。
我把册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堂屋里静得很,灶屋那边没有动静,奶奶还没起。
我坐下,从头翻。
第一页,棺起不落。字洇掉了大半,只剩个棺字。第二页,喊名不应。第三页,落地不二次,四个字只剩笔画。第四页过桥不停,第五页号子不喊名,第六页日落前落土,都洇了。
前六页,我一条一条看过去。
这六条,拦的都是活人。棺上了肩不许落,听见喊名不许应,落了地不许再抬,桥上不许停脚,号子里不许喊名,日头落了不许在山里过夜。
一条一条,全是拦。
拦着人别做这个,别做那个。做了要出事,出了事要死人。这六条是我爷爷拿人命换来的,我信。
第七页这一条,不是拦。
抬不动的人,别硬抬。
抬不动的人,是死人。
前六条管的是我们这些抬棺的。这一条,是给棺材里那个人的。
前六条是挡人。这一条是留人。
留着她那点自己的意思。
我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牛皮封面被我的手汗捂得发软。
爷爷涂这一页,涂了四遍。
他涂的时候,是怕人看见,还是怕自己看见。
我坐在堂屋里,一直坐到天光大亮。奶奶起来烧火,从灶屋探头看了我一眼,看见桌上那本册子,什么也没说,又缩回去了。
上午我去了祠堂。
祠堂的账房里坐着两个人。彭先生在里头,风水先生也在。
风水先生手里捏着那张日子单,摊在桌上,用指头点着上头一行字。他说,明天正午,就这个时辰。再往后推,得等下个月。
彭先生没说话。他端着茶杯,杯盖在杯口上转了半圈。
我把册子放在桌上。
彭先生看了我一眼。
我把第七页翻开,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
看了很久。他把茶杯放下了。
杯底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老槐叔的字。他说。
嗯。
彭先生把册子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跟我方才的姿势一样。
他抬起头,看的是风水先生。
先生。他说,这趟棺,明天照旧起。
风水先生点头。
抬到断幡岭,就散。彭先生说。
风水先生的手停在日子单上。
什么叫就散。
就是抬到那儿,不往上抬了。彭先生说,老槐叔当年应下的事,孩子们该替他办了。
什么事。风水先生问,什么事应下了。
彭先生没答。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这回没挡脸。他看着我。
山里的事。他说。
风水先生把日子单收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他站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彭先生。
你们这地方。他说了半句,没往下说。他拎起罗盘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出了事,别找我。
门帘落下来。
彭先生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本册子。
你爷爷那年从岭上下来,在我这屋里坐了一夜。他说,一句话没说,就坐着。
他伸手把册子推回给我。
拿回去。他说,揣好。
我从祠堂出来,周树生蹲在门槛外头。
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脚边一堆烟头。看见我,他站起来,站了一半又蹲下去。
先生走了。他说。
走了。
他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掐了,把烟头扔在脚边那堆里。
陈述。他说,我妈那句话,我一直没敢跟人说。
我知道。
我不是图什么。他说,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她怪我。他说,也怕先生说的那句,一年到头不宁。
我蹲下去,跟他蹲在一处。
明天早上照常起棺。我说,抬到十八拐,松手,散伙。
他抬头看我。
棺钉呢。他说,起了钉,再钉上,村里人看着。
不起。我说,到了地方再起。
他的脸白了一下。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也是。
行。他说,就按你说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家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陈述。他说,我妈要是真走了,我怎么跟人说。
不用你说。我说。
下午我去了吴老杆家。
他在院里劈柴。一条腿支着,一条腿虚着,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我把事说了。
他听完,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进屋去了。
出来的时候,他抱着一捆东西。麻布裹的,捆着三道绳。
他把麻布解开。
八根杠。杉木的,一根挨一根,杠头的铁皮擦过油,黑红发亮。
班里散了那年,我把这八根收回来了。他说,一年上一回桐油。
外乡那四个,不能带。他说。
我晓得。
明早我在岭下等他们。他说,工钱我给,让他们回去。
他蹲下去,一根一根把杠摆开,摆成一排。
杠头磨秃的地方,他拿麻布缠了两道,缠完用牙咬着布头勒紧。
杠垫是麻布裹的,里头塞稻草,用了这些年,压得跟木板一样硬。有两块裂了,露出里头的草。
我拿麻绳重新捆,捆一道,勒一道。绳头压进缝里,不能露在外头,露出来磨肩膀。
明早穿新草鞋。吴老杆说,稻草搓的,底上编三道经。旧的湿了打滑。
陈述。他说,落地不二次,册子上有。第三次落地,册子上没有。
我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是浑的。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明早照常起棺。我说,抬到十八拐,松手,散伙。
他把最后一块杠垫捆好,打上结,才应了一声。
应完他站起来,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你爹那年,也是这么个天。他说。
我站在院里,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看不出明天是晴是阴。
天黑透了我才回家。
我把箱底那根旧杠翻出来,拿干布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杠头那两个刻字,我用布裹上了。
册子揣在怀里,硬硬的一块。我躺在竹床上,睁着眼。
明天早上,八个人上肩。号子我喊,起——呵——,只喊这一声。
到十八拐,号子的尾音一落,八个人松杠。
棺落地。第三次落地。
前两次落地,一次是我爹把杠重新上了肩,一次是半岭那口棺自己往下坠。两次都不是人让它落的。
这一回是我们自己松的手。
那四个外乡人呢。他们要是上了山,站在杠上,看见我们八个自己把杠撤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也跟着松。松了以后,那口棺落在谁脚边。
我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鸡叫头遍的时候,我想明白一件事。
明早那四个人,一个都不能上岭。
第9章松手
那四个外乡人,一个都没上岭。
起棺没等正午。天没亮透,周家院里就站满了人,比上回还多。村里人不说话,站在墙根底下,一排一排。
八把杠上肩。这一回抬杠的,全是自己人。
八个人里,四个跟爷爷抬过棺,两个是我爹那辈的,加上陶阿大和我。
阿四也来了。他胳膊还吊在脖子上,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周树生抱着遗像走在前头。他换了新孝服,腰上系了麻绳,绳头拖在地上。
我扛的是箱底那根旧杠。杠头缠了新麻布,底下那两个刻字用布裹住了。
我喊号。
起——呵——
八个人一起起身。棺离了凳。
棺一上肩,我心里就有数了。这口棺比前天轻。
轻得不实在。杠压在肩上发飘,像抬着一口空箱。
我没回头看。我喊,走。
出村,过榔溪。
石板桥上还是那层青苔。八个人一口气过去,脚底下没一个人打滑。
岭下,吴老杆站在断幡石边上。
四个外乡人蹲在石头底下抽烟。吴老杆手里捏着四张票子,一人一张,发过去。他又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扔在那个黑大个怀里。
黑大个接了钱,站起来,看了看我们八个,又看了看那口棺。
他吐了口烟。
这棺,我抬过两回。他说,头一回沉,第二回也不轻。
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
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扛起自己的杠,带着那三个人往镇上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山。
吴老杆把烟袋锅子别到腰上,弯腰把拐杖提起来。
走吧。他说。
他跟上来了。
四十年没上过断幡岭的人,这一回跟上来了。他一条腿支着,一条腿虚着,拐杖杵在石头上,一下一下。
上十八拐。
第一拐,第二拐。日头从云后头出来一点,又缩回去。山道上落了一层霜,踩上去发脆,脚底下响。
我喊号。
起——呵——
只喊这一声。
平时上坡,一声一声顶着喊,喊到拐弯才歇。这一回我不喊第二声。八个人都明白,谁也没问。
第九拐,我从那块石头边上过去。石头是翻着的,底下压着青苔。
第十拐,十一拐。棺在我肩上飘。
有个老人喘得厉害,换了手位。换手位的时候杠不能顿地,他把杠从右肩递到左肩,两只手托着。
霜落在杠上,化成水。水顺着杠往下淌,淌到手上,凉。
十二拐,十三拐,十四拐。
十五拐上头风大了。纸钱灰从岭背后卷下来,往山下走。
十六拐。
十七拐。
十八拐那个弯,就是半岭。
八个人停在那儿,脚底下是上回落地的地方。泥还是那泥,被踩过两回,踩实了。
我把肩上的杠往上顶了一下。
松。
我说得很轻。八个人一起矮下去。
不是撒手。撒手是砸,砸下去棺要裂。八个人把杠放到膝盖高,再放到地上,棺底贴住泥,稳稳的,一点声都没有。
杠抽出来,往两边一放。
第三次落地。
这一回,是我们自己让它落的。
按规矩,落地的棺,当场散伙,拔杠就走,谁也不回头。
八个人站着,谁也没走。
周树生抱着遗像站在棺尾。他站着不动,站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把遗像放在地上,两只手按在棺盖上。
他抬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
棺钉是七根。他拿了把起子,从棺头那根起。钉帽上的漆裂了,起子插进缝里,一撬,嘎的一声。
一根,两根。他起得很慢,起一根,就把钉放在棺盖上,摆整齐。
起第五根的时候,他的手在抖,起子滑了一下,戳在棺盖上,戳出一个白印。
他把起子换到左手,接着起。
第七根起来,他把起子放下,两只手抠住棺盖的边,往上抬。
棺盖很沉。他抬不动。
陶阿大上去搭了一把手。两个人把棺盖抬起来,往旁边挪了半尺,放下。
八个人都没动。
棺里铺着被褥。红的,是新的,上头压着一床薄被,被面绣着花。棺头那边摆着一个枕头,枕头上有一个凹。
被褥上有人躺过的印子。凹下去一块,从棺头一直凹到棺腰。
人不在。
被褥上还留着一点温气。我把手背贴上去,贴了一会儿,也说不准那是不是温的。
周树生伸手进去,摸了摸那个凹,手停在那儿。
没人喊。没人往后退。八个人站在十八拐上,风把纸钱灰吹到棺盖上,一层,又一层。
我蹲下去,看棺底。
棺底板上结着一层泥。泥是半岭的泥,从第一回落地那天带上来的,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了一层壳。
我用指甲把泥刮开一块。
底下有笔画。
字是刻在底板上的,刻得很深。底板薄,刻到后头,刀尖把木头顶穿了,背面凸起一道一道毛刺。
横的,竖的,六个字。
别往老鹰岇抬。
我蹲在那儿,把泥一点一点刮干净。
第一回落地那天,棺底外头的泥地上,有一行被杠头蹭花的印子。
是这么来的。
棺底压在湿泥上,那些顶穿了的毛刺把泥顶出印子。后来杠头一蹭,就花了。
侧板上那六个字,我夜里摸过。跟底板上这六个,是同一只手,同一个刀口。
她刻了两回。一回躺着刻,一回侧着刻。怕人看不见。
第二回上肩那天,棺里那个嗤,嗤,就是她在刻侧板。
我站起来。
吴老杆拄着拐,走到棺边。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拐杖靠在棺帮上,两只手垂下来,弯下腰。
他作了一个揖。
作完,他直起身,从腰上解下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划火柴点着。
他抽了一口,把烟吐进棺里。
老嫂子。他说,路我给你让开了。
烟在棺里散开,从棺口慢慢往上走。
后山那边,林子边上有一片空地。
霜落在草上,白了一层,远看像落了雪。
空地上有一行脚印。
从棺落地的地方起头,往林子里去。脚印很小,是女人的脚,一步挨一步,步幅不大。
脚印很浅。前头深,后头浅,是走山路的样子,脚掌先落地,脚跟轻轻一带。
鞋底有花纹。霜上印出来,一朵一朵,是莲花。
入殓那天,周树生给她穿的是一双黑布寿鞋,鞋底纳的莲花,是他媳妇一针一针纳的。
一行脚印,往山深处去。
没有回来的。
八个人站在林边,谁也没说话。
周树生蹲下去,伸手去碰最近的那个脚印。手到半空,停住了。他把手收回来,在孝服上擦了擦。
他把遗像从地上抱起来,走回棺边,放进棺里,靠在那个枕头上。
然后他把棺盖推回去,盖严,没钉。
空棺怎么弄。陶阿大问。
没人接话。
吴老杆说,空棺不抬下山。搁这儿,给她留个壳。
周树生把手按在棺盖上,按了一会儿,拿开。
我从怀里掏出册子。
七页。我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白的。第二页,白的。第三页,白的。四页,五页,六页,七页。
全是白的。
纸还是那张纸。洇过的地方还起着皱,第六页的边还是脆的,一碰掉渣。上头一个字也没有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头摸了摸。
纸是平的。摸不出一点笔痕。
十八拐上头有一棵老枫树。早年间树上挂幡,一场山火烧过,树剩了半截,村里人叫它断幡树。
我走过去,把册子放在树根底下,搬了块石头压住。
我爹那根杠,我一路上都扛着。这会儿我把杠头的布解开,把它立起来,靠在树干上。
杠头那两个刻字朝外。守山。
吴老杆站在旁边看着,没问。
他伸手,朝那行脚印的方向指了指,又把手放下。
他那条瘸腿在霜地上站不稳,脚跟一滑,他扶了一把旁边的树。
走。他说,都回去。
没人动。他又说了一遍,八个人才动。
下山走的是原路。按规矩,拔了杠就走,不回头。
走到第九拐,我停住,蹲下去,把地上那块翻起来的石头翻正了。石头底下压着一片青苔,我把石头按实,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爹四十年前就是在这块石头上翻的。石头底下的青苔让霜打黑了,翻过来那面还是绿的。
吴老杆在后头站着,没催我。
他也没看那块石头。
走到村口,我把头上的孝布解下来,叠成四方,揣进怀里。
吴老杆走在我前头,一瘸一拐,烟袋锅子冒着烟。
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