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周砚,三十一岁,在恒泰资本风控部上班。
风控这个岗位,说白了就是替公司挑毛病。挑供应商的毛病,挑项目的毛病,挑自己人的毛病。
我刚入职那年,带我的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
"小周,这活儿干得好,没人记得你;干得不好,全公司记得你。"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夸张。
现在我明白了,他没夸张,他说轻了。
干得不好,不只是全公司记得你。
是有人想让你死。
二
第一次死,是个周二。
下午两点多,我刚从审计那边回来,手里捏着一份对账单。
对账单上有个数字对不上,三千二百万。走账的是一家叫"锦泓商贸"的公司,注册地址在郊区一个仓库,法人代表叫王丽,身份证号显示她今年七十三岁。
我把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调出来,往上追了三层,追到一个熟悉的手机号。
那个手机号,是我们部门总监张德海的。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往楼梯间走。
我需要抽根烟。
三
消防楼梯在楼层东侧,平时没人走。声控灯坏了一半,17楼那个转角的灯,从我入职那年就是坏的。
我站在18楼到17楼之间的平台上,点了根烟。
门开了。
张德海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包烟。
"小周,在这儿呢。"他笑,"我找你半天。"
"张总。"
他站到我旁边,也点了根烟。我们俩并排站着,看着楼梯井里那面灰扑扑的墙。
"最近辛苦。"他说。
"还行。"
"锦泓那个事,"他吐了口烟,"你查到哪一步了?"
我心里一沉。
"刚到工商信息。"
"哦。"他点点头,"工商信息没什么好看的,那家公司是外包的,走账方便。"
"三千二百万,走一家七十三岁老太太的公司,方便?"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生气,也不是威胁,是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笑。
"小周啊,"他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
然后他把手放在我背上。
很轻。
像拍灰一样。
四
我后来查过,从18楼摔到17楼的平台上,大概三米。
三米,人掉下去,零点八秒。
零点八秒,不够你想任何事。
我脑子里最后一帧画面,是17楼转角那盏坏掉的灯。灯泡是黑的,灯罩上积着一层灰,灰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
然后我的脖子撞在平台的水泥沿上。
声音很闷。
像有人把一个西瓜放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
五
我睁开眼的时候,空调在响。
26度,送风模式,风口那片塑料片一直在轻微地抖。
我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是一杯水,一杯没喝过的水,杯壁上有一圈冷凝的水珠。
投影仪亮着,幕布上是一张PPT,标题是"Q3业务复盘"。
张德海站在幕布前面,手里捏着翻页笔,正在讲第三页。
"……所以这一块的成本控制,我们做得还是不错的,同比降了百分之十七。"
我低头看手机。
14:07。
我抬起头,看见窗外的天。灰的,有点闷,像要下雨但下不下来。
我死的时候是14:47。
还有四十分钟。
六
我没有立刻站起来。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桌子底下,抖得像筛糠。
我在想一个问题:这是梦吗?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
我又想:如果是梦,那我现在应该醒。如果不是梦,那我现在应该干什么。
我把桌上那杯水喝了。
水是温的,有一点点氯的味道。是我熟悉的那种味道——公司净水器滤芯三个月没换了,我一直想提,一直没提。
我坐在那儿,听张德海讲完了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他讲到第七页的时候,我站起来了。
七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三个人。
我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我。张德海也停了,手里的翻页笔悬在半空。
"小周?"
"张总,"我说,"我能借用一下投影吗?"
"……现在?"
"就两分钟。"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有什么事会后说,我这儿正讲到关键的地方。"
"等不到会后。"我说。
会议室安静了。
我把笔记本接上投影,点开一个文件夹,双击了第一张图。
屏幕上跳出来一张工商信息截图。
"锦泓商贸有限公司,"我说,"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注册地址是城西一个仓库,法人代表王丽,七十三岁,退休工人,家住幸福里小区三号楼。"
"这家公司,去年从我们账上走了三千二百万。"
我点开第二张图。
"这是王丽的身份证信息。她的儿子叫王建军,王建军的妻子叫李梅,李梅的弟弟叫李强。"
"李强,二零一九年到二零二一年,在恒泰资本做过两年司机。"
"给谁开车?"
我抬起头,看着张德海。
"给您开车。"
八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张德海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又变成了灰色。
他把翻页笔放下。
"小周,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想问问,三千二百万,走一家七十三岁老太太的公司,税怎么交的?"
"这是正常的业务外包——"
"外包什么?"
"咨询服务。"
"咨询什么?"
"这个……"
"张总,"我说,"我查过这家公司的开票记录。两年,开了四十七张票,全部是'咨询服务费',没有一张有服务内容描述,没有一份合同附件,没有一次验收记录。"
"这叫虚开。"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疯了。"
我看着他。
"我没疯。"我说,"我死过一次。"
九
那天下午,审计、法务、纪检,三个部门的人把张德海的办公室围了。
他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的工位,停了一下。
"小周。"
我抬头。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想赢。"我说,"我就是不想死。"
他笑了一下,被两个人架着走了。
后来我听说,他判了三年,退赃一千八百万,剩下的说是"投资亏损"。
三年。
三千二百万,三年。
我在心里算了算,一天两万九。
比我工资高。
十
张德海走了以后,我升了。
部门总监的位置空了两个月,最后落到我头上。HR找我谈话的时候说:"周总,公司很认可你的专业能力。"
我笑了笑。
我没告诉她,我"专业能力"的来源是死过一次。
上任第一个月,我把部门所有的供应商重新审了一遍,退了七家,换了两家。我把风控流程改成了双人复核,加了一条"任何单一供应商年度金额超过五百万需上报董事会"。
我把这些做完,坐在办公室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我发现,我的生活开始出问题。
十一
第一个出问题的是我女朋友。
她叫苏晴,我们在一起四年,本来打算年底结婚。
那天晚上她做了饭,两菜一汤,摆得很整齐。我坐下,她给我盛了碗汤。
"周砚,"她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我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我说不清楚。"
"你说说看。"
她低着头,搅着碗里的汤。
"你最近……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你以前遇到事,会躲,会绕,会说'算了'。你现在不躲了。"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她说,"你那天在会议室说的话,我后来听人讲了。你说你死过一次。"
"那是……"
"你说话的那个样子,"她打断我,"不像在开玩笑。"
我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不能告诉她我真的死过一次。我也不能告诉她我现在每天晚上两点会惊醒,摸自己的脖子。
那顿饭我们吃了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她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周砚,"她说,"你要好好的。"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汤。
然后我眼前出现了一行字。
十二
那行字是红色的,悬在半空,就在我对面那把空椅子上方。
【复活次数:1/3】
【剩余额度:2】
【善意扣除:1/3】
【提示:本次复活已消耗"在意"一份。扣除对象:苏晴(关联度 92%)。】
【系统说明:复活需要能量。能量来源为"他人对你的在意"。每次复活,系统将从你的关系网中抽取一份最浓的"在意"作为燃料。】
【被抽取者将永久失去对你的这部分情感,并产生反向情绪。】
【通俗表述:她会恨你。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冲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是小区的花园,路灯亮着,有个人在遛狗。
我掏出手机,给苏晴打电话。
她接了。
"喂?"
"苏晴,"我说,"你听我说——"
"周砚。"她打断我,声音很平,"你别打了。"
"我就说一句——"
"你他妈别打了行不行?"
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边,手机还举在耳边。
外面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很凉。
十三
第二个死,是三个月后。
那时候我已经习惯了半夜惊醒,习惯了每天出门前检查一遍消防通道,习惯了在办公室喝水之前先闻一下。
我以为我防住了。
我没想到,下毒的人会是我最不提防的那个。
孙磊,部门副经理,比我大两岁,在我手底下干了三年。
他这个人有个特点:不争。什么活都接,什么委屈都受,开会永远坐最后一排,说话永远带"我觉得可能"。
我升总监之后,第一个提拔的就是他。
那天下午三点,我在办公室改一份报告,他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周总,楼下新开的,尝尝。"
"谢了。"
他把一杯放在我桌上,一杯自己拿着,在我对面坐下。
"报告改得怎么样了?"
"还有两页。"
"那个……"他顿了一下,"天鸿那个项目,您看还有必要再审一遍吗?我这边材料都准备好了。"
"审。"我说,"天鸿的实际控制人跟他老婆的弟弟有股权代持,这个不查清楚,将来出事是我们担。"
"哦。"他点头,"那我把材料再补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总。"
"嗯?"
"您这个人,"他说,"真是……一点缝都没有。"
我笑了一下。
"风控嘛。"
他也笑了,关上门走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有点苦,比平时的苦,我以为是他买错了豆子。
第二口下去,我的舌头开始发麻。
十四
乌头碱。
后来法医告诉我的。
零点二毫克就能让人心脏停跳,他下了大概一毫克。
我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个纸杯。纸杯倒在地上,咖啡洒了一地,一直流到门口。
我最后看见的,是那滩咖啡里映出来的天花板的灯。
三根灯管,有一根在闪。
十五
我睁开眼,手里端着那杯咖啡。
热气还在往上冒。
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是我改到一半的报告,光标在第十七行闪。
我看了一眼时间。
15:52。
我死在16:07。
还有十五分钟。
我把咖啡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
然后我回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把那杯咖啡倒了进去,拧紧盖子,塞进包里。
接着我拿起手机,给行政打了个电话。
"喂,我是周砚。麻烦你帮我查一下,孙磊今天下午有没有用自己的杯子泡过东西。"
"啊?周总,这个……"
"查一下监控,茶水间的。"
"这个要走流程……"
"走。"我说,"现在就走。"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十五分钟。
我想了想,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保温杯。
那是我去年年会抽奖抽的,一直没用过。
我把保温杯洗干净,倒了半杯热水,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矿泉水瓶,往里加了大概三分之一。
摇匀。
拧紧。
然后我打开门,走出去。
十六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
我进去的时候,孙磊正在洗手。
"周总。"
"嗯。"我把保温杯放在台子上,"给你泡了杯茶,刚才那个咖啡太苦了。"
他愣了一下。
"您给我泡茶?"
"你天天给我端咖啡,我给你泡一次茶,怎么了?"
他笑了。
"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说,"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挺香。"
"喝。"
他喝了一口。
"嗯,好茶。"
"多喝点。"
他又喝了两口。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我这个人在风控干了七年,学会一件事:不要急。
急了,就会出错。
所以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把那杯茶喝完,看着他把保温杯放下,看着他说"谢谢周总",看着他走出茶水间。
然后我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
我开始数数。
数到四百七十三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然后是有人喊"孙经理"。
我站起来,打开门。
孙磊躺在走廊的地上,脸是青的,嘴唇是紫的,手里的保温杯滚出去两米远。
我走过去,蹲下。
"叫救护车。"我说。
十七
孙磊救回来了。
洗胃,血液透析,在ICU躺了六天。
出院的时候,他的肾功能只剩下百分之四十。
警察来调查的时候,我把那瓶咖啡交上去了。
"这是他自己给我的。"我说,"我没喝,我觉得味道不对。"
"您怎么觉得不对?"
"苦。"我说,"比正常的苦。"
警察看了我一眼。
"周先生,您这个警觉性,有点高。"
"我是干风控的。"
孙磊被判了七年。
庭审那天,我去了。他穿着号服,剃了头,站在被告席上,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张德海的一模一样。
"周砚,"他说,"你以为你能一直赢?"
"我没想赢。"
"你会输的。"他说,"你这种人,迟早会输。"
我被法警请出去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
然后我眼前又出现了那行红字。
【复活次数:2/3】
【剩余额度:1】
【善意扣除:2/3】
【提示:本次复活已消耗"在意"一份。扣除对象:周建国(关联度 88%)。】
周建国,是我爸。
十八
我爸是个很闷的人。
他一辈子在机械厂上班,退休之后在家种花,养了一阳台的月季。
我妈走得早,我上大学那几年,他一个人在家,一个礼拜给我打一次电话,每次不超过三分钟。
"钱够不够?"
"够。"
"吃饭按时吗?"
"按时。"
"那挂了。"
就这样,三分钟。
我升总监那年,他来看过我一次。在我那间四十平的出租屋里,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楼,说了一句:"挺好。"
就这两个字。
他从来不说"我为你骄傲"这种话。他不擅长。
但他会在我每次回家的时候,提前一天把我房间的被套换掉,把阳台上的花搬到有太阳的那一边。
这就是他的"在意"。
十九
系统扣掉他的"在意"之后,第一个变化是他不再打电话了。
第二个变化是,他开始挑我的毛病。
我回去看他,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不抬。
"爸。"
"嗯。"
"我买了点水果。"
"放那儿吧。"
我把水果放在桌上,坐下。
电视里在放一个戏曲频道,唱的是《空城计》。
"爸,"我说,"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死不了。"
"……"
"你那个工作,"他突然说,"是不是得罪人了?"
"还好。"
"还好?"他把遥控器一放,"我听你三叔说,你们公司有人下毒,还上了新闻。你干的那是什么活儿?"
"风控。"
"风什么控?"他提高了声音,"我看你就是爱管闲事。"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你从小就这毛病。"他继续说,"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人欺负同学,你去拦,被人打了,回来还嘴硬。我说你什么来着?"
"……别多管闲事。"
"你听了吗?"
我没说话。
"你现在长大了,能耐了,当总监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我告诉你,你迟早要栽。"
阳台上那几盆月季,全都枯了。
我不知道他多久没浇水了。
二十
那天我从他家出来,坐在车里,坐了很久。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系统抽走了他对我的一部分"在意",那部分情感变成了反向的东西——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看见我就烦,听我说话就烦,想到我就烦。
他不知道原因。
他只是觉得,这个儿子,越来越让他不顺眼。
我坐在车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然后我抬起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回答。
"我问你,"我说,"你到底要什么?"
还是没回答。
我把车点着,开回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很白的地方,四面都是白的,没有墙,没有天花板,也没有地。
正中间有一块屏幕。
屏幕上写着一行字:
【回流协议·用户须知】
【一、本协议为单向协议,签订后不可撤销。】
【二、复活次数上限为三次。】
【三、每次复活,系统将从您的社会关系中抽取一份"在意"作为能量。】
【四、当复活次数用尽,系统将启动"清理程序"。】
【五、清理程序执行人:您的备份人格。】
【六、祝您生活愉快。】
我看完,笑了一声。
祝您生活愉快。
二十一
第三次死,是在地下车库。
那时候陆振华已经盯上我很久了。
陆振华是恒泰资本的创始人,五十八岁,白手起家,上过两次财经杂志封面,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
张德海进去之后,我查到的东西比想象的多。
三千二百万只是其中一笔。恒泰在过去五年里,通过十七家壳公司,把至少十二亿的资金转到了境外。
那些钱里,有一部分是客户的。
我们公司做的是私募,客户都是有钱人,最少三百万起投。他们把钱交给恒泰,是因为恒泰承诺年化百分之十二。
但恒泰的真实年化,是负的。
我在一个周五的晚上,把所有的证据整理成了一个文件夹,加密,存了三份:一份在我的电脑里,一份在我的云盘里,一份在我家的保险柜里。
我打算周一去经侦。
周日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下到B2层车库。
车停在C区,靠柱子。
我走过去,按了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两个人的。
我回头。
两个男的,一个穿黑夹克,一个穿灰卫衣,都戴着口罩。
我往后退了一步。
"周总是吧?"黑夹克说。
"你们谁?"
"陆总让我们来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手上那些东西。"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手机。
灰卫衣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
他的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有一根东西。
钢丝。
两端缠着布条。
二十二
我死的时候,是在自己的车旁边。
钢丝勒在脖子上,很细,很凉。
我挣扎了大概四十秒。
那四十秒里,我想了很多事。
我想我爸阳台上那些枯了的月季。
我想苏晴走的时候放在鞋柜上的那串钥匙。
我想张德海被带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赢了?"
我想孙磊在法庭上说的:"你这种人,迟早会输。"
我发现他们说得对。
我确实输了。
但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的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二十三
我睁开眼,坐在自己的车里。
钥匙插在点火孔上,仪表盘的灯亮着,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
我看了一眼时间。
22:41。
我死在23:01。
还有二十分钟。
我没有下车。
我坐在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车窗外。
车库很安静。远处有一盏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我想了想,伸手把行车记录仪的角度调了一下。
那个记录仪是买车的时候送的,前挡风玻璃上贴着,镜头对着车头前面两米的位置。
我把它往下按了按,转了个角度,让它对着驾驶座这一侧的车窗。
然后我把车熄了火,坐在黑暗里。
等。
22:53,我看见两个人从电梯厅出来。
黑夹克,灰卫衣。
他们往C区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车位号。
走到我车旁边,停住了。
黑夹克敲了敲我的车窗。
我把车窗降下来三厘米。
"周总。"
"嗯。"
"陆总让我们来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手上那些东西。"
我把车窗升上去。
然后我按了喇叭。
一声,很长。
车库里全是回声。
两个人愣了一下。
我又按了一下。
然后我挂了倒挡,踩油门。
车往后退了两米,撞在后面的柱子上,后备箱瘪了一块。
但我没打算跑。
我按了第三下喇叭,然后打开车门,下了车。
"你们要聊,"我说,"就在这儿聊。"
"这儿有监控。"
黑夹克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个摄像头,红灯亮着。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灰卫衣往前走了一步。
"周总,你这是何必呢。"
"我没何必。"我说,"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
我抬起手,指了指挡风玻璃。
"这玩意儿,一直在录。"
二十四
那两个人跑了。
跑得很快,灰卫衣的鞋都掉了一只。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他们跑进电梯厅,然后掏出手机,打了110。
"喂,我要报警。"
"什么事?"
"有人要杀我。"
"您在什么位置?"
"恒泰大厦B2车库C区。"
"对方什么特征?"
"两个男的,一个黑夹克,一个灰卫衣,灰卫衣掉了一只鞋,四十二码,左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您观察得挺仔细。"
"我是干风控的。"
二十五
警察来得很快。
调监控,取行车记录仪,做笔录,一切都很顺。
三天后,那两个人被抓了。
他们供出了陆振华。
但陆振华不是那么好抓的。
他有律师团,有关系,有背景。案子拖了七个月,从经侦转到检察,从检察退回补充侦查,来来回回三次。
那七个月里,我每天出门都要看一眼后视镜。
那七个月里,我爸再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那七个月里,我发小把我拉黑了。
二十六
我发小叫大鹏,我们从小学一年级认识,一起长大的。
他结婚的时候我是伴郎,他孩子出生的时候我是第一个抱的(除了他和他老婆)。
我死第二次之后,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砚子,听说你们公司出事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行。"他顿了一下,"那个……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
"多少?"
"五万。"
"我给你转。"
我转了。
一个月后,他又打来。
"砚子,再借我两万。"
"干什么用?"
"我老婆要开店。"
"开什么店?"
"奶茶店。"
"在哪儿?"
"步行街那边。"
"那边已经有三家了。"
"……你借不借吧。"
我借了。
第三次,他没打电话,直接发了个微信:"三万。"
我回:"干什么用?"
他没回。
我打了五个电话,他都没接。
第二天,我收到一条微信。
"周砚,我算是看透你了。"
"你从小到大就这样,什么都比别人强,什么都比别人对。"
"你以为你借钱给我是帮我?你是在显摆。"
"我不需要你帮。"
然后我被拉黑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坐了很久。
二十七
我知道那不是他的真心话。
那是系统抽走的。
【复活次数:3/3】
【剩余额度:0】
【善意扣除:3/3】
【提示:本次复活已消耗"在意"一份。扣除对象:王大鹏(关联度 85%)。】
【警告:复活额度已用尽。清理程序即将启动。】
【倒计时:72小时。】
我看着那行倒计时,笑了。
七十二小时。
三天。
我在人间活了三十一年,最后只剩三天。
二十八
那三天我干了什么?
第一天,我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交给了经侦。
第二天,我回了趟家,给我爸买了一阳台的月季。新的,开得正好,一盆一盆地摆在阳台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搬。
"你干什么?"
"给您换几盆。"
"原来那些呢?"
"枯了。"
"枯了我知道。"他说,"我问你谁让你换的。"
"没人让我换。"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你走吧。"
我走了。
第三天,我把房子打扫了一遍,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扔了,把所有的账单付清,把银行卡密码写在一张纸上,放在抽屉里。
然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
二十九
凌晨三点,门开了。
我有钥匙,但我没锁门。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
他在玄关脱了鞋,把鞋摆整齐,然后走进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在我对面站定,把帽子往后一推。
我看见了一张脸。
我的脸。
一模一样。同样的眉毛,同样的鼻子,同样左边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那是我七岁的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
他从腰后拿出一把刀,刀不长,二十公分左右,刀刃在灯光下有点发蓝。
他把刀抵在我脖子上。
很凉。
"周砚。"他说。
"嗯。"
"你死太多次了。"他说,"系统判定异常,派我来清理。"
三十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问了一句:"你谁?"
"你死后备份的人格。"他说,"专门负责删除多余的复活者。"
"我什么时候备份的?"
"第一次死的时候。"他说,"系统在你死亡的瞬间做了一次人格快照。如果复活次数超限,就由快照来执行清理。"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自己,才知道怎么杀掉你自己。"
我笑了。
"那你删啊。"
他没动。
"删了我,"我说,"你也没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是我的人格备份,"我说,"我死了,备份还有什么意义?"
"备份可以独立运行。"
"独立运行在哪儿?"
他没说话。
"在一个没有身体、没有朋友、没有我爸的阳台上那些月季的地方?"我说,"那叫活着?"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乱。
"你以为你是来清理我的,"我说,"其实你是来替我死的。"
"……"
"系统给你设了个任务,让你以为自己在执行命令。"我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