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出生那天,我爹高兴得差点把房顶掀了。
江南首富沈怀璋,富得连皇帝都听过他的名字,偏偏盼了十年才盼来我这么一个小闺女。
产婆刚把我抱出去,他就急吼吼地冲了过来。
“闺女!我的宝贝闺女!”
“赏!全府上下,每人赏十两!”
他一边喊,一边将早已准备好的赤金长命锁往我脖子上挂。
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满脸喜色的俊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爹啊,你还有心思赏银子?】
【今夜三更,官兵就要从咱家的西库里搜出一具尸体!】
【明天你就会被押进大牢,三个月后全家抄斩!】
我爹的手猛地僵住。
那把金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谁?”
他猛地回头。
“谁在说话?”
产婆吓得跪了一地。
“老爷,没人说话啊!”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完了,爹爹不会已经吓傻了吧?】
【想想也是,堂堂江南首富,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就会家破人亡呢?】
我爹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襁褓里的我。
“闺女?”
我眨了眨眼睛。
【看我干什么?】
【还不赶紧去西库救人!】
【那个被塞进暗格里的河工书吏还没死透呢!】
我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瞬,他转身就跑。
“来人!”
“把西库给我围起来!”
“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满院子的人被他吓得不轻。
就连刚生产完的娘亲,都扶着床沿坐了起来。
“老爷,出了什么事?”
我心疼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娘亲。
【娘亲别起来啊!】
【你刚生完我,身体还虚着呢。】
【再说了,你明年冬天就要被狗知府活活逼死,现在得好好养身子。】
娘亲的动作瞬间停住。
她缓缓低下头。
看向我。
然后,她眼眶红了。
“岁宁……”
“娘的岁宁。”
我愣了愣。
【咦?】
【娘亲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还不知道,爹爹早就替我取好了名字。
沈岁宁。
岁岁安宁。
可惜按照我上一世读过的那部《临州河案录》,这个名字连族谱都没来得及写上。
因为在原本的历史里,我只活了三个月。
而整个沈家,也在那年冬天彻底消失。
我是穿越来的。
前世的我,是博物馆里的一名古籍修复师。
熬了整整三个月,终于修复出一部残破的《临州河案录》。
那部书记录了一桩震惊朝野的冤案。
临州首富沈怀璋,被指控侵吞官银、谋杀河工、私毁河堤。
沈家十七口人,男丁斩首,女眷流放。
可女眷押送到半路时,竟然全部失踪。
史书寥寥几笔,只留下一个结局。
“沈氏灭门,无一幸免。”
当时我还感慨,这家人得罪了谁,竟然被害得这么惨。
没想到一觉醒来,我竟然成了沈怀璋刚出生的小女儿。
更要命的是,我还记得那桩冤案里的大部分细节。
比如今夜三更,官兵就会搜查沈府。
比如西库的地砖下面,藏着一个快要断气的河工书吏。
还有那位满脸笑意的临州知府裴世昌,就是害得沈家满门抄斩的罪魁祸首。
只是我如今连翻身都不会。
除了哭,就是喝奶。
我能怎么办?
我也很绝望啊!
好在,我爹似乎能听见我的心声。
而且我很快发现。
这个能力,比我想象中还要离谱。
2
我爹带人闯进西库时,管事赵永吓得脸色发白。
“老爷,您这是……”
“把库门打开。”
“可这……”
“开!”
我爹平时待下人极好。
可一旦沉下脸,谁也不敢违抗。
几名护卫抬开堆在角落的金银箱笼。
按照我心里记得的位置,撬开了第三块青石地砖。
砖下竟然有一道极其狭窄的暗格。
里面蜷缩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的手脚被麻绳捆住,嘴里塞着布团,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护卫伸手一探。
“老爷,还有气!”
我爹立刻吩咐。
“快去请大夫!”
那人被抬出来时,赵永突然转身想跑。
可惜还没跑到门口,就被我大哥沈砚舟一脚踹翻。
“赵管事。”
大哥笑得温文尔雅。
“您跑什么?”
赵永抖得像筛糠。
“少爷,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大哥蹲下来,从他袖子里摸出一枚钥匙。
钥匙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西”字。
正是西库暗格的备用钥匙。
我爹沉默了一瞬。
“赵永,你跟了我十五年。”
“我可曾亏待过你?”
赵永不敢抬头。
我爹又问:
“是谁让你把人藏进去的?”
赵永牙关打颤。
半晌,突然磕起头来。
“老爷饶命!”
“他们抓了我儿子!”
“他们说,只要我把人放进库里,明日便放我儿子回来!”
我爹正要追问,暗格里救出来的男人忽然醒了。
他抓住大哥的袖子,声音嘶哑。
“不能……不能开闸……”
“北堤的图……是假的……”
话没说完,他便昏了过去。
我爹脸色大变。
可真正让他惊出一身冷汗的,是我在心里说的下一句话。
【坏了!】
【这个人叫柳承安,是负责核验河工账目的书吏!】
【原本的历史里,他今夜死在西库。】
【官兵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伪造的密信,正好坐实爹爹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可是现在他活了……】
【等等!】
【史书里没有写他活下来以后会发生什么啊!】
我爹嘴角一抽。
这闺女。
知道的倒是不少。
可一到紧要关头,偏偏就没下文了。
不过他终究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
当即吩咐大哥:
“砚舟,封锁西库。”
“把人藏好。”
“另外,你去取三万两银票。”
大哥愣住。
“爹,您要做什么?”
我爹冷笑。
“有人想用死人栽赃沈家。”
“既然人活下来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怎么唱这出戏。”
当天深夜,官兵果然来了。
为首的正是临州知府裴世昌。
他身穿官服,笑容满面。
“沈兄,深夜打扰,实在抱歉。”
“本官接到密报,有朝廷书吏在贵府失踪。”
“关系重大,只能例行搜查。”
我爹披着外衣,从容拱手。
“裴大人请便。”
裴世昌显然没有想到他如此配合。
带着官兵直奔西库。
半个时辰后。
众人空手而归。
裴世昌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沈兄,柳书吏当真没来过?”
我爹一脸惊讶。
“柳书吏?”
“他不是奉大人之命去北堤查账了吗?”
裴世昌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爹叹了口气。
“我沈家前几日刚捐了两万两河工银。”
“柳书吏说要查验账目,还是在下亲自派船送他去的。”
“怎么,大人不知道?”
裴世昌脸色青白交错。
他当然知道。
因为柳承安就是被他的人从北堤抓走的。
只不过,他怎么也想不通。
那个本该死在沈家西库里的人,怎么突然消失了?
裴世昌离开时,我爹客客气气地送到了大门口。
还送了他一箱上好的云雾茶。
我躺在娘亲怀里,气得直蹬腿。
【爹啊!】
【你怎么还给他送礼!】
【他明年就要把你脑袋砍了!】
我爹低头看我,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闺女,爹知道。”
“但生意场上,有时候越想杀你的人,越得请他喝茶。”
我惊呆了。
【哇!】
【我爹竟然还是个老狐狸!】
我爹的笑容当场僵住。
娘亲抱着我,笑得肩膀直抖。
3
我满月那天,沈家摆了八十桌酒席。
祖母亲手给我戴上小银镯。
大哥送了我一间京城铺子的地契。
姐姐沈知微则送了一只会转动的小木鸟。
至于我爹。
他直接往我名下划了十间铺子。
我盯着那些红彤彤的地契,激动得差点吐奶。
【发财了!】
【我还没长牙,就已经是个富婆了!】
【这辈子我要吃遍天下美食,买遍江南绸缎,再养十个八个漂亮小郎君!】
满屋突然安静。
我爹脸黑得像锅底。
“十个八个?”
大哥正喝茶,一口全喷了出来。
姐姐笑得扶住了桌子。
娘亲无奈地拍了拍我。
“岁宁,姑娘家要矜持。”
我震惊地看着他们。
【等等!】
【你们都听见了?】
祖母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大哥看向我爹。
“爹,看来妹妹果然有些不同。”
姐姐满眼兴奋。
“那是不是她想什么,我们都能听见?”
我爹点了点头。
“现在看来是这样。”
我彻底傻了。
【老天爷!】
【那我以后岂不是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姐姐忍不住捏了捏我的脸。
“你才满月,还想要什么隐私?”
我悲愤地哭了。
“哇!”
可哭着哭着,我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前来贺喜的宾客仍在谈笑。
丫鬟们毫无异样。
甚至站在门口的几位远房亲戚,也没有听见我的心声。
只有爹娘、祖母、大哥和姐姐能听见。
过了几日,爹爹的义子江渡回来,竟然也能听见。
他是爹爹十年前从洪水中救回来的孩子。
没有血缘关系,却从小跟着大哥一起长大。
他第一次听见我的心声时,吓得差点跪下。
因为我看见他,第一反应便是:
【糟糕!】
【这就是史书里那个出卖沈家的白眼狼!】
【沈家灭门那天,就是他亲手向官府递交的罪证!】
江渡脸色惨白。
“妹妹……”
“我?”
他指着自己。
“白眼狼?”
满屋人都沉默了。
大哥缓缓放下茶杯。
爹爹神色复杂。
娘亲更是将我抱紧了几分。
可江渡只怔了片刻,便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只木雕小兔子。
“妹妹,这是我从北边带回来的。”
“刻得不好,你别嫌弃。”
他把兔子放在我手里。
又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哥哥若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就骂哥哥。”
“不过……”
他顿了一下。
“现在哥哥还什么都没做。”
“能不能先给哥哥一个机会?”
我望着那只木兔子,忽然有点愧疚。
【其实……】
【史书只写了他递交罪证,没写他为什么这么做。】
【而且最后沈家女眷失踪那一页,纸都烧烂了。】
【也许,他还做过别的事。】
爹爹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他伸手拍了拍江渡的肩膀。
“阿渡,你还是沈家的孩子。”
“今后有事,一家人一起商量。”
江渡眼圈瞬间红了。
他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义父放心。”
“阿渡绝不会辜负沈家。”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一暖。
【要是能改变历史就好了。】
【让大家都好好活着。】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到这里,或许真的有某种意义。
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
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4
柳承安醒来的第三天,终于能说话了。
他原本是临州河道衙门的书吏。
奉命核查北堤修缮账目时,发现官府上报的河工银两,与实际使用的材料数量根本对不上。
更奇怪的是,临州近几年修建的三座新堤,都悄悄改变了原本的河道走向。
柳承安怀疑有人挪用官银,便暗中抄录了账目。
谁知刚准备上报,就被一群黑衣人抓住。
他昏迷前,只听见一句话。
“把人放进沈家的金库。”
“明日官兵一搜,人赃俱获。”
听完这些,我爹气得把茶盏摔了。
“裴世昌这个狗东西!”
大哥脸色凝重。
“爹,柳书吏发现了河工账目有问题,裴世昌为什么一定要嫁祸给我们?”
“临州又不止咱们一家富商。”
我心里也在琢磨。
【对啊。】
【临州富商多得是,他怎么偏偏盯着沈家?】
【等等,我记得史书里说,沈家被抄以后,所有铺面田产都被官府查封。】
【其中最值钱的,就是咱家的西库和码头。】
【三个月后,临州还发生过一场大洪灾。】
【难道这两件事有关?】
爹爹猛地抬头。
“知微!”
姐姐正坐在角落里,研究柳承安带回来的残破河工图。
闻言抬起头。
“爹?”
“你看看西库附近的河道。”
姐姐低下头,仔细对照两张图。
越看,脸色越难看。
许久,她伸手指向西库下面。
“爹,这里原来有一条古河渠。”
“前朝修建,用来分洪。”
“后来河道改道,渠口被废弃了。”
“咱家的西库,正好压在旧渠入口上方。”
我爹愣住。
“那又怎么样?”
姐姐声音低了下来。
“如果有人故意封堵旧渠,再在北面修筑私堤……”
她拿起笔,在地图上画出几条线。
“遇上大雨,河水就会全部涌向临州城。”
我心里猛地一惊。
【没错!】
【史书里那场洪灾,整整淹死了三千多人!】
【而裴世昌却因为赈灾有功,官升三级!】
【原来这个畜生连老百姓的命都算计进去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
大哥把地图收起来。
“我去查粮仓。”
姐姐起身。
“我去看旧渠。”
娘亲也站了起来。
“我来联系各家商行。”
只有爹爹坐着没动。
他看着眼前的一家人,忽然笑了。
“好。”
“既然有人想让沈家死。”
“那咱们就偏要好好活给他看。”
我激动得直蹬腿。
【爹爹威武!】
【不过能不能先给我喝口奶!】
【你们开了一下午会,没人记得我还没吃饭啊!】
全家再次陷入沉默。
娘亲赶紧把我抱起来。
“哎呀,忘了。”
我委屈地哭出了声。
这日子。
没法过了!
5
我出生后的第二个月,姐姐带着工匠去了北堤。
临走前,她特意来抱了抱我。
“岁宁,姐姐出去几日。”
“回来给你带好玩的。”
我心里突然一慌。
【姐姐别去!】
【史书里写,沈家长女就是在北堤附近失踪的!】
【后来有人在江里发现了她的发簪,却始终没找到尸体!】
姐姐抱着我的手微微一紧。
可她很快笑了。
“岁宁乖。”
“姐姐会小心的。”
我急得不行。
【小心有什么用啊!】
【姐姐,你可是全家最聪明的人!】
【你要是死了,谁来救咱们!】
姐姐眼眶红了。
她低头亲了亲我。
“放心。”
“姐姐答应你,一定回来。”
那天,娘亲偷偷派了二十个护卫跟着她。
大哥更是把自己最信任的账房先生派了过去。
谁知道,姐姐出门第三天,还是出了事。
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沈府。
“老爷!”
“大小姐出事了!”
我爹脸色瞬间惨白。
“什么?”
“大小姐在北堤查水位时,突然遇见官兵!”
“双方起了冲突,大小姐连人带马掉进了江里!”
娘亲手里的茶杯啪嗒落地。
我也傻了。
【怎么会这样?】
【明明已经提前知道了,怎么还是没躲过去?】
【难道历史根本改变不了?】
就在全家人几乎绝望时,门外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谁说我死了?”
姐姐沈知微一身泥水,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男人。
我爹猛地站起来。
“知微!”
姐姐扑通一声跪下。
“爹,女儿回来了。”
“而且,女儿查到了。”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堆沾满泥土的木牌和石拓。
“北堤下方的旧渠还有一部分能用。”
“只是几处入口被人为封死了。”
“我带人测过河底,发现现在的河水比官府记录的水位高出整整四尺。”
“如果再下十日大雨,临州必定决堤。”
我爹脸色铁青。
“那两个官兵是怎么回事?”
姐姐冷笑。
“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来。”
“他们把我的船撞翻,以为我会淹死。”
“可惜,我从小就跟着工匠学凫水。”
“顺着暗渠游了两里地,反倒从后面绕回来,把他们抓住了。”
我震惊地看着姐姐。
【天啊!】
【姐姐好厉害!】
【原来我家姐姐还是水里的女将军!】
姐姐被夸得耳朵通红。
可我很快又想起另一件事。
【不对!】
【史书里姐姐失踪后,江里发现了她的发簪。】
【如果她当时没有死,那她会去哪里?】
我心里一动。
【难道她当时也是顺着暗渠逃走了?】
【那史书里说的沈家女眷全部失踪,会不会还有另一种可能?】
姐姐看向我。
爹爹也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大家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记得的历史,可能并不完整。
那些写在史书里的死亡和失踪,也未必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
而这意味着。
沈家或许还有机会。
6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半个月后。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祖母拿着小拨浪鼓逗我。
娘亲坐在旁边,低头核对商行送来的账册。
大哥突然快步走进院子。
脸色极其难看。
“娘。”
“出事了。”
娘亲抬头。
“怎么?”
“阿渡不见了。”
我心里一跳。
【什么?】
【江渡哥哥怎么不见了?】
大哥继续说:
“他昨天夜里拿走了柳承安抄录的河工账册。”
“今早有人看见,他进了知府衙门。”
我浑身一僵。
【完了。】
【史书里果然写过,沈氏义子江渡献账告密!】
【难道他真的背叛了咱们?】
祖母手里的拨浪鼓停住。
娘亲却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问:
“你亲眼看见他交账了吗?”
大哥摇头。
“没有。”
“那就先查清楚。”
我心里忍不住嘀咕。
【娘亲怎么还这么相信他?】
【万一真是坏人怎么办?】
娘亲看着我,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岁宁。”
“阿渡在沈家十年。”
“他救过砚舟的命,也替你爹挡过刀。”
“娘想再等等。”
我虽然担心,却也没再乱想。
谁知道第二天,裴世昌竟然亲自上门了。
他拿出一份盖着官印的供词。
“沈怀璋。”
“你义子已经全部招了。”
“沈家私吞河工银两,伪造账册,意图破坏河堤。”
“本官念你多年行善,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交出西库,交出柳承安。”
“本官可以保你一家平安。”
我爹看着那份供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因为供词末尾,赫然写着两个字。
江渡。
签名下面,还有他的指印。
我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他真的签了?】
【为什么?】
【我们明明已经把他当成一家人了!】
裴世昌笑得越发得意。
“沈兄,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爹忽然也笑了。
“大人说得有理。”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只是西库关系到沈家祖产。”
“让我再考虑三日,如何?”
裴世昌眯起眼。
“好。”
“三日之后,本官亲自来收。”
等人一走,娘亲立刻吩咐。
“砚舟,去查阿渡的下落。”
“不要惊动官府。”
大哥应声离去。
而我爹独自坐在书房里,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夜深,他才低声问:
“岁宁。”
“你说,阿渡真的会害我们吗?”
我望着他满是疲惫的脸,忽然很难过。
【爹爹,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史书写他告发了沈家。】
【可是史书没有写,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爹闭了闭眼。
“那就等他回来。”
“爹亲自问他。”
第三天夜里,江渡回来了。
他翻过沈府后墙时,几乎只剩半条命。
左肩被刀砍开一道深口子,浑身上下都是血。
他一进屋,便跪在我爹面前。
“义父。”
“儿子回来了。”
我爹没动。
“阿渡。”
“那份供词,是你签的?”
江渡点头。
“是。”
满屋人呼吸一滞。
我心里委屈得不行。
【为什么呀!】
【你明明答应过我们,不会背叛的!】
江渡眼眶通红。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布。
展开以后,里面竟然藏着半枚官印。
还有一封密信。
“大哥被官府的人盯上了。”
“柳书吏也险些被发现。”
“他们拿妹妹的命威胁我,让我替他们作证。”
“我只能先答应。”
江渡喘了口气。
“可我知道,裴世昌最怕的就是有人拿到河工总账。”
“所以我借着交供词的机会,进了府衙内库。”
“这半枚印章,是他私自调拨官银时用的副印。”
“这封密信,写着他让人封死旧渠的命令。”
他抬起头。
“义父。”
“我签的供词是真的。”
“可我写上去的那些罪名,全都是裴世昌逼我说的。”
“我原想着把证据偷出来,再回家请罪。”
“没想到被人发现了。”
他说完,重重磕了个头。
“请义父责罚。”
屋里安静得可怕。
我爹忽然站起来。
走到江渡面前。
“抬头。”
江渡颤抖着抬起脸。
我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臭小子!”
“谁让你一个人去冒险的!”
江渡愣住。
我爹眼睛通红。
“你是觉得沈家容不下你?”
“还是觉得我沈怀璋只能靠你卖命才能活?”
江渡嘴唇颤抖。
“义父……”
我爹伸手把他拉起来。
“记住。”
“你也是我儿子。”
“以后再敢这么干,我打断你的腿!”
江渡终于哭了。
我在娘亲怀里,也跟着哭。
【呜呜呜。】
【原来江渡哥哥真的是好人!】
【我就说嘛,他给我雕的小兔子那么好看,怎么可能是坏人!】
大哥看了一眼我怀里的木兔子。
沉默片刻。
“妹妹。”
“你昨天还说它像只长耳朵的老鼠。”
我:……
【大哥你闭嘴!】
满屋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没有人知道,那封从知府衙门偷出来的密信,将成为决定整个临州命运的关键。
7
接下来的几日,临州突然下起了大雨。
一开始,谁都没当回事。
江南每年都有雨季。
可这场雨竟然接连下了七天。
河水涨得极快。
西码头的石阶一天比一天淹得高。
姐姐连夜带人测量水位,回来时脸色苍白。
“爹。”
“最多五天。”
“南堤必决。”
我爹沉默许久。
“旧渠呢?”
姐姐摇头。
“西库下面的闸口已经被封死。”
“想打开旧渠,必须拆掉西库的地下银库。”
我心里咯噔一下。
【西库?】
【那不是咱家最值钱的地方吗?】
【里面可有整整十万两银子啊!】
我爹猛地抬起头。
“多少?”
大哥小声回答。
“十一万三千八百两。”
我爹眼前一黑。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大哥无奈。
“爹,我天天管账。”
娘亲看着他们父子俩,忍不住叹气。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银子。”
姐姐继续说:
“旧渠往北通向芦苇泽。”
“如果提前疏通河口,再让低洼处的百姓撤离,洪水便能分流出去。”
“只是北边还有几百亩田。”
“水一过去,田里的庄稼就保不住了。”
娘亲想了想。
“那些田地的损失,沈家出钱赔。”
大哥顿时僵住。
“娘?”
娘亲淡淡道:
“庄稼没了,明年还能种。”
“人没了,谁来种?”
祖母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
我爹一脸痛苦。
“可那十一万两……”
娘亲瞥了他一眼。
“老爷,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我爹咬牙。
“命重要!”
“那就拆!”
我忍不住感动。
【爹爹真好!】
【这么多钱,说不要就不要了!】
【等我以后长大了,一定挣回来!】
我爹激动地看向我。
“闺女!”
可下一秒,我又默默想。
【不过我现在才两个月大。】
【等我长大挣钱,爹爹怕是胡子都白了。】
我爹捂住胸口。
大哥赶紧扶住他。
“爹,您冷静。”
“妹妹还小。”
我爹悲愤地看着天空。
“老天爷!”
“你给我送了个闺女。”
“怎么还要把我的银子全收回去啊!”
当天晚上,沈家开始秘密行动。
大哥负责调运粮食。
娘亲联系城中的商户和工坊,安排车马与临时住处。
姐姐带着工匠修整旧渠。
江渡负责去北面的村庄报信,提前转移百姓。
而我爹则拿出沈家的印信,召集临州各大商户。
他在商会大堂只说了一句话。
“诸位,三日之内,临州可能有大水。”
“愿意相信沈某的,就一起备粮备船。”
“若平安无事,损失由我沈家承担。”
“若真出了事,诸位便是救了全城人的命。”
有人质疑。
“沈老爷,官府都没说会有洪灾,您怎么知道?”
我爹沉默片刻。
“我闺女说的。”
众人面面相觑。
“令千金?”
“不是才刚满月吗?”
我爹面不改色。
“我闺女天资聪慧。”
“从小便有大福气。”
众人:……
当天晚上,整个临州商会都在传。
沈家老爷喜得千金后,似乎高兴得有些神志不清。
有人甚至偷偷请了道士,准备替他驱邪。
我爹听说后,气得半夜没睡着。
可无论外人怎么议论,城中运粮的马车、转移百姓的船只和储存救灾物资的仓库,终究还是一点点准备好了。
8
原本大家以为,还有五天时间。
谁知道第二天夜里,雨势突然变大。
河水在短短两个时辰里上涨了近两尺。
北堤外传来一声巨响。
一段临时加固的堤墙,被洪水冲垮了。
消息传进沈府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姐姐脸色瞬间惨白。
“坏了。”
“比我预计的早了!”
我心里也慌了。
【怎么会这样?】
【史书里明明说,洪灾发生在五日之后啊!】
【难道因为我们改变了前面的事,后面的历史也跟着变了?】
娘亲立刻站起来。
“现在还有多少人没撤?”
江渡回答:
“北边三个村子,还有一百多户。”
姐姐猛地拿起蓑衣。
“我去开旧渠!”
“不能再等了!”
我爹拦住她。
“西库还没拆完!”
姐姐咬牙。
“来不及了!”
“如果今夜不开,临州就完了!”
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官兵闯了进来。
裴世昌亲自带人包围了沈府。
他站在雨里,笑容阴冷。
“沈怀璋。”
“本官收到密报,说你聚众私拆河工,意图毁堤。”
“还不束手就擒!”
我爹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裴大人。”
“南堤马上就要决口了。”
“您现在还想着抓我?”
裴世昌冷笑。
“本官只知道,你沈家私自调集民夫,聚集粮食,意图不轨。”
“来人!”
“全部拿下!”
我在娘亲怀里,急得快哭了。
【这个狗官!】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陷害爹爹!】
【再不去开闸,几千个人就要死了!】
我爹突然平静下来。
他看着裴世昌,缓缓开口。
“裴大人。”
“你当真不肯放行?”
裴世昌冷笑。
“沈怀璋,今日谁也救不了你。”
我爹忽然笑了。
“那可未必。”
他抬起手。
轻轻拍了三下。
啪。
啪。
啪。
下一瞬。
沈府后门猛地打开。
几十名护卫冲了出来。
而为首的,竟然是一个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男人。
他手中举着一枚金牌。
“奉旨巡查江南河工!”
“临州知府裴世昌,涉嫌侵吞河工银两、私改堤防、伪造官文!”
“即刻停职待查!”
裴世昌脸色大变。
“你是谁!”
来人冷冷看着他。
“巡按御史,顾明章。”
“裴世昌,本官找你很久了。”
我瞬间愣住。
【巡按御史?】
【史书里怎么没写这个人?】
我娘低头看了我一眼,轻声笑了。
“傻闺女。”
“娘早在一个月前,就派人带着证据去京城告状了。”
我震惊地看着她。
【娘亲!】
【你竟然还藏了这么一手!】
娘亲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
“你爹做了几十年生意,哪有那么容易被人算计?”
我忽然明白。
这一个多月来,全家人都没有闲着。
爹爹表面上送礼赔笑,暗中却一直在寻找证据。
大哥查账。
姐姐勘测河道。
江渡冒险进府衙偷密信。
娘亲则早早联系了京中的巡按御史。
他们虽然听见了我的心声,却从来没有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身上。
因为他们自己,也在拼尽全力改变命运。
裴世昌被当场拿下。
可南堤的危机还没有解除。
姐姐带人赶到西库时,才发现地下银库的石墙比想象中还要厚。
几个工匠抡着铁锤,砸得手掌鲜血淋漓,也只砸开一道裂缝。
河水已经淹到了脚踝。
有人绝望地喊:
“大小姐!”
“来不及了!”
姐姐咬紧牙关。
“继续砸!”
她亲自拿起铁锤。
一下。
两下。
三下。
可那面墙依旧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我爹赶来了。
他看着那堵墙,忽然问:
“砚舟,银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大哥沉默。
“爹,十一万三千八百两。”
我爹点点头。
“好。”
“把外面的银子全运出去。”
“运不走的,就放着。”
“今日,沈家不要这座银库了!”
大哥猛地抬头。
“爹!”
我爹看着那道裂缝,忽然大吼一声。
“砸!”
“给我狠狠地砸!”
“银子没了,咱们可以再挣!”
“人要是没了,留着这些银子给谁花!”
工匠们红了眼。
一个接一个冲了上去。
随着一声巨响。
石墙终于轰然倒塌。
被封堵多年的旧渠,重新露出了入口。
浑浊的洪水汹涌而入。
顺着早已清理过的河道,朝北面的芦苇泽奔腾而去。
姐姐跪在泥水里,哭得浑身发抖。
“通了!”
“爹,通了!”
远处的南堤,水位开始慢慢下降。
那些已经撤离的村民,站在高坡上,看着洪水从旧渠里流向空旷的芦荡。
有人跪下磕头。
有人抱着孩子痛哭。
而我爹站在已经毁掉的银库前,望着满地狼藉,突然抹了一把脸。
“十一万两啊……”
“我的十一万两……”
大哥赶紧扶住他。
“爹。”
“至少人都活下来了。”
我爹哭得更伤心了。
“我知道!”
“可我还是心疼啊!”
9
洪水过去的第七天,朝廷的正式文书送到了临州。
裴世昌贪墨河工银两、私修堤坝、栽赃商户的罪名全部查实。
他被押送京城,等待三司会审。
沈家也洗清了所有嫌疑。
柳承安被救出来后,提供的账册和证词成了关键证据。
江渡从知府衙门偷出的密信,更是让裴世昌无从抵赖。
至于沈家拆毁银库、疏通旧渠,保住临州城的事,也被顾御史写进了奏折。
听说皇帝看完奏折,沉默了许久。
最终亲笔写下四个字。
“义商沈氏。”
并命地方官府核实沈家的赈灾支出,酌情补偿。
我爹接到消息时,激动得整整三天没睡好。
不是因为那四个字。
是因为朝廷要补银子。
大哥看着他,叹气。
“爹。”
“您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爹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那可是十一万两!”
我心里忍不住吐槽。
【爹爹啊。】
【皇帝只是说酌情补偿。】
【可没说全部还给你。】
我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沉默片刻。
他捂住了胸口。
“闺女。”
“爹求你了。”
“能不能别在爹高兴的时候说这种话?”
全家笑成一团。
那晚,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前世那部残破的《临州河案录》。
泛黄的纸页慢慢展开。
我看见原本记录沈家灭门惨案的那一页,字迹竟然变了。
“临州大水,商人沈怀璋散财救民,凿渠分洪,保全一城。”
“其子沈砚舟,善理商政。”
“其女沈知微,精通水利。”
“义子江渡,奔走救民。”
“沈氏妇陆氏,经营赈坊,收容流民。”
“沈氏阖族,皆得善终。”
我看着这些字,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太好了。】
【大家都活下来了。】
【爹爹没有死。】
【娘亲没有死。】
【大哥、姐姐、江渡哥哥,还有祖母……】
【所有人都好好的。】
可就在这时,书页后面突然浮现出一行小字。
“后世修史,因原卷散佚,误将沈氏救灾之举记为毁堤。”
我愣住。
原来,前世那部《临州河案录》本身就有缺漏。
在原本的历史里,沈家未必真的全部死了。
有些人可能逃过了追捕。
有些人也许改名换姓,流落他乡。
可因为档案残缺、证词被人篡改,后人只能看到一场惨案。
我忽然有些难过。
那些被历史遗漏的人,又该有多少?
而这一世,沈家的结局终于有人亲手重新写下。
我伸出小手,想触摸那页泛黄的纸。
却只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
“岁宁。”
“醒醒。”
“娘在呢。”
我睁开眼。
娘亲正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窗外阳光正好。
爹爹在院子里跟大哥算账。
姐姐带着工匠研究新水车。
江渡哥哥刚从北边回来,给我带了几块漂亮的小石头。
祖母坐在廊下,笑眯眯地晒着药草。
所有人都在。
我忽然觉得。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10
三年后。
临州城。
沈家新宅里张灯结彩。
今天是我的三岁生辰。
我穿着娘亲亲手缝制的红色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小揪揪。
祖母给我戴上一对小金镯。
姐姐送我一只会自己转圈的小木鸟。
江渡哥哥从北边带回来一匹小白马。
大哥更夸张。
他直接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岁宁,这是大哥替你攒的嫁妆。”
我爹一听,立刻炸了。
“嫁妆?”
“什么嫁妆!”
“我闺女才三岁!”
大哥无奈。
“爹,我就是提前准备。”
我爹瞪眼。
“提前准备什么?”
“我闺女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
“沈家养得起!”
我感动得眼泪汪汪。
【呜呜呜,爹爹真好。】
【以后我要给爹爹买一座更大的金库!】
可奇怪的是。
这一次,爹爹没有反应。
我愣住。
【爹爹?】
【你听不见了吗?】
我爹正跟大哥争论,究竟该把哪几间铺子划给我。
完全没有理会。
我连忙转头。
【娘亲!】
【姐姐!】
【祖母!】
依旧没有人回应。
我心里猛地一沉。
原来,那个伴随我整整三年的金手指,竟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忽然有点慌。
以前,我想什么,家人们都能听见。
我不用说出口,他们就知道我害怕什么,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可现在。
他们听不见了。
我鼻尖一酸。
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娘亲第一个发现。
“岁宁,怎么哭了?”
她赶紧把我抱起来。
爹爹也凑过来。
“乖闺女,谁欺负你了?”
姐姐连忙把小木鸟递给我。
江渡哥哥则蹲在我面前,学小狗叫。
大哥更是直接把账册塞到我手里。
“岁宁,不哭。”
“这些铺子都给你。”
我看着他们,忽然愣住。
原来即使听不见我的心声,他们依旧知道我难过了。
娘亲还是会第一时间抱住我。
爹爹还是会着急。
大哥、姐姐和江渡哥哥,依旧会想尽办法哄我开心。
我不需要再提前告诉他们未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现在,我们已经有能力一起面对风雨。
我伸出小手。
抱住娘亲的脖子。
轻轻说了一句。
“娘亲。”
“我爱你。”
娘亲怔住。
眼眶一点点红了。
“娘也爱你。”
我又转头看向爹爹。
“爹爹。”
“我也爱你。”
我爹当场哭了。
一个富甲江南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哎哟,我的宝贝闺女……”
“爹这辈子,真是没白活啊!”
祖母笑着骂他没出息。
大哥也笑。
姐姐悄悄擦了擦眼角。
江渡哥哥把那匹小白马牵到院子里。
所有人都围着我。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忽然想起,当年爹爹给我取名时说过的一句话。
“岁岁安宁。”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
原来,世间最难得的富贵,从来都不在金库里。
它藏在每一个有人等你回家的日子里。
后来,沈家依旧富贵。
爹爹经营商行,娘亲打理织坊。
大哥娶了心爱的姑娘。
姐姐成为江南闻名的水利工师。
江渡哥哥掌管北方商路,也有了自己的家。
祖母身体康健,每年最盼的,就是逢年过节时满堂儿孙。
而我,沈岁宁。
终于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
这一世,没有满门抄斩。
没有生离死别。
也没有被遗忘在残破史书里的名字。
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
岁岁平安。
年年团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