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陈小满，二十八岁，职业是电商客服主管，副业是写差评。
这不是玩笑。
我干过三年餐饮，端过盘子、刷过锅、被客人指着鼻子骂过；干过两年客服，一天接一百二十个电话，被骂的次数比说的话还多；还干过一年物业，见识过一个小区能有多少种无赖。
这些经历没有让我变成一个坏人，只让我变成了一个非常难糊弄的人。
我的手机里有个相册，叫"证据"。存了四千多张照片：缺斤少两的电子秤、后厨墙角的老鼠屎、写着"最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的小牌子、服务员翻白眼的瞬间、外卖里那根不属于任何食材的头发。
我写差评有原则。
第一，不骂人，只写事实。事实比骂人狠。
第二，不索赔，不要钱。要钱就变味了，人家一句"职业打假"就能把你打成敲诈。
第三，写完就完，不纠缠。
我靠这三条，在本地一个小论坛混成了"避坑活地图"。有饭馆老板托人找过我，说给我免单，让我删帖。我说不用，你把后厨那个粘鼠板换了，我自己去删。
他说我怪。
我说我不怪，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吃了亏不说话，下一个人还得吃。
二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半，回家路上饿得胃疼，就在小区门口那家新开的"蟠桃鲜果"买了个桃子，又在隔壁面馆打包了一碗牛肉面。
牛肉面二十块。我用筷子翻了半天，找出四片牛肉。
四片。
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我举起一片对着路灯看，能看见对面楼的窗户。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那片牛肉举了很久。
然后我拍了照，写了条差评，一百七十多个字，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脏话，只写了三件事：肉的分量、菜单上的图片和实物的差距、以及老板那句"我们这个是大片牛肉，讲究刀工"。
发出去三分钟，店家回复：感谢您的建议，我们会改进。
我知道他不会改进。但我还是发了。
然后我回家，洗了桃子，一边看剧一边啃。
那个桃子很甜。甜得有点不正常，像糖水泡过。
我当时没在意。
三
凌晨两点，我被肚子疼醒了。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是有人在里面拧毛巾的那种疼。我弓着腰冲进厕所，一蹲就是四十分钟。
出来喝了口热水，刚躺下，又进去了。
来来回回五次。到第五次的时候，我已经没力气了，就坐在马桶上，额头抵着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桃子有问题。
我摸出手机，想给"蟠桃鲜果"写差评。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弹出一个窗口。
白色的，很干净，没有任何广告logo，正中间一行黑字：
【检测到高质量评价行为。三界点评系统诚邀您成为"三界体验官"，是否接受？】
下面两个按钮：【接受】【再想想】。
我以为是哪个app的开屏广告。
我这人有个习惯，看见"再想想"就点"再想想"，因为"再想想"一般是关闭键。
但那天我手抖，点成了【接受】。
屏幕闪了一下。
【绑定成功。】
【体验官编号：陈小满（人间·丙字第七四九号）】
【功德账户：已开通】
【新手礼包：阴阳光眼（可辨识三界商户真身）、临时魂游（每月三次，每次限四个时辰）】
【温馨提示：您的第一次评价，将同步三界热搜。】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
然后肚子又疼了，我把手机一扔，冲回了厕所。
四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两条软腿去上班。
路过"蟠桃鲜果"，卷帘门关着，门上贴了张纸：本店休息三天。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新出现的app。
图标是一杆秤。
点开，首页长得跟我平时用的点评软件一模一样：附近商户、评分、人均、评价。
唯一不同的是，商户列表里除了"蟠桃鲜果""老李牛肉面"，还有"南天门安保服务有限公司""月老婚恋咨询（天庭连锁）""阎罗殿政务服务中心"。
我以为我熬夜熬出幻觉了。
点了"蟠桃鲜果"，页面跳出来：
【蟠桃鲜果（人间分店）】
【经营品类：仙果零售】
【实际控制人：天庭农业司·蟠桃园管理处（外包）】
【当前评分：4.8】
【体验官评价权限：已开启】
页面底下有一行小字：本店所售蟠桃分三千年、六千年、九千年三档，人间分店以三千年果冒充六千年果销售。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想起昨晚那五个小时。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认认真真写了一条评价。
【评分：一星】
【味道：甜得不正常，像糖水泡的。】
【副作用：腹泻五小时，去了六趟厕所，最后一趟是坐着出来的。】
【疑点：包装上写着"六千年蟠桃"，但果核只有拇指大。按《西游记》记载，六千年蟠桃"霞举飞升"，我吃完只想飞升去厕所。】
【建议：请天庭农业司查一下，人间分店是不是拿了三千年的货冒充六千年的。】
【附：照片三张，厕所一张，果核一张，包装一张。】
点发送。
手机震了一下。
【评价已发布。已同步：三界热搜榜、天庭商户信用系统、人间消费者协会（自动抄送）。】
三秒后，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五
【三界热搜 第1位 #蟠桃致腹泻# 热度 98.7万】
【三界热搜 第2位 #天庭农业司外包乱象# 热度 76.2万】
【三界热搜 第3位 #陈小满是谁# 热度 41.9万】
我点进第三条。
置顶是一条来自"天庭日报"的官方账号：
【关于网传"蟠桃致腹泻"事件的说明：我司已第一时间成立调查组，涉事门店已停业整顿。请广大仙友不信谣、不传谣。】
底下第一条评论：
"不信谣？人家厕所照片都发出来了，你还让人不信谣？"
第二条：
"我上月买了两个，也拉了，我以为是我修为不够。"
第三条：
"@天庭农业司 六千年桃卖三百功德，成本才三十，这差价够修半个南天门了。"
第四条：
"这位体验官是个狠人，连自己的厕所都拍。"
我看着这条，默默点了赞。
六
上午十点，我正在公司处理一个退款纠纷，手机又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未知"。
我接了。
"请问是陈小满陈先生吗？"一个很客气的声音，客气得有点不正常，像背过稿子。
"我是。"
"您好，我是天庭农业司公关处的，姓白。关于您昨天发布的那条评价，我们想跟您沟通一下。"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边点鼠标一边说："沟通什么？"
"我们核实了，那家分店确实存在以次充好的问题，是我们监管不到位。我们愿意为您提供一份补偿：九千年蟠桃两枚，直接送到您家，不需要您下楼。"
我停下手。
"九千年的？"
"是的。九千年一熟，凡人食之，与天地同寿。"
"那玩意儿吃了不会再拉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会。这是我们从总园直接调的。"
我想了想。
"补偿我收。但评价我不删。"
"陈先生，我们没让您删——"
"你们让我删我也不能删。我要是删了，下一个吃坏肚子的人怎么办？"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白处长的声音低了一点，不像背稿了："陈先生，您这话……我记一下。"
"记吧。"
挂了电话，我发现办公室里三个人在看我。
我们组长问："谁啊？"
我说："卖桃的。"
七
当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没有单号，就放在我家门口，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青布。
掀开，里面两个桃子。
每个都有我脸那么大，皮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光。凑近闻，一股很淡的香，不是甜香，是雨后石头的味道。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app，对着桃子扫了一下。
【物品：九千年蟠桃（正品）】
【产地：天庭蟠桃园·核心区第三株】
【采摘时间：今日辰时】
【建议食用量：四分之一枚／次】
【注意：整枚食用可能导致"霞举飞升"，即凡人肉身承受不住仙气而短暂离体，表现为昏迷、飘浮、说胡话。】
我看完，拿刀切了四分之一。
好吃。
不是甜，是那种你咬下去，整个口腔都安静了的感觉。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吃完我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回味了十分钟。
然后我打开app，给"蟠桃鲜果"补了一条追评：
【追评：总部补偿的九千年桃收到了，正品，好吃，四分之一就够。这说明一个问题——你们不是没有好东西，是不肯把好东西给人间店。】
【所以评分维持一星。】
【什么时候人间店能卖真货，我什么时候改。】
这条追评发出去两个小时，点赞破了十万。
八
第二个差评，跟桃子没关系。
是我妈逼我去相亲。
我二十八，单身，我妈的战斗力在这件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一周三个电话，两个微信语音，外加把我照片发到各种群里。
那天她给我安排了一个，说对方是"事业单位，性格好，长得也周正"。
地点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
我提前十分钟到，坐下，点了杯美式。
门开了，进来一个姑娘，穿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很高。
我站起来，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
然后我们俩同时认出了对方。
她是我前女友的闺蜜。三个月前，我前女友跟我分手的时候，就是她陪着来的，全程没说一句话，只在最后跟我说了一句："你也不容易。"
现在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捏着包带，脸都白了。
"陈小满？"
"是我。"
"我妈说……"她咽了口口水，"我妈说对方是个做IT的。"
"我做客服。"
"我妈说……身高一米八。"
"一米七五，穿鞋。"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妈说，人很老实。"
"这个是真的。"我说。
我们俩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她突然说："我上周刚分手。"
"哦。"
"我妈不知道。"
"我妈也不知道我上周被裁员了。"我说，"准确说不是裁员，是部门优化，我还在，但我手底下六个人走了四个。"
她看着我。
"那你还来相亲？"
"我妈说，人越倒霉越要赶紧结婚，不然以后没人要。"
她笑了一下，笑得挺苦。
"我妈说，女人过了三十就打折。"
我们俩又沉默了。
然后我说了一句这辈子最后悔的话。
"要不……咱俩凑合凑合？"
她愣住了。
三秒后，她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心动的亮，是那种"终于有人跟我一样疯"的亮。
"行啊。"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我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我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三界点评系统提示：检测到红线绑定异常。您的姻缘线当前连接对象为"用户·林知夏（编号丙字第七四九号·关联人）"，绑定依据：《月老姻缘簿》第三万七千四百六十一页。】
【提示：该绑定与您原本的姻缘线（对象：未知，未激活）不符。】
【是否投诉？】
我看着"月老姻缘簿"这五个字，抬起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林知夏。"
"……"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
她看了三秒，抬起头。
"这是什么整蛊app？"
"不是整蛊。"我说，"你上周是不是去城隍庙求过姻缘？"
她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去了。"
九
事情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阵子我刚分手，心情不好，被我妈拉去城隍庙烧香。我妈说，你求个姻缘吧，别老一个人。
我说我不信这个。
她说，不信你也磕个头，不花钱。
我就磕了。
磕完抬头，看见旁边有个小摊，摊上摆着一堆红绳，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坐在那儿，面前一块木牌，写着"月老办事处·现场办理·立等可取"。
我当时还想，现在的庙里真会做生意。
老头问我："小伙子，求姻缘？"
我说："随便看看。"
他说："看看也得有个方向。你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说："脾气好一点，别老跟我吵架，最好能聊得来。"
老头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红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啪"一下系在我手腕上。
"成了。"他说，"三天之内，你必遇良缘。"
我说多少钱。
他说："随喜。"
我掏了五十。
他看了一眼，说："五十也行，但只能办个基础款。"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现在我知道他不是。
十
咖啡馆里，林知夏听完，端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所以，"她慢慢地说，"咱俩是被一根红绳绑在一起的？"
"看起来是。"
"因为我妈去求了，你妈也去求了，然后那个老头图省事，把咱俩绑一块了？"
"看起来是。"
她把杯子放下，力道有点重。
"陈小满，我不喜欢你。"
"我也不喜欢你。"我说，"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是说，我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
我点头。
"我也是。"
我们俩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那个app，能投诉吗？"
"能。"
"那你投。"
"投完呢？"
"投完……"她想了想，"投完咱俩就当今天没来过。"
我打开app，找到"月老婚恋咨询（天庭连锁）"，点进去。
页面很正规：
【月老婚恋咨询（天庭连锁）】
【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天·婚·0001】
【服务项目：姻缘匹配、红线绑定、姻缘簿查询、前世今生追溯】
【当前评分：4.6】
【近三十日投诉：一千七百四十二件】
【投诉热点：匹配不准、绑定错误、售后失联】
我看着"一千七百四十二件"，笑了一下。
然后开始写。
【评分：一星】
【事由：本人于上月十五日在城隍庙"月老办事处"现场办理姻缘匹配业务，支付随喜五十元，办理人员承诺"三天内必遇良缘"。】
【结果：三天内未遇任何良缘。第七日，本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系统强制绑定至一名陌生女性（对方亦不知情），双方在相亲现场同时发现绑定记录，场面极其尴尬。】
【经查，《姻缘簿》第三万七千四百六十一页登记有误，疑似办理人员为提高业绩，将不相干的两条红线临时拼接。】
【诉求：解绑。并请月老部门说明——五十块钱的基础款，到底包含哪些服务？】
【另：建议公开姻缘匹配算法。我不要求匹配得多好，我要求匹配得明明白白。】
发送。
林知夏凑过来看我打字，看到最后一句，噗一声笑了。
"你这人，"她说，"写差评写得跟写诉状一样。"
"我干过客服。"我说，"我知道怎么写才能让人重视。"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点。
不是心动，是那种"原来你还挺有意思"的眼神。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别。千万别。
十一
三分钟后，三界热搜又炸了。
【#月老牵错线# 热度 112万】
【#五十块钱基础款# 热度 88万】
【#建议公开姻缘匹配算法# 热度 63万】
月老那边反应很快。
当天晚上八点，天庭婚恋协会发了一份公告，措辞极其官方：
【关于网传"红线错绑"事件的说明：经核查，系个别基层办理人员操作不规范所致，与本部算法无关。我部已对涉事人员停职调查，并向当事人致歉。即日起，所有姻缘绑定业务增加"双方确认"环节。】
底下评论第一条：
"双方确认？那我这辈子别想结婚了。"
第二条：
"我跟我老公就是被绑的，现在过得挺好，你们别解绑啊。"
第三条：
"@陈小满 大哥你能不能别再写了，我妈刚给我绑了一个，我怕被解绑。"
第四条，来自一个叫"月下老人（官方）"的账号：
"小友，五十块钱确实只能办基础款。基础款的意思是：只保证绑上，不保证绑对。"
我看着这条，笑了半天。
然后我回了一句："那你们应该在木牌上写清楚。"
他回："写了，小字。"
我回："小字不算写。"
十二
第二个差评之后，我的评分权限升级了。
【恭喜：您的体验官等级提升至"三级"。】
【新增权益：可对三界政务类商户进行评价。】
【提示：政务类评价权重为普通评价的三倍。】
我看着"政务类"三个字，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姥爷的投胎号，排了七年了。
这事是真的。
我姥爷走的时候是二零一三年，走得很安详。头七那天，我妈做梦，梦见我姥爷站在一个大厅里，手里捏着一张纸，说："人太多了，排不上。"
我妈醒了就哭。
后来每年清明，我妈都要念叨一句："你姥爷在下面也不知道排到没有。"
我一直当这是老人的念想。
直到我打开app，搜"阎罗殿政务服务中心"。
搜出来了。
【阎罗殿政务服务中心（第一殿·接待大厅）】
【业务范围：投胎登记、阳寿查询、冤情申诉、还阳申请、地府社保】
【当前评分：2.1】
【近三十日投诉：四万三千件】
【投诉热点：排队时间长、窗口少、流程复杂、黄牛倒号】
【营业时间：卯时三刻至酉时三刻（中间午休一个时辰）】
【特别提示：本中心不支持线上预约。请现场取号。】
我看着"不支持线上预约"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开"临时魂游"。
【临时魂游：每月三次，每次限四个时辰。使用时请确保肉身安全（建议躺卧），并佩戴随身体。】
【是否使用？】
我躺在沙发上，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睡一会儿，别叫我。"
然后点了"是"。
十三
魂游的感觉，像是从一层很厚的棉被里钻出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见自己还躺在沙发上，嘴微微张着，电视还开着，正在放一个美食节目。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半透明的，泛着一点青。
手机在手里，实体，能用。
我推开门，门外不是我家的走廊。
是一条很宽的街。
街上人很多，都是半透明的，排着队往前走。街两边挂着灯，灯是青色的，不亮，但看得清路。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纸灰的味道。
街的尽头是一座大殿，黑瓦，朱门，门上一块匾，四个金字：肃静回避。
不对，是六个字：阎罗第一殿。
我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殿门口。
门口立着一块电子屏，红色的字在上面滚：
【当前叫号：丙字第四四七一号】
【您的前方还有：三千二百一十四人】
【预计等待时间：三个时辰】
我看了看手里的号。
丙字第七六八五号。
我数了数，三千二百一十四加我，大概三千二。
三个时辰，六个小时。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十四
坐我旁边的是个老头，穿中山装，戴眼镜，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印着"投胎申请表"。
我问他："大爷，您排多久了？"
他说："七年。"
我心里一跳。
"您贵姓？"
"免贵，姓陈。"
"……您叫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陈守义。"
我姥爷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我表情不对，问："你认识我？"
我说："姥爷，我是小满。"
他愣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凑近看我。
"小满？"
"是我。"
"你怎么……"他左右看了看，"你怎么下来了？你还不到时候啊。"
"我……我来办事。"
"办什么事？"
"给您办投胎号。"
他沉默了。
然后他把眼镜戴回去，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你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你妈身体好吗？"
"好。就是老念叨您。"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我排了七年，从四万多号排到七千多号。前面还有三千二。"
"怎么这么慢？"
"窗口少。"他说，"就开三个窗口，一个还老坏。剩下的都是黄牛，一个号卖五百功德。"
"您怎么不买？"
"我哪来的功德？"他笑了一下，"我一辈子在厂里干活，没烧过香，没捐过款，功德簿上就三行字。买不起。"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申请表。
纸已经软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填的字被反复描过，描得发黑。
我掏出手机，打开app，点"阎罗殿政务服务中心"，点"写评价"。
十五
我写了很久。
【评分：一星】
【事由：本人于今日申时到达阎罗殿政务服务中心办理"投胎登记"业务，现场取号，号码丙字第七六八五号，前方等待三千二百一十四人，预计等待三个时辰。】
【实际情况：大厅共有十二个窗口，仅开放三个，其中一号窗口于申时一刻挂出"设备检修"牌，直至本人离开未恢复。】
【另：现场存在大量黄牛倒号现象。一名自称"内部人员"的男子在队伍中兜售"加急号"，售价五百功德，声称"当日办结"。本人询问其是否有工牌，该男子迅速离开。】
【再另：大厅无座椅，无饮水，无卫生间。有老者席地而坐，有抱婴者站立三个时辰。据现场一位工作人员解释："地府不需要这些。"】
【我想请问：地府不需要，鬼需要吗？】
【诉求三条：】
【一、增设窗口，延长服务时间，取消午休。】
【二、上线取号机与线上预约，公开每日号源。】
【三、查处黄牛，追究内外勾结。】
【附：现场照片六张，包括"设备检修"牌、黄牛背影、席地而坐的老者。】
【补充说明：我姥爷排了七年，从四万多号排到七千多号。他今年八十七（按阳间算），再排七年，我怕他排到的时候已经不想投了。】
发送。
发出去之后，我站起来，走到姥爷面前。
"姥爷，您先回去。"
"回去？回哪儿？"
"回您住的地方。这事我给您办。"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在动。
"小满，你别瞎折腾。这地方，折腾不动的。"
"姥爷，"我说，"我在人间干过客服。我们那儿有条规矩——投诉量大到一定程度，领导就得下来。"
他没听懂。
我把他扶起来，把那张申请表叠好，塞进他口袋。
"您等着就行。"
十六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我睁开眼，还在沙发上，电视已经放完了，屏幕在待机。
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通知。
【三界热搜 第1位 #阎王殿排队三小时# 热度 214万】
【三界热搜 第2位 #地府不需要# 热度 187万】
【三界热搜 第3位 #黄牛五百功德# 热度 152万】
【三界热搜 第4位 #我姥爷排了七年# 热度 149万】
我点进第四条。
这条底下，评论已经破了两万。
第一条："我爷爷排了十一年。"
第二条："我妈排了五年，上个月终于排到，结果窗口说她的材料过期了，要重新办。"
第三条："我去年托了个关系，三天就办完了。看完这个帖子，我有点难受。"
第四条："@阎罗殿政务服务中心 你们那个'设备检修'牌，挂了三年了吧？"
第五条，来自一个叫"崔判官（官方）"的账号：
"已关注。今日起，第一殿增设窗口六个，取消午休，上线取号机。"
这条评论下面，第一条回复是："崔判官亲自来了？"
第二条："崔判官，我那个材料过期的事能通融吗？"
第三条："楼上的，你先看看人家陈小满怎么写的，学着点。"
我看着这些，笑了一下。
然后我打开了评分页面。
【三界商户平均评分：2.5】
【天庭整体评分：2.5（二星半）】
【状态：不及格】
【影响：人间香火捐赠同比下降 61%，信仰值同比下降 44%，新增信徒环比下降 78%】
【系统提示：按《三界商户管理办法》第十七条，整体评分连续七日低于三星，将启动"天庭服务质量专项整治"。】
我看完，把手机放下，去煮了碗面。
面煮好，我坐下来，吃了一口。
然后我想起来，这是第七天。
十七
第八天早上，我的app收到了一条私信。
发送者的头像是张照片，一张龙椅，空的，椅背上搭着一件黄袍。
昵称：昊天金阙。
我以为是哪个网友恶搞。
点开。
"小友，方便说话吗？"
我回："方便。"
对面输入了很久。
"我是玉帝。"
我回："哦。"
又输入了很久。
"你那个评分，能不能商量一下？"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很荒诞。
三界之主，跟我商量评分。
我回："怎么商量？"
"蟠桃给你换成九千年一熟的，长期供应，一个月两枚。另外给你加一千功德。"
"我吃过九千年的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先解决排队问题。"
对面半天没动静。
我以为他生气了。
结果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段很长的话：
"小友，不瞒你说，阎王殿那个事，我盯了三十年了。地府编制不够，扩编要走流程，流程要过五道审批，五道审批里三道在太上老君那儿，他老人家炼丹炼到关键时候谁都不见。"
"我催过。催一次，他给我一颗丹药，说吃了延年益寿。我吃了三颗，确实延年益寿，事还是没办。"
"你现在这一条差评，比我催三十年管用。"
"所以我不怪你。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把那句'地府不需要'删了？那句话太扎人了。今天早上开会，好几个老同志脸都挂不住。"
我看着这段话，笑出了声。
然后我回：
"那句话我不删。删了，明天就没人记得。"
"但我可以补一条。"
我打开评价页面，写了一条追评：
【追评：今早崔判官已回复，承诺增设窗口六个、取消午休、上线取号机。速度很快，态度很好。】
【我不改评分。因为改了，就没人盯着你们落实了。】
【一个月后我会再来一次。如果那时还用不上取号机，我写第二条。】
发完，我切回私信。
"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咱们谈谈第二件事。"
"你说。"
"月老那边，你们打算怎么改？"
十八
玉帝回得很快："月老那边我让他自己来找你。"
第二天，月老来了。
不是一个老头，是三个老头。为首那个白胡子拖到地上，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上系着一根红线。
他坐在我家客厅，喝了一口我倒的白开水，皱了下眉。
"人间的水，还是这个味儿。"
"您将就。"
他把杯子放下，清了清嗓子。
"小友，我这次来，是带着诚意来的。"
"您说。"
"我们准备推出一个新业务，叫'恋爱冷静期'。"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恋爱冷静期。"他说，"七天。绑定之后七天内，双方任何一方觉得不合适，可以无理由解绑，不收手续费，不影响姻缘簿记录。"
"这不就是七天无理由退换？"
"对。"他很坦然，"我跟人间学的。你们那个《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我看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