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知意,十六岁,礼部郎中家的嫡女,连婆家都还没说定。
一道雷劈下来,我家院子里凭空跪着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少女,齐声喊我"娘"。
我当时就傻了,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当朝首辅谢珩就追着异象进了门!
两个孩子一看见他,眼睛都亮了,扭头又跪,喊了一声"爹"。
1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后悔没早点躲进屋里。
午后的天黑得吓人,我抱着账本坐在廊下,一笔一笔算这个月的家用。
我娘走得早,家里这些账都归我管。我正琢磨着怎么从采买里抠出二两私房钱,头顶"咔嚓"一声,雷劈得我耳朵嗡嗡响。
接着,院子里"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砸下来。
我手一抖,账本掉了。
烟散了,青砖地上多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十七八岁,穿的衣裳样式古怪,料子却好。
那少年眉眼冷,腰杆挺得笔直,站起来的时候我莫名觉得眼熟。少女长得明艳,一睁眼就盯着我,眼圈唰地红了。
下一刻,两人"扑通"跪下。
"娘!"
我左右看了看,廊下就我一个人。
"你们……喊谁?"
"喊您阿娘!"少女膝行两步,抱住我胳膊,眼泪说来就来。
"我是昭昭,您不认得我了?"
我僵在那儿,汗毛都竖起来。我沈知意十六岁,婆家都没说定,哪来这么大的女儿?
"姑娘,"我咽了口唾沫,"你们认错人了,我还没出阁,不可能有你们这么大的孩子。"
"没认错!"她哭得更凶,"您左耳后有颗小痣,私房钱藏妆奁第三层暗格,四十七两六钱;还有您八岁偷喝父亲的酒,醉了抱着石榴树喊兄长"
我倒吸一口凉气,环顾四周后,赶紧上前捂住她的嘴!这些事贴身丫鬟都不知道全。
一直没吭声的少年这时上前,掏出一样东西双手奉上。半块白玉,还系着一封折好的信。
"娘,"他声音比妹妹沉稳,"我叫谢临,这是我妹妹谢昭。
我们是从十七年后回来的。这是您亲笔写的家书,您看字!
我展开信,只看一行,心就沉了,那字迹跟我一模一样,连我顿笔的小毛病都分毫不差。
信上写:若你们见到年轻的娘,务必告诉她,莫要嫁入……
"等等,后面呢?"我猛地抬头,"莫要嫁入哪儿?"
谢临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院门外管家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由远及近:"姑娘!大事不好!钦天监说咱们这一片有异象,首辅大人亲自追查,已经到府门口了!"
我手里的信啪地落地。
首辅谢珩,十六岁中状元、二十五岁官拜首辅,朝堂上人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他怎么会来我家?
我正慌得六神无主,身边的谢昭忽然止住哭,和谢临对视一眼,兄妹俩眼睛都亮了。
"哥,"谢昭压着嗓子,藏不住雀跃,"是爹来了。"
"……啊?"
谢临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望着院门,神情复杂:"十七年了,也不知道爹现在好不好说话。"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玄色身影逆着光,缓步进来。
先进来的是一双黑靴子,绣着暗纹,一尘不染。
我顺着衣摆往上看,来人二十出头,眉眼生得俊,却冷得像结了冰。
我爹闻讯从书房赶过来,官袍都没理平,弓着身见礼:"下官沈敬之,见过首辅大人。"
"免礼。钦天监观测到雷劫异象,落在此处。本官奉旨追查,叨扰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那两个陌生少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两位是?"
我心口一紧。还没想好说辞,谢昭已经"噔噔噔"冲过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里仰头:"爹!"
谢临也跟着上前,规规矩矩一礼:"爹,儿子回来了。"
2
院里一下子静了。
我爹脸唰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首辅大人明鉴!下官绝不敢攀附,这两个孩子,下官从没见过……"
谢珩脸色彻底沉下来,眸色深得吓人:"沈大人,借两个孩子设局,什么罪,你清楚。"
我脑子嗡的一声,正要把事揽过来,谢临先一步挡在前头。
"大人息怒,跟我外祖父无关。"他不卑不亢,抬眼看谢珩,"您若不信,我自会证明。"
"说。"
"您左肩有旧伤,三年前秋猎,黑熊惊驾,是您扑上去挡的,伤在肩骨,一到阴雨天就疼。"谢临声音清清楚楚,"太医院的记录封着,贴身伺候的人都未必知道这么细。"
谢珩瞳孔缩了一下。
"您生母留下一枚回春璧,玉里有一道天然血丝纹,您常年贴身戴着。"
谢珩眉头越皱越深,不像是相信,反而隐隐起了杀意!
谢临也注意到了,他看了我一眼,顿了顿,"您这会儿袖里,还揣着查吏部尚书周崇贪墨的密折名单,没呈给陛下。"
我爹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还有,"谢临看着他,一字一句背出来,"臣闻治吏莫先于惩贪,惩贪莫先于察吏——这是您昨夜写了一半、没写完的折子。"
"够了。"
谢珩忽然开口,他盯着谢临看了很久,像要在少年脸上找出什么答案。末了,他伸手入怀,取出半块白玉。
遇上一道血丝,活的一样。
谢临也举起一直握着的那半块。
两块玉在众人眼前慢慢靠近,"咔"一声,严丝合缝拼成一枚完整的回春璧,那道血丝,连成了一线。
我爹倒吸一口凉气。我站在廊下,心跳得像擂鼓。
谢珩垂眸看着掌心的玉,沉默了很久。再抬眼,他声音有些发紧,提起了一丝兴趣。
"你们既称我为父……未来,我娶的是谁?"
谢昭跟谢临对视一眼,下一刻,兄妹俩齐刷刷转身,两根手指不偏不倚,直直指向我。
"是我娘,沈知意。"
我:"……"
3
那天的事,倒底让谢珩压了下来。
他是首辅,真要瞒一桩异象,办法多得是。对外只说这两个少年是谢家远房亲戚,住在他名下,跟沈府一墙之隔的别院。
至于我,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被两个孩子当众喊娘,又让首辅亲自对玉认亲,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也不用做人了。
我半推半就,被谢昭挽着胳膊,开始了莫名其妙的当娘日子。
"娘,您不知道,"谢昭趴在我桌上,嗑着瓜子给我讲,"我爹看着凶,私底下可疼您了。
您冬天怕冷,他每年提前让人把您屋里地龙烧暖;您爱吃江南桂花糕,他特意设了个驿站,就每三天送一回新鲜的……"
我手里算盘"啪"地停了。
"你才十七,"我狐疑地看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是您亲生的呀。"她理直气壮,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爹这辈子就娶您一个,连通房都没有,京城那些贵女眼睛都红透了。"
我耳尖一热,别过脸:"小小年纪,满嘴胡言。"
另一头,谢临的日子就没这么甜了。他自打住进别院,就跟在谢珩身后,开启一桩大事。
"爹,笑一个。"
"不会。"
"……"谢临深吸一口气,"您见着我娘,脸别绷那么紧,会吓着人。"
谢珩皱眉:"我平日就是这样。"
"那您平日也没媳妇。"
谢珩:"……"
机会来得很快,第三日,我去铺子查账,刚拐过街角,迎面撞上谢珩的仪仗。
四目相对,我抱着账本僵在原地,他也顿住脚。满街的人都屏着气,等这位活阎王开口。
谢珩下颌线绷得死紧,沉默了三息,终于面无表情:"沈姑娘,路很宽。"
我:"……"
身后不远处,谢临扶着额头,痛苦地闭上眼。
据说那天回去,谢临把自己关屋里,写了满满三页纸的话本,一句一句教他爹怎么说、怎么接。
"送东西,总会吧?"他把单子拍桌上,"姑娘家喜欢的首饰、点心、花,照着买。"
谢珩不解:"为何要送?"
"因为你不送,"谢临看着他,"我娘就要被礼部侍郎家的公子提亲了。"
谢珩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像这事不值一提。
可当天夜里,一道折子递进宫,礼部侍郎家侵占族田、逼死人命的旧案,让人连夜翻了出来,查得又快又狠。
第二天,那户人家的提亲,自然黄了。
谢昭听说了,笑得直不起腰,凑我耳边:"娘,我爹这是吃醋了。"
"他那个人,"她掰着指头数,"面上越不动声色,心里越翻江倒海。我哥教他笑,他能把人吓哭;让他说句软话,他憋得耳根通红,最后只挤出一句'路很宽'。
正说着,谢临从隔壁过来,一脸生无可恋。
"如何?"谢昭问。
"他把我写的三页话本,"谢临揉眉心,"当奏折一样,逐条批注了。"
我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我嘴上说着"胡说",心里那点异样,却像投了石子的湖面,一圈一圈,怎么也压不下去。
4
"三日后,周崇会借漕运的事,栽赃外祖父。"
那天谢临找到谢珩,开门见山。
原来我爹新近受命核对一批漕运账目,周崇早就买通仓官,要把一笔亏空扣到我爹头上,人证物证都备齐了,只等三日后发难,神不知鬼不觉。
"那仓官姓赵,"谢临指着图纸,一处一处说,"周崇许了他三千两,又捏着他儿子的把柄。三日后当堂对质,他会先喊冤,再'被逼无奈'翻供,把授意的罪名扣到外祖父头上。"
"赃银这会儿还没转移,藏在他城外宅子。"
"未来的事,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谢珩盯着他。
"这案子,我在卷宗里看过三遍。"谢临神色平静,"爹,信我这一回。"
谢珩沉默片刻,到底点了头。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几句,再看谢临的目光,已多了几分郑重。
三日后,户部大堂上,那仓官果然按备好的话翻供,一口咬定亏空是沈敬之授意。
眼看我爹就要被拿下,屏风后转出谢珩的人,当场呈上仓官连夜转移赃银的人证、画押。
铁证如山,仓官面如死灰,瘫在地上。周崇站在朝班中,脸色铁青,一句话说不出。
我爹安然回府,拉着我连说好几声"侥幸"。可我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凭空来的侥幸。
没过两日,府里送来一车银霜炭,说是首辅府赏的,没留名。
我正纳闷,我爹咳了一声:"前几日为父随口提了句,年纪大了,夜里畏寒……没想到首辅大人记心上了。"
我望着那车炭,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当天夜里,谢昭神神秘秘塞给我一个食盒。
"娘,我爹为漕运的事忙了一天一夜,没顾上吃饭。"她眨眨眼,"您做的宵夜,他肯定爱吃。"
我本想拒绝,一想到那车银霜炭,鬼使神差,还是提着食盒去了隔壁。
书房灯火通明,谢珩正伏案批折子,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素来冷峻的眉眼间,竟有几分无措。
"首辅大人,"我把食盒放下,努力让声音自然,"谢昭说您没用饭,我做了些宵夜,您……将就用些。"
"有劳。"
他伸手来接,指尖不经意擦过我手背,我像被烫了一下,慌忙缩回。
一屋子安静。
"今日的事,"他先开口,声音柔和了些,"你父亲受惊了。"
"大人出手,家父才得以保全。"我低头看脚尖,"我还没谢过大人。"
"该谢的是谢临。"他顿了顿,"不过你记住,往后但凡涉及沈家,有我在,不会让你们出事。"
我猛地抬眼,撞进他认真的目光里,心口又是一跳。
我娘忌日,我去城外大慈寺上香还愿。
谢昭陪着我,谢珩则"恰好"也在寺里,这巧合有几分真,我心里没底,也不敢细问。
上完香出来,马车刚行到半山,拉车的马忽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发疯似的往前冲,车夫脸都白了,根本勒不住。
5
我死死抓着车壁,眼看马车就要冲下陡坡,一道玄色身影从旁掠出,扑上去一把攥住缰绳,硬生生把惊马拽停在崖边。
是谢珩。
马停住了,他手臂却让失控的马身重重撞了一下,袖子很快洇出一片暗红。
"首辅大人!"我跳下车,心提到嗓子眼,"您受伤了!"
"无妨,皮外伤。"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不由分说,拉着他在路边坐下,掏出手帕替他包扎。
离得那么近,我能看清他长睫的弧度,听见他沉稳的呼吸,也能感觉到他落在我脸上的目光,灼热,又安静。
我包扎的手,不争气地抖了一下。
"沈知意。"他忽然低声唤我。
"嗯?"
"以后小心点。"
我没敢抬头,只"嗯"了一声,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后来谢珩的人在那匹马的笼头里,找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马是让人做了手脚,才会无端发狂。
下手的人查不到明路,可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京城里想要沈家、想要谢珩不好过的,究竟是谁。
"是周崇。"我捏着那根针,指尖发凉。
"嗯。"谢珩把银针收进袖里,眸色沉了沉,"他越急,越说明我们查到他痛处了。你别怕。"
回府之后,我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白日里对着账本出神,夜里就着灯,一针一线缝护腕,又琢磨着做他爱吃的点心。谢昭倚在门边看我,笑得意味深长。
"娘,"她拖长调子,"您是不是……有点喜欢我爹了?"
"胡说八道。"我头也不抬,针脚却乱了。
"那您这护腕,缝给谁的?"她凑过来逗我,"还有这食盒,我没见您给旁人这么费心过。"
"他救了我,"我梗着脖子,"我不过知恩图报。"
"是是是,"谢昭拖长音,笑得不怀好意,"知恩图报,一报就是半宿。"
我让她说得耳尖发烫,索性把护腕往怀里一揣,不理她。
我以为这点小心思,能藏好。
谁知不过两日,流言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京城。
那天我刚让丫鬟去铺子取东西,她去了没多久就红着眼回来,说街上的人都在嚼舌根,连铺子掌柜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听说了吗,礼部郎中家的女儿,在大慈寺跟外男私会"
"那外男是谁?看身形,怕是首辅大人……"
"没出阁的姑娘这么不知检点,沈家的脸都丢尽了!"
我隔着门缝听着,一句一句,像针扎在身上。从前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人家,如今大门紧闭,生怕沾了沈家的边。
紧接着,御史的折子递进宫,参我"私相授受、有伤风化",字字诛心。周崇一党在暗中推波助澜,恨不能把沈家一脚踩死。
我爹本就没好利索,一听这消息,急火攻心,当场病倒。
我守在爹病床前,听着外面铺天盖地的骂名,浑身发冷。
这一次,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金殿上,气氛凝滞。
御史咬着"风化"二字不放,周崇一党在旁步步紧逼,非要皇帝给个说法。
"沈氏女与外男同处,证据确凿,不严惩,何以正风气?"
周崇这时出列,语带机锋:"陛下,首辅大人总揽朝政,一言一行都是天下表率。连这等事都轻轻揭过,恐难堵悠悠众口。"
他这话看着公正,实则把谢珩架在火上——要么亲手严惩沈家,自毁姻缘;要么担个徇私的名头,落人口实。
几名御史跟着轮番出列,声势逼人。
龙椅上的皇帝眉头紧锁,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谢珩身上。
"谢首辅,"皇帝缓缓开口,"此事牵涉你,你怎么说?"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谁都以为,这位素来爱惜羽毛的首辅,会急着撇清。
谢珩却上前一步,撩起衣摆,从容跪下。
"陛下,"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响彻大殿,"臣,愿娶沈知意为妻。"
6
一言既出,满朝哗然。
"沈氏女的名节,臣来护。"谢珩抬眸,目光坦荡,"陛下要问罪,臣一并承担。"
周崇脸色骤变,出列想再参,让皇帝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皇帝盯着谢珩看了半晌,忽然没好气地笑了一声:"你倒是情真意切。"
"臣,不敢欺君。"
"准了。"
一道赐婚旨意,当天下午出了宫。
我在府里接到消息,整个人是懵的,手里帕子绞了又绞,心里又慌又乱,却又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傍晚,谢珩亲自登门。
他先到病榻前,向我爹郑重行了大礼,承诺此生必不负我。
我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红着眼点头,只拉着他叮嘱一句:"知意这孩子,看着软,骨子里倔,往后……你多让着她些。"
"小婿记住了。"
随后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沈知意,"他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认真,"金殿请娶,不是权宜之计。"
"是我,想娶你。"
我抬眼撞进他目光里,那里面盛着我从没见过的郑重和温柔。
"你……"我声音发紧,"你就不怕我是个麻烦?"
"怕。"他看着我,极轻地笑了一下,"可比麻烦,我更怕你受委屈。"
我鼻子一酸,轻轻"嗯"了一声。
庚帖换过,婚事定下。府里上下喜气洋洋,连我爹的病都好了大半。
可当天夜里,别院里,谢临独自坐在灯下,眉头紧锁。
他掌心那半块回春璧上,原本温润的玉面,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道细裂纹。
门轻轻推开,谢昭端茶进来,看见那裂纹,笑意淡了。
"又深了?"
"嗯。"谢临把玉收起,"娘定了亲,爹这边的事一了结,周崇很快就动手。我们的时间,比想的还紧。"
"那便快些。"谢昭抿抿唇,眼神却坚定,"赶在它碎之前,把该办的事办完。"
谢临盯着裂纹,轻轻叹了口气。
定亲后第三夜,谢临和谢昭把我跟谢珩叫到一起。
灯下,兄妹俩对视一眼,终于把藏了许久的事,和盘托出。
"在我们来的那个时候,爹确实斗倒了周崇,"谢临缓缓开口,"可那一次,只查到贪墨,没定他死罪,只把他贬出京城。"
"周党余孽,就这么蛰伏了整整十七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我跟妹妹十七岁那年的元宵夜,"谢临声音低下去,"他们反扑了。一场大火,烧了一整夜……"
"那夜满院子都是火光,"谢昭声音发颤,像又回到那片火海,"外面喊杀声一片,家丁拦都拦不住。娘把我们推进暗室,自己挡在门口……"
她眼圈红了,接过话:"那一夜,爹为了护我们,让塌下来的房梁砸中,重伤。娘你把我们藏进暗室,用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催动回春璧,把我们送了回来。"
"光起来的时候,娘一直隔着门看我们,"她哽咽,"她说,让我们别怕,回到一切开始之前,让你们早些相遇,早些……把周家连根拔起。"
"娘最后说,"谢临闭了闭眼,"她跟爹,这辈子从没后悔遇见彼此,只后悔没护好这个家。"
我听到"自己"的结局,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握住我。
是谢珩,他掌心滚烫,指节因为用力发白,侧脸线条冷硬,声音却哑得厉害。
"这一次,"他一字一句,"我不会再给他留任何活路。"
我反手握住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我跟你们一起。这一次,我不想再做那个让你们护在身后,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谢珩看着我,眸色微动,最终重重点头。
"需要什么,说。"
谢临从怀里取出一叠纸,铺在桌上。
那是他凭记忆写下的罪证清单——周崇这些年贪墨、勾结的人与事,时间、地点、经手人,密密麻麻。
谢昭也拿出一本账册:"娘,赃银的流向都藏在漕运账里,我能查出来。"
"那我呢?"我抹了把眼泪,抬头,"我不能只看着你们去拼命。"
"娘,"谢昭眼睛一亮,"您掌了这么多年家,最会跟人打交道。周党那些家眷的口供,旁人拿不到,您未必拿不到。"
谢珩看了我一眼,本想反对,触到我坚定的目光,终究点头:"我安排人护着你。"
我这才注意到,烛火映着兄妹俩的身影,他们袖口边缘,竟有一瞬变得有些透明,像随时会散的烟。
"你们"我心头一紧。
"娘,没事。"谢昭反过来握住我手,笑得轻松,"回春璧的能量,还够十日。十日之内,足够了。"
谢珩盯着那截几近透明的袖口,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半晌没说话。
谢临把那十日的安排,在纸上逐日排开。
"头三日,搜密信、定账册;中间两日,娘去拿口供;再往后,设宴辨毒、收拢人证;最后一日,金殿对质。"他一笔一笔点过去,"每一步都不能错,也错不起。"
"错了也无妨。"谢珩看着他,"有我在。"
谢临抬眼,父子俩对视,少年极轻地笑了一下,重重点头。
那一夜,一家四口围坐灯下,谁也没睡。窗外月色清冷,屋里灯火,暖得很。
7
周崇真正的死罪,比贪墨吓人——他勾结边将,私通藩王,惦记的是那把龙椅。
"周崇跟边将约定,下月藩王入京朝贡时动手,"谢临指着地图,把那条线一步步说清,"他在京里做内应,事成之后裂土封王。在这之前,他会先除掉所有不肯依附的人,我爹,是头一个。"
"所以我们得赶在他前面,把证据攥手里。"
谢珩在明面上布局,谢临凭未来的记忆,精准点破对方每一步,谁会在最后关头反水,密信藏哪儿,周崇打算哪天动手,分毫不差。
"那本私通的书信,不在周府,"谢临指着图纸,"在城西别院佛龛的夹层里。"
谢珩的人连夜搜出,果然一字不差。
谢昭一头扎进账册,顺着漕运的流水,把十七年的赃银流向查得明明白白。
周府设宴那晚,她随我赴宴,那管着周崇暗账的老幕僚也在场。
谢昭见他神色不对,又闻着酒里有一丝极淡的苦杏气,当机立断,假装失手,只闻了一口便不动声色打翻酒杯因为酒里,下了毒。
周崇本想毒杀这个知道太多、又起了异心的老幕僚灭口,反倒让谢昭当众撞破。那老幕僚死里逃生,当夜反水,把周崇暗账的底,和盘托出。
关键人证,就此保住一命。
而我,也没躲在任何人身后。
顶着首辅未婚妻的身份,我出入各府的命妇宴,周崇夫人那个贴身女眷,起初嘴硬得很,我也不急,只陪她话家常,又借着替她看账的由头,一点点让她知道周崇倒台,她再跟着瞒,是灭族的罪,肯开口,反倒能给家人留条活路。
几日后,她终于松口,交出周夫人转移信物、收买宫人的口供,又指给我那枚藩王私造的玉印藏在哪儿。
金殿对峙那一日,人证、物证、口供、账册,铁证如山。
周崇起初还想抵赖,厉声喊冤,直到那名女眷带上殿、玉印跟密信一件件摆在他面前,他脸色才一寸寸灰下去,瘫跪在地,再没半分往日威风。
"陛下,"谢珩声音冷冽,"周崇勾结藩王,谋逆属实,铁证如山,依律当抄家问斩,党羽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皇帝准奏。
这一次,再没有贬黜,再没有蛰伏,也再没有十七年后的那场大火。
并肩走出宫门时,夕阳正好。
谢珩忽然停下脚,在满街宫人震惊的目光里,伸手牵住我。
他掌心温热,有力。我抬头看他,他没说话,只把我手握得更紧了些。身后的谢临看着这一幕,难得没毒舌,只极轻地"嗯"了一声,像终于放下心。
"哥,"谢昭小声问,"你看,爹娘这样,是不是挺好的?"
"挺好。"谢临点头,"比我们那个时候,还好。"
而他掌心的回春璧,正亮起一圈柔和、却刺眼的光。
谢昭望着那光,脸上笑意慢慢淡了,轻轻咬了咬唇。
离别的时候,到了。
最后一天,谢昭说,想吃一顿团圆饭。
厨房里,她系着围裙,一道一道教我做菜。
"娘,这道糖醋鱼,是您将来最拿手的,我从小吃到大,"她一边往锅里下汁,一边絮叨,"您学会了,以后做给我吃。"
"还有这个羹,我哥最爱喝,您别忘了。"
"将来我跟我哥要是闯了祸,您别真生气,"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们俩皮实,骂两句就成,可别把自己气坏了身子。"
我站在旁边,一边学一边掉眼泪,又怕她看见,慌忙用袖子擦。
堂屋里,谢临把一本厚厚的册子塞进谢珩手里。
"爹,这是我写的《治家语录》。"
谢珩翻开,第一页写着——娘生气了,先认错,再递桂花糕,万不可讲道理;娘熬夜,把灯拨亮些,陪着,别催她;娘说不饿,那是假的,快去热汤。
再往后翻,还有就是娘算账的时候别打扰,她数错了会恼;娘要是忽然安静,那就是心里有事,得问,不能晾着。
冷面首辅一页一页看着,看得极慢,极认真,眼眶一点点红了。
那晚的饭,满满当当摆一桌子,都是谢昭教的菜。
谢昭一筷子一筷子往我碗里夹,谢临沉默地给谢珩斟酒。谢珩看着碗里堆起的菜,顿了顿,也夹了一块鱼放进谢临碗里,动作有点生涩,却很认真。
"爹,"谢临一怔。
"吃。"谢珩只说了一个字。
那顿饭,谁都没怎么说话,却都吃得很慢,很慢,像想把这一屋子灯火和暖意,都嚼进心里,记一辈子。
饭后,谢临、谢昭站起身,朝我跟谢珩端端正正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爹,娘,"谢临声音第一次有了哽咽,"养育之恩,今日先谢过。"
"我们不会消失。"谢昭抬头,泪眼婆娑,却努力笑着,"我们会在十七年后,重新做你们的孩子。到时候……爹娘别嫌我们吵。"
我再也撑不住,扑过去抱住两个孩子,哭得说不出话。
"娘,"谢昭回抱住我,"您要好好吃饭,别总熬夜。"
"爹,"谢临看向谢珩,"您别总忙着朝政,忘了用饭。"
谢珩别过脸,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伸手重重按在谢临肩上,那只手,竟有点抖。
"你们记住,"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管隔多少年,爹跟娘,都等着你们。"
"我们,十七年后见。"
"嗯,十七年后见!"谢昭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爹,娘,你们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兄妹俩的身影,渐渐化作点点柔光。
漫天光晕里,他们朝我们用力挥手,笑着,一点点消散在夜色中。最后那点光散尽前,我仿佛还听见谢昭带着哭腔,轻轻喊了一声"娘"。
院子里,只剩那半块温润的回春璧,和一封家书,静静躺在地上。
我捡起玉,紧紧攥在胸口,任由眼泪落了满面。
9
后来的事,水到渠成。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满城轰动。京城的人原本都等着看首辅的笑话,看着看着,只剩羡慕。
因为谁都知道,谢首辅把夫人宠上了天。
他果然如谢昭说的,年年提前烧好地龙,三天一回送新鲜桂花糕,偌大首辅府,始终只有我一个女主人。我算账,他就在旁边默默看折子,灯花挑了一朵又一朵;我偶尔使小性子,他也不恼,只照着那本《治家语录》,先认错,再递上一碟桂花糕。
第二年,我生下一对龙凤胎。
哥哥取名谢临,妹妹取名谢昭。
日子一年年过去,当年的"预言",一桩桩应验。
谢临自幼沉稳,过目不忘,眉眼越长越像他爹,小小年纪就板着张小脸,替他爹管府里上下;谢昭古灵精怪,嘴甜胆大,活脱脱一个小一号的我,闯了祸就往哥哥身后躲。兄妹俩整天拌嘴,把首辅府搅得热热闹闹。
谢珩那样冷面冷心的人,偏偏对这两个孩子毫无办法,常让谢昭一句"爹"哄得什么原则都没了,转头又板起脸,一本正经教谢临写字。
十七年,一晃而过。
因为周党早已连根拔起,再没蛰伏,也没火祸。这一世,只剩岁月安稳。
我爹致仕后,常来首辅府看外孙,逗着谢昭喊他外祖父,总让这丫头一句甜言蜜语哄得合不拢嘴。我跟谢珩偶尔在夜里,翻出那半块回春璧和那封家书,轻声说起那年雷雨天,两个孩子怎么一脸倔强,把我们凑到一块儿。
孩子们一年年长大,府里的灯火,从没灭过。
又是一年元宵夜。
匣中那半块回春璧,忽然毫无征兆地发热、发光,莹白的光晕里,十七岁的谢临、谢昭同时怔住。
兄妹俩呆呆站着,像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慢慢醒过来。
良久,他们猛地对视,眼里迸出惊喜的光,转身朝我跟谢珩扑过来。
"爹!娘!"
"我们回来了——"谢昭抱住我,声音里带着哭腔,却笑得无比灿烂,"这一次,哪儿也不去了。"
谢临站在一旁,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动容,他朝谢珩深深一揖,抬头时眼底泛光:"爹,娘,那些日子,我们一天都没忘。"
我跟谢珩同时红了眼眶。
他伸手,把我们娘仨一并揽进怀里。
"娘,"谢昭吸吸鼻子,忽然嚷,"我就说嘛,您做的糖醋鱼,果然还是这个味儿!"
"还有爹,"谢临难得地笑了,"您那本语录,我可都记得。"
谢珩低头看我,眼底是藏了十七年的温柔,他轻轻笑了。
"我说过,"他声音低沉,"他们会回来的。"
窗外灯火璀璨,阖家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