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官厩
大晟朝,清河郡,官厩。
鸡叫三遍,周茂已经起了。他四十有二,手掌粗得像两张砂纸。昨夜马槽里添了三回料,今早又挨个儿捋过草料,把瘦的那匹枣红马单独牵到一边,多添了半瓢豆饼。
他刚把马刷子放下,官厩外头就站满了人。
“快看快看,出来了。”
“就是那位,错不了。你看那眉眼,那气度,哪是养马的。”
“小声些。太子爷微服磨炼,岂容你等造次。”
周茂拎着刷子,木着脸看了他们一眼。
这是今早第三拨了,比昨晚多了俩穿绸衫的。
“我不是太子。”他说,“我就是个养马的。”
说完回身,继续刷马。
刷子顺着马背走,一下,一下。马舒服了,打了个响鼻。
五年了。不知从哪年起,清河郡传开一个说法:当今圣上有一位太子,流落在此磨炼心性。又说太子隐姓埋名,扮作粗人,正是为了体验民间疾苦。
一开始只有三两个人说。后来越传越细,细到能说出太子左肩有块红斑,能说出太子乳名叫阿沅,能说出太子爱吃官厩后头那家铺子的糖火烧。
周茂听着,手里的刷子停一下,又继续。
他不是没辩过。
头一年,他跟人说,我爹叫周老拴,是这官厩的马夫,死了八年了。人家点头,说,懂,懂,不能认,认了就没法磨炼了。
第二年,他把户籍拿出来,一张纸,上头写着“周茂,年三十五,马夫”。人家看了,说,这户籍做得真像。
第三年,他不说了。
因为那一年秋天,郡丞崔平找他喝过一次酒。
酒过三巡,崔平忽然问:“周老弟,你左肩上,是不是有块红斑。”
周茂端着碗的手没动。
崔平笑了一下,把自己碗里那口酒泼在地上,站起身,掸了掸袍角。
“没有就好。”他说,“没有,你就安安稳稳养你的马。有了,你活不过这个冬天。”
那天之后,周茂再没辩过一句。
那天夜里,他回屋,把门闩上,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玉。
玉是青的,断口是新茬。
他爹周老拴临死那天,把这半块玉塞给他,说:这是你身上带来的。你娘把你交给我的时候,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让他活着。一句是,别让他认。
那年周茂十九岁,不懂。
他问他爹,认什么。
他爹没说完就咽了气。
如今他四十二岁,懂了。
他把玉翻过来,凑到油灯底下看。断口那一面,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印,是掰断的时候掐出来的。
他娘掰这半块玉的时候,手得多疼。
他把玉裹回布里,塞回枕头底下,吹了灯。
第二天一早,他照旧起来添料。
马要喝水,要刷毛,要喂夜草。他是不是太子,那是京城的事。马饿不饿,是他自己的事。
二、送宅子的人
巳时不到,清河县令胡崇的轿子就到了官厩门口。
“周先生。周先生可在。”
胡崇下了轿,一路小跑。五十多岁的人,跑得比轿夫还快。
“下官备了薄礼,略表敬意。清河县西头那座三进的宅子,就请先生笑纳。”
周茂放下刷子,看了看那宅子契书,又看了看胡崇。
他没接。
“大人,我真不是太子。”他说,“我要是太子,我爹还能让我在这儿养了二十年马。”
胡崇一噎,旋即满脸堆笑:“先生这话就见外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太子爷磨炼心性,自是要受些委屈的。”
周茂张了张嘴,没再辩。
他把契书原封不动放回胡崇手里,径自去添草料。
胡崇站在风里,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你看看,这气度,这淡泊,不是太子是什么。连宅子都不稀罕,必是太子无疑。”
那天夜里,周茂回屋,从床底拖出一个木匣。
匣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本册子,纸都翻了边。
他添了一行:
“九月初七,胡崇送宅子一座,退。”
写完,把册子合上,塞回床底。
三、花魁与县令的女儿
宅子没人收,旁的念想,反倒一桩接一桩地来了。
最先是河对岸醉仙楼的花魁柳如眉,大清早带着俩丫头,拎一食盒燕窝,堵在官厩门口。
“周郎。”她捏着嗓子喊。
周茂头也不抬。
柳如眉喊了半个时辰,嗓子哑了,食盒里的燕窝凉透了,最后自己拎着回去。
路上,丫头问她:“姑娘,您图什么呀。”
柳如眉叹口气:“我这一盒燕窝,够他吃半年。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人家是太子。”
“太子就更该吃燕窝了。”
可胡崇不死心。
三日后,他把自己唯一的女儿胡绾绾,连同一顶花轿,抬到了官厩门口。
“周先生。”胡崇拱手,眼角竟挤出两滴泪,“下官有一女,自幼知书达理,愿托付与先生,从此服侍先生左右,不敢有怨。”
周茂这回真愣住了。他看了看轿子里那个掀开帘子偷看他的姑娘。十四五岁,眼睛亮亮的,不像他想的那么怕。
“大人,您这是何苦。”他难得叹了口长气,“我这辈子,就跟马过。您闺女跟我,是糟蹋了。”
“先生若不应,下官便长跪不起。”
胡崇扑通一声,真跪下了。
轿子里,帘子抖了一下。
周茂看了看地上跪着的老丈人,又看了看轿帘后那双亮晶晶的眼。
他忽然朝轿子那边开口:“姑娘。”
满院子静了。
“你自己说。”周茂道,“你愿意吗。”
帘子掀开一条缝。
胡绾绾声音很小:“我爹说,跟着您,往后不受欺负。”
“我不会受欺负。”周茂说,“你呢。”
帘子后头静了很久。
“我娘当年,就是被人欺负走的。”胡绾绾说,“我跟您,至少您不欺负人。”
周茂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那你下来吧。地上凉。”
婚事就这么定了。
半个月后,胡绾绾嫁进了官厩旁边的两间破屋。那宅子周茂死活不肯搬,胡崇没法子,只好把女儿嫁进了马厩边上。
成亲那夜,胡绾绾坐在炕上,半天才小声问:“爹说你是太子,是真的吗。”
周茂正给那匹枣红马掖被角,头也没回:“假的。我就是个养马的。”
“哦。”胡绾绾眨了眨眼,“那也挺好。反正我不图那个。”
周茂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这姑娘说的竟是真的。
她不图他是不是太子。她就图他半夜还会去给马掖被角。
她娘当年被势利的夫家嫌弃,一封休书赶出门,没两年就熬没了。胡绾绾打小看够了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嘴脸,最瞧不上的就是这个。
所以她嫁他,图的是他不欺负人。
四、五年的账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年。
这两年里头,最要紧的一件,不是谁送了礼,是那年腊月的一匹马。
官厩里一匹青骒马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兽医来看过,摇头,说母马保不住,马驹也保不住,趁早动手,还能留张皮。
周茂把兽医送出门,回来卷起袖子。
他在马厩里守了一夜。
油灯搁在槽沿上,风一吹就晃。他一只手按着马脖子,一只手伸进去,一点一点摸。
天快亮的时候,他摸到了马驹的后腿。
是倒生。
他把马驹的两条腿理顺,往外拽。
青骒马叫得撕心裂肺,前蹄刨地,把土刨出一个坑。
周茂的肩膀被它撞在柱子上,撞得发麻。他没撒手。
鸡叫头遍的时候,马驹落地了。
一身湿毛,眼睛还没睁,腿是软的。
周茂把它抱到母马跟前。母马舔了它三口,才慢慢抬起头。
那天早上,他坐在马厩门口,一身的血,冻成了壳。
胡绾绾端来热水,蹲下来给他洗手。水一会儿就红了。
“值当吗。”她问。
周茂想了想。
“它活我的,我活它的。”他说。
那匹马驹开春的时候,被驿丞买走了。
后来听说转手进了京营,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周茂也没问。
这两年里,清河郡的巴结一刻没停。钱员外一车车往官厩里塞银两,说是孝敬,他全退了。秀才们凑钱给他刻碑,他把碑搬去垫了马槽。
也有人不巴结。
钱万金是清河郡最大的粮商,官厩的草料由他供。那年入冬,他送来的草里掺了三成土。
马吃了掉膘。那匹枣红马最先倒下,趴在槽边,嚼两口就停。
周茂去找他。
钱万金坐在柜后头,眼皮都没抬:“草料就这个成色。嫌不好,你别买。”
“官厩的草料是官银买的。”周茂说。
“官银买的就是这个价。”钱万金挥挥手,“滚。”
周茂站着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没吵。
回去以后,他把掺土的草料筛出来,装了六个麻袋,堆在官厩门口。
然后他去找了驿丞。
驿丞管着来往官员的驿马。周茂说:“官厩的马掉膘,怕是草料不干净。驿站那几十匹也吃这批料,您要不要看看。”
驿丞掀开麻袋,抓了一把,脸就白了。
三天后,钱万金的草料被退了,罚银三百两。
钱万金气得跳脚,跑到官厩门口骂:“一个养马的,也敢阴老子。”
周茂蹲在地上刷马,头都没抬。
“钱员外。”他说,“马不吃土。”
钱万金一愣。
“人吃。”周茂又补了一句。
钱万金站在那儿,脸青一阵白一阵,愣是没接上话。
那天夜里,周茂又把那本册子翻了出来。
他添了一行:
“九月十二,钱万金骂我一句养马的贱种,罚银三百。”
再往前翻,密密麻麻。
“三月初六,胡崇送宅子一座,退。”
“三月十九,柳如眉送燕窝一盒,退。”
“五月初二,城西王秀才当街啐我一口。”
“六月,钱万金草料掺土,退料罚银。”
一件一件,日期、人名、原话,一样不缺。
他不知道自己记它做什么。
只知道,人活着,总得有个地方,把话放下。
五、翻脸
直到那年深秋,一纸黄绫,从京城飞到了清河郡。
先帝驾崩,遗诏传位。
传给的是先帝的侄子,景王卫珩。
不是太子。
这世上,根本没有太子。
遗诏一到,清河郡的天,塌了一半。
那些巴结了他五年、七年的乡绅富户,一夜之间全变了脸色。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堵在官厩门口。
“周茂!你骗了我们这么多年。”
“一个养马的,装了五年太子,你安的什么心。”
人群里挤出来最急的,正是钱万金。
他衣裳都扯歪了,揪着周茂的袖子直嚷:“周茂!老子这些年在你身上砸了多少银子,你倒是说啊。那银子可都是要生利的!”
胡崇也来了。
他这回没跪,站在那儿,胡子一抖一抖:“周茂!本官念你可怜,收留你多时,你倒好,装神弄鬼,糊弄本官!那宅子,那宅子本官赏你的,你搬走!”
当年给他立“真龙潜渊”木牌的那个乡绅,如今头一个跳出来,啐了一口。
“呸。真龙?”他说,“真贱才真。”
钱万金这时候已经挤到前头。
他一眼看见门口那块牌,站着看了两眼。
“这块牌,当年是我出银子刻的。”他说,“今日也得我来踹。”
他一脚踹翻了木牌。
牌子倒下来,磕在石阶上,裂成两半。
“周茂,你若识相,就给老爷们磕三个头,认个错,老爷们饶你一条贱命。”
周茂站在那儿,看着这一院子人。
他忽然想起崔平那天泼在地上的那口酒。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有那块红斑,活不过冬天。
没有,也活不过这个冬天。
“磕不磕。”有人喊。
“磕。”
“磕。”
声音一片。
胡绾绾气得直哭,抓着门框要跟他们理论。
“我男人没骗你们。”她嗓子都劈了,“他天天说自己是养马的,你们谁信过一句。你们自己要做那个梦,如今梦醒了,倒怪他。”
院子里静了一下。
钱万金脸涨成猪肝色,骂了声“一个马夫的婆娘也敢教训老爷”,抬手就推。
胡绾绾被推得倒退两步,撞在门框上。
“你再动他一下试试。”她扶着门框站直,眼睛瞪着钱万金。
钱万金恼了,一眼瞥见门边靠着的马刷。他抢过来,兜头就砸。
那一刷子砸下来的时候,周茂伸手去拦,慢了半拍。
胡绾绾扑上来,挡在他前头。
刷子的木柄砸在她额角上。
血一下子下来了。顺着眉毛流到眼睛里,她抬手一抹,满手红。
院子里没人说话了。
“绾绾。”周茂扶住她。
“我没事。”胡绾绾捂着额角,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你别跪。你别给他们跪。”
周茂没说话。
他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按在她额角上,按了半天,血把帕子浸透了。
“疼吗。”他问。
“不疼。”
“说真话。”
胡绾绾眼泪掉下来了:“疼。”
周茂点点头。
他把帕子在她手里按好,转身,走到门槛前。
“算了。”他说。
他解下腰间的马刷,在石阶上磕了磕土,放在门槛上。
那是他自己的刷子。跟砸人的那把,不是一把。
然后转过身,对着满院子的人。
他跪下了。
额头碰在青砖上。一下。
“我周茂,就是个养马的。”他说,“这五年,诸位抬举了。”
第二下。
“诸位送的礼,我一样没敢收。”
第三下。
“诸位骂的话,我一句没忘。”
满院子的人,忽然静了。
钱万金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发出来。
那第三句话,说得太轻,太平。
轻得让人后背发凉。
六、验身
他磕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了马厩。
那匹枣红马冲他咴咴叫了两声。
他摸了摸它的鬃毛。
“老伙计。”他说,“连你也觉得我骗人。”
枣红马当然不会答他。
可就在他要转身的时候,官厩门口忽然又涌进一大群人。
这回不是乡绅,是穿皂衣的差官。
领头一个鹤发白须的老太监,颤巍巍地举着一卷明黄圣旨,嗓子都劈了:
“皇,皇上圣旨到!清河郡民周茂,接旨!”
圣旨念得很长。
周茂蹲在门边,听得一头雾水。
大意是说:先帝早年确有一子流落民间,几经寻访,今日有人持信物指认,说周茂身世可疑,命有司验明正身。
“验”字一出,清河郡又活了。
方才还骂他冒充太子的那群人,呼啦一下围上来,改口比翻书还快。
“哎呀,我就说嘛,周先生这气度,一瞧便非凡人。”
“先前那是老爷们眼拙,都是误会,误会。”
连胡崇都挤上前,搓着手,一脸痛心:“本官早就瞧出先生非池中之物。这二年多有怠慢,回头必登门赔罪。那宅子,先生若喜欢,仍是先生的。”
周茂看着这一张张脸。
他想起马厩。
风往哪边吹,草就往哪边倒。人跟草,也没什么两样。
验身的是个老御医。
他捧着周茂那半块玉佩,又看了他肩胛上的胎记,又验了血。
抖着手看了半晌,猛地跪下去,膝行两步,老泪纵横。
“殿下。老奴认得这胎记,认得这块玉。殿下幼时,老奴还在御前伺候过。殿下正是先帝与苏贵妃失散多年的嫡长子。先帝临终,念念不忘的,便是寻回殿下。”
满院子的人,全跪了。
方才还逼他磕头的那个乡绅,腿一软跪下去,磕得青砖咚咚响。
“殿下恕罪。小人狗眼看人低,不识殿下真龙之身,求殿下饶命。”
钱万金更是膝行两步,抱住周茂的裤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殿下。殿下。小人那三百两银子不要了。小人再添三千两。”
周茂低头看他。
“钱员外。”他说,“你这裤子,脏了。”
七、还礼
老太监陪着笑问:“殿下,这官厩,是否另择吉地,重建王府。”
周茂说:“不用。”
他指了指官厩后头那片空地。
“这地儿不错,修个马场。”
胡崇忙不迭应承:“下官这就去办。殿下要建几进院落。要几丈高的门楼。”
周茂摆摆手。
“围一圈栅栏,多建几间马厩,就行了。”
“我要养马。”
满院子的人,全愣住了。
清河郡的人都说,这位新王爷发了迹,定要报复当年那些落井下石的人。
头三天,官厩门口安静得出奇。
第四天,周茂把床底那个木匣拖了出来。
他坐在马厩门口,一页一页翻。
胡绾绾端着一碗热水出来,看见那本册子。
“这是什么。”
“账。”周茂说。
“什么账。”
“人家送我的账。”
他把册子合上,递给她。
“你说,我该怎么还。”
胡绾绾接过去,翻了两页,手就抖了。
上头记的全是些小事。谁送了什么,谁骂了什么,谁啐了他一口,谁把他的草鞋踢进了水沟。
一件一件,日期、人名、原话,一样不缺。
“你。”她抬头,“你记了五年。”
“嗯。”
“记这个干什么。”
周茂想了想。
“人活着,总得有个地方,把话放下。”他说,“放不下,就记下来。记下来,就不用在心里搁着了。”
那天下午,忠靖王府的第一道令,传遍了清河郡。
不是抄家,不是拿人。
是一张告示。
上头写着三件事。
一,五年来凡向官厩送过礼者,三日内自去衙门领回。一文不收,一物不留。逾期不领,充公修马场。
二,五年来凡在官厩门口立过牌、挂过匾、写过诗者,三日内自去拆回。拆干净。
三,五年来凡骂过、啐过、踢过、打过周茂者,明日辰时,到马场领活。刷马三日,挑水三日,添料三日。九日之后,两清。
告示底下,落了一行小字:
“本王只会养马。诸位既瞧不上养马的,就来学学。”
第二天辰时,马场门口排了半条街。
钱万金来得最早。
他换了身粗布衣裳,站在队尾,低着头。
周茂拎着马刷过来,看见他,把刷子递过去。
钱万金抬头,看见那刷子,手往回缩了一下。
刷柄上有一道旧痕,木头上磕缺了一块。那天他抡这一下,砸在胡绾绾额角上。
“拿。”周茂说。
“王爷。”
“拿。”
钱万金接过去,两只手捧着。
“会刷马吗。”
“不,不会。”
“我教你。”周茂说,“顺着毛刷。马舒服,你也舒服。”
钱万金捧着刷子,手抖得厉害。
刷到第三匹,他忽然蹲在地上哭了。
周茂站在旁边,没劝。
“哭完了接着刷。”他说,“刷不完,明天还来。”
第三天,人少了些。
有钱的熬不住,托了人情来求,被周茂一句话挡回去:“九日没满,托谁都不算。”
到申时,马场里只剩七八个人。
钱万金还在。他不光会刷马了,还学会了看蹄子。
收工前,他忽然把刷子放下,走到马场东墙根。
墙根堆着一堆拆回来的东西。匾额、木牌、对联,横七竖八摞着,落了一层灰。
他蹲下去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抽出一块。
“真龙潜渊”四个字,砸掉了一个角。
钱万金抱着那块牌,走到院子当间,跪下了。
“王爷。”他说,“小的有话说。”
周茂正弯腰给一匹马看蹄,抬起头。
“这块牌,是我出钱刻的。”钱万金说,“那年在酒楼喝多了,我出银子,请城里的先生写的字。刻好抬到官厩门口,敲了一整天的锣。”
院子里几个人都停了手。
“骂人的话,也是我头一个先说的。”
他顿了顿。
“那块牌,是我踹的。”
“一脚没解气,还扑上去拿鞋底跺了两下。”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丝。
“这些,王爷那本册子上,都记着吧。”
周茂把马蹄放下,走过来。
“记着。”他说。
“那怎么不早拿出来。”钱万金声音发抖,“钉我的罪,抄我的家,我都认。”
周茂在他跟前站住。
“我等你自个儿说。”
钱万金抱着那块牌,额头抵在木头上,肩膀抖得厉害。
“我不是人。”
“告示上写的是骂过我、打过我的人。”周茂说,“没写打过我媳妇的。”
钱万金猛地抬头。
“这一条,我另算。”
“怎么算。”
“你记着。”周茂说,“哪天你媳妇被人抡一刷子,你就知道怎么算。”
钱万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把额头又磕下去。
“那块牌,今日起归你。”周茂说,“拿回去,挂你家正堂。挂到你死。”
“让清河郡的人看看,你当年花银子买的是什么。”
钱万金抱着牌,跪在那儿,哭得直不起腰。
“王爷。那三百两。”
“罚得对。”
“小的再添三千。”
“不要。”周茂说,“马不吃土,人也不吃。这九日刷完,账就清了。”
他走回马旁边,重新抬起马蹄。
“明日还来。”
“来。”
“九日还没满。”
那天傍晚,胡崇也来了。
他不是来领活的。他是来送人的。
轿子抬到马场门口,他掀开帘子,把胡绾绾扶下来,然后退后两步,深深一揖。
“下官当年,把女儿抬到官厩门口。”他说,“今日,下官把她抬回来。不是求王爷收,是求王爷恕。”
周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胡绾绾。
胡绾绾站在那儿,没动。
“爹。”她说,“我早就嫁了。您抬回去的是空轿。”
胡崇的腰,弯得更低了。
九日满了那天,马场门口只剩最后三个人。
钱万金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把马刷洗干净,挂在墙上,回过头。
“王爷。”他说,“册子上,把这一笔也加上吧。”
周茂点头。
那天夜里,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一行:
“九月,钱万金自认踹牌,跪于马场,牌归其家。”
写完,他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把册子合上,塞回床底。
这一回,他没再想,明天要记什么。
八、京城来的信
后来宫里还真来过一封亲笔信。
是新皇卫珩写的。
字里行间说,堂兄既是先帝嫡脉,朕初登大宝,诸事未定,还请堂兄入京,共议大事。
那意思,谁都听得懂。
是试探。
周茂不识字。
他让胡绾绾念了三遍,然后自己口述,让她写。
写了半宿。
第二天送出城的,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是一句话。
“臣只会养马。京城的马,臣养不了。”
第二页,是一份名单。
五年来,清河郡打着太子旗号,搜刮民财、强占田产、逼死人命的,一共十七家。
一户一户,年月、数目、苦主,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写着:
“这些人,臣管不了。请陛下派人来管。”
信送到京城那天,卫珩在御书房看了很久。
看到最后,他笑了。
“这个堂兄。”他说,“真会养马。”
他提笔,在那封信上批了一个字。
“准。”
批完,他抬头问了句:“朕那匹照夜玉狮子,是哪儿来的。”
底下人翻了半天册子,回话:“回陛下,是清河官厩出来的。”
卫珩笑了笑,没再说话。
信送出城第三天,崔平跑了。
跑得急,连家里的妾都没带,只带了两口箱子。
跑到郡界,被截了回来。
截他的是京里先一步到的人。
押回清河郡那天,下着雨。
差官把他按在马场当间的泥地里。
崔平跪着,一身官服全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院子里没人说话。
周茂正在给枣红马刷毛。
他刷完最后一下,把刷子在桶沿上磕了磕,才转过身。
“崔大人。”
崔平抬起头。
“下官……”
“我让人备了酒。”周茂打断他。
有人搬来一张矮几,一壶酒,两个碗。
周茂蹲下去,把两个碗都倒满。
“喝。”
崔平不敢动。
“喝。”
崔平捧起碗,一口气喝干了。
“那年官厩喝酒,你泼了我一碗。”周茂说,“今天你再泼一回。”
崔平的手抖起来。
“王爷。”
“泼。”
崔平把碗举起来,手抖得酒洒了大半,最后把碗底剩的那一点,泼在泥地里。
周茂看着他,没说话。
雨下大了。
“当年你泼这碗酒的时候,我坐着,你站着。”周茂说,“今天换过来了。”
崔平趴在泥地里磕头。
额头砸在泥浆上,一下,一下。
“下官奉命行事。”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泥,“上头有口信,下官不敢不问。”
“我知道。”周茂说,“这五年,你替上头递过三回消息。头一回要验,第二回要灭,第三回还没来得及。”
崔平整个人僵在泥里,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问胎记的是你,递消息的也是你。”周茂说,“可下命令的不是你。”
“王爷既知道,为何还……”
“因为我递上去的那两页纸,陛下批了。”
崔平的脸,慢慢白了。
“批了个准字。”周茂说,“你上头那位,这会儿怕是自身难保。”
崔平瘫在泥里,半天没起来。
雨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你说我活不过这个冬天。”周茂抬头看了看天。
“冬天到了。”
他把碗放回矮几上。
“这一碗酒,是我跟你的私账。”他说,“公账,陛下那边另算。”
“走吧。”
差官把崔平架起来,往马场门口拖。
到了门口,崔平忽然回过头,嗓子都喊劈了:“王爷。下官还有话。”
周茂没回头。
他拎起马刷,重新走到枣红马跟前。
“老伙计,转个身。”
九、尾声
入冬那日,胡绾绾捧着一碗姜汤,站在马场门口。
她额角上留了一道浅疤。头发不往上梳,看不太出来。
她看他给那匹枣红马梳毛,站了半天,才小声问:“你真是太子爷啊。”
周茂回头看她,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
“我只知道,我要养马,你爱喝姜汤,天要下雪了,得给马棚加草。”
胡绾绾噗嗤一声笑了。
她把姜汤塞进他手里,坐在他旁边,看着那匹枣红马,慢悠悠道:
“那正好。我不图你是王爷,也不图你是太子。我就图你,大半夜的,还惦记着给马掖被角。”
枣红马甩了甩尾巴,咴咴叫了一声。
马场外头,不知谁家的孩子,正脆生生地喊:
“快看。忠靖王爷又在喂马啦。”
周茂喝了口姜汤,抬头看了看天。
天要下雪了。
他得去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