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和离书是我自己写的
父亲把和离书拍在我面前的时候,窗外的海棠正落。
"签了吧。"他说,"三年无出,功名止步,一个赘婿,留在苏家是辱没门楣。"
我说:"父亲挑女婿的眼光,三年一换,比换季还快。"
三年前殿试放榜,我挤在茶楼二楼的栏杆边上,看那个寒门状元打马过长街。我选中他,一半是因为那张脸,一半是因为全京城都没想到,太傅家的嫡女会挑一个穷得只剩功名的人。
让他们猜去。我苏辛夷做事,几时轮得到别人点头。
父亲那时说: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三年,他把这句话忘了个干净。
"他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我问,"父亲,您这个人不做亏本的买卖。三年前我嫁他您不拦,如今巴巴赶人,不会只为'无后'两个字。"
父亲的脸沉下来,在厅里走了两圈,忽然压低声音:"辛夷,你嫁给他的第三年,我才把他的底细查清楚。这个人,来路不干净。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只知道,苏家留着他,迟早大祸临头。"
"什么底细?"
"你不必知道。"父亲把笔搁到我手边,"为父不会害你。"
我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这半个月我磨过他,求过他,拿母亲的灵位压过他——不是舍不得裴远志,是舍不得我自己这张脸。满京城知道我当年倒贴,如今三年就被夫家扫地出门,传出去我苏辛夷还做不做人?
可再拖下去,父亲有的是办法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倒不如我来写。我写的和离书,句句体面,字字周全,这是他一个赘婿这辈子收到过最值钱的东西。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八个字我用练了三年的簪花小楷写出来,漂亮极了。
裴远志是掌灯时分回来的。他在国子监当值,官袍没来得及换,进门看见我坐在灯下,笑了:"怎么不去睡?"
我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烦躁。三年了,他永远这样,永远先看我的脸色,永远把姿态放得比门槛还低。京中那些夫人背后笑我,说苏家养的不是女婿,是一条会读书的门犬。
我把和离书推过去。
他脸上的笑没落下去,人却静了。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他看了那纸很久,抬眼问我,只有一句:
"这是你的意思?"
"是。"我说,"签吧。早些签了,对你我都好。你三年借住苏家,没让你出一文钱,如今还你自由身,你不亏。"
他没有问第二句。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像这三年里无数次那样,把我没说出口的话先替我说出来。他提笔,蘸墨,签字,手稳得不像话。
倒是我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瞬——茶凉了,该换了。
他收拾东西只用了半刻钟。三年,一个包袱。临走时他摸出一样东西给我看——一枚玉佩,青白色,成色很差,边角磕了一小块。
"这个,"他说,"是你赏我的,我带走,不过分吧。"
我想了想才想起来。新婚那年冬天他帮我理妆匣,眼睛在这玉上停了一瞬。那是我及笄时底下人凑的份例里最次的一件,我随手丢给他,跟打赏门房没什么两样。
"拿去吧。"我说,"留着也是个念想,知道自己在苏家过过什么好日子。"
他笑了笑,把玉佩贴身收好,跨过门槛,走进夜色里。
我在厅里坐到天亮,想的是明日怎么跟各府解释,才不坠了我的面子。
第二天一早,桃枝连滚带爬地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小姐、小姐,出大事了——今日早朝,陛下亲政第一道旨,迎先太子遗孤归位,册摄政王——"
她喘了口气,说出了那个名字。
"新摄政王,姓裴,裴远志。"
二 满门傻眼
父亲手里的茶盏是先砸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才碎的。
"竟然是他……"他盯着地上的碎瓷,脸白得像糊了一层窗纸,"竟然真的是他。"
我扶着门框站定。全府的丫鬟小厮都涌在廊下看,父亲一辈子最重仪态,此刻竟浑然不觉。
"父亲知道他是谁?"我问,"您昨日说他来路不干净——您到底知道什么?"
父亲猛地回神,看了一圈四周,把下人都挥退,独留我在厅里。可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一句:"去备礼。厚重的礼。你现在就去王府赔罪,辛夷,苏家的生死,在他一念之间。"
"我赔罪?"我几乎笑出声,"父亲,和离书是我写的,可逼我写的,是您。论赔罪,头一个该去的不是您吗?"
"他不见我。"父亲闭了闭眼,"昨夜拜帖就递了,原封不动退回来。"
我愣住了。
昨夜。也就是说,裴远志前脚签完字出府,后脚就有耳目把动静送到了他手里——不,不对,恐怕是先到的旨意,后回的家。他签和离书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第二天是什么了。
他知道,他还是签了,一个字都没提。
我站在厅里,忽然觉得那盏冷茶好像还压在我指尖上。
王府门前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堪。
先太子遗孤归位、新帝亲政后的第一位摄政王,京城里想把脸贴上去的人数都数不完。朱漆大门外的青石街,车马从府前排到了街拐角,绸缎、古玩、南海的珠,一抬一抬往里送,门房唱名的声音就没停过。
我捧着苏家的礼,站在队尾。
有人认出我了。"哟,那不是苏家大小姐吗?"窃窃私语顺着队伍传下去,比风还快——谁不知道,三年前太傅府招了个寒门赘婿,昨日刚和离,今日人家当了摄政王。
我脊背挺得笔直。苏辛夷这辈子没在人前矮过,今日也不能。
轮到我时,门房看了拜帖,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他进去通报,半刻钟后出来,双手把拜帖还给我,躬着身,一字一句:
"苏小姐,王爷说——"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过千百遍的原话:
"'苏小姐亲笔的和离书,本王收下了。苏家的礼,一样不缺,请回。'"
一样不缺。他把苏家送来的每一样东西都退了,唯独收下了我的和离书。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马车。车帘放下,把那些目光和议论都隔在外面,我才发觉手里还攥着那张拜帖,边角被我捏皱了。
回程路过国子监外的街角,卖桂花糕的摊子正出笼。白汽漫上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我着了风寒,半夜咳醒,迷迷糊糊看见床边有个人影,我以为做梦,翻个身又睡了。第二日问他,他说我睡糊涂了,他整宿在自己书房。
还有一年上元,我随口感叹一句"从前在闺中时,年年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糕",第二日清晨,糕就在我桌上了,还温着。我嫌跑腿的小厮自作主张,赏钱都没给。
再有,族里的婶娘们办家宴,句句夹枪带棒,说我倒贴、说苏家养闲人。是裴远志把我手里的酒杯接过去,淡淡一句"内子不胜酒力,诸位婶娘的厚意,远志代领",三杯连饮,把那些话全挡了回去。我当时只觉得他会做人,替我挣了场面。
桩桩件件,我从前一样都没往心里去过。此刻它们排着队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我掀开车帘,吩咐车夫:"绕开这儿,走玄武街回府。"
怕什么,我同自己说,不过是一个男人,没了就没了,苏辛夷还缺人奉承么。
车到太傅府门口,还没停稳,桃枝就哭着从台阶上冲下来。
"小姐——老爷、老爷被御史台的人带走了!他们说,要重审二十年前的废太子案!"
三 他的局
父亲被带走当夜,苏府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来的人比昨日王府门前只多不少,只是这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躲。有的来退还从前借走的字画,有的来还随口应下的旧账,有的干脆只是站在门口说一句"节哀",说完就走,好像苏家已经塌了一半。
我坐在花厅里看了一整日,看到后来,竟看笑了。
人情冷暖我懂,可我还是头一回知道,它凉得这样快。
第三日,我换上了从前最不齿的行头——兜帽斗篷,亲自去了城西的槐树巷。母亲还在世时,提起过一位老宫人,从前在尚宫局当差,二十年前那场大乱之后才出宫隐居。苏家满门如今能指望的,只有我。
老宫人姓秦,开门时先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让进门,不开口。
我放下斗篷,直说:"嬷嬷,我问废太子的事。"
她的手抖了一下。
"二十年前,废太子被构陷谋反,死在昭狱。"我把话摊开,"构陷他的主谋,是我祖父。如今旧案重启,摄政王裴远志——是先太子遗孤。我要知道全部的实情,一个字都不许瞒。"
秦嬷嬷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关门送客。她却忽然叹了口气:"你母亲忍冬在时,托过我一件事。她说,若有朝一日苏家大祸临头,让我护一护你。"
"先太子一案,构陷名单上三个主谋,你祖父苏崇居首。"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先太子满门,男丁尽诛,襁褓里的皇孙下落不明——世人都说死了。"
"没死。"我说。
"没死。"她点头,"那位皇孙,被一个老嬷嬷用死婴换出来,送出宫,养在裴姓人家。三年前他状元及第,入赘苏府——姑娘,你以为他为什么偏偏挑中你?"
我坐着没动,后背却一寸寸凉了下去。
"寒门状元的身份,是他给自己铺的路。入赘苏府三年,他一步一步,收齐了你祖父当年的罪证。"秦嬷嬷看着我,"老身还听说一件事,是宫里旧人传出来的——他手里有一份名单,血债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头一个,就是苏家。"
"名单呢?"我的声音很稳,稳得我自己都意外。
"苏家那一笔,划掉了。"秦嬷嬷说,"册立摄政王的前一夜,有人亲眼见他动的手。可他这个人,罪证一天握在手里,苏家一天就悬在刀下。姑娘,他不杀你们,是他不杀;他若想杀——"
后面的话不必说了。
我走出槐树巷的时候,天在下小雨。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翻得我太阳穴生疼:和离。他为什么那么痛快地签字?因为查案三年,罪证收齐了,他本就要抽身。和离书是我递的刀,可刀柄上,是他自己握过的手。
那枚成色很差的玉佩呢?他贴身收着,说"是你赏我的"——
我猛地停住脚。
不对。他收着那枚玉佩,跟收着我祖父的罪证,是同一双手。我赏他那枚玉佩时在想什么?打发门房。他在那一刻记住了什么?我至今不敢想。
雨水顺着兜帽往下淌。我不知怎的,往摄政王府的方向走去。
走到府前那条街,天已经黑透了。王府的角门开了,一行人出来,为首的正是裴远志。他没有坐轿,身边跟着一个青衣女官,撑一柄伞。伞面不大,他大半边肩膀都露在雨里,湿透了,那女官倒是全须全尾地罩在伞下。
一行人从我面前经过。
他就那么走过去了。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他没有看我,一眼都没有,仿佛我只是这条街上立着的一根拴马桩。
走了十几步,青衣女官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他侧过头听完,唇边似乎动了动——我从前最熟的、他听完我说话时的那种神情。
只是如今,听的人不是我。
四 我爱过你,但你把它用完了
我在王府门外站了三天。
第一天,门房说王爷不在。第二天,门房说王爷不见客。第三天,我把一张字条递进去,上面只有一句话:
"苏辛夷求见,不为苏家。"
半刻钟后,门开了。
书房里燃着一炉香,不是他惯用的冷檀香,是书墨味。我进门第一眼,看见的是角落那只炭盆——盆里烧着纸,纸还没烧完,边角翘起,露出半行熟悉的字。
是我的字。三年前我练烦了随手丢掉的一本字帖。
我盯着那盆火,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他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平平:"下人收拾出来的旧物,留着占地方。"
"裴远志。"我转过身,把查到的一切摊开在他面前,"废太子案,我祖父是构陷主谋。你的身份,你的局,我都知道了。苏家欠你的,我认。今日我来,是想问你一句——你想怎么讨?要苏家怎么还,你划出道来。"
他放下手里的笔,看了我一会儿。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嘲讽,什么都没有,静得像一口枯井。
"苏辛夷,"他说,"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逼你和离吗?"
我没答。
"因为你父亲查出我是谁了。"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怕我听不清,"他怕苏家被清算,赶在我动手之前休弃撇清。你的父亲拿你当弃子——而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亲笔把刀递了出去。"
"我父亲说你不干净,说我留着你是大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问过是什么底细,他不肯说——"
"所以你就信了。"他打断我,"三年夫妻,他一句话,你就信了。我写给你的那封家书,你看了吗?我离家前夜放在你妆匣上的,你看了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晚我满脑子都是各府的眼光、自己的面子,家书——我甚至不知道有那东西。后来我翻遍了妆匣,什么都没有,大概是当废纸,连着我的字帖一起,被收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写和离书那日,我在厅里坐了一刻钟。"他说,"我以为你会问一句为什么。就一句。你没有。"
窗外的雨下大了,砸在青石板上。
"苏辛夷,我爱过你。"他说,"但你把它用完了。"
说完这十个字,他转身走回案前,袖口扫翻了笔洗。水漫过案面,浸湿了他批到一半的公文,他垂着手站在那儿,没有回头,也没有擦。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王府的。雨劈头盖脸浇下来,伞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街上的人都在跑,只有我一个人慢慢地走。
走到王府外那条街拐角,眼前一黑,栽下去之前,我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冷檀香。混着雨水,还是冷的。
五 醒了就可以走了
醒来时我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帐子是月白的,素净得不像王府,倒像一间客房。
侍女进来送药,说是"府里下人清早开门,发现小姐昏在台阶下,抬进来的"。
"裴远志来过吗?"
侍女的手顿了一下:"王爷来过。在门外站了一炷香,没进来。"
我端着药碗,忽然想起他从前也是这样。我病里脾气坏,摔过他的药碗,他就不进来了,坐在门外,一守一夜。那时我以为是他知趣。
原来有些人被赶出去的姿势,三年来练得一模一样。
我在那张床上躺了一天,想清楚了一件事。
求,是没有用的。我苏辛夷从前最看不上摇尾乞怜的人,如今轮到自己,也做不来。我欠他的,要还;可我还想再要一样东西——那东西不能靠求,得靠拿。
我下床,铺开纸,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
一,不解释。他信不信,是他的事。
二,不邀功。做了什么,不递到他眼前去。
三,不求回应。他收不收,是他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做完这些,我去了母亲留下的旧铺面,翻出她当年的账册和人名录,按着上面一个个名字找过去。第七日,我在城南瓦子后面一间修鞋的铺子里,找到了甘伯。
二十年前他是尚宫局的录事,废太子案的卷宗,从他手里过过。案子了结后他隐姓埋名,靠修鞋活了二十年。
我把来意说完,他手里的锥子扎在鞋底上,半天没动。
"姑娘,"他说,"这页证词交出去,老朽这条命可能就没了。"
"证词给我,您的命,我来保。"我说,"我苏辛夷说话,从没落空过。"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从鞋底夹层里摸出一小卷油纸包的纸:"二十年,我天天踩着它,踩着睡才踏实。拿去吧——给你母亲忍冬一个面子。她当年在宫门口,给过饿了三天的老朽两个馍。"
证词到手,我没署名,托母亲的旧识递进王府,只捎了一句话:"一位故人相赠。"
三日后,父亲被御史台放回了家。
他进宫谢恩回来,跟我说起朝上那一幕,说到最后,声音都是飘的:"摄政王看了那份证词,当着满朝文武,只说了一句——"
"'苏家的事,先放着。'"
先放着。三个字,苏家满门三百口人的脑袋,从刀口上挪回了一寸。
我坐在自己院里,看着天色一点点黑下去。我知道那三个字不是给我的,是给那份证词的。
可我还是想,那证词,是我找来的。
六 信
从那天起,我开始给裴远志写信。
每天一封,不求回复。门房收不收,随他。
信里只写三件事。
第一件,我查到的苏家旧罪。祖父的、叔伯的、连我父亲当年在任上压下的一桩人命,我一条一条写清楚,附上人证物证的下落——我替他集证,用苏家人的手,挖苏家的坟。
第二件,苏家准备怎么还。变卖家产补偿当年被害的旧属,族学里加祭废太子一脉的牌位,这些都是我压着我父亲做的,他不肯,我就把他书房里那方御赐的砚摔了。他骂我疯了,我说,父亲,我们欠的。
第三件,是从来没对他说过的实话。
第一封信里我写了洞房那一夜。
"当年选你入赘,一半是看脸,一半是赌气,全京城笑我倒贴,我偏要倒贴给她们看——这些话我都对人说过,唯独没对你说过实话。实话是,洞房那晚你替我摘凤冠,说了一句'你嫁我,委屈了'。满京城的人都说我委屈,只有你说了那句话之后,把凤冠轻轻放下了,像放下一件会磕疼我的东西。从那一刻起我就动心了。三年了,我死要面子,一次都没承认过。现在承认了,不是求你回头,是告诉你一声:你当年没委屈错人,是我瞎。"
第二封信写那枚玉佩。
"玉佩是我及笄时底下人凑的份例里最次的一件,我给你,跟打赏门房没两样。你贴身收着戴了三年。如今我知道了——你收玉佩,和收我祖父的罪证,是同一双手。可我还是想问一句:收罪证的那只手,有没有哪一刻,是因为那是我的东西才收的?不问也行。你就当我没写。"
信送出去,石沉大海。我不催,接着写。
学做菜是桃枝看不下去了劝我,说小姐你何苦。我说你不懂,我从前连他的口味都懒得记,如今记一记,不为过。他口味清淡,嗜甜,最爱一道桂花糖藕。我学了半个月,手上烫的全是泡,做出来那一碟,装在素盒里,托门房送进去,转身就走。
还有城南的桂花糕。每日清晨我亲自去排第一份,用干净油纸包好,放在王府外的石阶上。
包糕的油纸上,我在角落里画一小枝当归。不留名,就画这个。盼君归,我苏辛夷这辈子没对人低过头,这是我唯一学得会的低头法子。
石阶上的东西,每天都被收走。糕、菜、信,一样不落,从无回音。
收走也行。我这么想。
直到有一日清晨,我放下桂花糕,看见石阶上躺着一柄伞。伞骨是旧的,伞面换过新的青布——是他的伞,那夜雨里偏向青黛的那柄。
我把伞收了。第二日还回去,伞骨里夹了张字条:
"雨停了,伞还你。"
那天我在家里坐了一整天,做什么都出错,给花浇水浇了半盆,桃枝以为我中邪了。
我只是不敢确定,这一步,算不算我赢了半子。
还没等我想明白,父亲进宫参加常朝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礼部在拟摄政王的婚事了。"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陛下有意赐婚,人选里,头一个是凌霄郡主。十日后的琼林宴,名单已经定了,他同郡主的席,挨着。"
七 我重新聘你,你敢不敢应
琼林宴那日,我穿了一身绛色。
桃枝说我穿这个颜色像火,我说,就是要像火。从前我穿素,是怕他看了多想;如今我怕什么。
席设在太液池边,新科进士们的座次从池边一路排开,正席上是摄政王,陛下亲赐的座,高高悬在所有人头顶。
凌霄郡主就坐在他下首,隔着半步。
我远远看着,第一次知道"刺眼"两个字怎么写。郡主年轻,美,说起话来笑起来都大方,给他斟酒,他接了。满座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地荡,荡出一片没人说破的喜气。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片喜气,只不过那时人们看我,是笑话;如今看他,是前程。
酒过三巡,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那盏酒,也许是凌霄郡主替他斟的第二盏——我站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摄政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三年前我聘过你一次。那一回聘得潦草,今日我重新聘。我苏辛夷,聘你裴远志为妻,你敢不敢应?"
死一样的静。
池边的风吹过来,吹得我袖摆直响。他坐得笔直,手指搭在酒杯上,那杯酒晃了晃,稳住,没洒。
他抬眼看我,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酒杯,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确保满座都听得见:
"苏小姐。本王的聘礼,你给不起;你的嫁妆,本王不稀罕。"
哄的一声,满座压低的嗤笑顺着风飘过来。凌霄郡主垂着眼,唇角抿着一点得体的弧度。
我站着没动,像被人当众扒了衣裳钉在柱子上。可我还是把脊背挺完了最后一下,端端正正福了一礼:"是我冒昧。王爷慢用。"
转身走出三步,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一点都不疼。
回府的马车上,父亲一句话都没骂我。
到了家,他坐在厅里,半天,叹了口气:"辛夷,你是真心的。晚了。"
是晚了。我懂。
深夜,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就是写和离书的这间。不知怎的,我把那纸和离书翻了出来——他一直没收走,签完字,它又回到了我手里。
我对着灯看那张纸。看着看着,手指顿住了。
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色沉旧,是三年前的笔迹。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我裴远志此生,只聘苏辛夷一人。"
八 原来他早就写好了
天亮之前,我就到了王府门口。
门房还没换岗,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直接开了门。
"王爷吩咐过,"老门房躬着身,"苏小姐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放行。"
我一路走进书房。裴远志正在里面,衣冠整齐,桌上一炉茶,两盏。
像是等了很久。
我把那纸和离书放在他面前,手指按在那行小字上:"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新婚第二天。"他没有看纸,看着我,"写完就压在妆匣最底层。想着有朝一日拿出来给你看,讨一句好话。后来你赏了我一枚玉佩,我想,不急,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三年了。
"那你等到什么了?"我问。
"等到一封和离书。"他说得很平静,"辛夷,我等的其实不多。你病了我守在床边,你只要睁眼看我一眼;族亲刁难我替你挡酒,你只要事后问一句手疼不疼;我要离家去国子监当值那夜,把家书放在你妆匣上,你只要拆一封——一次都没有。"
"家书……"我的嗓子发紧,"你走后我天天给你写,我——"
"我知道。"
我怔住。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盏没动的茶:"石阶上的桂花糕,我每日亲自去收的。油纸包得好,角落里画的东西,我也看见了。你画的是当归。"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
"信,每封都看了,看了三遍。"他继续说,声音还是平的,可越平越让人觉得底下压着东西,"你摔了御赐的砚台替你父亲做主那一笔,我看了四遍。还有伞。伞是我故意放的。你送还的字条——雨停了,伞还你——我看了,觉得有道理。雨停了,是该还。"
"那你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劈了,"琼林宴上,为什么那样回我?"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那日问我,敢不敢应。"他抬起眼,"辛夷,满座文武看着我。我若应了,明日参你的折子能淹了御史台,参苏家的更会翻出来——你父亲还没脱了罪籍。我那样回你,是保你。"
"那今日呢?"我盯着他,"今日没有满座文武,你为什么见我?"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我这才发现他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利得多。三年了,我头一回这样认真地看他,看见他眼底有一整片我不敢认领的东西。
他忽然伸手,把桌上那两盏茶换了个位置,将热的那盏推到我面前。
"茶要凉了。"他说。
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盏沿的那一刻,他覆上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冷,力气却大,像怕我再抽回去。
"辛夷——"
他刚开口,书房的门被人撞开。杜仲几乎是摔进来的,脸色惨白:
"王爷!苏小姐在回府的路上被人劫走了——是顾附子的人!"
我坐在原地,浑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顾附子。他连我昨夜宿在王府都摸清了,专等我落单。筹谋这么久,掐着这个当口动手——他是算准了今日裴远志对我松了手,心神最不设防。
裴远志握着我的那只手,猛地收紧,又一点一点松开。
他站起来,摘了墙上那柄剑。
"杜仲,备马。"他说,"通知石楠,围住宗正寺,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
然后他回头看我——才想起我不在府里,被他派人送走了。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口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几乎不像停顿。
"这次,"他对门外的夜色说,声音低得像说给自己听,"换我。"
九 软肋
我是在回府的路上被劫走的。裴远志的人前脚把我送到苏府角门,后脚巷子里就窜出来一驾无帷的马车。青黛派去护送的两个护卫没能撑过十招。
顾附子的人没有杀我。
他们蒙了我的眼,押着我走了很久,解开眼布时,我认出这是什么地方——西苑的废宫,荒了二十年的院子,墙皮斑驳,正中一棵老槐树,半边枯了。
"认得这里吗,苏小姐?"顾附子从殿里踱出来,官袍穿得整整齐齐,"二十年前,先太子一家就囚在这院里。那夜也是这样的月亮。"
"你不配提先太子。"我说。
"我不配?"他笑了,"构陷太子,你祖父出的力不比我少。怎么,苏家如今攀上了遗孤,就洗白了?苏小姐,你站在这儿,跟我是一样的货色——都是踩着先太子满门的骨头活下来的。"
"你到底要什么?"
"遗诏。还有他手里那份名单。"顾附子慢悠悠地坐下,"先帝遗诏上写的不是传位,是废太子一案的真相,连当年经办人的名姓都附在后头。那东西一公布,我们这些从龙之臣,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他不会来的。"我说,"他是摄政王,他知道轻重。我苏辛夷算什么,江山社稷算什么,他掂得清。"
"他掂得清?"顾附子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苏小姐,你知不知道,三年前,他本可以一举掀翻苏家,连锅端。名单上第一个就是苏崇,就是你全家。他在动手的头一夜,把你苏家一笔划掉了——只划了苏家。"
我怔在原地。
"满门血仇,说划就划。"顾附子凑近了,一字一句,"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位皇孙,废了。他心里扎进了一根刺,那根刺姓苏。"
"今日我拔了这根刺。他拿遗诏和名单来换你,换完,我当着他的面烧——再连你们一起埋在这院里。天亮了,院里多两座新坟,没人会问。"
夜风穿过废殿,呜的一声。
我等了很久,等到以为他真的会掂得清的时候,宫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匹。只有一匹。
裴远志一个人进的院,没有带一兵一卒。玄色大氅上全是露,手里捧着一只铁匣。
"遗诏、名单、罪证,全在这里。"他把铁匣放在石桌上,"放人。"
顾附子验了匣子里的东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然后他合上匣盖,往后退了三步。
"皇孙殿下,"他说,"老臣送您一家团聚。"
四面殿门同时开了。死士从阴影里涌出来,刀光在月光下像一片冷水。
我喊不出声。
后来的事,我记了一辈子。
裴远志不是文弱书生——这我是知道的,他骑射俱佳。可我不知道他一个人能快成那样。他撂倒第一个死士,夺刀,反手,三个呼吸间院里就倒了四个人。他不恋战,径直朝我冲过来。
"低头!"
我低头,刀风从我头顶削过去。他把我拽到身后,铁钳一样的手臂。
可死士太多了。
我看见那柄刀从一个我防不住的角度递过来的时候,已经喊不出声了。是裴远志回身,用后背,把我整个人罩了进去。
刀入肉的声音,闷得像捅进了一袋湿沙。
他哼都没哼一声,反手一刀结果了那个死士,单膝跪下去,又撑着站起来。血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片。
"裴远志——"我的声音碎了。
"别哭。"他还有力气笑,"还没死。"
第二拨死士围上来的时候,宫墙外响起了甲叶声。火把的光从四面墙头探进来,石楠的声音隔墙炸响:"禁军在此!弃械者免死!"
顾附子瘫坐在殿阶上,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乱军里我扶着裴远志,他的血把我的袖子浸得透湿,烫得吓人。他抓着我的手,抓得死紧,眼睛却凶得吓人:
"苏辛夷,我拿天下换了你。"
他喘了口气,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你敢——再写一次和离书——试试。"
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不写了。"我俯下身,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字地说,"我写婚书。裴远志,这次换我聘你,你答不答应?"
他没有答。
他晕过去了,嘴角是弯着的。
十 这次换我不放手
裴远志昏迷了七天。
七天里,我把自己的行李搬进了摄政王府,住进他隔壁的厢房。太医进进出出,换下来的血衣一盆一盆端出去,我坐在廊下数着,数到第四盆的时候,桃枝抱着我哭,说小姐你哭出来吧。
我说不哭。他是拿天下换的我,天下都换得,我几滴眼泪换不得。
第八日清晨,他醒了。我端着药进去,他睁开眼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还在这里。"
"抵押。"我把药碗塞到他手里,"你拿天下换的我,作价太高,我还不起。人先押在你这儿,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走。"
"苏辛夷——"
"或者你现在就写张收条,写'人已过手,概不退还'。"我搬了张凳子在他床边坐下,"写吧,我带了纸笔。"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又皱眉。他低头喝药,把空碗递回来的时候说:"药太苦。"
"明天加桂花蜜。"
第二日起,我每日在他床边读一封信。读的是我这些日子写给他的那些——他没来得及回的信。读到第三封,他闭上眼装睡;读到第七封,他的睫毛一直在颤;读到"我从前连你的口味都懒得记"那一封,他忽然开口:
"辛夷。"
"嗯?"
"别念了。"他睁开眼,看着帐顶,"信我看了。每晚枕在枕头底下睡的——青黛卖了我,是不是。"
我不答,接着读。
旧案在半个月后了结。遗诏公布,废太子沉冤昭雪,灵位入太庙。顾附子赐死,从犯流徙。苏家的判决也下来了——祖父已逝,追夺官爵;父亲夺职,徙三千里,念其年迈,改罚革职还乡,永不叙用。
苏家满门三百口,一个都没死。
宣旨那日父亲跪着听完,回头看我,这个一辈子要强的老头子,眼泪砸在青砖上。他说:"辛夷,是苏家对不住你,也是你对得起苏家。"
我知道这份轻判从哪来的。朝上有人要赶尽杀绝,是裴远志说了一句:"苏家有女,不罪。"
就这五个字,三百口人换了命。
父亲离京那日我去送他。城门外,他从行囊里取出那纸和离书——我留在苏府书房的,他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带走了。
"还你。"他说,"辛夷,往后,好好活。"
我回王府,把和离书拿给裴远志看。他伤还没好全,靠在床头,看了很久,要过火盆,将那纸和离书点了。
烧了一半,他忽然取出来,掐灭了火。
"字留着。"他把烧了半边的纸递给我,那行小字完好无损——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人也是你的。"
我收下了那半张纸。
然后我开始备礼。三书六礼,一样不少,单子列出来惊动了半个京城——苏家败落的大小姐,要重新聘摄政王。
礼部的人陪着小心来问摄政王的意思。
裴远志只回了四个字:"让她折腾。"
十一 大婚
大婚那日,全京城的人都涌到街上看。
当年笑我倒贴的人,如今挤在人群里,看我一身绛红,骑着马,亲自去摄政王府迎我的新郎。这不是规矩,规矩里没有女人迎亲的,是我非要如此。
"三年前他骑马过长街,是入我的门。"我说,"这一回,换我骑马来接他。谁也不许拦。"
洞房夜,烛火摇着。
他挑开盖头——按礼新郎不必蒙盖头,是他非要照着规矩全来一遍,说上一回缺了的,这一回补上。
酒过三巡,他伸手替我摘凤冠。还是那双先握缰再看路的手,还是那句:
"你嫁我,委屈了。"
"这回不委屈。"我看着他,"三年前你替我摘凤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不委屈。可惜我嘴硬,硬了三年,硬掉了半条命。"
我从枕下取出婚书,翻到背面给他看。那上面是我练了半个月的字:
"这次想清楚了。用一辈子想的。"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系在我腰间。青白色,成色很差,边角磕的那一小块,被人摩挲得圆润发亮。
"你赏我的时候,它不值钱。"他说,"如今它是我的聘礼。"
玉佩贴着腰,温的。是他的体温。
婚后的某个夜里,我睡不着,问他:"当年我逼你签和离书,你出了苏府的门,在想什么?"
他闭着眼,像是要睡了,过了很久才答:
"我在你门外站了一夜。"
"想什么?"
"想怎么把你抢回来。"他说,"想了一整夜,想出三百种法子。第二日旨意下来,我想,不用抢了——该轮到你来追我。"
"那你满意了?"
"不满意。"他把我往怀里拢了拢,"你追得太苦。早知道,第二日我就该装作顺路,把你在王府门口捡回去。"
我笑着捶他,捶到一半停了。
窗外桂花开了,甜的香气漫进来。跟三年前的每一个清晨,石阶上油纸包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番外 他的三年
一 入赘动了心
入赘苏府那日,我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收集苏崇的罪证,把苏家连根拔起。名单我在心里列好了,苏家排第一,血债最重。
新婚夜我替她摘凤冠,手碰到她发髻的那一刻,心里有个声音说:裴远志,你完了。
她坐在铜镜里看我,眼睛很亮,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傲气。那一刻我忽然想,名单的事,再等等。
一等,等了三年。
二 家书成废纸
三年里我等过很多次。
她病里守着她,等她睁眼看我一眼,她翻了个身。
替她挡完酒,等她说一句手疼不疼,她说我会做人。
要走的前夜,我把家书写好放在她妆匣上,三页纸,把我的身份、我的来意、我的真心,全写在上面。我想,她看了,无论骂我打我还是报官,我都认。
那封家书连着我的字帖一起,被当作废纸收走了。
后来我才明白,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她不知道,是她知道了也不问。
三 和离心死了
和离书递到我面前的时候,我问她,这是你的意思?
我骗了自己一刻钟。我想,只要她说不是,只要她摇头,我这三年布的局可以不要,血仇可以慢慢算,什么都不要了。
她说,是。
我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三年练出来的。
出府以后我在她门外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想,也罢。名单上苏家那两个字,我划掉吧——不划,我怕自己将来有一天,会忍不住连她一起恨。
四 当归盼人归
她第一次往石阶上放桂花糕,我隔着窗看了半炷香才让人去收。
油纸包得方方正正,角落里画了一小枝当归。我不认得什么花枝,去问青黛。青黛说,王爷,是当归。盼人归的当归。
从那天起我每日亲自去收。糕趁热吃,油纸留着,十七张,一张一张压在书房抽屉里,压在最上头那张,墨迹还是新的。
她画一次,我数一次。数到十七,我不敢再等第十八张了。
五 当众聘王爷
琼林宴那晚,满座文武,她一身绛红站起来,说,我聘你,你敢不敢应。
我握着酒杯,用了毕生的力气才没站起来。
我回她,你的嫁妆,本王不稀罕。
那晚回府,我一个人在书房坐到五更。青黛进来换了三回灯。她不知道,我桌子底下,她白日里退回来的聘礼单子,已经被我攥皱了。
六 挡刀换抵押
废宫那把刀进来的时候,我没想过别的。
名单可以再有,遗诏可以再有,天下收拾收拾总能再来一遍。
她只有一个。
醒来第一句话是赶她走。她说,抵押。说着那些蛮不讲理的话,眼睛红着,却一滴泪不掉。
我忽然想笑。这个人,傲了三十年,追起人来还是这副样子,一点都没变。
也好。她什么样,我都要。
七 两聘终为妻
她不知道的事,还有一件。
新婚第二天写的那行小字——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写完我自己看了很多遍,总觉得太轻狂,想收回来。没舍得。
后来和离书送到我手上,我签了字,看着它,忽然庆幸。
那行字写对了。聘则为妻。
她到底,是聘过我又聘了一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