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雨碎婚约
北城深秋,一场雨下得绵密冰冷。
今晚是沈家筹备许久的订婚宴,宾客云集,衣香鬓影。苏晚站在回廊下,指尖攥着裙摆,耳朵却听见不远处的低声交谈。
沈知衍撑着一把黑伞,半边伞面稳稳偏向身侧的温阮。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打湿了他半边肩膀,可他浑然不在意,目光落在温阮脸上,声音放得很轻。
“别怕,有我在。”
苏晚站在廊柱阴影里,浑身一点点凉下去。她为这场订婚准备了整整一年,从礼服挑选,到宴请名单,每一处细节都亲自核对。她喜欢沈知衍,从十四岁桃花树下初见算起,整整十年。
十年,她以为自己总算等到一个结果。
沈知衍转身看见她,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无奈的平静。他走到苏晚面前,语气清晰,不怕被旁人听见。
“苏晚,婚约取消吧。阿阮刚回国,她这些年在外吃了太多苦,我不能负她。”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砸得苏晚眼前发黑。周围隐约投来各色目光,诧异、看热闹、同情,密密麻麻裹住她。
她望着眼前这个爱了十年的男人,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回声音:“沈知衍,你有没有想过我?”
“是我对不起你。”他说,“但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温阮这时轻轻上前,拉住沈知衍的衣袖,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像是不小心闯入的外人。苏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所有坚持都成了笑话。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当众争执。只是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点了点头。
“好。”
简单一个字,耗尽了她全身力气。
她没有留在宴会厅接受众人打量,转身独自走出沈家别墅。外面大雨滂沱,她没有带伞,任由冰冷雨水浇透全身。路面积着雨水,脚步踩上去,水花四溅。
口袋里那枚白玉佩,是少年时沈知衍送给她的,一直贴身带着。脚步慌乱间,玉佩从口袋滑落,“啪”地砸在青石板积水里,摔成好几瓣。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碎片,没有弯腰去捡。
雨水糊住视线,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十年追逐,一场盛大的订婚宴,最后留给她的,只有一场寒雨,和一地碎玉。
她打车回到自己的公寓,把房门反锁。客厅里还放着为订婚准备的零散物件,灯光照下来,处处刺眼。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直到浑身冻得发抖。
原来有些喜欢,拼尽全力,终究还是留不住。
这场雨,浇灭了她藏了十年的心动。
第二章 一别两茫茫
第二天雨势稍缓,城市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苏晚醒来的时候头重脚轻,前一夜淋的寒气钻进骨头。她给自己煮了一碗姜汤,坐在餐桌边慢慢喝,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还没送走的喜糖礼盒。
昨天订婚宴取消的消息,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不用想也知道,各种各样的闲话正在四处流转。有人说她痴心错付,有人说温阮才是沈知衍心里的白月光。
手机不断弹出消息,有朋友发来安慰,也有看热闹的私聊,她全都没有点开。
她给助理发消息,推掉接下来一周所有不需要亲自到场的应酬。眼下她没有力气应付那些寒暄和打探。
没过多久,母亲的电话打过来。听筒里,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晚晚,事情我们听说了,你现在在哪,回家好不好?”
苏晚捏着杯子,指尖微微发颤:“妈,我想一个人待几天。”
“一个人怎么让人放心。”母亲叹了口气,“知衍这孩子糊涂,我们不逼你,只是不想看你一个人扛。”
聊了几句,苏晚安抚好母亲,匆匆结束通话。她知道父母心疼她,可她现在还没有办法坦然面对家里的关切。每一句心疼,都会提醒她昨夜那场难堪。
之后几天,她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待在公寓里。饿了就简单做点吃食,其余时间坐在窗边发呆。从前填满她生活的,全是和沈知衍相关的计划,现在那些计划全部落空,日子一下子空出一大块。
她试着整理相册,里面存了很多年的照片。大多是她悄悄拍下的沈知衍,或是两人为数不多的合照。一张一张翻看,最后她选中一个文件夹,设置成隐藏,没有删除,也再也不打算打开。
爱不是说抹去就能立刻抹去的,只是她不想再靠着这些回忆困住自己。
沈知衍那边,倒是没有再来找她。想来,是陪着刚回国的温阮,忙着应对圈子里的询问。
直到第五天傍晚,门铃响了。
苏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看见沈知衍站在门外。她迟疑很久,还是拉开了门。
他身上依旧干净得体,手里拎着一盒点心。
“我过来跟你再说一声抱歉。”沈知衍看向她,“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伤害很大,如果你之后有什么难处,只要我能帮上忙,你可以开口。”
苏晚站在门内,没有请他进来。
“不必了。”她声音很轻,“沈知衍,不必用这种方式补偿我。我不需要。”
“我们不必闹得这样僵。”
“不是闹僵。”苏晚看着他,“是我不想再继续了。婚约没了,我们之间,也就到此为止。”
沈知衍眉头皱起,似乎并不习惯她这样干脆的态度。从前无论发生什么,苏晚总会给他台阶,总会愿意等一等。
他还想说什么,苏晚已经微微侧过身,准备关门。
“你走吧。往后,不用再来。”
门板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苏晚背靠着门,慢慢闭上眼。
她知道,真正的告别,从这一刻才算开始。北城这么大,往后他们或许还会偶遇,但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目光不由自主追着他走。
她要试着,把这个人,从自己漫长的青春里,慢慢剥离出去。
第三章 此去赴天涯
雨停了,天上压着一层厚厚的灰云,看不到一点阳光,风顺着落地窗的缝隙溜进来,凉丝丝的。
苏晚是被喉咙的干渴拽醒的。
前一晚淋的那场大雨,到底让她发了高烧。退烧贴早就失去了凉意,黏糊糊贴在额角,浑身骨头发酸,稍微一动,脑袋就一阵阵发沉。床头柜放着温水和药,是母亲安排的保姆过来留下的,杯子外壁凝满细密水珠,顺着杯身滑到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撑着坐起来,目光扫过客厅,心口轻轻沉了一下。
为订婚准备的东西还堆在那里。那件香槟色礼服挂在落地衣架上,料子细腻顺滑,是当初她跑了三家定制店才敲定的,灯光下会泛出柔和的光泽,可在这样阴沉的白天,只显得沉闷又刺眼。配套的首饰盒、还有那套她花了很久挑选、打算送给沈知衍的袖扣,全都搁在旁边的纸箱上。
曾经她无数次对着这件衣服想象画面,如今再看,只觉得索然无味。那些心心念念的期待,早就在雨夜回廊里,跟着那句“婚约取消”碎干净了。
苏晚缓了好一会儿,才踩着软底拖鞋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礼服的肩带。布料滑过指腹,她很快收回手,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声音还有大病初愈的沙哑。
“帮我把公寓里所有订婚相关的东西全部处理掉,礼服、首饰,还有那套袖扣,随便捐了或者丢掉,一样都别留在这儿。另外,把之前搁置的南方新城外派项目资料发给我,我要接。”
电话那头的助理愣了几秒,语气里藏着担忧:“苏姐,那个项目在开荒阶段,事情杂,离家又远,一去最少两年,您确定吗?留在本市,您手里还有不少稳定的项目。”
“确定。”苏晚望向窗外灰蒙蒙的街道,轻轻吐了一口气,“这座城市到处都是我和他有关的痕迹,随便走一条路,都能想起以前的事。继续待在这里,我总忍不住反复回想那天晚上的画面,不如走得远一点。”
挂完电话没多久,母亲的通话就打了进来。听筒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藏不住心疼。
“晚晚,要不回家来吧?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我和你爸不会逼你,就是怕你一个人在公寓里面闷着,委屈自己。”
苏晚捏着手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边缘。她很想回家,可她暂时还扛不住家人小心翼翼的安抚,每一句宽慰,都像在提醒她那场狼狈的退婚。
“妈,我没事,就是想换个环境调整一阵子,等我缓过来就回去看你们。”她慢慢安抚。
刚挂断通话,门铃响了。
苏晚心里一跳,走到门口点开可视屏,屏幕里出现沈知衍的脸。
她犹豫几秒,还是拉开了门。他穿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手里拎着一盒包装精致的滋补品,往日里惯有的冷淡淡了些,看着竟有几分局促。
“听说你淋雨之后发烧了。”沈知衍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退让,“那天的事,我知道伤了你。只是阿阮刚回国,漂泊这么多年,我不能丢下她。”
轻飘飘几句话,好像就能抹平她十年的投入,抹去订婚宴上,当着一众宾客被放弃的难堪。
苏晚靠在门框上,没有侧身请他进门,眼神平平淡淡的,再也没有从前看见他时藏不住的光亮。
“你不用特地过来。”
沈知衍眉头皱起来:“苏晚,一定要这样吗?就算做不成恋人,我们也不必彻底断干净。”
“彻底断开,对我们才是最好的选择。”苏晚打断他,“我已经申请外派,很快就要离开北城。往后我们各走各路,祝你和温阮如愿。”
沈知衍脸上那点从容一下子僵住了。他一直以为,苏晚只是闹脾气,等难过一阵子,就会像从前一样,主动出现在他面前。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直接离开这座城市。
“你要去哪里?要待多久?”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苏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这些,和沈总没有关系了。”
说完,不等他再说什么,她抬手,轻轻合上了房门。
厚重的门板隔开了他错愕的视线。苏晚背靠着门板,顺着墙面慢慢滑坐到地上,抬手捂住眼睛。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只有安静的、绵长的疲惫。
十年的追逐,到今天,真的该停下来了。
第四章 此去赴天涯
半个月的时光悄无声息流逝。
苏晚把公寓里所有和订婚相关的东西尽数清理干净。那件象征着美好期许的香槟色礼服,成套的珠宝首饰,还有那套耗费她无数心思定制的袖扣,全部交由助理处理,不留半分念想。仿佛只要清空这些物件,就能把缠绕自己十年的执念,也一并从生命里剥离。
外派南方新城的审批流程全部落定,项目周期两年。
消息传回苏家,父母心中满是心疼与不舍。他们清楚女儿在这段感情里受了多大的委屈,却也明白强行把苏晚留在这座满是伤痛回忆的城市,只会让她反复深陷泥潭。几番劝说无果之后,他们最终选择尊重女儿的决定。
离家前夜,苏晚回了一趟苏家老宅。
客厅暖黄的灯光融融洒落,餐桌上摆满了她从前爱吃的菜肴。母亲不停给她夹菜,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父亲沉默坐在一旁,再三叮嘱她在外注意安全,若是受了委屈,千万不要独自硬扛,苏家永远是她的后盾。
饭桌上,一家人默契地避开沈知衍三个字。可越是回避,越能证明那场订婚宴的闹剧,早已成为一道横在心底的伤疤。
晚饭过后,苏晚独自回到从前的卧室。房间还保留着少女时期的模样,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书籍,抽屉深处,还压着许多年前,她偷偷写下的细碎心事,字里行间,全是关于沈知衍的欢喜与忐忑。
她打开抽屉,翻出那一沓泛黄的信纸。指尖抚过稚嫩的字迹,没有落泪,心中只剩唏嘘。那是十四岁的自己,毫无保留的一腔爱慕。
短暂驻足,苏晚将所有信纸取出,放在阳台的烟灰缸里,轻轻点燃。
微弱的火苗舔舐着纸页,那些少女心事,随着袅袅青烟,一点点化为灰烬。看着火光熄灭,苏晚长长呼出一口气,压在心底多年的重负,好像也跟着一同消散。
离开的那天没有惊动任何人,苏晚谢绝了家里要派人相送的提议,只约了助理在机场碰面。
偌大的候机大厅人声鼎沸,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她只带了一只简约的行李箱,里面只有贴身衣物与工作资料,不带一件承载过往回忆的旧物。
“苏姐,手续全部办妥。”助理神色凝重,压低声音汇报,“这半个月,沈知衍一直在四处打探您的消息。找过苏伯父苏伯母,也去公司打听您的联系方式,甚至托了不少圈内朋友打探您的去向,全部都被我们回绝了。”
听到这个名字,苏晚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听见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不必理会。”她目光望向落地窗外起降的飞机,语气平静,“往后,凡是我的行踪、联系方式,一概不要向他透露。”
助理点头应下,又补充道:“北城圈子里流言还没有停歇。不少人拿订婚宴退婚一事闲谈,沈知衍则频繁带着温阮出席各类公开宴会,不少媒体都在吹捧二人情投意合。”
苏晚淡淡勾了勾唇角。
别人的光鲜或是议论,已经和她再无干系。别人口中的郎才女貌,是以碾碎她十年青春作为铺垫。可如今她已经要远走高飞,那些闲言碎语,再也伤不到她分毫。
登机提示音响起,苏晚和助理简单道别,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飞机缓缓升空,冲破厚重云层。脚下那座繁华喧嚣的北城,一点点缩小,最后沦为地平线上模糊的剪影。那个装满她整个青春欢喜与狼狈伤痛的城市,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抵达南方新城,湿热咸润的海风扑面而来。这里草木常青,四季温暖,和北方清冷萧瑟的气候截然不同。
项目正处在开荒起步阶段,千头万绪。实地勘察、方案修订、合作方对接、大大小小的会议接连不断。苏晚把全部情绪封闭心底,将所有精力投入工作。白日奔波劳碌,夜里常常加班到凌晨。高强度的工作填满了她全部的时间,让她没有空余去回味伤痛。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办公室只剩她一人,旧手机推送的老相册会弹出旧时的照片。少年游园会上,少女满眼爱慕望着身侧少年。苏晚静静凝视几秒,没有沉溺伤感,冷静地将照片归档封存。
而千里之外的北城。
沈知衍如愿陪伴在温阮左右,频频亮相各大宴会,在外人眼中,他们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热闹喧嚣褪去,独处之时,沈知衍心底总是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空洞。再也没有人熟记他不吃葱姜,降温时提醒他添衣,默默记牢他所有细碎喜好。温阮温柔体贴,却从来不懂这些藏在烟火里的细节。
苏晚彻底断联,如同人间蒸发。他动用不少人脉去查,也仅仅只得到她去往南方的模糊讯息,得不到确切地址。
无数个深夜,雨夜订婚宴上,苏晚转身走进雨幕的背影,总会在他脑海反复浮现。迟来的不安与悔意,慢慢在心底生根蔓延。
温阮敏锐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每每夜里看见他失神望向窗外,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嘴上依旧柔声宽慰:“知衍,苏小姐只是一时赌气,等气消了,说不定就回来了。”
沈知衍没有应答,望着沉沉夜幕,心口闷得发疼。
他后知后觉明白,那场大雨之夜,他丢掉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追求者。
第五章 海月逢旧人
转眼,一年。
南方的风永远带着海的咸湿气,四季草木常青,没有北城凛冽萧瑟的寒冬。
苏晚的外派项目渐渐步入正轨。这一年,她几乎把全部时间扑在工作上,跑工地、对接合作商、熬夜打磨方案,曾经死死缠绕心底的那道伤疤,没有彻底消失,却被忙碌一点点覆盖。
她租了一套高层临海公寓,下班早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去海边散步。潮水涨了又退,浪花一遍遍卷过沙滩,仿佛能把心底残留的那点怅然,一并带走。
她很少刷北城的社交圈子,只每周固定和父母通一次电话。二老很有默契,从不提起沈知衍和温阮,只叮嘱她按时吃饭,照顾身体。苏晚也从不主动打听那边的消息,那些人和事,早已属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只是偶尔深夜加班结束,坐在阳台吹海风,脑海里会冷不丁闪过少年时桃花盛开的画面。梦醒过后,她不会沉溺,倒一杯温水,便将那些转瞬即逝的回忆压下去。伤痛还在,但她已经学会与过去共处。
这天集团内部下发邮件,北城总部将派出考察团南下,实地审核项目成果。苏晚作为项目负责人,需要全程陪同接待。
她只当是一次普通的工作巡检,埋头整理厚厚的报表与项目材料,连续两个夜晚都在办公室熬到深夜。
考察团抵达新城的那日,机场大厅人来人往,人声嘈杂。苏晚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西装,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脸上是职业化的从容平静。比起一年前在北城那个为爱卑微忐忑的姑娘,现在的她,眉眼舒展,浑身透着独当一面的锐气。
当一行人缓步走到面前,苏晚的呼吸微微一顿。
沈知衍站在队伍之中,一身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五官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苏晚手指下意识攥紧文件夹,纸页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旧情悸动,是猝不及防撞见旧伤口的慌乱。仅仅两三秒,她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敛去眼底那一丝波澜,神色恢复如常。
沈知衍也看见了她。
这整整一年,他动用不少人脉四处打探苏晚的下落,得到的只有一个模糊的南方地址,始终找不到确切踪迹。他无数次设想重逢的场面,却从没想过,会是以这样公事相见的方式。
眼前的苏晚,再也没有从前望向他时那种滚烫的爱慕。她的目光清淡克制,如同看待一位普通的合作同事,那份独属于他的星光,彻底熄灭了。
心口骤然像是被重物压住,闷得发疼。
这一年在北城,他如愿和温阮相伴出入各类宴会,在外人眼中堪称璧人。可只有沈知衍自己清楚日子里的隔阂。温阮温柔体贴,却记不住他不吃葱姜,不知道他换季容易犯胃炎,不懂得他那些藏在烟火里的细碎习惯。越是相处,他越会不由自主回想起过去,苏晚默默为他打点好一切的模样。
“沈总,欢迎来到新城。”
苏晚率先上前,伸出手,语气平稳疏离,完全是工作场合该有的分寸。
指尖短暂相触,微凉,转瞬分开。沈知衍还想稍稍停留,苏晚已经收回手,侧身面向整个考察团,条理清晰地介绍起本地项目的整体概况,自始至终,没有再给他多余的眼神。
接下来的三天,开会、走访产业园、核对数据报告,两人避不开频繁打交道。工作之上,苏晚专业果断,汇报业务侃侃而谈;工作结束,她立刻转身和其他同事沟通细节,不动声色和沈知衍划开界限。
沈知衍好几次想找独处机会同她聊聊,都被她不着痕迹避开。
项目答谢晚宴结束,夜色已经浸透整座城市,海边的晚风带着凉意。苏晚告别众人,正准备坐上车回公寓,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晚。”
沈知衍快步追上来,拦在她车前。周遭没有其他同事,只有海浪哗哗拍打堤岸的声响。
路灯落在他脸上,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悔意。
“躲我整整一年,你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
苏晚脚步停下,侧过头,月光落在她平静的脸庞。
“沈总,我们之间只剩下工作关系。脱离工作,本就没有相见的必要。”
“那晚订婚宴,是我对不起你。”沈知衍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沙哑,“过去是我糊涂,等到失去,我才看清自己到底丢掉了什么。晚晚,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迟来的道歉,迟来的醒悟,隔着一整年的时光,来得太晚。
苏晚浅浅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没有嘲讽,也没有半分留恋。
“沈知衍,我那十年的深情,早就埋葬在北城那场大雨里面。碎掉的东西,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说完,她绕过他,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汽车引擎发动,缓缓驶离岸边,把沈知衍独自留在阵阵海风与翻涌的月色之下。
他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灯消失在街道尽头,海风卷起他的衣角,心底的悔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第六章 残玉寄前尘
考察团停留的最后一日,一整天都是终审会议。
会议室的顶灯亮得刺眼,长桌两侧坐满总部过来的高管,投影仪投射出密密麻麻的项目数据。苏晚坐在主汇报位,指尖轻点翻动手上的平板,条理清晰地拆解项目收益、后续规划,面对接连抛来的尖锐问题,不慌不忙一一作答。
沈知衍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目光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她。
从前在北城,苏晚的光芒好像永远是围着他才存在。她会收敛棱角,迁就他的喜好,连说话都会顾及他的情绪。可现在,她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自信、笃定,浑身的锋芒无需借任何人的光。
这份耀眼,却再也与他无关。
悔恨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口。他终于明白,当年那些无微不至的关怀,不是理所当然的本分,是一个女孩耗费十年青春捧出来的真心,被他随手弃如敝履。
整场会议,沈知衍大半的心思都不在工作报告上。
会议结束,高管们互相寒暄,陆续收拾文件离场,同事也结伴走出会议室,偌大空间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知衍攥紧袖袋里的锦盒,快步上前拦住正要离开的苏晚。
“等一下。”
苏晚脚步顿住,抱着厚厚的文件夹,眉眼间还残留着工作后的疲惫。
沈知衍把锦盒放到桌面上,盒扣轻轻弹开。那枚雨夜摔碎的白玉佩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裂痕纵横交错,被工匠细心粘合修补,可那些交错的纹路,怎么都消不掉。
“订婚宴当晚,玉佩掉在积水石板上。第二天我让人回去捡回来了。”沈知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苦涩,“它碎了,就像我们之间。但这是年少时我送你的,理应还给你。”
苏晚垂眸看向盒中玉佩。
破碎的纹路清清楚楚,每一道裂痕,都对应着一段不肯回头的过往。十四岁桃花树下的初见,少年随手将玉佩递到她手上,那时她如获至宝,日夜贴身收好,视若珍宝。如今再看,只剩物是人非的怅然。
她没有伸手去接,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还给我。”
沈知衍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这是你的东西。”
“曾经是。”苏晚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碎了之后,就不是了。留着它,只会不断提醒我那天夜里的难堪。于我而言,它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你可以留作纪念,也可以直接丢掉,都随你。”
拒绝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沈知衍握着锦盒的指节微微泛白,心口闷得喘不上气:“苏晚,整整十年,那些过往,你当真可以说放下就放下?难道心底,就没有半分残存的念想?”
苏晚抬眼望向落地窗外,外面可以远远望见海面,波光被日光揉成细碎的银片。
“那些欢喜是真的。”她坦诚开口,声音很轻,“我不会否认过去的自己。可再多热烈的喜欢,也扛不住一次次忽视、冷待,还有订婚宴上,当众被舍弃的羞辱。我怀念的,是当年那个满腔热忱的少女,并不是你。”
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咬牙切齿的怨恨,这份平静,远比怒骂更让沈知衍难受。
就在这时,沈知衍的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人备注赫然是温阮。
他低头瞥到来电,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疑着没有动作。
苏晚扫过屏幕,淡淡开口:“温小姐还在北城等着你回去。沈总,人要分得清自己该负的责任。不要一边守着身边的人,一边又来向我讨要原谅,对我们三个人,都不公平。”
说完,她不再停留,抱着文件,侧身从他身侧走过,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只剩沈知衍一人,手机还在持续震动。良久,他按下了接听。
“知衍,考察是不是快要结束了?什么时候回北城?”听筒里面,温阮的声音柔弱,藏着不易察觉的不安,“我这几日心里总是慌慌的,听说……你见到苏晚了?”
沈知衍望向桌上那盒裂痕遍布的玉佩,喉结滚动,满心疲惫。
“明天的航班返程。有些事,等我回去,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电话那头的温阮猛地僵住,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她隐约听出沈知衍语气里的疏离,一股恐慌悄然爬上心头。
夜色降临,苏晚回到临海公寓。
洗漱完毕,她走到阳台,晚风拂动长发,远处海面泛着朦胧的月光。手机弹出母亲的视频通话请求。
接通之后,屏幕里父母笑容温和。
“晚晚,听说总部的终审结束了,一切顺利吗?”
“很顺利,项目通过审核。”苏晚嘴角扬起松弛真切的笑意。
母亲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道:“我们听说沈知衍随考察团南下,你们碰上了?他有没有为难你?”
苏晚指尖摩挲冰凉的玻璃杯杯壁,目光望向无边大海。
“遇上了,只是工作往来。妈,放心吧,我是真的走出来了。”
挂断通话,海风徐徐吹过来,吹散心底最后一点残留的郁结。
而另一边酒店,沈知衍独自站在落地窗前,锦盒被他捧在手心,玉佩上的道道裂痕,像刻在心上的疤。
有些错过,一旦发生,便是终生。
第七章 旧梦终成空
考察团结束全部工作,翌日便搭乘航班启程返回北城。
飞机冲上云霄,沈知衍靠在舷窗边,云层翻涌,脑海反复回放苏晚的模样。这趟南下,他本以为能够求得一丝谅解,到头来,只换来彻彻底底的疏远。苏晚的世界里,已经再也没有给他留位置。
回到北城,城市依旧繁华如故。
温阮早早等在机场出口,一身浅色连衣裙,看见沈知衍出来,立刻迎上前,眼底带着担忧。
“知衍,一路辛苦了。”她伸手想去挽住他的胳膊。
沈知衍不动声色微微侧身避开,没有接她的动作。
温阮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温柔笑容有一瞬的凝固。
车上一路沉默,回到沈家别墅。偌大的房子安静冷清,佣人奉上茶水便退了出去。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温阮强压下心里面的慌乱,率先开口,声音软软的:“这次去新城,苏晚……她还好吗?”
沈知衍坐在沙发上,将装着碎玉佩的锦盒搁在茶几上,抬眼看向她,目光冷静,再没有从前的迁就。
“温阮,我们谈谈。”
温阮心头一跳,预感到接下来的谈话不会如她所愿,垂下眼帘,装作委屈不安:“是不是,苏晚跟你说了什么?我知道当初是我回来打乱你们的婚约,要是让你为难,我可以搬出去。”
这套说辞,从前百试百灵。可现在,沈知衍心里已经生出隔阂,再听只觉得疲惫。
“不关苏晚的事。”沈知衍打断她,“以前我总觉得,年少时亏欠你,所以要竭尽所能补偿。可相处这么久我才明白,怜悯不等于爱情。”
温阮脸色瞬间发白:“知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我爱的是记忆里的你。可日复一日相处,我才看清,我怀念的,只是年少的遗憾,并不是眼前的你。”沈知衍的语气平静却决绝,“这一年,我活在自己编织的愧疚里,忽略了很多东西。你很温柔,可我们之间,缺少真正的契合。”
温阮浑身微微发抖,眼眶迅速泛红,泪珠滚落下来:“所以,见过苏晚之后,你就要推开我吗?难道过去这么久的陪伴,全部都是假的?”
“陪伴是真的,但那不是爱情。”沈知衍闭了闭眼,“我不会再自欺欺人,既耽误你,也欺骗我自己。”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
没过几日,沈家内部就传出消息,沈知衍决定和温阮分开。消息很快在上流圈子悄悄传开,掀起不小的波澜。
曾经人人艳羡的一对,转眼走向分崩离析。
温阮不甘心,多次找沈知衍,哭闹、示弱、诉说过往苦难,用尽各种办法挽留,可沈知衍心意已定,态度没有半分回转。
分开之后,沈知衍并没有立刻奔赴南方去找苏晚。
南下重逢那一回,苏晚的决绝刻在他心底。他清楚,贸然前去纠缠,只会造成她的困扰。他开始反思自己过去十年的所作所为,看清自己从前的自私与傲慢。
他试着通过苏家父母旁敲侧击打探苏晚近况,苏父只淡淡回复一句:“小女在南方过得很好,希望沈先生不要再来打扰她的生活。”
被委婉回绝,沈知衍只能作罢。
遥远的南方新城。
苏晚对北城发生的一切知之甚少,父母怕扰乱她的心绪,很少跟她讲沈家的风波。
项目稳步推进,她慢慢建立起自己的社交圈,认识新的朋友,闲暇时爬山、看海,日子过得充实安稳。偶尔刷到北城的零星旧闻,看到沈知衍与温阮分开的消息,她内心不起涟漪。
爱早已熄灭,谈不上幸灾乐祸,也谈不上心疼。
某个傍晚,落日铺满海面,橘红色霞光漫过天际。苏晚独自走在沙滩上,海浪漫过脚踝。
曾经那份沉甸甸压着她整个青春的执念,终于随潮起潮落,彻底归于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