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将门虎女,不擅文墨,庶妹却饱读诗书。
为了讨好我那喜好风雅的太子未婚夫,每逢给他去信,我都让庶妹代笔。
太子每次来府上,都会拿着信细细品味:“这句写得极妙,只是……不太像你这舞刀弄枪的性子能写出的。”
我心虚地支吾其词,庶妹总会在一旁低眉顺眼地替我打圆场,把功劳全推到我头上。
我满心感动,以为她是在竭尽全力帮我维系这门婚事。
直到我随父出征,平定边患大半年才回京。
我连夜带着军功去东宫,想给他个惊喜,却在书房窗外停住了脚步。
我那向来守规矩的庶妹,此刻正坐在太子的腿上,眼角含泪:
“长姐回来了,以后我不能再给你写信了。”
太子捏起她的下巴,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缱绻与纵容:
“她回来又如何?三年里与孤诗词唱和、字字句句勾着孤的人,是你。”
“借着她的名义给孤写了三年的情书,如今把孤的心都勾走了,你想全身而退?”
我手里那封亲笔写得歪歪扭扭、想给他报平安的家书,瞬间掉落在雪地里。
原来这三年,她不是在替我写信,而是在堂而皇之地,替她自己传情。
……
那封沾着边关风沙的家书,轻飘飘地落在雪地里。
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可书房里的两人,还是察觉到了窗外的动静。
“谁在外面?”
太子萧景珩厉声喝问,猛地推开了窗。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上原本的缱绻与柔情,寸寸僵住。
而坐在他腿上的庶妹沈玉娇,更是如同受惊的兔子,慌乱地拢起半褪的衣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长……长姐?你不是明天才到京城吗?”
我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萧景珩衣襟上的口脂印,看着沈玉娇脖颈上刺眼的红痕。
半个时辰前,我还在城外安顿大军。
为了能早一天见他,我把军务交接给副将,连夜策马狂奔回京。
我的盔甲上还沾着敌人的干涸的血迹,连夜的奔波让我的嘴唇干裂渗血。
可我满心欢喜,以为我的未婚夫在东宫盼着我平安归来。
原来,他确实在东宫。
只不过怀里抱着的,是我的好妹妹。
冷风灌进书房,吹散了里面甜腻的催情香。
萧景珩眼中的慌乱只停留了一瞬,很快便镇定下来。
他理了理衣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既然你都看见了,孤也就不瞒你了。”
“玉娇柔弱,不像你整日舞刀弄枪。这三年孤与她诗词唱和,早已心意相通。”
“你常年征战在外,东宫也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听着他理直气壮的语气,只觉得荒谬至极。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
萧景珩上前一步,神色中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恩赐。
“你放心,你是父皇钦定的太子妃,沈家手握重兵,孤不会退你的婚。”
“等你过门那日,孤会抬玉娇做平妻,与你一同入东宫。”
“你们本就是亲姐妹,以后共侍一夫,在东宫互相扶持,也算是一桩美谈。”
我在边关吃冰卧雪,替他守着这大好河山,替他稳固太子的储君之位。
他却在京城的温柔乡里,睡我的妹妹,还要用平妻之位来羞辱我?
“长姐……”
沈玉娇膝行两步,爬到窗边,仰起头看我。
她那张清纯可人的脸上挂满了泪水,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殿下是天之骄子,我只是个庶女,我从没想过要抢你的太子妃之位。”
“长姐,你已经拥有沈家的嫡女之尊,拥有赫赫战功了,你什么都有了。可我只有殿下……”
“求长姐成全,哪怕让我做个妾,只要能留在殿下身边,玉娇也心甘情愿。”
以前她犯了错,就是这副表情。
她知道,只要她一哭,一示弱,我这个做姐姐的就会把什么都让给她。
好吃的糕点,好看的珠花,甚至是父亲的宠爱。
可这次不一样。
这是我的未婚夫,是我用命拼回来的荣耀。
我看着她,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玉娇,你替我写了三年的信,是不是连你自己都骗过了?”
“你真以为,你靠着几首酸诗,就能踩到我沈宁的头上了?”
沈玉娇被我眼底的杀意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萧景珩身后躲。
萧景珩见状,立刻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将她拉了起来,挡在身后。
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防备和厌恶。
“沈宁,你这是什么态度?”
“玉娇已经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你了,你还有没有一点做姐姐的宽容大度?”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满身血腥气,粗鄙不堪!哪里有一点未来国母的端庄?”
“殿下别怪长姐……”
沈玉娇在背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善解人意地开口。
“长姐在军营里和那些粗糙汉子混惯了,脾气难免大些,玉娇受点委屈没关系的。”
三言两语,不仅暗示我不守妇道与男人混迹,还抬高了她自己的大度。
果不其然,萧景珩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冷冷地盯着我,语气里带上了上位者的威压。
“沈宁,孤今天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在通知你。”
“孤是储君,将来的天下之主。三妻四妾本就是常理。”
“你若聪明,就乖乖接受玉娇。孤念在沈家军功的份上,还会给你太子妃的体面。”
“你若敢把这件事闹大,让孤颜面扫地……”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
“你该清楚,沈家的兵权是父皇给的,皇家能给你们,也能收回来。”
“到时候,你不仅做不成太子妃,还会成为善妒不容人的弃妇,连累整个沈家!”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我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
这里是东宫,是皇家的地盘。
我若现在动手打了他,便是以下犯上,是谋逆之罪。
为了这两个恶心的人,搭上我沈家满门忠烈,不值。
我深吸了一口气:“殿下的意思,臣女明白了。”
萧景珩见我不再反驳,以为我是认命了。
“明白就好。孤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
“你刚回京,先回府休息吧。等大婚之日,孤会安排两顶花轿,同时去沈府迎亲。”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他们美好的未来。
沈玉娇也从他身后探出头,破涕为笑:“多谢长姐成全。”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转身,一步步踩着积雪,向东宫外走去。
路过那封掉在雪地里的家书时,我停下脚步。
那是我们在边关被敌军围困,断水断粮的第三天。
我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咬着牙,用冻僵的手指,一笔一划给他写下的绝笔信。
我弯腰,将那封信捡了起来。
当着他们的面,一点一点,撕得粉碎。
任由纸屑像雪花一样,散落在风中。
萧景珩在身后皱起眉头:“沈宁,你发什么疯?”
我没有回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垃圾,该扔了。”
我大步跨出东宫的门槛。
萧景珩,你以为我妥协了?
你以为这天下,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是武将,武将的规矩就是——
既然要打,就绝不给敌人留一口喘息的气!
我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经微亮。
父亲正穿着单衣,站在大堂的门槛处焦急地张望。
看到我一身风雪地走进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宁儿!我的乖女儿回来了!”
父亲大步迎上来,正要拍我的肩膀,却在看清我脸色时,猛地顿住了。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路上冻着了?还是受了伤瞒着爹?”
他一边说着,一边急忙吩咐下人去端姜汤。
看着父亲斑白的鬓发和眼里的疼惜,我在东宫强压下去的酸楚,瞬间涌了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在了父亲面前。
“爹,女儿不孝。”
父亲愣住了,连忙伸手拉我:“这是做什么?你打赢了仗,是咱们沈家的功臣,快起来!”
我没有起,而是仰起头,一字一句地将东宫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亲。
从沈玉娇代笔传情,到萧景珩的背叛。
再到他们用平妻之位羞辱我,用沈家的兵权威胁我。
大堂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门外的寒风呼啸着刮过。
“砰!”
父亲身旁的紫檀木茶几,被他一掌拍得粉碎。
木屑飞溅。
这位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此刻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猩红。
“畜生!简直是畜生!”
“我沈家世代忠良,为你皇家镇守边关,抛头颅洒热血!”
“我的女儿在冰天雪地里跟敌人拼命,他却在京城睡我的庶女,还要贬我的女儿做平妻?!”
父亲猛地拔出墙上挂着的佩剑,怒吼出声:“老子现在就去宰了那个小畜生!”
“爹!”
我一把抱住父亲的腿,死死拦住他。
“爹,您冷静点!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
“您现在提剑冲进东宫,就是谋逆!就是造反!您想让沈家满门抄斩吗?!”
父亲浑身一僵,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堂堂七尺男儿,竟捂着脸,老泪纵横。
“是爹没用……是爹没用啊!爹手里有千军万马,却护不住自己的女儿受这等奇耻大辱!”
“皇家势大,难道我们沈家,就只能咽下这口恶气吗?!”
我站起身,替父亲擦去眼角的泪水,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冷酷。
“爹,女儿说过,这口恶气,我们绝不咽。”
“他萧景珩不是仗着自己是太子,仗着皇家颜面,吃准了我们不敢闹大吗?”
“那我们就把天捅破。”
父亲愣住:“宁儿,你想怎么做?”
我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一字一顿:
“敲、登、闻、鼓。”
登闻鼓,立于皇城正门午门之外。
是大梁开国皇帝为了让百姓能上达天听、伸冤告状而设。
但为了防止有人无理取闹,大梁律法规定:
凡敲登闻鼓者,必先滚钉板,或受三十杀威棍。
自开国以来,那面鼓已经落满了灰尘,几十年未曾响过。
父亲听完我的计划,脸色大变,坚决反对。
“不行!三十杀威棍,那是能打死人的!你身上还有旧伤,怎么受得住?”
“要去也是爹去!爹皮糙肉厚,替你敲这面鼓!”
我摇了摇头,定定地看着父亲。
“爹,这门婚事是我自己的,这冤屈也是我自己的。”
“若您去敲,皇上会以为是沈家居功自傲,逼迫皇家。”
“只有我去,只有我带着这一身平定边关的伤疤去,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才能让皇上不得不秉公处理!”
父亲看着我决绝的眼神,嘴唇颤抖了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是将领对士兵,最沉重的托付。
……
翌日清晨。
大雪初霁,京城的长街上积雪未化,寒风刺骨。
我没有穿锦衣华服,也没有穿太子妃的吉服。
我穿上了我在战场上杀敌的那套银白铠甲。
铠甲上刀痕交错,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我一步一步,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向午门。
父亲带着沈家的一众亲兵,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街道两旁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认出了我,纷纷驻足指点。
“那不是刚平定边关回来的沈将军吗?她这是要去哪?”
“看方向……是午门?她去午门做什么?”
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声,我径直走到了那面巨大的登闻鼓前。
守卫午门的禁军统领看到我,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
“沈将军!您这是做什么?登闻鼓不能乱敲啊!”
我没有看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猛地割断了鼓槌上的封绳。
“大梁律法,凡有奇冤者,皆可击鼓鸣冤。”
“我沈宁,今日要面圣!”
禁军统领急了:“将军!敲鼓要受三十杀威棍啊!您千金之躯……”
“拿棍来。”
我冷冷地吐出三个字,转身,脱下了背后的披风,笔直地跪在了雪地里。
周围的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堂堂大将军之女,未来的太子妃,竟然要受杀威棍敲登闻鼓?!
禁军统领见劝不住,只能咬牙命人拿来了杀威棍。
“砰!”
第一棍落下,沉闷的击打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我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砰!”
“砰!”
棍影翻飞,背上的铠甲被震得嗡嗡作响,旧伤被扯裂,鲜血顺着铁甲的缝隙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触目惊心。
周围的百姓已经有人开始偷偷抹眼泪。
就在第二十棍落下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住手!都给孤住手!”
萧景珩连朝服都没穿戴整齐,披头散发地从马上滚了下来。
他疯了一样冲开人群,看到跪在血泊中的我,脸色煞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惊恐。
“沈宁!你疯了吗?!”
他冲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咆哮。
“孤不是已经答应抬玉娇做平妻了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敲了这面鼓,皇家颜面扫地,父皇绝对不会放过沈家!”
“你现在立刻给孤停下!只要你停下,孤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你还是孤唯一的太子妃!”
他慌了。
他终于撕下了那层高高在上的伪装,露出了气急败坏的底色。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他这张曾经让我心动,如今只觉得无比恶心的脸。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我伸手,一把推开他。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我拿起那根沉重的鼓槌,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了登闻鼓。
震耳欲聋的鼓声,直冲云霄,响彻了整个京城。
我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的萧景珩,用尽全力的声音,传遍了午门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臣女沈宁,今日敲响登闻鼓,只求陛下一件事——”
“臣女,要与太子萧景珩,退婚!”
退婚二字一出,午门外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哗然声。
萧景珩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坐在雪地里。
“沈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双目赤红,指着我怒吼:“孤是储君!你敢当众休夫?你不要命了!”
“皇上驾到——”
厚重的午门在此刻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大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了漫天风雪。
明黄色的华盖下,大梁皇帝沉着脸,在一众御林军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看到跪在血泊中的我,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宁,你这是在做什么?堂堂大将军之女,未来太子妃,成何体统!”
我没有理会萧景珩拼命给我使的眼色。
我挺直了脊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女沈宁,叩见陛下。”
“臣女今日敲响登闻鼓,不为别事,只求陛下收回成命,解除臣女与太子的婚约!”
皇帝眉头紧锁,目光扫过一旁面无人色的萧景珩。
“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抬起头,声音清朗,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确保在场的每一个百姓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臣女奉旨出征,替大梁镇守边关三年。”
“这三年里,太子殿下却与臣女的庶妹沈玉娇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臣女昨夜得胜还朝,本欲去东宫报平安,却亲眼撞破两人苟且。”
“太子殿下不仅毫无悔意,甚至以沈家兵权相要挟,逼迫臣女同意抬庶妹为平妻,与臣女共侍一夫!”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天呐!太子竟然在将军打仗的时候,睡了人家的妹妹?”
“还要逼人家做平妻?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沈将军在前线流血,太子在后方风流,这算什么储君!”
百姓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萧景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慌乱地跪在地上,试图去抓皇帝的衣角。
“父皇!您别听她胡说!儿臣只是……只是酒后乱性,一时糊涂!”
“儿臣从来没有想过要退婚啊父皇!”
“一时糊涂?”我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枚萧景珩曾经赐给沈玉娇的玉佩,高高举起。
“这枚龙纹玉佩,是太子殿下三年前亲手赠予庶妹的定情信物。”
“三年诗词唱和,三年暗通款曲,殿下管这叫一时糊涂?”
皇帝看着那枚玉佩,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皇家最重颜面,更重军心。
如今萧景珩把这两样东西,当着天下人的面,踩在脚底下摩擦!
“逆子!”
皇帝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萧景珩的心窝上。
萧景珩被踹得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吐出一口鲜血,却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浑身发抖。
“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了!”
皇帝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沈家满门忠烈,沈宁更是为大梁立下赫赫战功!你竟敢如此折辱功臣!”
“你这储君的位子,是不是坐得太安稳了?!”
萧景珩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太子身份,在皇权和滔天的民意面前,根本保不住他。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些许。
“沈宁,你先起来。你身上有伤,朕会派最好的御医给你医治。”
“至于这桩婚事……”
皇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是个精明的帝王,知道今天这件事如果不给我、不给沈家一个满意的交代,边关的十万大军绝不会答应。
“朕今日便做主,废除你与太子的婚约。”
“沈宁平定边关有功,受尽委屈,特赐黄金万两,绫罗千匹,封正一品昭仪将军,见君可不跪!”
我心中冷笑。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帝王之术果然高明。
但我今天本就是为了退婚而来,目的已经达到。
我再次磕头:“臣女谢主隆恩!”
“至于那个不知廉耻的庶女……”皇帝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父亲。
父亲立刻上前一步,扑通跪地。
“老臣教女无方,让陛下见笑了。自今日起,沈家再无沈玉娇此人!老臣会将其从族谱除名!”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太子那么喜欢她,就让她进东宫吧。”
萧景珩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可皇帝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彻底打入地狱。
“不过,一个被家族除名的贱籍女子,不配为良娣,更不配为平妻。”
“就赐给太子做个无名无分的通房贱妾吧。从角门抬进去,不必声张。”
通房贱妾。
在大梁,这是连下人都不如的身份,生死全凭主子一句话。
萧景珩张了张嘴,想要替沈玉娇求情,可触及到皇帝杀人般的目光,最终只能颓然地低下头。
“儿臣……遵旨。”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萧景珩。
曾经,我以为他是天上的明月,是我拼尽全力也要触碰的光。
可现在看来,他不过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转身,在父亲和亲兵的护卫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午门广场。
风雪依旧,可我身上的枷锁,却彻底碎了。
沈玉娇不是想要太子吗?
我成全她。
只是不知道,没有了沈家嫡女的庇护,她这朵娇弱的白莲花,能在吃人的东宫里活过几天。
萧景珩不是觉得我粗鄙不堪吗?
我也成全他。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沈家在背后的财力武力支持,他这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还能坐多久。
我回府后,足足养了一个月的伤。
这一个月里,京城的天翻地覆。
沈玉娇被一顶破旧的小粉轿,趁着夜色从角门抬进了东宫。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盈门,甚至连一件正红色的喜服都没资格穿。
听说她进门那天,哭得晕死过去好几次。
可东宫里没有人同情她。
因为萧景珩被皇帝褫夺了参政之权,禁足东宫思过三个月。
那些原本依附于太子的朝臣,见沈家与太子彻底决裂,纷纷见风使舵,转头投靠了其他皇子。
尤其是三皇子和五皇子,趁机疯狂打压太子的势力。
萧景珩在朝堂上的根基,瞬间毁了一大半。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萧景珩眼里,自然变成了沈玉娇。
“小姐,您是没看见,听说太子殿下昨夜喝醉了,把沈玉娇的院子砸了个稀巴烂。”
我的贴身侍女青兰一边替我换药,一边绘声绘色地向我禀报东宫的八卦。
“殿下骂她是扫把星,说要不是她勾引,自己怎么会失去沈家的支持,落得如此地步。”
“沈玉娇现在在东宫,连个下等宫女都敢给她甩脸色,日子过得比狗都不如。”
我听着,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这就是沈玉娇费尽心机抢走的真爱。
男人的爱,在权力和利益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当初萧景珩迷恋沈玉娇,是因为他觉得沈玉娇柔弱、听话,能满足他大男子的虚荣心。
更重要的是,那时候的他,有我沈宁在前方为他卖命,他有足够的资本去风花雪月。
现在,他的天塌了。
他不仅护不住他的真爱,反而要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她身上。
“随他们去吧。”
我穿好衣服,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盛开的红梅。
“狗咬狗的游戏,我们只管看戏就好。”
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皇帝为了安抚沈家,不仅赏赐了大量的金银珠宝,还将京郊的三万禁军交由我统领。
我不再是那个处处隐忍的准太子妃。
我是手握重兵、大权在握的沈将军。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跑进院子。
“大小姐,太子殿下……不,萧景珩在府外求见。”
管家改口改得极快,语气里满是鄙夷。
“他在门口站了快两个时辰了,冻得直打哆嗦,非说要见您一面。”
我挑了挑眉。
禁足期还没过,他就敢偷偷跑出来找我?
看来,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让他进来吗?”管家请示道。
“不用。”我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告诉他,我沈家门槛高,容不下他这尊大佛。让他从哪来,回哪去。”
管家领命退下。
我以为萧景珩会知难而退,可我低估了他的厚颜无耻。
傍晚时分,我乘马车去城外巡视军营。
马车刚驶出城门,就被一个人张开双臂,死死地拦在了路中间。
马匹受惊,发出一声长嘶。
我掀开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拦车的人。
是萧景珩。
他没有穿华贵的太子蟒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锦衣。
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满是红血丝,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东宫高高在上的模样。
“宁儿!宁儿你终于肯见我了!”
看到我露面,萧景珩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扑到马车前。
他想要抓我的手,却被我身旁的护卫一把推开。
“放肆!竟敢惊扰沈将军!”
萧景珩踉跄着摔倒在泥地里,洁白的锦衣瞬间沾满了污泥。
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仰起头,用一种极其可怜的眼神看着我。
“宁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一个月来,我每天都在后悔。我不该被沈玉娇那个贱人蒙蔽了双眼,不该那样对你。”
“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只要你肯回到我身边,我立刻把沈玉娇打发去辛者库,我发誓以后只对你一个人好!”
他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突然觉得十分滑稽。
“太子殿下,您是不是记性不太好?”
我冷冷地开口,“当初在东宫,您可是亲口说,您与她诗词唱和,心意相通。怎么现在,真爱变成贱人了?”
萧景珩脸色一僵,急切地解释:“那是她勾引我的!是她故意模仿你的笔迹,写那些酸诗来迷惑我!”
“宁儿,我真正爱的人是你啊!你是陪我从小长大的未婚妻,是我未来的皇后!”
“现在老三和老五都在逼我,父皇也不理我了……宁儿,只有你能帮我了!沈家不能不管我啊!”
原来如此。
他不是发现自己爱我了。
他只是发现,没有了我,他什么都不是。
他怀念的不是我,而是那个能为他扫平一切障碍、提供无限价值的“沈家嫡女”。
“萧景珩。”
我连一声殿下都懒得叫了,目光如刀般刮过他的脸。
“你以为,我沈宁是什么人?是你想要就要,想丢就丢的物件吗?”
“你喜欢做救风尘的骑士,喜欢替柔弱的庶女出头,你现在不是已经做到了吗?你应该开心才对啊。”
萧景珩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绝望。
“不……不是这样的……”
“滚开。”
我放下车帘,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别挡了我的路。否则,我不介意让我的马,从你身上踏过去。”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绝尘而去。
透过摇晃的车窗,我看到萧景珩瘫坐在泥水里,望着我离开的方向,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是这辈子再也求不回来的靠山。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萧景珩拦车求复合失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他彻底成了皇室的笑柄。
而东宫里的沈玉娇,日子更是过到了头。
听说,萧景珩回宫后,将满腔的屈辱和怒火全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曾经连大声对她说话都舍不得的太子殿下,如今动辄对她拳打脚踢,骂她是毁了自己一生的丧门星。
沈玉娇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买通了倒夜香的太监,偷偷溜出了东宫。
她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了沈家大门前。
“长姐!求求你见见我!救救我啊!”
她跪在沈家高高的门槛外,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的鲜血混着雪水流了满脸。
彼时,我正穿着单衣,在院子里练枪。
银枪如龙,挑破寒风,发出阵阵破空之声。
管家面露难色地走进来禀报:“大小姐,那沈玉娇在门外哭嚎,说若是您不见她,她就冻死在咱们家门口。”
我收起长枪,接过青兰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汗。
“她想冻死,就让她冻死。沈家没有这号人。”
我连正眼都没给大门的方向。
可沈玉娇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趁着小厮换班的空档,硬生生从大门缝隙里挤了进来。
“长姐!”
她扑倒在院子里,像一条濒死的狗。
她身上穿着粗布麻衣,双手生满了冻疮,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东宫书房里,坐在萧景珩腿上吟诗作对的娇媚模样。
“长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玉娇死死抱住我院门前的柱子,哭得撕心裂肺。
“太子他疯了!他每天都打我,他还让我去洗整个东宫的恭桶……长姐,你救救我,你跟父亲求求情,让我回沈家吧!哪怕在沈家做个粗使丫鬟,也比在东宫强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极致的冷漠。
“沈玉娇,路是你自己选的。”
“当初你为了爬上太子的床,费尽心思模仿我的笔迹,写了三年的情诗。”
“你不是说,你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做个妾也心甘情愿吗?”
“怎么,现在你的真爱,连几桶恭桶都洗不下了?”
沈玉娇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底满是悔恨和绝望。
“我以为……我以为他爱的是我的才华,是我的温柔……”
“才华?”
我嗤笑出声,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的才华,是在我沈家真金白银供你读书的前提下才有的。”
“你以为萧景珩喜欢你的诗?他喜欢的,是你这朵依附在沈家这棵大树上的解语花!”
“没有了沈家嫡女的身份做背书,你那些酸诗,在权力面前连擦鞋都不配。”
我走上前,用枪尖挑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我。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非要抢。”
“现在,带着你的真爱,滚出我的视线。”
话音刚落,一队东宫的侍卫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巷子。
为首的太监看到沈玉娇,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贱婢!竟然敢私自逃出东宫!殿下有令,抓回去,打断双腿!”
沈玉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破布袋一样被侍卫拖走。
她在雪地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拼命地向我伸出手,却再也没有得到我的一丝回应。
人教人,教不会。
事教人,一次就够了。
沈玉娇被打断双腿后,萧景珩也迎来了他的穷途末路。
三个月的禁足期满,皇帝却并没有恢复他参政的权力。
朝堂之上,三皇子屡立奇功,呼声越来越高,易储的流言甚嚣尘上。
萧景珩彻底慌了。
在极度的恐惧和不甘中,他走了一步最蠢的棋。
他暗中勾结了京郊大营的一位副将,试图在皇帝去西山冬猎时,发动兵变,逼宫禅位。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却不知道,京郊大营,早就是我沈宁的地盘。
冬猎那天,西山行宫外,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萧景珩穿着一身金甲,带着两千叛军,将行宫团团包围。
他骑在马上,举着剑,疯狂地大笑。
“父皇!您老了,这天下,该交给儿臣了!”
行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走出来的,不是惊慌失措的皇帝,而是穿着一身银白铠甲、手持长枪的我。
我的身后,是整整一万名全副武装的禁军精锐。
萧景珩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沈……沈宁?怎么是你?!”
我看着他,宛如在看一个死人。
“殿下,您是不是忘了,京郊的三万禁军,如今归我统领。”
“你买通的那个副将,昨天晚上就已经把你的计划,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我。”
萧景珩如坠冰窟,握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身后的两千叛军,在看到我身后那一万精锐时,已经吓得丢盔弃甲,跪地求饶。
“不可能……这不可能!”
萧景珩崩溃地大喊,还想负隅顽抗。
我没有拔剑,只是从身旁的弓箭手手里接过一把强弓。
弯弓,搭箭。
利箭破空而去,精准地射穿了萧景珩头盔上的红缨。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直接从马上掀翻在地,狼狈不堪。
“拿下。”
我冷冷地下达命令。
禁军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萧景珩死死按在地上。
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走出大殿,看着跪在地上形容枯槁的太子,眼中满是失望与厌恶。
“拟旨。”
皇帝的声音冰冷刺骨。
“太子萧景珩,谋逆犯上,大逆不道。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贬为庶人,终身圈禁于皇陵,非死不得出!”
“至于东宫那个贱婢沈玉娇,一并送去皇陵,让他们做一对苦命鸳鸯吧。”
萧景珩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他被拖走时,死死地盯着我,眼底流下悔恨的血泪。
如果当初他没有背叛我,今天站在他身边,陪他君临天下的,就会是我。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背叛者,终将被吞噬。
平定叛乱后,我沈家的地位在朝中再无人能撼动。
皇帝为了嘉奖我,特意在宫中设下庆功宴。
宴席上,皇帝看着我,眼中满是赞赏。
“沈宁,你这次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哪怕是想要这满朝文武中最好的儿郎做夫婿,朕也为你指婚!”
此言一出,席间不少世家公子都悄悄红了脸,向我投来倾慕的目光。
曾经,他们因为我舞刀弄枪而退避三舍。
如今,我成了他们高攀不起的战神。
我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臣女不要什么夫婿。”
“臣女只求陛下恩准,让臣女重返边关,替大梁守卫疆土!”
我沈宁的归宿,从来不是什么后宅,而是那广阔的天地和金戈铁马。
三个月后。
出城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繁华的京城。
曾经,我在这里经历了背叛与屈辱。
但如今,我将这一切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我们的前方,没有深宫内院的算计,没有渣男绿茶的恶心。
只有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还有我沈宁,大放异彩的璀璨人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