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姐姐把我从叛军中救出。
十年后我夫君却牵着她的手,站在众人面前。
“婚书上写的不是你,是你姐姐温婉云。”
“我以为你是婉云所托,才对你百般纵容,如今婉云回来了,这十年的账你该还了。”
我愣在原地,得知姐姐未死的欣喜还未消散。
下人一拥而上,拔掉我头上钗环,剥去我为等他特意穿的华服。
将我一身里衣推入教坊司。
他满眼厌弃俯视我。
“婉云经历的,你要千倍百倍偿还,就算死,也要还清。”
我捱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咳血那日,我癔症发作,弹了萧愈教我的曲子。
教坊司郎中说我活不过三日。
当晚,将军府却来人了。
“玉夫人,婚书上写的本就是温家嫡女。”
“将军说婉云姑娘在外受了委屈,怕您瞧不起婉云姑娘。”
“如今您学乖了,可以回府了,将军爱的一直是您,您永远是将军夫人。”
我弹断琴弦。
十年梦醒。
这条命,就当我还给十年前救我的姐姐。
……
屏风后,萧愈的声音依旧沉稳清冷。
“玉儿,你真的学乖了吗?”
隔着屏风,看不清人脸。
模糊的剪影能看见他在把玩我送他的那块玉。
珍之重之的模样,像那块街边买的玉,成了和氏璧。
我想质问他,可吐出的音,却缥缥缈缈连我自己也听不清。
“明日我会纳婉云做妾,你只要乖乖回来,就还是将军夫人。”
他顿了顿。
“玉儿,我见你第一眼,就知此生非你不可。”
“江州叛乱,你父身为知府,不肯后撤,虽忠义无双,但必然是满门被灭的结局。”
“那时你姐姐在上京伴读,若她不去,就是忠臣遗孤,可她明知死局,却依旧千里奔袭,把你救出来。”
“她从未后悔过救你,但这两年是你欠她的。”
我攥紧手帕。
被救出的十年,萧愈把将军府正院,改成了我在江州的小院模样。
遍寻天下容貌相似之人,安抚我时不时发作的癔症。
可两年前,也是他亲手把我关进教坊司。
那天我被拖过长街,冬风簌簌,刮得我浑身都疼。
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要来画舫点我的说辞,比冬风还利。
我一直以为,他和姐姐都恨毒了我。
我以为,这十年,是我偷来的。
是我无耻地抢了姐姐的命格,享受了十年。
我在教坊司熬了一年又一年,每天都在后悔。
可现在,他告诉我,他们没有厌弃我,只是为了让我学乖。
我挺起身子。
胸口的闷咳压不住。
一口血喷出来,溅在屏风上,留下水痕。
萧愈僵住。
半晌手指才缓缓抚摸玉佩。
“这区区两年,你就这样记恨我?”
我颤抖着手,想撑起身子,质问他,怎么说出的区区两年。
指尖刚触碰到床,顺着指骨一阵钻心的疼。
这两年,我不肯低头,老鸨就把我扔在门前做脚踏。
两只手被踩断了无数次,如今连绢帕也握不住。
我受尽凌辱,被逼卖笑。
冬日在冷水中洗马桶,冻得双手生疮,又被逼着弹琴,鲜血从琴弦上滴落,在琴上凝结成霜。
我浑身冷得发疼。
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
屏风外,萧愈抚摸玉佩的频率越来越急躁。
我对他太过熟悉。
即便只是剪影,也知道他以为我故意不理他,越发焦躁。
玉佩被突兀拽下,发出细小的声音。
萧愈站起身声音发冷。
“温婉玉,在教坊司两年,你倒是学会摆花魁的款了。”
“你不是最在意名声吗?在教坊司宁愿琴弦弹断,也不肯弹我教你的曲子,自视清高,你是算准了我会低头!”
“明日我以将军夫人礼迎你回去,你总该满意了吧。”
“婉玉,别闹了。”
最后一声,像是妥协,像是纵容的叹息。
可我什么时候闹过?
他大步离去。
房门关上。
屋内只剩下冷风穿过的呜咽声。
我疼得不受控制蜷缩。
胸口的灼烧感,似乎要将我烤熟。
我想起每每来点曲的人。
他们一个个,我都能叫上名字,不是叔叔,就是伯伯。
甚至还有我出生时抱过我的。
他们也都是爹爹的政敌。
爹爹执拗,他顶着忠臣的名义死了,那些对他无法释放的积怨,终于在我落魄时,压在了我头上。
他们逼我弹这首定情曲,欺辱我,让我说他们是爹爹的女婿。
我挺着风骨,宁愿被放血酿酒,也不肯退半步。
可在他眼里这竟是自视清高,逼他低头。
我是很在意名声,可我早就被踩进尘埃里,寸寸腐烂发臭,名声与现在的我,又有什么用呢?
门再次被推开。
我的奶嬷嬷蹑手蹑脚进来。
两年不见,她看见我骨瘦如柴的模样,眼泪滴在我手背上。
我挣扎着握住她的手。
“玉姐儿,你受苦了。”
嬷嬷声音颤抖着,手摸上我的脉搏,眼泪又不住地往下落。
“老爷早就说过您有祖上风骨,您都挺了两年了,千万再挺挺。”
“云姐儿不容易,将军松口愿意纳她,您不能再给他们添不痛快。”
“玉姐儿您别怪我,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您身子不成了,老奴总归不能让云姐儿再伤心。”
银针插入体内,我不自觉地挺直身子,呆呆看着奶嬷嬷。
我从小体弱,她为照顾我苦学医术,一手银针用得出神入化,活死人肉白骨。
可没想到,这银针到最后竟成了,无视我的痛苦,强行延续我生命的狠手。
还记得我从江州回来,她跪在我爹娘墓碑前,发誓就算不要命也会护好我。
在教坊司这两年,我时时念着她。
我以为,终究是有一个护着我的。
现在她来了,却是让我再挺挺,死也别脏了姐姐和萧愈的路。
银针在我穴位里嗡嗡作响。
强留下的生命,每一下都带着锥心蚀骨的疼。
嬷嬷又哭了。
小时我每次生病,她都哭着心疼我受苦。
可如今,她却哭着求我,再多受些苦。
“自从您进教坊司,将军就在书房挂满了您的画像,您爱吃的莲叶羹将军也不叫人动,只等您回来。”
“他只是想让您学乖,只要您肯低一低头,他就恨不得把全天下奉上。”
“将军爱您爱到了骨子里,可您怎么就不肯认错?”
我疼到发麻。
看着奶嬷嬷双眼发空。
这两年,夜里我被关在教坊司受鞭打,说是姐姐在外被打了多少鞭,就要我一鞭一鞭还回来。
白日里我被逼着做最下贱的事。
膝盖不知跪烂了多少回,双手被踩得寸寸骨断。
王孙公子拿我做玩意,浑身伤的数不清。
原来,这就是他给我的爱。
我蜷曲着双手,去抓奶嬷嬷的衣袖。
奶嬷嬷还在劝我:“玉姐儿,您回府千万要给云姐儿认错,当初云姐儿可是牺牲了自己,才救下您的。”
我举在半空的手终究无力垂下。
眼前开始一阵阵犯晕,嘴里血腥味渐浓。
我想不明白,当初姐姐拼命让我跑。
可如果救下我,是为了让我痛苦,为什么要救我。
如今,我好似都永远还不上姐姐的恩情。
“玉姐儿,这些年你写的信,将军都留着,将军会给您尊荣,老奴求您一件事,您把一切都让给云姐儿吧。”
“别怪老奴心狠,云姐儿已经把老奴的孙女,接到身边使唤了,您咽了气,老奴扶棺陪您在老爷夫人跟前待一辈子!”
我顾不上疼,死死拽住奶嬷嬷的衣袖。
盯着她那双老到浑浊的眼睛,我想问问她,还记不记得在我爹娘墓前的誓言。
奶嬷嬷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着道。
“这也是将军的意思。”
指尖衣袖被她硬生生拽走。
我胸口发闷,鲜血压在我喉咙里咯咯作响。
十年。
萧愈是对我好过的。
起初我不让他碰,他就夜夜守在床下,怕我惊醒。
我逐渐放下了心事,他对我更是百依百顺。
他说此生无我,了无生趣。
可我在花船上求过他。
我不愿被人糟践,拼死爬上船尾,拽住他的衣角。
他把姐姐护在身后,居高临下的俯视我。
“温婉玉,十年前你在叛军之中就该被人凌辱玩弄,如今不过是回归本位而已。”
“这是你自己的命,你当着婉云的面,在我面前故作痛苦,可见你果真用心歹毒。”
他一脚把我踹回了花船上。
我被压进船舱一顿毒打。
可那天,我看见了他眼里的心疼,看见他身后,姐姐露出的半面不忍。
我以为只要解开误会就好了。
我千方百计往将军府传信,每次都会被人发现,每次都是一顿毒打。
我一直以为,是我命不好。
甚至我怀疑自己是灾星,才会随爹娘赴任时,碰巧遇见动乱,才会连累姐姐受苦十年。
可原来,那些信,他们都收到了。
他们知道一切。
只是想让我学乖而已。
血液漫过喉咙。
我下意识呼吸,却像烧开的水壶,咕噜噜冒着血泡。
窒息包围住我时,巨大的恐慌也随之袭来。
我死死盯着奶嬷嬷。
我想让她跟他们说,将军府我不回,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想再不认识他们。
可我说不出话。
脉搏越跳越快,恶心感像海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意识逐渐模糊。
终于,扎在我身上的银针不再震动。
我也再感受不到痛苦。
将军府内。
珍珠玉器摆了满满一堂。
桌子上各种珍馐,都是我平日爱吃的。
“这个不好,珠子上有瑕疵,玉儿不喜欢。”
萧愈皱着眉在一堆珠宝里,时不时检出几件。
又喊人把地上垫软些。
“玉儿腿受过伤,站不得硬地。”
四周丫鬟下人,互相交换着眼神。
教坊司出来的姑娘,还挑剔什么珠宝瑕疵?
除非接到客人,否则住的地方,连猪圈都不如。
什么娇软的玉夫人,如今只怕踩在麻布上,都会满足了。
太阳又向西边移了移。
温婉云已经来了。
站在萧愈身边,两人像天生一对。
萧愈频频看向门外,眉头越皱越深。
“玉儿呢?不是安排人去接了吗?还是她又耍脾气,不肯回来?”
温婉云下意识开口:“或许是接她的人耽搁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去挽萧愈。
手指滑过丝绸时,几缕细丝勾在她指肚上。
她曾经也手若柔荑,在江州十年,她为了活着,生生熬成了老妇。
即便养了两年,也没能养回从前的模样,一双手粗的连丝绸都碰不得。
凭什么。
明明是她救了人,却要受这么多罪。
温婉云把几缕细丝攥在掌心,抬头又露出笑容。
“又或许,妹妹在怨我们。”
“我虽然替她在江州受了十年屈辱,但我自幼宠她,她大概习惯了。”
“萧郎,你去亲自接妹妹回来吧,兴许看见你,她气就消了。”
温婉云低头满是哀怨。
萧愈眼神顿时发冷。
“不过是让她在教坊司两年,她还有气?”
“云娘你不用自责,她不回来,死在教坊司,也是她该受的!”
屋中丫鬟都悄悄低头,掩饰伤感。
当年温家大小姐出京救父的事,所有人都知道。
玉夫人被救回时,浑身鲜血,如疯似癫,一声声喊着姐姐。
叛军围城不是玉夫人的错。
温家大小姐受伤,也不是玉夫人的错。
曾经上京城的人,都感慨温家姐妹情深。
如今却把所有的错都归在玉夫人身上。
玉夫人对她们都很好,如今未免物伤其类。
“将军,夫人只是随父赴任,只是珍惜了姐姐拼死救下的命,她到底有什么错?”
我的贴身丫鬟珠儿猛的跪在地上,把真相说了出来。
萧愈沉默了。
温婉云目光落在首饰上,轻声开口。
“妹妹入教坊司后,受了不少苦,平日她看不上的首饰,那日冲进首饰楼跟我争抢起来,首饰我给她买回来了,等她回来看见,应该会高兴吧。”
“萧郎,你别跟妹妹生气了,她自幼娇惯,教坊司日日打骂,她怎么受得了。”
萧愈松了口气。
“云娘,还是你识大体。”
“她只要学乖,我定不会为难她。”
“罢了,准备纸笔,我亲自写帖子请人,多些人替她证明身份,日后她依旧是将军夫人。”
珠儿双手攥拳。
这两年,我受了那么多委屈,如今只是恢复了身份,竟算是天大的补偿。
可她只是个丫鬟,不敢再替我开口。
珠儿暗暗祈祷着,如果老天有眼,就让夫人别再受苦了。
一阵寒风吹开了屋门。
奶嬷嬷连滚带爬从外面冲进来。
哆嗦着发紫的嘴唇,指着台面上那些纸笔,似哭似笑。
“将军,云姐儿,不用准备了。”
“玉姐儿,死了。”
屋内一瞬静谧如死。
萧愈手中笔滚落,“啪嗒”一声。
“你说谁死了?”
“玉姐儿。”
奶嬷嬷坐在地上双眼放空。
萧愈两步走过去,俯视着她。
“嬷嬷,你以前就宠玉儿,这两年你明里暗里提过无数次接她回来,这次也是你心软,在陪她演戏对不对?”
奶嬷嬷目光一点点上抬,直到和萧愈对视。
“萧将军,我也希望是做戏。”
“如果是做戏就好了,至少在玉姐儿死前,我不曾说过那些混账话!”
她说完,就一耳光一耳光打自己。
打到嘴角流血也不肯停。
萧愈后退两步。
“疯了,全都疯了,玉儿那么怕疼,那么怕黑,她怎么可能自己死。”
“她就是耍脾气,就是逼我去接她!”
萧愈大步往外走。
温婉云听见我的死讯,喊了声“玉儿”,一闭眼昏了过去。
教坊司画舫上挂满了没点的花灯。
平日繁华,今日却万分肃穆。
没了灯火掩映。
才看见船舱里被湿气浸出的霉斑。
简陋的摆设,甚至不如寻常百姓家。
这里是那些贵客不会踏足的地方。
越往里走越是阴冷。
前夜萧愈来时,只以为是夜气沁人。
走到最里面。
那扇屏风还摆在那。
转过屏风,只有一张矮榻横放着。
我就躺在矮榻上,身上只有一层青纱遮体。
四周阴沉的暗色让这一抹青格外刺眼。
萧愈脚底晃了晃。
喉咙像被什么噎住一样。
他从未走到过屏风后,他以为这后面,该和画舫前一样光鲜。
“去把油灯点上,玉儿这不是好好的睡在那吗。”
他没注意到自己声音在发抖。
就像我这两年一样,活在自己的梦里,一厢情愿的以为,只是没来得及解释。
下人点上油灯。
如豆的光影晃在我脸上。
这张脸实在难看。
面颊早就没了昔日的丰盈,睁开的双眸里全是痛苦。
唇边溢出的血色,干枯成一块块红褐色。
没人能看出这具尸体昔日的风采。
“这不是我的玉儿,你们把人换了!”
“是不是有人看上了玉儿,把玉儿带走了,你们随便拿一具女尸糊弄我!”
萧愈声音又冷又沉。
老鸨被压在门口,哭着说:“将军,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这真是玉姑娘,楼里的姑娘别管生前如何,死后哪个不是这般模样。”
“玉儿不是楼里的姑娘。”
萧愈猛的转身。
寒光闪过,老鸨头发落在地上。
她整个人哆嗦成一团:“将军,真,真没骗您,当初是您把人送过来,说让我按照楼里姑娘管教的,这真是玉姑娘。”
萧愈后退两步。
他转头再次看向床上的尸体。
剑从他手上‘嘡啷’滑落。
他靠着床榻坐下,地下的潮气,几乎一瞬浸湿了他的衣裤。
“玉儿,我现在给你道歉,你起来,骂我打我都好。”
他握住我垂下的手。
一点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手背上。
可无论他怎么求,那只手终究不会再热。
“将军,云姨娘来了。”
温婉云脸色苍白的从外面进来。
她环顾一圈,站都站不住。
入目满目疮痍,湿冷的船舱甚至还不如当初叛军关她的猪圈。
一张床榻孤零零靠墙摆着。
床榻上我斜倚的尸体实在难看。
没了围着她叫姐姐时的鲜活灵动。
教坊司的衣服裹着我残躯,竟分外合适。
“萧郎,这,这是假的对不对?”
温婉云踉踉跄跄往前走。
她低眸看着我。
我终于如她想的一样,再也比不上她了。
“妹妹,你看看我,我不生你气了,你也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温婉云伸手去摸我的眼。
可那双眼,怎么也合不上。
她眼泪大滴大滴砸下。
“萧郎,你看,妹妹连眼睛都没闭,她还活着,你跟我说,她还活着,对不对?”
温婉云崩溃的转身。
她拽住萧愈的衣襟,眼中神色越发癫狂。
什么温柔,什么柔弱,全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毕竟在乱军中活了十年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柔软无害。
萧愈捏住温婉云的手,把她从身上扯开。
“你不是一直嫉妒玉儿,嫉妒她抢了你十年的荣华富贵吗?”
“现在她死了,她的手也和你一样粗糙,别说绸缎,就算是丝,她这双手也会碰坏!你还不满意?”
温婉云尖叫着拼命把手往外扯。
她接受不了摆在眼前的事实。
萧愈松开手,任由她摔在地上,目光又重新汇聚在我身上。
“从一开始,我请旨求婚,求的就是玉儿。”
“那年春日宴,她拿着桃花在山上回头,笑的比桃花更灿烂。”
“你失踪十年,她疯了十年,一直在求着我找你,我被她吵烦了,我想,我想借这个机会,让她学乖……”
萧愈说道后面哽咽了起来。
他为自己的想法而不耻。
十年而已,他怎么就忘了,求娶玉儿时,恨不得让她永远骄纵的心动。
其实他们都一样,为我好时都是真心的。
只是他们高估了自己的真心,他们以为爱我爱到骨子里,可这份爱,早就在他们心里标明了价格。
温婉云十指逐渐缩紧。
她猛的抬起头:“可明明我自幼比她优秀,公主选的伴读是我,留京的是我,被授女官的还是我!”
“如果不是那十年,我能封县主,能封夫人!”
“我只是受不了,受不了我为了她变成这幅模样,而她依旧高高在上,像以前一样!”
萧愈抬手,一耳光打在温婉云脸上。
“玉儿是你自愿的。”
就像他,是自愿用军功换的赐婚诏书。
可十年下来,他烦了厌了,时不时想起军功会给他带来多少好处。
他想要玉儿听话,甚至是无名迁怒,他以为他用真心和一切置换来的玉儿,永远属于他,永远不会离开。
可他终于,把玉儿作没了。
萧愈脱下大氅盖在我身上,他看着我,眼泪不受控制往下落,心口像被搅碎,疼的无法呼吸。
温婉云跌坐在地上。
她眼前一幕幕闪过幼时画面。
玉儿是她最疼爱的小妹妹,两人差了三岁,自幼就跟在她身后。
她们像母女,像师生。
江州动乱,她连想都没想就冲到了江州。
她想,只要玉儿好,她好或不好她都开心。
可十年真的太久,太苦。
她的灵魂,像被人一次次碾碎,塞进破败不堪的皮囊里。
天下最痛苦,最肮脏的事,十年里,她经历了一遍又一遍。
多到她开始憎恨玉儿,憎恨曾经的自己。
如果不是她曾经那样爱玉儿,又怎么会落到这种田地。
她该光鲜亮丽,做最矜贵的女儿。
现在玉儿比她更不堪了,可她高兴不起来。
温婉云匍匐着趴在我床沿上。
“萧将军,我求你,你跟我说,这是假的。”
“玉儿那么依赖我,离开我一刻都害怕,她怎么敢自己死,她定然只是怪我,怪我这两年没理她。”
“她是在耍脾气,在故意不理我,对不对?”
萧愈始终没开口,他也这样幻想着。
温婉云哭的几乎晕厥。
下人说御医来了。
御医进门,目光从我的尸体上,移到了温婉云身上。
“萧将军,您请老夫来,是给这位夫人看病的?”
“不是,是我妹妹。”
温婉云急忙擦干眼泪起身拽住老御医。
她眼里闪烁着祈求,好像拽住了御医就能拽住我的命。
御医目光在两人脸上划过,见他们不是说笑,顿时沉下脸。
“萧将军,验尸应该请仵作。”
“玉儿还没死,她只是病了。”
萧愈说的又急又快,他虽然没动,可目光比温婉云更加疯狂。
温婉云也紧跟着说道:“对,我妹妹她只是在跟我闹脾气。”
看着两人,御医明白这病不看是走不开了。
他只能放下药箱,上前检查我尸体。
大氅掀开,下面蜷缩的尸体,就连见多识广的御医都倒吸一口气。
我身上每一处骨头都扭曲着,死人不会说话,但尸体上的伤,足以说明我死前遭受过怎样的折磨。
“夫人两日前就已经不行了,这银针是谁扎的?”
御医拈起那几根银针。
我整个身子顿时如泄气的鱼鳔。
“玉儿,玉儿!”
温婉云惨叫着抱住我。
御医被吓的后退了一步,不住摇头:“事做绝了,如今伤心实在惺惺作态。”
萧愈上前要说什么。
御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萧将军,夫人身上多处骨折,积劳成疾,咳血而死。”
这几个轻描淡写的字,说尽了我受的苦楚。
“那这银针?”萧愈问道。
“没有这银针,夫人还能残喘一日。”御医说道。
温婉云转过头眼中满是不敢相信:“这银针是奶嬷嬷的,她怎么可能害玉儿?”
奶嬷嬷被从外面拉进来,依旧是如疯似癫的模样。
她把一切都说了。
萧愈怔住。
原来我死前,知道自己众叛亲离。
原来我是在绝望中求死的。
温婉云拽着奶嬷嬷的衣领摇晃:“你怎么能跟玉儿说这些?她已经以为没人喜欢她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她!!”
奶嬷嬷任由温婉云发泄。
“云姐儿,玉姐儿已经不行了,我顾不了她,只能顾您。”
“我想让玉姐儿站着回将军府,我以为,我以为玉姐儿会同意,我也没想到,她就气死了。”
“我不想这样的,我想当初您为了她,也孤身去了江州,我以为她也一样,会为了您不要命的。”
温婉云失力的坐在地上,嘴里不停低喃着:“这不一样,这不一样……”
她的玉儿,终于把命还她了。
御医还在我身上探查,不住叹气。
“可惜啊,将军若是早一日找我,就能救回夫人。”
萧愈转头盯着被压在角落的老鸨。
不等他说话,老鸨拼命磕头。
“将军,跟我没关系啊,前一日您是来了的,还跟夫人坐了很久,您走时候说,让我们谁都不许去见玉夫人。”
前日他确实来了,就坐在这屏风后。
可那时,玉儿明明还有力气冲他吐水。
萧愈像是为证明自己没错,端起油灯凑近屏风。
屏风上干涸的水痕分明是血迹。
萧愈手一抖,油灯跌落。
火焰漫卷着绣屏,衬得那片血迹越发艳红。
“玉儿,玉儿!”
萧愈疯了一样去抢起火的绣屏。
那块带着血迹的美人图,烧成灰烬,飘飘荡荡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萧愈伸手接着,却没有一片落在他身上。
他伸出的手颤抖着,眼前变得模糊,隐约又看见了那日的情景。
他就坐在屏风后说着羞辱我的话,他明知不会那般无理,可他还是说我摆花魁的款。
他问我是不是学乖了。
说这两年,是我欠温婉云的。
萧愈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手上的黏腻,他才发现自己淌出了血泪。
但他没停,每想起一个字,就扇自己一耳光。
嘴角很快打出鲜血。
他知道,我不可能原谅他了。
御医都被他的疯狂吓退了一步。
温婉云也看见了那片血迹,她崩溃地踹老鸨。
“我妹妹生病了,你为什么不给我妹妹找郎中!”
“五劳七伤,你早些找郎中,这病是能治好的,我妹妹就不会死了!”
老鸨被温婉云打的抱着头哀号。
“云娘子,不怪我!是将军,是将军!!”
“玉夫人生病时跟将军求救过!是将军说不管!将军还让我们狠狠收拾玉夫人的!”
老鸨一声声哀号。
萧愈和温婉云都想起来,其实我跟他们求救过很多次。
我冲进首饰楼,拉着温婉云哭着说:“姐姐,救救我。”
可温婉云说我要跟她抢首饰,让人把我赶出去。
那天我衣裙上就带着鲜血。
可她不在意,甚至嘲讽我长大了,知道做戏要做的真一些。
后来我爬上船尾,抱住萧愈衣角苦苦哀求。
萧愈一脚把我踹到船上,说我早该被人践踏,如今不过是回归本位。
老鸨哆嗦着:“那天,那天玉夫人就被踹吐血了。”
“后来那些官宦子弟看您不管她,就放开胆说美人吐的红梅好看,又打了她一顿,玉夫人应该是那时做下的病根。”
萧愈浑身发抖。
他只是以为我故意卖惨,却没想到,那一脚要了我的命。
“为什么没告诉我。”萧愈咬着牙,极力克制着。
老鸨满脸冤枉。
“说了的,教坊司派人去府上说过,玉夫人也给您写过信。”
“您说是玉夫人让我们去骗您的,说她还是没学乖,让我们下死手,只要玉夫人学乖就行。”
老鸨声音越来越低。
萧愈杀气郁浓,他恨不得杀了那时的自己。
他以为那些信都是玉儿送去卖惨的,是他亲手把信退回的,也是亲口告知教坊司,我私传信件,对我严加管教的。
“她在这还做什么了?”
萧愈声音低沉。
老鸨哆嗦着开口。
“也没什么,只是寻常训妓女的法子。”
“说!”
萧愈指着我尸体上的伤,一处一处的问。
胸口那处,是我不肯陪客人上床,被生生用烙铁烙下的。
鞭痕是逼我在冰上起舞取乐,冻晕在冰上被生生抽醒留下的。
萧愈听着老鸨给他讲,如何冬日里用冰水洗马桶,如何趴在马车前,做下车的脚垫。
他越来越崩溃。
听到最后,嗓子哑的吓人:“玉儿为什么不肯弹我教她的曲子?也是你们逼的?”
“将军冤枉,我们可不敢,只是来点曲的人,不是您的对头,就是已故温大人的对头。”
“玉夫人不肯折风骨,每次都被打,我们早给玉夫人请过郎中。”
“只是,只是您说,除非玉夫人死,否则就不要往将军府送信。”
“后来,玉夫人知道自己要死了,喊了一夜爹娘,又起来弹了这首曲子,想是发癔症了……”
萧愈杵在原地。
他以为我最后一曲是学乖了,可其实是我要死了。
温婉云听我喊了一夜爹娘,双手死死扯着自己衣领,恍若无法呼吸,仰着面连哭带笑。
“萧愈,我逼死了她,你也逼死了她,玉儿被我们折磨死的!”
“爹,娘!我没想让妹妹死,我只是不想她过的比我好而已。”
“如果非要一个人去死,那我宁愿是我啊!”
船内悲声回荡。
他们在花船里坐了一整夜。
华灯初上时,其余画舫纷纷点起花灯。
他们亲眼看着那些官妓迎来送往。
耳中是画舫前面的笑声,转过头,又是船舱里的悲鸣。
鲜花夹杂着哀号。
每一个都不是我,可每一个又都是我。
次日,天明。
老鸨把我碰过的物品,整整齐齐摆在船舱内。
萧愈又看见了那叠信。
从前他没仔细看过,如今才发现里面每个字都在解释。
我从没说过自己多苦,而是解释我从未忘了姐姐,不想让姐姐伤心。
温婉云抱着信,哭了一遍又一遍。
萧愈颤抖着手抚摸我一封比一封凌乱的字迹。
他们都赢过了我。
如今我听话的躺在床上,不会哭不会笑,乖极了。
我浑身伤痕,再也不是那个被娇养的温家二小姐了。
他们又哭什么?
温婉云抹着泪抬头:“萧愈,我妹妹因你而死,你就打算什么都不做吗?”
“这两年欺负过她的人,我已经写好名册,做与不做是你的事。”
“只是你不做,也不要阻碍我。”
次日,温婉云开了桃花宴。
请了上京城大半权贵。
推杯换盏间,众人提起我都带着嘲讽。
“那个时不时发癔症的女人死了也好,温大姑娘,你才配做这将军府的夫人。”
“一个靠您牺牲才苟活的人,本来就该死。”
“温大姑娘,您如今风风光光嫁进将军府,可别忘了请我们喝喜酒啊。”
那些人恭维的起劲。
没看见温婉云掐入手心的指尖和满眼冷意。
毕竟我在他们眼中是无足轻重的孤女,和温婉云之间更是势同水火。
伤害我,似乎成了所有人拉近关系的秘诀,即便我已经死了。
温婉云看着这一切,一杯接一杯喝着酒,眼中红的吓人。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肚子疼,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
这两年欺我最甚的世子,疼的嘴唇青紫。
他捂着嘴,哇的一声,鲜血混合着被毒药腐蚀的内脏碎片吐了一地。
“温婉云你,你敢给我下毒。”他指着温婉云满眼怒意。
四周众人也纷纷反应过来,捂着肚子质问她。
“我们两家虽然政见不合,但从未伤及体面,你给我们下毒,你疯了吗?”
温婉云笑着,眼泪却在一滴一滴往下落:“未伤及体面,那你伤我妹妹时,怎么没想过这句话?”
所有人惊诧的看向温婉云。
“你,你不是恨死你妹妹了吗?”
“当婊子还立牌坊,要不是你把温婉玉送到教坊司,我们怎么可能去欺辱她?!”
一众咒骂声中。
温婉云笑着点头:“对,所以我也去陪她。”
话音落下,她吐出一口鲜血。
可她就好像不知道,端起毒酒又喝了一口。
所有人惊呼着,四散奔逃。
温婉云笑着把酒撒在身边,四周突然起火,又把那些逃跑的人,生生逼了回来。
毒药侵蚀着,温婉云张开嘴也只有血液倒灌的咯咯声。
小妹,姐姐来给你赔罪。
将军府内成了一片火海,哀声震天。
那些侥幸逃出去的人,拼死爬到将军府门前。
一抬头却看见了萧愈。
萧愈手起刀落,把人钉在地上。
他带人死死守住将军府,把这个府邸,变成人间炼狱。
这场大火将整个将军府烧成了一座废墟。
最后一簇火熄灭时,萧愈脱力的跪在地上,仰头又看见了纷纷扬扬的黑色雪花。
官兵把不再抵抗的萧愈捆住。
世家参他的折子,雪花一样落在龙书案上。
皇上没见萧愈,依旧是一道圣旨。
赐萧愈凌迟处死以平众怒。
萧愈被按在地上接旨时,一直悬挂在他腰上的玉佩碎成两瓣。
“玉儿!玉儿!!”
萧愈疯了一样挣扎,可他早已不是大将军,官兵死死按着他,把他拖上刑场。
凌迟的刀落下,他不喊疼,只是一声一声喊着玉儿。
十二年前,一道圣旨,他与我大婚,我赠他玉佩,说情比玉坚,相偕白头,生死不离。
十二年后,一道圣旨,他被推上刑场,人死玉碎,唯愿生生世世再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