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八十大寿,订了福满楼最大的包厢,三桌。
我到的时候凉菜还没上。
舅妈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座位表,抬眼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晚晚来了。"她说,"里面坐不下了,你跟你爸坐外头吧。"
外头那桌摆在走廊,两张小方桌拼的,坐着四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正在抢一盘花生米。
我爸手里拎着两箱牛奶,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我说,好。
我把牛奶放到墙角,拉开塑料凳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凉的。
三个小时以后,隔壁那个包厢里,会摆出一份公证过的房产赠与书,三百八十六万,还有一个跪下来求我的人。
但现在,我只是那个"在城里混了八年也没混出个样"的外甥女。
没关系。
我等了十一年,不差这三个小时。
我叫林晚,今年二十八。
我妈叫周建宁,是周家老三,十一年前走的。
那年我十七,上高二。
她在医院住了三个月。
最后那一个月,医生说先交八万六。我们家里只有五万五。
差三万。
我爸出去借。半夜回来,站在走廊里,跟我说,没借着。
我说,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他说,爸没用。
那一个月,我妈清醒的时候不多。
有一天晚上下大雪,暖气坏了。她盖着两床被子还是冷,拉着我的手,说话已经没力气了,一句一顿。
她说,晚晚,别记仇。记仇的人走不远。
我说好。
她又说,以后别让亲戚知道你有钱。人会变。
我也说好。
我妈不知道,说这话的时候,我们连她的药费都凑不齐。
半个月后,她走了。
这两句话我记了十一年。
凉菜上齐了,包厢里开始热闹。
我坐在走廊,能听见里面的声音,一道一道地传出来。
大舅在说话,嗓门最大:"妈,今天您八十,我们做儿女的都在,您高兴。"
然后是一片掌声。
再然后是舅妈的声音:"妈,我给您两千,您拿着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
又是一片掌声,还有人叫好。
表姐周倩的声音:"外婆,我这个一万二,我给您买了金镯子,您戴上。"
舅妈立刻接上:"哎哟,一万二啊,倩倩你真舍得。"
我低头喝了口茶。
茶还是凉的,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然后舅妈出来了。
她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红包,走到小孩桌边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晚晚,你的红包呢?"
我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她。
那个红包是我自己粘的。
外面一层薄,装钱。里面还糊了一层,用胶粘死,装别的东西。
她没客气,当着四个小孩的面,捏了捏厚度,把封口撕开,抖了两下。
抖出来一张一百,两张五十。
她把钞票捏在手里,举起来,一张一张地数。
"一百,两百。"
她笑了一声。
"城里八年,就这?"
旁边的小孩抬起头看我,嘴里还含着花生米。
我说,嗯,就这。
舅妈把两百块钱往托盘上一拍:"晚晚,不是舅妈说你。你表哥跟你一样大吧,人家一个月一万二。你呢?"
我说,我一个月不够花。
"不够花你还穿这么素?"她上下扫我一眼,"我跟你说,我给你看着一个人。开货车的,一个月也能挣七八千,就是离过一次婚,带个男孩,六岁了,挺乖的。"
我说,舅妈,我不着急。
"你不着急?"她声音一下高了,"你二十八了!你妈二十八的时候,你都上二年级了!"
我没说话。
我把那两张钞票从托盘上拿回来。
舅妈愣了:"你干什么?"
我说,这钱我给外婆,不给别人经手。
她的脸一下就变了。
她伸手就要抢。
我把红包往兜里一塞,人往后靠了一下。
"林晚!"
这时候包厢里传来外婆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秀兰,坐下。"
舅妈的手停在半空。
"妈,她——"
"晚晚的红包,"外婆说,"给我。"
舅妈的脸僵了一下:"妈,一个红包,我看看怎么了。"
"我说,给我。"
舅妈咬着牙,把手收回去,转身进了包厢。
我跟进去。
外婆坐在主位上,朝我伸出手。
她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关节有点肿。
我把红包放在她手心里。
她捏了捏。
她捏到那点硬的东西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红包对折,塞进了自己袖口。
然后她抬眼看我。
那一眼很短,短到别人都不会注意。
可我懂了。
她替我拿了十年,今天晚上,她还要再替我拿三个小时。
我退出去,坐回走廊那张小方桌。
小孩们已经吃完花生米了,开始抢一盘凉拌黄瓜。
我给自己又倒了杯茶。
还是凉的。
凉茶好。凉茶不烫嘴,可以一口一口慢慢喝。
包厢里换了个话题,舅妈开始张罗着让我"进去敬杯酒"。
她这人有个毛病,打人不打死,一定要你看着她打。
我又进去了。
包厢挺大,三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主桌正中是外婆,穿一件暗红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低着头,慢慢剥一颗糖。
她那只袖口鼓着一小块。
红包在她袖子里。
她剥糖剥得很慢,糖纸在手里转了两圈才撕开。
我叫了声外婆。
她抬头看我一眼,点了点头,把糖放进嘴里。
没说话。
舅妈在旁边招呼:"晚晚,来,敬你表哥一杯。你表哥现在可了不得。"
表哥周浩坐在主桌边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
他把钥匙往转盘上一拍,"啪"一声。
"落地三十八万。"他说,"宝马三系,顶配。"
舅妈立刻补一句:"月供才四千八。"
一桌子人"哦——"地应了一声。
表姐周倩把包往桌上一放:"我这个一万八。"
她男人高鹏在旁边笑:"她喜欢就好。"
舅妈又接:"倩倩命好。你看人家孩子,三岁半就会背唐诗了。"
我说,挺好。
"晚晚,"舅妈转过头,"你有对象了吗?"
我说,没有。
"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长,像是替我惋惜,"你说你,长得也不差,就是太不会来事。女人啊,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
大舅这时候插了一句:"晚晚在城里做什么工作?"
我说,开公司的。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舅妈笑了。
"开公司?"她捂着嘴,"开什么公司?微商啊?"
一桌人都笑了。
表姐笑得最响,一边笑一边摆手:"舅妈你别说了,人家现在都叫私域。"
我说,卖东西的。
"卖什么?"
我说,卖狗粮。
这回笑得更厉害了。
舅妈拍着桌子:"狗粮!你听见没有,卖狗粮的!晚晚,你可真有出息,我们周家出了个卖狗粮的。"
一桌人跟着笑。
表姐周倩一边笑一边补了一句。
"三姨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生了个女儿。"
她说完,自己先笑弯了腰,还拍了拍她儿子的头。
"是不是啊宝贝,以后你要争气。"
我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说,表姐说得对。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这句话。
"我妈这辈子最大的错,"我说,"是嫁进周家。"
桌上的笑声停了。
舅妈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行了行了,"她摆手,"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吃你的。"
那筷子菜是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还带一点刺。
我说,谢谢舅妈。
我没吃。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表哥现在做什么?"我问。
周浩把腰挺了挺:"星耀科技,销售主管。"
"做什么的?"
"代运营。"他念这四个字的时候很慢,像是怕我听不懂,"就是品牌方把店交给我们打理,我们收服务费。你懂吗?就是那种,天猫上的大店,都是我们在后面操盘。"
我说,哦。
"我手上现在一个大客户,"他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年框二百六十万。"
舅妈眼睛都亮了:"二百六十万?"
"服务费。"他强调,"一年。"
"那提成多少?"
"这个不能说。"他笑了一下,很有分寸的那种笑,"商业机密。"
然后他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就是这个客户有点难搞。姓林,女的,老板。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约了八次,一次没见着。每次都是她们运营总监跟我对接。"
我放下茶杯。
"星耀科技。"我说。
"嗯?"
"你们公司是不是在滨江路那栋楼,十九层?"
周浩筷子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
我说,猜的。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晚晚,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身子往前倾,"你在城里待了八年,别老觉得自己见过世面。我们这行,你懂不了。"
"我懂不了?"
"你懂什么叫代运营吗?"他笑,"你知道投产比怎么算吗?你知道一个店铺一个月要投多少推广费吗?"
我说,周主管,你继续。
他愣了一下。
大概是我这声"周主管"叫得太顺了。
但他没多想,转头跟大舅聊起他们公司明年要上市的事。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微信上有一条消息,是我运营总监三个小时前发的。
"林总,星耀那边又催了,问您周四有没有时间。"
我回了一个字:等。
饭吃到一半,大舅接了个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包厢外面去接。
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
不是喝酒那种红,是血往上冲的那种红。
他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声音都变了。
"妈。"他说,"老宅……要拆了。"
包厢一下静了。
"什么?"舅妈第一个站起来。
"拆迁办今天下午来量的。"大舅的嘴唇在抖,"三百八十六万,现金。还有两套安置房,九十平的,两套。"
"三百八十六万……"舅妈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在飘。
我没觉得意外。
半个月前,我把公证书的复印件交到了拆迁办。
他们核了三天,把电话打到了我这儿。
从那天起,我就在等今天。
然后她坐下了。
三秒钟以后,她又站起来了。
"这钱,全归我们大房。"
二姨周建芳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抬头了:"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舅妈转过身,"妈这二十年跟谁过的?跟我过的。她吃药谁买的?我买的。她住院谁守的?我守的。你们谁给妈洗过一次脚?"
二姨脸涨红了:"我每个月都给妈钱。"
"你给多少?五百?"
"我……"
"五百块钱也好意思说。"舅妈把手一挥,"我伺候妈二十年,这钱我拿得心安。"
"那也不能全归你。"二姨的声音小下去了,"妈是三个人的妈。"
"三个人?"舅妈笑了一声,"建宁都死了十一年了,哪来的三个人?"
"死了也是妈的女儿。"
"是女儿。"舅妈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嫁出去的女儿。她自己嫁了个上门的,把周家的脸都丢光了。要不是她当年死活要嫁,至于不到四十就死?"
我爸的肩膀动了一下。
"秀兰。"大舅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
"我说错了吗?"舅妈转过头,"三千块钱的彩礼她都不要,非要跟个外乡人。结果呢?病了连三万块都拿不出来。这不是命,这是她自己作的。"
我把筷子放下了。
筷子碰到骨碟,响了一声。
包厢里安静了半秒。
舅妈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晚晚,你别不爱听。舅妈说的是实话。你妈这条命,是她自己没本事。"
我抬起了头。
我爸的手在桌子底下抓住了裤子。
他没说话,就是抓着,指节都白了。
我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他的手很凉。
"还有,"舅妈转过头,看着我爸,"大山,我把话说在前头。你是上门女婿,这钱跟你一点关系没有。你别想着沾。"
我爸的嘴唇动了动。
"我……"
"你什么你?"舅妈打断他,"你姓林,我们姓周。这房子是周家的老宅,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
我爸低下头。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秀兰。"外婆开口了。
舅妈回头:"妈,您说。"
外婆把手里那颗糖纸叠好,放在桌上。
"吃饭。"
舅妈笑了一下:"对对对,吃饭,今天高兴。"
她坐下了。
但她没吃饭。
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沓纸,"啪"地拍在转盘上。
打印的,A4,三份。
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六个黑体字。
《放弃继承声明》。
"正好,"舅妈说,"人都齐了,签个字吧。"
她把纸转了一圈,转到我爸面前。
"大山,签。"
我爸看着那几张纸,没动。
"签啊。"舅妈把一支笔拍在纸上,"笔都给你备好了。"
"嫂子。"二姨小声说,"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舅妈眼睛一瞪,"白纸黑字,签了大家都干净。你要是不服,你也签一份,我一分不少你的。"
二姨不说话了。
舅妈转回我爸这边,手指按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本人自愿放弃对临水县老街十七号房产及其拆迁补偿款的一切权利。"
她念完,抬头。
"签。"
"舅妈。"我开口了。
她转过头,眼睛都是红的。
"你闭嘴。"
"外婆还坐在这儿。"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外婆还坐在这儿。"我说,"你就开始分她的东西了。"
包厢里没人说话。
主位上,外婆手里那颗糖还没剥完。
糖纸捏在指头中间,一动不动。
舅妈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再说,"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这份东西,我爸签了也没用。"
"没用?"她冷笑,"白纸黑字,签了就是签了。"
"我妈的那一份,轮不到他放弃。"我说,"他没有这个权利。"
"他是我妹夫。"
"他是继承人之一。"我说,"我妈的份额,第一顺位是他和我。他放弃的是他自己的,放弃不了我的。"
舅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的?"她说,"晚晚,你连个户口都不在周家了,你还有份?"
"法律上有。"
"法律?"她把手一挥,"在这个屋里,我说了算。"
她转回去,把笔往我爸手里塞。
"大山,签。你签完,我给你五万。现金。"
我爸的手伸过去了。
他拿起了笔。
他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都没落下。
我看着他。
我一下就想起了十一年前那个冬天。
那年我十七,在医院的走廊长椅上坐了一夜。
凌晨三点,我爸从外面回来。
他的鞋底全是雪,走到我跟前站住,脚底下很快化了一小滩水。
我说,爸,借到了吗。
他说,晚晚,爸没用。
我说,没事,我们想别的办法。
他没接话,蹲在墙角,把头埋进胳膊里,蹲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走了三站路去舅妈家,跪在门口的台阶上,跪了四十分钟。
舅妈隔着门说,我家也没钱,浩子上学要花钱。
那扇门是铁的,关上时"哐"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全亮了。
我爸在那儿跪着,灯亮了一次,灭了。又亮一次,又灭了。
再没亮过。
那天他在雪地里走回来,裤子膝盖那块湿透,冻硬了。
他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
现在他又在低头。
后来是二姨。
二姨第二天一早来的,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
"五千。"她说,"晚晚,别告诉你舅妈。"
五千块,不够。
但那是那一年,我收到的唯一一笔钱。
我妈是三个月后走的。
走的那天,舅妈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
"早该转院的。"
然后就走了。
她没进来。
"大山,你倒是签啊。"舅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爸的笔尖碰到纸了。
我伸手,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
我把笔放在桌上,推回去。
"不签。"
包厢里没人说话。
舅妈看着我,眼睛慢慢眯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不签。"
"你算什么东西?"她的声音一下就尖了,"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你一个外孙女,姓林的,你算什么东西?"
我站起来。
"外婆。"我说,"红包。"
包厢里没人明白我在说什么。
外婆明白。
她抬起手,把手伸进袖口,摸出那个红包。
红纸被捏了一晚上,软了,起了毛边,边角翘着。
她把红包放在玻璃转盘上,推了一下。
转盘慢慢地转,从我舅妈面前转过去,从我大舅面前转过去,从二姨面前转过去。
一圈人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红包在转。
最后停在我面前。
我拿起来,转身,面对舅妈。
"你问我算什么东西。"
我把红包按在桌上。
"我算这东西的主人。"
我撕开了红包。
里面先掉出来的是一张银行卡。
"啪"一声,落在玻璃转盘上。
舅妈看了一眼,笑了。
"两百块不够,还搭张卡?晚晚,你这是要给外婆办张会员卡啊?"
我没理她。
我把手机拿出来,连上了包厢的电视。
福满楼这个包厢有投屏,是给公司团建用的,墙上挂着一台六十五寸的电视。
我点了两下,屏幕亮了。
"舅妈,你看清楚。"
第一笔,三年前,三月十二号,八万。
备注:外婆住院押金。
第二笔,三年前,四月,三千二。
备注:护工费。
第三笔,三年前,六月,一千八。
备注:外婆的药。
第四笔,三年前,九月,两千四。
备注:外婆的冬衣。
第五笔,两年前,一月,一万二。
备注:外婆换助听器。
第六笔,两年前,五月,四万四。
备注:外婆摔了,髋关节手术。
第七笔,两年前,八月,六百。
备注:外婆说想吃榴莲,我让她自己买。
第八笔,去年,三月,两千七。
备注:外婆的降压药,半年的。
……
一笔,一笔,往下滑。
我一条一条念。
"外婆的棉鞋。"
"外婆的假牙。"
"外婆说电视看不清,换大的。"
"外婆住院,护工张姐,一个月。"
"外婆八十大寿的红包,先垫。"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转账记录。
拉不到头。
包厢里有人开始小声吸气。
二姨捂住了嘴。
表姐把杯子放下了,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我滑到底,停住。
"三年,四十七万六。"
我把手机放下。
"这里每一笔都有备注。我写备注,是因为我知道有一天,我要拿给你们看。"
"大舅,这三年,你们给外婆多少钱?"
大舅没说话。
"舅妈,你刚才说你伺候妈二十年。"我看着她,"你说你给她买药,你给她守夜。这三年,她住了四次院。四次,你去了几次?"
舅妈的嘴唇动了动。
"我去过!"
"你去了两次。"我说,"第一次待了四十分钟,第二次二十分钟。这两次都是因为你知道我要来。"
"你——"
"医院的陪护记录上有签字。"我说,"我让护工拍了照。"
舅妈的脸白了。
然后她炸了。
"林晚!"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都跳起来了,"你有钱你不早说!你这是防着我们!你安的什么心!"
我看着她。
"我防的不是你们。"
"那是什么?"
"我防的是十一年前那个下雪的晚上,你们把我爸关在门外。"
包厢里死一样的静。
我听见二姨在抽鼻子。
表姐低着头,一直在搅杯子里的饮料。
大舅坐在那儿,脸涨成了猪肝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有钱。"舅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有钱你还穿成这样?你有钱你还包两百块钱的红包?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来看我们笑话的!"
"是。"我说。
她愣住了。
"我就是故意的。"我说,"我装了十一年穷,就等这一天。"
舅妈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她突然转身,"说这些有什么用?房子是妈的,妈说了算。妈,您说,这房子给谁?"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主位。
外婆还是坐在那儿。
她把手里的糖纸压在桌上,慢慢地,抬起了头。
"这房子,"她说,"十年前我就给晚晚了。"
舅妈笑了:"妈,您说什么呢,房产证上明明是您的名字。"
"是。"外婆说,"房产证是我的。可这房子,是晚晚的。"
我把红包翻过来。
外面那层已经撕破了,里面的那层还在,胶粘得死死的。
我用指甲划开。
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对折的,A4大小,纸边有点毛了。
我把它展开,放在转盘上。
然后我推了一下转盘。
转盘慢慢地转,一圈,两圈。
纸停在舅妈面前。
那张纸的最上面,一行黑字。
《房产赠与公证书》。
下面是一行小字:临水县公证处,(2016)临证民字第0417号。
舅妈伸手把纸抓过去。
她低下头,开始看。
第一遍,她笑了。
"假的。"她说,"你从哪儿弄的假证?"
第二遍,她不笑了。
第三遍,她的手开始抖。
那张纸在她手里,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我没说话。
我就看着她。
"假的!"她抬起头,"这不可能!妈,您什么时候——"
"二零一六年三月十四号。"我说。
"你闭嘴!"
"那天下午两点,我陪外婆去的公证处。"我说,"公证员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眼镜。她问外婆,是不是自愿的。外婆说是。她让外婆按手印,外婆按了。"
我把手机拿起来。
"公证处的查询电话我现在就能拨。你要不要听?"
舅妈没说话。
我拨了号,按下免提。
"喂,临水县公证处。"
"您好,我想查一份公证书,(2016)临证民字第0417号。"
"稍等。"
电话那头有键盘声。
三秒钟。
"查到了。赠与人周秀英,受赠人林晚,标的物临水县老街十七号,二零一六年三月十四日办理,有效。"
我挂了电话。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外婆。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
左手空着,右手也空着。
那个捏了一晚上的红包,现在在我手里。
这十年,她大概一直是这样。手里捏着一样东西,谁也不给看,捏到软了,起毛了,才在最后交出去。
"为什么?"舅妈的声音已经不是她的声音了,又尖又破,"妈!您为什么给她!她姓林!她是个外孙女!"
外婆没回答她。
外婆看着我。
"晚晚,"她说,"你说。"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
"二零一六年二月。"我说,"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外婆心梗。"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是邻居打的。她说我外婆一个人在家,倒在地上,敲墙敲了半个钟头。"
"我从省城打车回来,四个小时。到医院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我进急诊,看见外婆躺在一张推床上,就在走廊。"
"没进病房。就在走廊,靠墙,盖着一张薄被子。"
"我问护士,家属呢。"
"护士说,家属来过了,说等她儿子来。"
"我等了三个小时,没人来。"
"早上七点,我去办的住院,交了八万六。"
"上午九点,大舅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我不回来,外婆就死在走廊上了。"
我停了停。
"那天中午,外婆醒了。她拉着我的手,问我一句话。"
"她问,晚晚,我这条命,值多少钱。"
包厢里有人在哭。
是二姨。
"我说,外婆,你的命不能算钱。"
"她说,能算。三万块钱,你妈就差三万块钱。我这条命,比三万块值钱。"
"然后她让我去拿房本。"
我看向舅妈。
"这就是为什么。"
舅妈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整个人坐了下去。
"不行。"她说,"这不行。这不作数。这是她糊涂了!她八十了,她糊涂了!"
"外婆那年七十。"我说。
"我不管!"舅妈从椅子上弹起来,"这房子我们住了二十年!我们装修过!我们修过屋顶!这钱是我们的!"
"你们修过屋顶。"我说,"二零一九年,花了两千八。外婆把钱还给你们了。转账记录在我这儿,要不要看?"
舅妈张着嘴。
"还有,你们住在老宅二十年,一分钱房租没交过。按临水县的市场价,一个月八百,二十年是十九万二。"
"你——"
"这钱我不要了。"我说,"就当是你们的房租。"
舅妈的脸从白变成青,从青变成紫。
她掏出手机。
"我报警。"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戳,"我报警!你伪造公文!你这是诈骗!"
我没拦她。
我甚至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让出信号好的位置。
"打吧。"我说,"我也想让警察来。"
十五分钟,警察来了。
两个民警,一个三十来岁,一个看着快五十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社区的调解员。
舅妈一见警察就扑上去。
"警察同志,她伪造公文!她拿假证骗我们家的房子!"
年轻的那个民警看了我一眼。
我把公证书递过去。
"公证书原件。"我说,"公证处查过了。"
民警接过去,对着灯看了钢印,又翻了翻,然后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他打了大概三分钟。
回来的时候,他把公证书还给我。
"核过了。"他跟同事说,"真的。"
然后他转向舅妈。
"这位大姐,公证书是真的。我们刚跟公证处核实了,编号、钢印都对得上。"
"不可能!"
"是真的。"民警说,"而且我提醒您一句,这个东西我们要调档核实的,不是随便就能查。您现在要是再坚持说她伪造,这就涉及诬告了。"
舅妈的嘴张着,一个字都出不来。
"那……那这钱……"
"这是民事纠纷。"民警说,"房产证上是谁,补偿款就是谁的。这个我们管不了,你们自己协商,协商不成去法院。"
"房产证上是我妈的名字!"
"房产证上是周秀英。"我说,"可房子在二零一六年就赠与给我了,而且办了公证。赠与在前,拆迁在后。拆迁补偿是对产权人的补偿。"
我看了她一眼。
"舅妈,我可以现在给律师打电话,让他跟你讲。"
说完,我低头按了两下手机。
发了个定位。
舅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是装的,是真的腿软了。
她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板,头发散下来一绺。
"那妈以后的养老怎么办!"她突然喊,"我们不管了!一分钱不出!"
"不用你管。"我说。
"你说得轻巧!"
"我说,不用你管。"我看着她,"三天内,搬出去。"
舅妈不喊了。
大舅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一直坐着,这会儿站起来,两只手撑着桌子。
"晚晚。"他的声音很闷,"我是长子。"
我看着他。
"法律上没有长子。"
大舅的脸一下就塌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慢慢又坐回去了。
这时候包厢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个子挺高,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顾言。
我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也是律所的合伙人。
他走到我旁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从大衣内袋里掏出证件,递给民警。
"顾言,恒泰律师事务所。"他说,"我是林女士的代理律师。"
民警看了看证件,点点头。
舅妈坐在地上,抬头看他。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到脚。
然后她转过头,跟表姐嘀咕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就这?"她说,"晚晚你租的男朋友,看着也挺寒酸。"
我没笑。
我也没解释。
顾言也没解释,他只是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三份文件,一份放在民警面前,一份放在大舅面前,一份放在舅妈面前。
"这是律师函。"他说,"关于周浩先生在职期间的数据造假。"
舅妈还坐在地上,没反应过来。
"什么?"
就在这时候,周浩的手机响了。
铃声特别响,是那种默认的、很吵的铃声。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他的脸,就在那一秒钟,白了。
屏幕上跳动的三个字是:"公司-张总"。
他接了。
"张总。"
"……"
"什么?"
"……"
"暂停?为什么暂停?"
"……"
他站起来了。
"张总,您听我说,这个客户我跟了两年——"
"……"
"我知道,我知道,但数据那块我可以解释——"
"……"
"张总!张总!"
电话挂了。
周浩站在那儿,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人一动不动。
包厢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怎么了?"舅妈从地上爬起来,"浩子,怎么了?"
周浩没回答。
他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眼睛还盯着屏幕。
三秒钟以后,我兜里的手机响了。
我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周主管。"
同一秒,周浩把手机贴到了耳朵上。
然后他听见了。
包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三个字,从我手机的免提里传出来。
周浩抬起头。
他看着我,看着我手里那个亮着的屏幕。
屏幕上,来电显示是三个字。
周主管。
"林总……"他的声音在抖,"是……是你?"
"是我。"
我看着他。
停了两秒。
"不续。"
我把电话挂了。
包厢里没人说话。
连空调的声音都好像没了。
"不可能。"周浩摇着头,"不可能……他们老板姓林,是女的,四十多岁……"
"我二十八。"我说。
"你——"
"我二十三岁开的公司。"我说,"三年前你们公司中标,是我们采购部定的。你在方案里写,客户决策人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注重性价比的女企业家。"
我看着他。
"那年我二十五。你们把报价抬了三十万,算准了我不懂。"
周浩的腿软了,往后退了半步,扶住了椅子。
"晚晚——"他改口,"林总,我们……我们是亲戚啊。"
"是。"
"那你……"
"你刚才说,"我打断他,"我懂什么叫代运营吗。"
他不说话了。
"我现在懂了。"我说,"我懂的是,你把第十七页的投产比,自己乘了一点五。"
周浩的脸彻底灰了。
"我不懂你们这行。"我说,"但我看得懂报表。你们公司交上来的季度报告,前后三个月的曝光量加起来,对不上。"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法务已经查了两个月了。"
顾言这时候才开口。
他把那份律师函往前推了推,说了他今天晚上最长的一句话。
"周先生,数据造假的部分,我们会追偿。金额大概在四十七万左右。诉讼材料下周提交。"
周浩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舅妈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晚晚!晚晚你听舅妈说!"她的手劲特别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浩子他不懂事!他是你哥啊!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舅妈。"
"你说,你说什么舅妈都答应!房子我们不要了!我们搬!我们明天就搬!"
"你刚才不是说要报警吗。"
"我不报了!我不报了!"她的眼泪一下下来了,"晚晚,你不能这样啊,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浩子要是没了工作,他房贷怎么还?他车贷怎么还?"
"那你们当年,有没有想过我妈的命。"
她的手松了。
她愣在那儿,眼泪还挂在脸上。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跪下去了。
"晚晚。"她仰着头看我,"舅妈给你跪下了。"
包厢里没人扶她。
大舅坐着,二姨坐着,表姐坐着。
我爸也坐着。
我站着,看着她。
十一年前,我爸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跪了四十分钟。
今天她跪了不到四十秒。
我说:"舅妈,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那你就坐着吧。"
我转身的时候,看见表姐周倩在低头玩手机。
三秒钟以后,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微信。
"晚晚,我是倩倩。之前有些话我说得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你那个品牌招不招代理?我想做。"
我看了两秒。
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大概忘了三个小时前自己坐在这张桌上说过什么。
我没忘。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没回。
我转身,走到外婆旁边。
外婆一直坐着。
从头到尾,她一句话都没多说,就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外婆。"
她看着我。
"我们回家。"
第二天上午十点,拆迁办的人来了。
是我约的。
我们没在福满楼,就在老宅的堂屋里。
两张折叠桌拼起来,铺了一块红布,上面摆着协议。
拆迁办来了三个人,一个主任,两个工作人员。
"产权人林晚。"主任念了一遍,抬头看我,"身份证、户口本、公证书,都齐了。"
"嗯。"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藤椅上的外婆。
"周阿姨,这房子,是您自愿赠与给外孙女的吧?"
外婆说:"是。"
就一个字。
她说完,把手放在膝盖上,不再看任何人。
"三百八十六万,加上两套安置房,九十平,位置在城东的锦绣家园。"主任把笔递给我,"您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我拿起笔。
"我有个要求。"
"您说。"
"这三百八十六万,我一分不领。"我说,"全部转到县养老院的账上。"
主任抬起头:"全部?"
"全部。"
院子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署名写谁?"
"周秀英。"
屋里静了一下。
外婆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抬起了头。
"晚晚。"
"外婆,这钱是您的房子的钱。"我说,"署您的名,应该的。"
外婆看了我很久。
她没说话。
"还有。"我说,"两套安置房,一套写我外婆的名字。她自己住。"
"另一套呢?"主任问。
我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二姨。
二姨今天早上六点就来了,一直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二姨。"
她抖了一下:"啊?"
"另一套,给你。"
二姨愣住了。
"给……给我?"
"给你。"
"为什么?"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晚晚,我……我没帮上什么忙……"
"二零一五年,我妈住院,你给了我五千块。"我说,"你说,别告诉你舅妈。"
二姨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才五千……"
"那时候五千块能买我妈三个月的命。"我说,"二姨,这套房,你收着。"
二姨捂着脸,蹲在门口哭。
舅妈站在院子中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昨天晚上没走。
她在老宅坐了一夜。
现在她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头发乱着,眼睛肿着。
"三百八十六万。"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全捐了。"
"全捐了。"
"两套房也给出去了。"
"给出去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你疯了。"
我放下笔。
"舅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这二十年,你给外婆洗过几次脚?"
她张了张嘴。
"一次都没有吧。"我说,"我数过。这三年我每次回来,都是我洗。她在医院的四十一天,我守了三十九天,剩下两天是护工。"
"我一年回来十二次。你住在隔壁,一年来几次?"
"我……"
"你们家的钱,"我说,"是这二十年给外婆洗过的脚、熬过的粥、守过的夜。你们有吗?"
舅妈没说话。
她的嘴唇一直在动,但一个字都没出来。
大舅蹲在门槛上,点了三次烟。
第一次,火柴断了。
第二次,风把火吹灭了。
第三次,他终于点着了,抽了一口,然后就那么捏着,让烟自己烧。
烟灰掉在他的鞋面上,他也没动。
舅妈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
她没给大舅。
她把那根烟递到了我爸面前。
我爸坐在小板凳上,一直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那根烟一眼。
然后他抬起手,把舅妈的手推开了。
"我不抽你的。"
他说得很轻,但是很清楚。
舅妈的手僵在半空。
我爸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他比我矮半个头,站在我边上,肩膀微微佝偻着。
但他站得很直。
签完字,拆迁办的人走了。
屋里就剩我们几个。
我手机又震了。
是周浩。
"晚晚,昨天是哥不对,哥嘴贱。你看这样行不行,服务费打折,六折,我重新做个方案。"
隔了十几秒,又来一条。
"哥给你道歉。真的。"
再过十几秒。
"你说句话行不行。"
我打了三个字。
"删了吧。"
然后点了删除好友。
顾言在收拾文件。他把公证书、协议、律师函一份一份地装回文件袋,动作很仔细。
装完,他抬头。
"林总,那三百八十六万,你真的一分不留?"
我把笔帽盖上。
"留了。"
"留了什么?"
我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藤椅上的外婆。
"留了个名字。"
顾言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外婆从藤椅上站起来。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暗红的褂子,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乱。
她走到门口,站住。
"晚晚。"
"嗯?"
"扶我。"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
她的手很轻,也很凉,皮松松的,能摸到骨头。
我们走出院子。
外面的天阴着,飘着一点小雨,很小,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
外婆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石榴树的叶子都黄了,落了一地。
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转过头,什么也没说。
车停在巷子口。
我先把外婆扶上后座,给她系好安全带。
我爸坐在副驾,一直没说话。
我上车,发动,开出巷子。
开到第二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爸突然哭了。
他哭得很难看。
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整个人塌下去的那种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捂着脸,指缝里往下淌水。
他一边哭一边说。
"爸没用。"
"爸没用。"
"爸对不起你妈。"
我没劝他。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我等着他哭。
他哭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我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过去。
"爸。"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你今天没签。"
他愣住了。
"那张纸,你没签。"我说,"十一年前那三万块,你没借到。今天那张纸,你也没签。爸,你不欠我妈的。"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纸接过去,捂在脸上,又哭了。
这次哭得小声了一点。
后座传来外婆的声音。
"大山。"
我爸立刻坐直了:"妈。"
"别哭了。"外婆说,"让人看见,笑话。"
我爸把脸擦干净,擤了下鼻子。
"哎。"
我从后视镜里看外婆。
她坐在后座,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晚晚。"她说。
"嗯。"
"你妈要是看见了……"
她没说完。
后面的话,她没说。
我也没问。
车里静了很久。
我把车重新发动起来。
我妈走那年跟我说,晚晚,别记仇,记仇的人走不远。
我记了十一年。
我没报仇。
我只是把该我的一分不少拿回来,把该他们的一分不多给。
这不叫记仇。
这叫算账。
车往前开。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把挡风玻璃上的雨点刮开,又糊上,又刮开。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顾言。
"林总。"
"嗯。"
"我在你们小区门口。"
我抬眼看了看。
他就站在门岗旁边,还是那件深灰大衣,手里拎着文件袋,肩膀上有雨。
我把车停下,降下车窗。
他走过来,弯下腰。
"林总,需要我送你们吗?"
"不用。"
"那我明天上午把材料整理好,发你邮箱。"
"行。"
他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升上车窗。
车开进小区,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雨里,没打伞。
再往后看,是福满楼的方向。
顶上的霓虹灯牌还亮着,红字,隔着两条街都看得见。
昨天晚上,那个包厢的灯亮了很久。
后视镜里,那个红点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突然想起十一年前那个冬天的医院走廊。
也是这样的灯。
惨白的,一整夜都亮着。
那时候我十七岁,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脚边是我爸冻硬的裤腿。
那时候我兜里只有五块钱,买了两碗泡面,一碗给我爸,一碗凉了,我没吃。
我妈的墓到现在还是水泥的,一块碑,字是我爸自己刻的。
开春我要重新修一遍。
用我自己的钱。
那三百八十六万,我一分没动。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
现在我什么都是了。
可我妈还是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