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未婚妻的行李箱搬到傅家门口时,连车头都没调。
只等她进去,我就踩油门,远离原书男女主轰轰烈烈的爱情。
谁知我刚系好安全带,黎音又拎着箱子出来了。
银色箱子的滚轮卡进石板缝。
她弯腰一提,径直走到我车旁。
我降下车窗:“落东西了?”
“落了个人。”
我往她身后看。
傅行川站在台阶上,西装扣子解着,神色很不好看。
黎音拉开后门,把箱子放回去,又绕到副驾驶外。
“戚准,走。”
我按着换挡杆,没敢动。
穿进这本书的第3天,我发现女主角可能不太愿意配合读者。
3天前,我在一间书房醒来。
桌上摆着订婚宴流程,新郎叫戚准,新娘叫黎音。
我恰好认识他们。
地铁停运那晚,我在小剧场的值班室里,追过一本爱情小说。
女主是声学设计师,男主是投资人傅行川。
至于戚准,富二代,傲慢,爱面子。
他拿婚约拴着黎音,最后搞砸试演,连母亲留下的昭声剧场也没能保住。
我只看过连载前半部分。
偏偏那几章把他的狼狈写得极其热闹。
我在现实里做舞台技术,最怕的就是剧场关门。
门一关,台上的人还能出去找戏,后台的人得先替老板把租来的设备还了。
往后去哪儿,等搬完再说。
所以今天黎音说要去傅家拿东西,我立刻主动请缨。
临出门,我还打印了取消订婚宴的说明,签好名字递给她。
她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什么条件?”
“昭声归我管。你别替傅行川劝我卖,咱们好聚好散。”
她当时的眼神很奇怪。
现在,那张纸还从她的文件袋里露出一角。
傅行川已走下台阶,叫她的名字。
“项目可以再谈,何必带着情绪去戚家?”
黎音扶着车门,没回头。
“我进去前说过,来取工作站和测量记录。你为什么让人摆相机?”
“你父亲希望先稳定合作方。拍一张照片,不会耽误你做事。”
“照片拍完,再说我默认了入住安排,是不是?”
傅行川停了一下。
他看见我,语气缓了缓。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黎音耳根发红,指尖却牢牢扣住门沿。
我忽然觉得,那箱子恐怕比看着还重。
可这毕竟是原著男女主的争执。
我谨慎地指指前面:“要不我先停到路口,你们谈完……”
黎音弯下腰,看进车窗。
“你刚才说,我可以自己选。”
“对。”
“那我现在选上你的车。还算数吗?”
我那点即将甩掉麻烦的轻快,被她一把攥住了。
她没求我替她出头。
她只盯着我,等一个答案。
仿佛我稍有迟疑,她就会把箱子提下去,自己走。
我松开换挡杆,推开副驾驶的门。
“算。上车。”
她坐进来,把文件袋抱在膝上。
傅行川伸手挡住车门。
“戚准,你知道她的项目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不知道。”
他皱眉。
我接着说:“她愿意讲,我会问她。先把手挪一下。”
“戚家不会替黎家兜底。”
“我开车送个人,还没开出银行的功能。”
黎音低着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傅行川看了她一眼,终于收回手。
我关上车门,沿长坡往下开。
后视镜里,傅家的门越来越远。
直到第一个红灯,黎音才慢慢松开手。
她掌心被箱子提手勒出一道红痕。
我从储物格里抽了张纸巾,递出去,又收回来。
纸巾对勒痕好像没用。
她看着我这场毫无意义的忙碌,终于笑了一下。
“没破,不用包扎。”
我把纸巾叠好,假装自己本来就是要擦手。
“去哪里?”
“昭声剧场。”
我转头看她。
她把文件袋往怀里压了压,声音比刚才轻。
“我不是没地方住。我有东西在那里,想去找。”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心里那块写着远离情节的牌子,咔嚓裂了道缝。
原书女主没进男主家。
她回到我的车上,还要去我的剧场。
而我居然先在意起她那句,不是没地方住。
1
昭声的大门关着一半。
雨棚下坐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正用铅笔修票夹。
听见发动机声,他头也不抬。
“少爷,门口不能停。消防通道。”
我老老实实把车往前挪了5米。
黎音终于忍不住问:“你家的地方,你还怕他?”
“昨天他拿扳手,我拿手机。讲道理,我赢不了。”
邵叔把镜片往上推。
“手机能把漏水修好?”
“所以我听您的。”
黎音笑出了声。
傅家门口那股绷紧的劲儿,终于从她肩上松下来一点。
我提着箱子跟她进侧门。
昭声是座旧式小剧场。
木扶手磨得发亮,舞台口嵌着一圈褪色的金线。
原身的母亲在这里唱过戏。
有关她的记忆零零碎碎,会在我闻到旧幕布的味道时,忽然闪出一两帧。
我自己的剧场却大多藏在商场地下。
散场后要推回折叠椅,免得耽误第二天出租场地。
现在有这么一个厅,哪怕墙皮剥落,我都觉得奢侈。
黎音没急着看舞台。
她站在后排,侧耳听了片刻。
“西墙外的排水管,还是原来那条?”
邵叔抬起头。
“你是老黎的女儿?”
她点头:“我小时候来过。我妈做声音档案,那阵子经常带我来。”
邵叔放下票夹,立刻去开工作灯。
原书只说黎家做剧院设计,傅行川接手过她父亲失败的项目。
我不知道两家还有这样的旧交。
更不知道,她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衣服。
是一台裹着毛巾的录音设备,几本薄册子,还有边角磨白的旧硬盘。
她见我看,抿了抿唇。
“穿的在另一个包里。我先搬的是这个。”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亲手拎箱。
邵叔领我们去二层资料室。
铁柜里收着磁带、节目单和登记册,窗角贴着旧报纸。
黎音戴上手套,一本本翻。
翻到某一页,她忽然不动了。
纸上贴着张合影。
两个年轻女人站在舞台前,一个穿墨绿色演出服,一个抱着录音包。
后者的眉眼与她极像。
她指腹停在照片边缘,过了很久,才轻轻出了一口气。
“我以为,早跟旧库房一起散了。”
邵叔倒了杯水。
“你妈最后一批东西,戚老师收着呢。说哪天你想听,就来。”
黎音接杯子时,手往下一滑。
我托住杯底,她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
她很快收稳,先道谢,再把杯子放得离文件远些。
眼眶有点红,人却没有乱。
“这里哪些可以借阅?我想先找我妈留给我的私人记录。”
我那句只能看不能拿,忽然说不出来。
“先找登记。属于你的就给你,剧场的可以谈借阅。”
她点头,终于看了我一眼。
“比谈订婚容易。”
邵叔端着茶壶,目光在我们中间转。
“所以那顿饭,还吃不吃?”
“不吃。”我说。
“先不吃。”她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楼梯上随即响起急促的脚步。
一个抱着宣传册的姑娘冲进门,湿发贴在额边。
“老板,开放试演到底定不定?再拖,演员都不留档期了。”
看见黎音,她赶紧把后半句咽下去。
“嫂……黎小姐好。”
我脑仁一疼。
她叫余桃,昭声唯一的宣传兼票务。
原身接手剧场后,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答应办一场体面的开放试演。
我知道这件事。
也记得原书里,正是这次演出出问题,观众退场,投资方撤走。
最后流传的照片上,黎音站在傅行川身旁。
戚准独自坐在空厅里。
我可以取消。
一张通知,就能躲过我记得最清楚的那次难堪。
可余桃怀里的传单已被雨洇湿了边。
邵叔握着茶壶,拇指不自觉摩挲提梁。
他们等我开口。
黎音也合上登记册。
“你要卖昭声?”
“现在不卖。”
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
余桃眼睛一亮,张嘴就要说演员的事。
我抬手止住她。
“原来的布置和支出先给我看。不是照旧办,我们重新谈。”
黎音看了看我,又看向楼下。
厅里有风,帷幕轻轻晃着。
她把录音设备从毛巾里取出来。
“那在你决定前,能不能让我听一次空厅?”
我看着她递来的那边耳机。
明明早上还在盘算怎么把她送远一点。
这一刻,我却想把耳机接过来,听她下一句会说什么。
2
空厅里的第一声,是邵叔打了个喷嚏。
黎音摘下耳机,看向他。
邵叔立刻站直:“听出毛病了?”
“听出您没带外套。”
我笑出声,被他瞪了一眼。
她却已经走到观众席中段,拍了两下手。
脆响荡出去,又从一侧墙面折回来。
她没说自己能救剧场,先问了节目类型和设备状态。
余桃打开平板,给我们看原来的方案。
贵宾区、拍摄机位、层叠背景板,还有一层临时加高的台面。
真正让演员走动的地方,倒没剩多少。
“原定综合晚会,戚总说得体面一点。”
这个戚总,指以前的我。
我越看越烦。
不是觉得他挥霍,是我认得这种舞台。
领导一来,主办方就往上添东西。
表演的人挤在中间,后台的人拎着线,从没铺平的板缝上跨来跨去。
最后摔了东西,先问技术人员为什么不小心。
“加高台先停。”我说。
余桃手一紧。
“演出不停。先让专业团队看现有布置,能用旧厅本身解决的,就别往里堆。”
“可拍摄和贵宾那边……”
“拍照的人不踩舞台。演员要踩。”
我把图放大,指了侧台仅剩的一条窄缝。
“他们怎么从这里搬琴?让两个人抱着横着走?”
余桃盯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黎音坐在第3排,抬头看我。
目光停得有点久。
我把平板还回去,莫名不自在。
“看什么?”
“看一个差点让我穿礼服去坐第一排的人,突然开始操心搬琴。”
我被原身的安排噎住,只好认。
“以前眼光不好,现在补救。”
她笑了一下,带我到西侧听滴水声。
空调停了,那声音就格外明显。
她说目前只能标出问题,旧厅的材料、结构和设备都得进一步确认。
有些靠声学调整能改善,有些要交给维修人员。
“我不能听一遍,就保证什么都好。”
“挺好。”我说。
她挑眉。
“我怕别人一上来拍胸口。拍得太响,容易盖过真正的问题。”
她低头记了几笔,笔尖比刚才轻快。
我问她服务费。
她没有立刻报价,反而问:“你想请设计师,还是想听傅行川下一步会做什么?”
“设计师。傅行川那么大个人,没必要花钱请你监测。”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
笑完,从文件袋里拿出早备好的工作范围。
设备哪些属于她,档案哪些尚不能用,都列得很清楚。
我扫过那一页,问:“住宿呢?”
她一顿。
我指指楼上:“箱子总得落地。后院有驻场演员住过的客房,空着。你愿意可以住,不愿意我送酒店。”
她跟我过去看。
家具旧,窗户干净,外面是棵枇杷树。
青果挂在叶子底下,风一吹,轻轻碰窗。
我正想说条件有限,她已把箱子立进衣柜旁。
“这儿挺好。”
“你真不挑。”
“白天能做事,晚上能关门,窗外没有人替我摆相机。我要求很高的。”
她说得随意,我听着却不太舒服。
原书里的女主住进傅家,作者用了一整页写她房间的漂亮。
我只记得漂亮,竟没记得她愿不愿意。
我把钥匙给她,备用的交邵叔封存。
她看见了,没有再问,只用指尖摸了摸磨旧的钥匙齿。
下楼前,她叫住我。
“戚准,我回你车上,不是答应结婚。”
“知道。我给你房间,也不是先收个媳妇。”
她的耳尖红了一点。
“你以前没这么好说话。”
“以前也没卖过车。”
“什么车?”
我才发现把心里的打算说出来了。
“车库那辆跑车。停着没用,卖了修剧场。”
她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
“真卖?”
“真卖。你要是想坐,现在还来得及。”
她摇头,过了片刻又说:“那留一张照片吧。”
“舍不得?”
“不是。等剧场开门,挂办公室里。”
她抱着文件,认真看我。
“你偶尔想偷懒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付过多少定金。”
我笑了。
她也笑,把房门轻轻合上。
我下楼时,经过后院那盏不亮的灯。
往常只觉得坏了得修。
今晚第一次觉得,它坏得太不是时候。
3
取消订婚宴的后果,比我的晚饭先来。
我爸连打3个电话。
第4次接起来,他在那头问:“你把黎音带哪儿去了?”
“昭声。”
“你是不想订婚,还是拿她来跟我谈剧场?”
我握着手机,突然有点理解原身为什么爱顶嘴。
无论说什么,在他父亲这里都先被标好了价。
“这两件事分开说。”
“那回来。”
黎音从楼上下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她拿起那份取消订婚宴的说明。
“我也去。”
“你不用……”
她一抬眼,我把后半句吞下去。
“我去开车。”
戚家的饭桌很长,却只摆了3副碗筷。
戚峥坐在主位,面前的茶已经冷了。
看见黎音,他起身拉椅子。
轮到我,他冷冷看了一眼。
我自己拉了,没敢制造太大动静。
“你父亲给我打过电话。”他对黎音说,“黎家的周转问题可以谈。婚事不必因为外头的闲话,仓促决定。”
黎音没动筷子。
“伯父,我不是想换个条件更好的地方。戚准今天也签了,我们都同意取消。”
她把说明放在桌上,指尖仍压着一角。
戚峥看向我:“你呢?”
“我想继续做昭声。”
“怎么做?让余桃陪你发传单,让邵平接着替你补屋顶?”
他声音不高,后一句却一下压下来。
“活动公司的预付款,是谁出的?”
我没办法替以前的戚准理直气壮。
“之前的钱我认。新的支出,我先用自己的。”
“你哪来的钱?”
我取出跑车的委托报价,推过去。
他看清第一页,神色忽然变了。
“碰一下都不让别人碰,现在倒舍得。”
“我留着也不能开进观众厅。”
话说完,黎音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鞋。
我收住后半句。
戚峥没发火,只把报价拿过去,翻了很久。
饭厅里只有纸张的轻响。
我这才留意,他鬓边的白发比原身记忆里多了些。
“你以为,我要卖昭声,是缺这一笔钱?”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
“你妈那时放心不下那里的人,我留了很多年。你说接手,我以为你真想做。”
我喉咙发紧。
原书里这位父亲出场不多,总是不满,总是在催。
可隔着一张饭桌,我听见的却不是反派的责备。
是一个人等了太久,连期望都不敢再说得好听。
“给我3个月。”我说。
他没回身。
“试演按现在负担得起的做。旧账和经营请懂的人帮忙,不拿场面哄您。”
“做不下去呢?”
我望着那份报价。
卖一辆车很容易,答这句话却很难。
“我亲自跟大家谈善后。”
戚峥转回来,盯着我。
“别到时候又摔东西,说全是别人害你。”
“不会。”
这回桌下没有碰我的鞋。
黎音的鞋尖却还在原来的地方,离我很近。
戚峥坐下,把报价压在茶杯边。
“借款可以缓。经营必须有人管,你那点脾气,养不活一栋楼。”
“知道。”
他喊人添饭,转头问黎音住得习不习惯。
她说挺好,只是后院灯坏了。
戚峥看我一眼。
“他小时候怕黑。叫他修。”
我一口水险些呛住。
黎音低头拿汤勺,唇角实在压不下去。
回程她忍了半路,还是笑出声。
我目视前方:“今晚就修。可以不笑了吗?”
“我没笑你怕黑。”
“那你笑什么?”
她偏过头,路灯从眼里一道道掠过去。
“笑你拿一辆跑车去谈判,最后领了个修灯的活儿。”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车厢里安静片刻,她忽然又开口。
“戚准,刚才你说善后,是真的难受吧?”
我握方向盘的手收紧。
“嗯。”
她没劝我一定能做成。
只是把桌下碰我鞋尖的事,慢慢接了上来。
“我刚才不是怕你顶嘴。我怕你一急,把后面想说的话都堵回去。”
我看她一眼。
她正伸手,把出风口往上拨。
“你后来答得挺好。”
我喉咙莫名又有点堵。
这几天,人人都在提醒我以前有多不像话。
只有她坐在我身边,听见了我后来想说的那一句。
4
傅行川第2次见到我,是在一间没窗户的会议室。
我带着折叠推车,裤腿还沾了点剧场的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
“戚准,你最近倒挺有空。”
“卖车以后,省了不少保养时间。”
黎音把设备清单放下,截住了我们两个没营养的寒暄。
今天还有唐律师,是她自己请的。
我来搬东西,顺便买了4杯咖啡。
傅行川没在设备交接上刁难。
隔壁房间摆得整整齐齐,连她用惯的那只马克杯都放好了。
她看见杯沿一块磕碰,手指顿了顿。
傅行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生日那天,团队加班。我从江对岸带了蛋糕回来,就是放这里切的。”
她没说忘了,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忽然不太想把咖啡放上桌。
原来他们有过这种时候。
书里寥寥几句,在她身上却是一段真花过力气的生活。
傅行川把新方案推来。
“旧项目还没结清,你现在离开,再从一座运营都不稳定的剧场开始,值得吗?”
我很想说值得。
可问的不是我。
黎音用笔圈出自己已完成的部分。
“这里有我喜欢的工作,但我想做的档案项目,一直排在品牌秀后面。”
“商业项目总得先有收入。”
“我理解。所以我做完该交接的,再走。”
傅行川靠回椅背。
“可以单列。你要的预算,我让人重新评估。”
她抬眼看他。
“我3个月前就交过方案。”
他停住。
她没接着追问为什么那时不行,只把设备清单翻到下一页。
笔帽却被捏出了一点形变。
隔壁有个年轻人探头,看见她,又慢慢退开。
她朝那边望了一眼,眼底的亮一下暗下去。
我这才明白,离开并不只有痛快。
她曾在这里熬夜,跟人分过蛋糕,也以为很多事情能一起做下去。
最后能装进箱子的,比她留下的少得多。
傅行川放下笔。
“你就这么信戚准?”
我握着空杯,心里一紧。
黎音却先抬起头。
“他没有说一定做成。倒是问过我,愿意做哪一部分。”
傅行川看向我。
“你告诉过她,昭声有人在问整体收购吗?”
会议室安静了。
我确实不知道。
他看出我的意外,语气反而平和下来。
“戚叔联系过几家公司,也包括我。地块改造不只你那一栋房子,收购不是谁在闹脾气。”
我没有硬撑。
“我回去问。”
“那你能给她什么保证?”
我看向黎音。
她也在看我,指尖停在自己的杯柄上。
我突然很不甘心。
他有团队,有场地,连他们一起吃过的生日蛋糕,都比我认识她的时间长。
而我拿得出手的,居然只有一句不确定。
“我不保证她到昭声就能做大项目。”
我把杯子放稳,终于说下去。
“但她来做事,就是设计师。她做过的东西,署她自己的名字。想要的设备买不起,我会明说,不让她拿别的来补。”
黎音望着我,眼里那点黯淡慢慢动了动。
然后她拿起马克杯,放进自己带来的箱子。
“走吧,司机。”
她的尾音有点哑。
我推车出门时,那个年轻人追出来,递给她一个纸袋。
里面是她没带走的几张便利贴和一包没拆的饼干。
“黎姐,我……”
“好好上班。”她先说。
年轻人红着眼点头。
电梯合上以后,她盯着金属门上的倒影,好半天没说话。
我推着一车设备,也没敢动。
直到电梯晃了一下,她才忽然低头。
一滴水落在箱盖上。
我手忙脚乱去找纸巾,发现方才全扔进了咖啡袋。
她伸出手,拉住我的袖口。
“别找了。就一会儿。”
我停住。
她没靠上来,只攥着一点布料,低头把那口气缓过去。
可那一点力道,居然让我站得比搬重箱时还稳。
到了停车场,她松开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行川真能做成很多事。你可能会输。”
“那你还让我推这么重?”
她愣了愣,终于笑出来。
“有轮子,没让你背。”
她先走过去撑住车门。
我搬最后一个箱子时,胳膊忽然被她轻轻扶了一下。
她看着我袖口那块被攥皱的地方。
“回去我帮你洗。”
我把箱子推进去,故意没看她。
“行。按你工时报价,我大概洗不起。”
她踢了一下我的鞋边。
很轻。
比在饭桌下那次,理直气壮了许多。
5
孟姨来昭声的第一天,没看建筑,也没听情怀。
她问:“账在哪里?”
邵叔说她从前管过两家小型演出空间,骂人很准。
我当天下午就领教了。
她戴着眼镜,指向礼盒采购单。
“纪念册,刻字笔,香薰。剧场漏水,你先让客人闻香?”
我认下这顿骂,联系活动公司退订。
能退的退,已做好的不再加钱。
跑车卖出去那天,钱没在账户里暖多久,就分去了检修、维修和旧款。
我给自己留了一笔生活费。
我愿意赌,没打算赌到连饭都吃不上。
黎音的第一笔服务费也照约付了。
她收到钱,敲开办公室的门,问能不能把一项设备采购往后放。
“先借用能满足试演的。这个不必现在买。”
我正啃冷面包,抬头看她。
“你也会超预算?”
“会。”
她答得干脆,耳尖却有点红。
“看到好设备,容易失去理智。提前告诉你。”
“巧了,我看见漂亮剧场也这样。”
她看一眼窗外剥落的墙皮。
“你的标准挺宽容。”
我们把能推迟的项目挪了挪。
她抱着电脑去找技术团队,我留在桌边,忽然觉得被骂也不是坏事。
至少终于有人跟我算的是同一笔账。
后来的几晚,我总能在观众厅看见她。
她夹一只蓝色发卡,坐在二层最后一排写记录。
觉得不对,就到台口再试。
我替大家拖线、搬支架,做自己确实熟悉的活儿。
有一次收线,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你以前经常做这个?”
我手下一顿。
“给人帮过忙。”
“比邵叔快。”
“他年纪大。我趁他没听见,赢一次。”
她没再问,伸手托起线盘,跟我一起挂进柜子。
线有点重,她胳膊挨着我的。
我把东西放好,她却没立刻退开。
“袖子洗好了,在后院。”
“哦。”
“你说话怎么突然这么少?”
“怕说多了,又得罪你。”
她看着我,慢慢笑起来。
“洗衣服不收钱。放心。”
我被她笑得耳热,低头去找根本没剩的线头。
那晚,后院的灯终于亮了。
电工换好线路,我把旧灯罩擦干净,装回去。
光落在枇杷叶上,把黑夜往外推了一小圈。
黎音端着两碗面出来。
“邵叔说你没吃饭。”
“他告状真全面。”
“还说你小时候护那张后台沙发,谁挪一下,你能闹半天。”
我接过碗,坐在台阶上。
模糊的记忆里,确实有个抱着扶手不松的小孩。
“现在也不爱别人动。”
她坐在我身边,面汤的热气擦过下颌。
“那我想在这里摆个工作桌,要先请示吗?”
我转头。
她抬眼看着我,嘴角似笑非笑。
“你挪,没事。”
说完才发现,答得太快了。
她低头挑面,嘴角弯得更明显。
我手机适时响起,是父亲发来的收购方名单。
确实有傅行川的公司。
底下一句:没签。别把认真谈生意的人都当敌人。
我把手机扣到膝上。
黎音没问,正把碗里大段的葱往旁边拨。
“不吃葱?”
“吃,嫌切得粗。”
我顺手把自己碗里切碎的拨给她。
拨完,两个人都静了。
后台混久了,饿起来哪顾得上这些。
可我跟她,显然没熟到能互换碗里的东西。
我端着筷子,第一次觉得手上这个工具很难处理。
“我还没吃。要不……”
“看见了。”
她夹起那一口,吃了。
我莫名松口气,心却又悬起来。
她慢慢咽下去,才抬头。
“下次你自己切。别拿邵叔的刀工糊弄我。”
我点头。
那句下次在耳边留了很久,连吃的什么面都不太记得了。
过会儿,厅里有人喊她试麦。
她把空碗放好,快步进去。
我收拾完,走到观众厅最后一排。
音箱里传出她带着倦意的声音。
“后排听得到吗?”
我刚要应,她又问:“戚准,你还在不在?”
我脚下一停。
这些年,我习惯散场后留下。
灯灭了,人走了,最后一个收尾的人只需把门锁好。
很少有人特意回头找一声。
我抬起手,朝她晃了晃。
“在。”
她终于看见我,眼里亮了一点。
“那别走,等我。”
我靠住椅背,望着那道从台上投来的目光。
完了。
我开始盼着这本书,别太快翻到下一页。
6
黎仲平来时带了两盒栗子酥。
夹克熨得平整,进门先问我父亲身体,再夸剧场修得好。
最后才叫黎音。
她从工作间出来,蓝发卡上沾了点白灰。
“爸,不是说周末回去?”
“我顺路。”
他把点心搁下,目光在她脚边的旧箱子上停了一瞬。
“还在用你妈的设备?”
“能用。”
他叹口气,拉开椅子,取出一份装订好的资料。
是黎家公司与傅行川团队的合作意向。
其中一页,单列着声音档案展示区。
黎音的手停了。
她把笔放回桌面,翻到那一页。
“完整开发,是什么意思?”
“只是意向。公司保存的那些,我也参与整理过,不是偷偷拿你的东西。”
“我问的是,这里写了昭声。”
黎仲平看向我。
我把杯子搁下:“我没答应整体授权。”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知道,还得再谈。行川那边有地方,有团队,不比这些东西一直放柜子里强?”
黎音拿出登记册,翻给他看。
有人只答应留存,有人答应用于演出,还有后台练习和私人访谈。
她没把每一页都讲一遍,只指着其中一条手写备注。
“这位老师还在。我上周联系过,他不愿意放早年的那段,愿意重新录。”
黎仲平沉默。
“我想做展。”她说,“也想让更多人听见。可不是先把名字给出去,再求他们配合。”
他合上册子,声音低了。
“你就一定得从头来?”
她没立刻答。
他又看向我。
“戚准赔得起,你呢?在这里待3个月,然后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没能顶回去。
我有房子,有一辆可卖的跑车,还有肯让借款暂缓的父亲。
她离开熟悉的团队,不是换个地方打发时间。
黎音却把那份意向书推回去。
“这3个月有报酬,后面我会接项目。昭声做不下去,我也能继续做事。”
“你说得轻松。”
“我不轻松。”
她抬起头,眼圈一点点红了。
“爸,我知道你怕我吃苦。但每次我想试,你就先把我带走。我做不成,反倒永远有理由怪你。”
黎仲平捏着资料,没说话。
那两盒她爱吃的点心摆在手边。
她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最后他没有继续劝,也没带走点心。
出门时回头叮嘱:“天凉,别总穿薄底鞋。”
她嗯了一声。
等车远了,她蹲下去绕线,绕了两圈,又松开。
我搬起旁边的箱子,故意弄出一点声音。
她抬眼问:“你也觉得我很犟?”
“有点。”
她瞪我。
“你自己问的。”
我把箱子放稳,在她身边蹲下。
“我爸劝卖房子,说3句,我能回4句。可我没你想得明白。”
她慢慢把线头穿过去。
“我不是讨厌他。他以前半夜来接我做项目,车里给我放热豆浆,自己困得睁不开眼。”
她指腹擦着线皮,声音轻下来。
“我就是不想,以后一听见别人说我做得好,就先谢我爸,再谢傅行川。我明明也很认真。”
我喉咙里像卡了什么。
她不是非要跟谁争一句对错。
她是付出过太久,终于想听见自己的回声。
我拿过那团乱线,替她托着。
“我知道。”
她看我一眼,忽然笑了。
“你不知道。我赶方案的时候,也会骂人。”
“这个已经有所了解。”
她伸手敲了下我的手背,力气比刚才骂我还轻。
那晚她拆了栗子酥,分我一块。
不太甜,有点凉,我们坐在台阶上吃掉半盒。
吃完,她忽然说:“来,我给你听个东西。”
资料室里,她把那台旧设备打开。
先是椅子挪动,再是年轻女人笑着叫一个小孩别碰话筒。
接着,一个男孩很响亮地说:“我没有碰!”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黎音按了暂停,看着我笑。
“听声音就知道你在碰。”
我不受控制地笑起来。
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角落,像被轻轻照了一下。
她又放了一小段。
有女孩凑过去,很小声地问:“你能帮我把这个拿高一点吗?”
男孩嘴上嫌烦,背景里却响起搬凳子的声音。
“你那时候就会使唤我。”我说。
“你那时候答应得也很快。”
她摘下耳机,头发从耳后滑下来。
我伸手想替她理,伸到一半,改成接耳机。
她看见了。
没有躲,反而很慢地把那缕头发挽回去。
房间一下安静。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嫉妒的到底是傅行川,还是那段我没有亲历的过去。
黎音却先将设备关好。
“以前的事慢慢听。”
她抬起脸,眼里还有未散的笑。
“现在这个人,也得留点东西下来吧?”
7
试演临近,先出问题的不是舞台,是钱。
原先答应参与的一家赞助方,客客气气打电话来说预算调整。
另一个问,订婚相关的招待是不是都取消了。
我这才知道,以前谈合作时,原身把两家的关系也谈了进去。
取消婚事,好处自然不会照旧落下来。
孟姨把预算又划掉一层。
“别一副受欺负的脸。人家来看两家合作,你现在得让人知道,来看戏能得到什么。”
我认了。
贵宾招待删掉,冗长的致辞删掉,节目重新跟演员商量。
黎音拎电脑过来,把她那部分也调整了一遍。
谈完,她手机亮了。
傅行川的名字一闪而过。
我拧杯盖的手慢了下来。
她看见了,没躲着,接起电话,说的是单列档案项目的事。
挂断,她把杯子拿走,轻轻一转,替我拧严。
“你把螺纹拧坏了,要算损耗吗?”
“你们谈得挺顺。”
“还没谈完。预算和使用范围,要再看。”
她看着我,唇角弯起来。
“戚准,你有意见?”
“工作是你的,我能有什么意见。”
“那杯子惹你了?”
我盯着她袖口的小片黑胶带。
嘴上那些本来很熟练的混话,忽然都说不出口。
“有一点。”
“哪一点?”
“怕你觉得这里太小。”
承认完,我自己也愣了。
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抢小说男主的戏。
可她真的把目光转向别人,我心里那点酸又实在藏不住。
我怕她抬头一看,会觉得我珍惜的这堆旧东西,全不值得。
黎音没立刻安慰。
她把电脑转过来,是新做的下一阶段安排。
小演出、口述采访,还有她准备邀请的独立创作者。
“小是小。有些事,换个更大的地方,我也未必做得上。”
她停了一下。
“而且我还没走。你不用提前摆出送客的脸。”
我抬眼。
她已经将杯子推回来,手指在杯沿多停了一瞬。
那天下午,新的试演告示贴上门。
没有订婚,没有家族联手,只写节目、参与团队和调整后的安排。
我让余桃把黎音的名字放在声音设计那栏。
她站在玻璃告示栏前,抬手压平起翘的一角。
我凑过去:“字号小?”
“没有。”
她盯着那行字,过了片刻才说:“上次的报道只写我爸和傅行川。他们说项目先做成,以后再补。”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也没敢再问。”
我拿手机拍下来,发到昭声的公开账号。
邵叔很快转发,甚至打来问,怎么把她的名字放得更大。
黎音低着头笑,眼圈却有点红。
她把照片发给父亲,附一句:这个周末,我在这里工作。
我忽然觉得,卖掉的跑车也没那么亏。
晚上试完灯,余桃和邵叔都先走了。
黎音坐在台口边缘,解开鞋带,揉了一下脚踝。
我搬来一把椅子。
她看着我:“我不累,只是鞋磨脚。”
我默默把椅子挪到她旁边,自己坐下。
她笑得低下头,肩膀碰了我一下。
“笨。”
厅里只剩一盏工作灯。
她的发卡夹松了,我看见颊边沾着一道灰,下意识指了指。
“左边。”
她擦了右边。
“另外一边。”
她又擦,越擦越糊。
我叹口气,抬起袖子。
这回没半途收手。
她安静地看着我,任我擦过那小块皮肤。
指节碰到她的耳侧,温度很烫。
我手停住。
她却轻轻攥住袖口,没有让我立刻撤开。
“昨天洗的,今天又脏了。”
“那我自己洗。”
“我也没说不管。”
她声音低得几乎被空调声盖过去。
我心口发紧,视线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唇上。
只隔着一点距离。
她像察觉了,呼吸也放轻,却没躲。
我的手机偏在这时响了。
是孟姨问一份确认单。
我接起来,起身去翻桌上的资料,答得前言不搭后语。
挂断再回来,黎音已把鞋穿好。
她坐在那里,脸上的红还没退。
我忽然特别恨那份确认单。
“黎音。”
“嗯?”
“我没只把你当设计师。”
说完,厅里安静得让我想去拔电源。
她低头摸了摸鞋带,又抬起脸。
“知道。”
我一怔。
她眼里的笑一点点浮上来,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你要是对每个设计师都这样,这剧场早开不下去了。”
我笑不出来,心跳太快。
她起身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
“我留下来,也不全为了工作。”
那一刻,我几乎想把什么都告诉她。
可她伸手,替我把刚才蹭灰的袖子卷起。
“先把演出做完。”
她低着头,耳朵红得很坦白。
“别的,你到时候得好好跟我说。”
我应了声好。
直到她的脚步消失在楼上,我还在摸那道卷好的袖口。
8
雨在夜里11点落下来。
邵叔打来电话时,我还在办公室,改那份被我恨了一晚的确认单。
等我冲到观众厅,后墙已湿了一片。
水从临时覆盖的边缘往下滴,桶底响得发空。
邵叔拿着手电,嘴唇发白。
“前几年漏过,修完看着好了。我以为这次也是外面那一点……”
“先出来。”
我把他拉开,让他联系维修人员,受影响的区域先隔出来。
屋里灯只留了安全的一侧。
黎音很快下来,外套扣错一颗。
看见墙面的水,她先问资料室。
我俩跑上楼,将靠墙的箱子往干燥处挪。
有只纸盒底部已经软了。
她托住底,我抱住两侧,一点点放到桌上。
里面露出一盘红标签磁带。
标签写着:戚老师,首场复演。
我手指一下攥紧。
原书里也有一场雨。
演出停掉之后,戚准拿着受损的磁带去找黎音,问她为什么没替他留住。
她说已经尽力。
他却把一切难堪全倒在她身上,最后被傅行川拦在门外。
我原以为撤掉复杂舞台,改掉那些布置,就能避开。
可日期提前了,节目变了,雨还是来了。
桶里一声接一声。
我脑子里却只剩那张空厅的照片。
“戚准。”
黎音叫了我两遍。
“松手,没进水。”
我低头,才看见指节白得吓人。
她把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很暖。
“你去拿干净托盘。这里我来。”
我慢慢松开,照她说的去做。
直到天亮,她的手温还像留在那儿。
可维修人员给出的意见,没有给我同样的安稳。
问题比这几天补的漏点更深,受影响的空间必须暂停使用,妥善处理后再定开放时间。
试演只能推迟。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原定的团队打第1个电话。
对方起初以为还在改流程,听到延期,沉默了好几秒。
“我们下个月有别的安排。”
“我知道。该结的费用,我今天确认给您。”
挂断,余桃接过名单,自己去打后面的。
她说话很快,转过去时却抹了下眼睛。
孟姨在办公室重做安排。
我站在门外,听见她说:“先别等老板表态,安全和延期都得通知。”
我推门进去。
“我通知。还有要骂的,让他们直接找我。”
她看了我一眼,把名单推过来。
我把这一天该做的都做了。
可回到空厅,脑子里仍是那几个字。
退场,赔钱,离开。
我怕我忙得越像回事,最后的狼狈越难看。
午后傅行川来了。
他带着能承接部分节目的场地资料,也带来新的合作方案。
接手昭声多数经营权,承担后续修整。
人员按岗位继续谈,黎音的档案项目单列。
他把文件搁在后院桌上,没有故意压价的得意。
“我知道你不愿意。但你不能只让别人陪着你不愿意。”
我没办法把这句当成挑衅。
他能扛住我已经开始吃力的开销,也能给她一个不必夜里搬箱子的地方。
雨停了,枇杷叶上的水还在往下落。
我翻开那份方案,纸页很新,字很规整。
“留下吧,我会看。”
傅行川看着我,停了一会儿。
“她有能力。别因为你不想输,耽误她。”
我没接。
他走后,黎音拿两杯热水出来。
她脸色苍白,眼下有熬夜的青。
把一杯放到我手边,还用指尖把杯柄转过来。
“你怎么想?”
我摇头。
她没翻文件,先喝了口水。
“我联系到附近一个文化空间。可能能借小厅,排练不用全停。”
我看着她。
她还在想办法,声音里甚至有一点努力攒起来的兴奋。
我应该跟着高兴。
可我先想到的是,她昨晚握我袖口时,还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她以为选的是我。
万一在这本书里,她选我就得跟着赔呢?
这个念头很荒唐,却像雨水一样,见缝就往里钻。
“你先睡一觉。”我说。
她看了我片刻,轻轻把杯子往桌上压了压。
“你也别一直端着。烫。”
我低头才发现,杯壁烫得指腹发红。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似乎想碰我,又收回去。
“戚准,延期不是结束。”
我点头。
点得太快,连我自己都不信。
她上楼以后,我坐在那盏已修好的灯下。
前一晚,我还想把她留得更久。
这一刻,我居然开始替自己想一个体面的退场办法。
9
我在登记册里找到周老师的电话,是两天以后。
她是黎音母亲的旧同事,在外地负责一项长期声音留存工作。
黎音整理档案时提过,自己曾想去驻留。
后来黎家出事,她留在公司,一直没成行。
原书也写过这个遗憾。
傅行川后来替她重新联系,那一章的评论里,人人都说他懂她。
我盯着号码看了很久。
前几天还怕他把人带走。
现在,我竟想亲手替他完成这一步。
我给自己找的理由很体面。
只是留条后路。
只要机会在,最后去不去,还是她说了算。
电话接通,周老师还记得黎音,愿意听她现在的打算。
我发了她公开展示过的作品。
直到这里,都算普通牵线。
可对方问什么时候方便联系她,我听见自己说:“她这边我来安排。您先告诉我,需要哪些材料。”
说完,心里有一瞬间不舒服。
我却拿忙碌压了下去。
问旅费,问住处,问最近一阶段能不能赶上。
又请孟姨把可能终止合作后的结算列出来。
她听了,停下笔。
“你跟黎音说过?”
“等有眉目。”
“她让你问的?”
我没回答。
孟姨摘下眼镜,把纸推回来。
“这份你自己写。我不替你递。”
偏偏当天下午,黎音带回了文化空间的初步条件。
小厅租金不高,能容纳部分排练,资料也有临时整理的位置。
她把平面图摊到我桌上,眼里有熬夜后的血丝,也有藏不住的兴奋。
“我去看过,后门够宽,设备能进。你不是怕演员全散了吗?还可以做小型工作坊。”
我望着她,胸口像被一点点拧紧。
她在认真想办法留。
我已经替她问好离开的时间。
“你怎么了?”
“没什么。”
这是我在她面前说过最差的一句谎话。
她目光停了一下,拿起图去找孟姨。
傍晚,周老师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她那里。
我不知道她们聊了多久。
只记得黎音回来时,手里拿着手机,脚步比平时慢。
“你想让我过去?”
我放下笔。
“不是非去不可。我只是问问。”
“问到第一阶段什么时候开始,问我最近能坐哪班车过去?”
她看见桌上没写完的结算纸。
纸角压着那支她常用的蓝色笔,是前天开会落下的。
她取出笔,又慢慢把纸拿起来。
“还算好了,我走的时候该拿多少钱。”
“这本来就是该给你的。”
“我没问钱。”
她的手指越攥越紧,纸页在掌心起皱。
“戚准,你那晚说的别的,就是这个?”
我猛地站起来。
椅背撞上柜子,响得很重。
她被惊了一下,我赶紧把椅子扶稳,往旁边退开。
“不是,我怕你在这里耗着。试演停了,修整还不知道要多久。傅行川说……”
“你看着我。”
我停下。
她眼里有红,声音却很清楚。
“你是不是后悔了?”
“没有。”
“那为什么每次提到我想留下,你都像听见了一件麻烦事?”
这句话落下来,我连呼吸都发涩。
她把笔攥在手里,像攥着一点不肯放下的体面。
“我不是无处可去,才坐回你车上的。也不是没有别的工作,才天天陪你等到散场。”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终于打断我,声音发颤。
“我以为你看见了我,不只是会搬箱子、做声音的那个人。我还在想,等演出完,你会怎么跟我说。”
我喉咙里堵得疼。
想说我比你更怕走到结局,想说你不知道我在那本书里是什么样子。
可她站在我面前,那些话忽然全成了借口。
“我想让你有更好的……”
我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她眼里的那点光彻底落下去。
“你想要什么,为什么总要换成我想要什么?”
我答不上来。
黎音放下结算纸,走到门口。
我这才看见银色箱子立在那里。
轮子上还留着傅家石板缝里的泥。
“今晚我去外面住。明天的工作,我会照常做。”
“黎音。”
我往前一步。
她没有躲,只轻轻抬手,停在我们之间。
“别拿送我当成对我好。”
她提起箱子,走下台阶。
这一次,没有回头问我要不要同行。
10
她走后,后院灯还亮着。
我站在那里,第一次恨自己把灯修得太亮。
哪儿都照得清楚,连空出来的台阶都无处可藏。
回办公室,那张结算纸还在。
我看着上面的备注,终于明白孟姨为什么不肯帮我写。
那不是退路。
我在给自己的害怕找一张付款凭证。
我给周老师回电话,说明没有得到黎音委托。
对方听完,语气冷了些。
“我以为她不好意思找我。你想帮忙,先把人家的话听完。”
“是我的问题。以后请直接联系她。”
我把沟通记录发给黎音,写明自己没有资格替她确认时间。
后面那句我不是不想见你,删了又打。
最后留下的,是另一句。
我想你留下。这句话该我自己说,也该先跟你说。
消息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提两份早餐在门口等。
黎音从街口过来,穿了件深灰外套,头发束得很整齐。
她说吃过了,绕过我,直接去工作间。
我把多的一份给邵叔。
他咬着包子,看我一眼。
“吵架了?”
“我犯蠢。”
“看出来了。”
答得十分迅速,没给我半点侥幸。
开会时,黎音坐在离我两张椅子的地方。
她讲借用小厅的限制,也讲哪些节目适合保留。
我低头记,没有再接一句她肯定能办到。
散会后,我带余桃重新联系团队。
有人不留档期,就把该结的结掉。
有人愿意继续,重新讲能做的安排。
名单空出一大半时,我手指也酸了。
原来让别人说不,比自己咬牙说能,还难受。
父亲这时来了。
他自己撑伞从门口走进,先看封闭区域,再到办公室。
“还做吗?”
“做。但先借小厅排练,昭声等修好再开。”
“钱呢?”
我把维修报价、现有余款和接下来能暂停的支出放到他面前。
这是孟姨逼着我一项项问出来的。
纸比从前那份宏大的试演方案薄得多。
可我终于能把每一项说清。
戚峥看完,没接着骂。
“你是不是以为,找我开口就算认输?”
我被问住。
他看向那辆跑车留下的委托照片。
“卖车的时候倒痛快。到借一笔有数的钱,你又开始怕别人看不起你。”
我垂下眼。
他沉默一会儿,声音低了。
“我怕的是你硬说自己没失败。你妈当年做不下去,也停过半年。她没觉得自己对不起哪把椅子。”
我鼻腔一酸。
原书没有写这个。
它没写眼前这位父亲,训人的时候也会把最难听的话咽回去。
“爸,我确实需要周转。”
我指着报价最下面。
“借款设上限,孟姨管。原来的偿还安排能不能往后顺一段?我不能拿后面还没落地的项目当收入。”
他看了我很久,点头。
我低头松了口气,手心竟全是汗。
他起身,又翻了翻傅行川的方案。
“这也不是只有签和不签。人家要的东西,你就只能整包给?”
我看向那份纸。
第一次没只盯着多数经营权那几个字。
傅行川需要能填进空间的内容,我们需要业务。
能谈多少,得重新开口。
父亲走时,黎音刚从工作间出来。
他看见她,没提婚事,只说了句天冷,别忙得忘吃饭。
她点头,目送他走远。
我在她身后站了片刻。
“下班后,能留一会儿吗?”
她转头看我。
“我有件一直没敢说的事。还有那晚没说完的话。”
她攥着文件,眼神动了一下。
“你现在说?”
我看了看楼上还在等她的同事。
“不是怕你听,是怕又说到一半,让工作打断。”
她垂下眼,过了很久,才说:“后院吧。”
她上楼以后,我在原地站了好几秒。
不是因为终于得到一个解释的机会。
而是她明明可以不等,还是给我留了这一晚。
11
后院的灯亮着。
黎音自己倒了杯水,放在手边。
没有像从前那样顺手替我添一杯。
我看着空杯子,先说了对不起。
“我联系周老师,是我自作主张。问到后来不告诉你,是怕你不肯去,我就得继续面对自己的害怕。”
她没说没关系。
我也没等。
“不是你拖着我,是我自己退了。我想让你留下,又怕承担那个结果,所以先替你找好了地方。”
她望着我,手指慢慢从杯沿移开。
“你怕什么?”
我攥住掌心,终于把最荒唐的那句话说出来。
“我不是原来的戚准。”
枇杷叶上的水,啪地落在石板上。
黎音没动。
我告诉她,我从另一个世界来,做过小剧场的舞台技术。
连着值班,困极了在值班室睡下,醒来就在戚家的书房。
我还读过一本书。
里面有她,有傅行川,也有这个联姻对象。
越往下说,越像一场精心准备的逃避。
我没有试图把她的沉默解释成相信。
只把自己记得的、记不清的,都说了。
“我只看过前半部分。后面停更,没追下去。戚准出事的那几章,我记得最牢。”
她终于开口。
“所以那天你送我去傅家,是送回书里该在的地方?”
我点头。
“取消婚事,也不全是为我。”
“不是。我想离你们远一点,保住昭声,保住自己。”
她脸上的神情,让我几乎抬不起头。
“后来呢?”
她问完,手指停在杯旁,像自己也不敢催。
“后来我不想你走了。”
我喉咙发紧,还是抬起头。
“看你接傅行川电话,我吃醋。看你在这里下一季的安排,我偷着高兴。你跟我说下次,我能记一晚上。”
她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我没敢停。
“听旧录音那天,我还嫉妒里面那个男孩。他跟你认识得早,我没有。”
她终于皱眉,看着我。
“那是……”
说到一半,她又停住。
我低头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知道荒唐。可我真的在意。我怕你喜欢的,是过去那个身份,是我这几天凑巧做对的几件事。怕你哪天看见更好的人,就明白自己不该在这里。”
黎音站起来,走了两步,手扶在窗台上。
“你拿半本书,替我过完了后半辈子。”
我说不出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那晚我都站到你面前了,你还在想别人会怎么写。”
这句话比责备更让我难受。
我看着她的背影,终于不能再躲。
“黎音,我喜欢你。”
她肩膀轻轻一僵。
“不是因为书里该有谁喜欢你。是你坐在我旁边,吃我拨过去的葱,笑我修灯,试麦时找我在不在。我就想第二天也在。”
我声音越来越哑。
“以前收场,没人找我也没什么。现在你不找,我会站在后排等很久。”
她没有回头。
我却看见她抬手,很快擦了一下脸。
“我想做你回头找的那个人。不是替你挑一个更好的,然后告诉自己这就算对得起你。”
院门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墙上一晃。
黎音终于转过来。
眼圈很红,唇却抿得紧。
“我把旧录音给你听,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往后录。”
我望着她,心口狠狠一缩。
“不是让你跟一个小孩争。”
我低下头,手掌按住膝盖。
“我现在知道了。”
她看我半晌,慢慢坐回来。
“这件事太奇怪,我不知道该怎么信。”
“我没证据。也不是说出来,就能让你原谅。”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的戚准,确实不会收线。他经过后台,总嫌灰大。你每次先去看出口和台口,我以为你终于肯学。”
我没插话。
她吸了下鼻子,眼底有一点气恼。
“你倒好。我想靠近,你忙着跟一页纸较劲。”
我被说得没法辩解。
她拿水杯,喝了一口,像借这一下缓口气。
我也跟着抬手,才想起自己面前没水。
她看见了,抿着唇,最后还是把壶推过来。
我接住,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还生气。”她说。
“嗯。”
“也没打算今晚搬回来。”
“好。”
“周老师的项目,我会自己去谈。我现在想带新做的内容过去,不是照以前的方式常驻。”
我点头,胸口那股紧绷终于松动一点。
她能继续说她想要什么,我竟觉得比她立刻原谅还珍贵。
到了要走,她在院门边停下。
“你说留一会儿,超时了。”
我慌忙摸手机。
她看着我,红着眼,终于有了一点笑。
“没让你算时间。”
我停住。
“我是说,你以后想见我,别总把理由藏在工作后面。”
她走了。
我握着那杯终于倒上的水,坐到水凉。
心里疼的地方还在。
可那句以后,亮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12
傅行川约我在新空间见面。
落地窗外是江,厅里的设备亮得像刚拆包装。
我坐下前,老老实实看了一圈。
“你这儿,确实比昭声条件好。”
他把咖啡推过来。
“认输了?”
“认设备新,没认别的。”
我带了孟姨帮忙整理的合作想法。
不出让昭声产权和日常经营,可以谈小型演出、团队服务,以及范围明确的展示合作。
傅行川看了片刻,把纸放下。
“这不是我最初想要的。”
“我知道。可你也不只需要房子。”
我指着他空间里已经排出的活动计划。
有些内容尚空着,有些并不适合过大的舞台。
这些不是凭原书猜的,是孟姨带我问出来的需求。
“先做一场。你要内容,我们做能交付的。不合适就到此为止。”
他抬头看我。
“拿我的预付款,修你的楼?”
“维修另有安排。你的钱,只对应你的项目。”
他没有立刻答应。
我们把不合适的划掉,把可能承接的圈起来,又为一个服务范围争了很久。
过去我大概会把这当成他在故意压我。
现在发现,他哪怕没把我当情敌,也一样会压价。
谈完时,我后背都湿了。
走到门边,他忽然叫住我。
“你喜欢黎音?”
我停下。
“喜欢。”
“那上次在我家门口,还急着把她往里送。”
“那时蠢。”
他看着我,过了几秒才开口。
“她以前很少当着别人驳我。我以为她只是脾气软。”
他语气里有不甘,也有一点真困惑。
“后来她什么都不肯让我安排,我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没替她回答。
只想到她站在办公桌前,问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也没比他聪明多少。
傅行川伸出手。
“合作继续谈。别因为她,就觉得我会让你。”
我握住。
“别因为她,就觉得我该多送你一场。”
他低头笑了一声,终于没再问我凭什么。
回到昭声,我把谈的内容交给孟姨,涉及黎音的部分直接给她。
她看完,提了几处需要重谈的地方。
说完工作,她把电脑合上,没立刻走。
我趁机开口。
“周日想请你看电影。”
她抬眼:“带方案吗?”
“不带。”
“看完呢?”
“吃饭。你不累,再走一会儿。”
她垂下眼,看了一下自己的鞋。
“周日要去看文化空间的排练。”
我心里往下一沉,刚想说下次,她已接着说:“下午结束。晚上可以。”
我看着她,没能把笑藏住。
她也笑了,又故意把电脑打开。
“先把今天的事做完,戚老板。”
到了周日,出门前她还在小厅里听演员试一段新的串词。
我站在侧面等,手里拿两张电影票。
邵叔经过,瞥了一眼。
“别攥了,再攥检不出来。”
黎音听见,笑得低下头。
我抬手向他投降,赶紧把票收好。
电影我只记得一半。
中途她困了,头往旁边偏,碰到我的肩。
我以为她会坐直。
她停了一会儿,却轻轻靠下来。
我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幕上的光照过她的脸,睫毛落出小小的影子。
她闭着眼,低声说:“你放松一点,肩膀硌人。”
我慢慢往下坐了些。
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终于不动了。
那晚送她到旅馆,我没提搬回来的事。
她走上两级台阶,又转过身。
“今天没那么气了。”
“那明天呢?”
她扶着栏杆,眼里有笑,脸上却故意板着。
“看你明天的表现。”
我站在台阶下点头。
手里那两张被攥皱的电影票,忽然变得很值得留。
13
接下来3周,我们白天借小厅排练,傍晚回昭声看维修进度。
日子忙得很实在。
我有时刚拧开饭盒,电话就响,接完只剩一盒结块的米饭。
黎音看见过两次。
第3次,她把我手机拿过去,放到窗台上。
“先吃。真着火了,邵叔会跑过来。”
“我现在没那么招他讨厌了。”
话音刚落,邵叔在门外喊我,问谁把工具袋塞到了清洁柜里。
她看着我,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我认命地出去领骂。
维修妥善完成、可用区域重新确认以后,昭声终于能开门。
新节目叫《在这里》,是一个年轻演员起的。
他说,一场小演出,不必包装成一座城市的命运。
我听得心虚,承认自己差点这么干过。
节目由新表演、采访和一小段旧录音串起来。
不适合用的档案先收好,没联系上的人,慢慢再找。
黎音把原来空着的几处换成当下新录的声音。
余桃在门口念错节目名,又笑着重来。
邵叔搬椅子,边搬边嫌我不会搭手。
一位老演员坐在厅里说,没想到这把椅子还在。
我听着才发现,自己每天来来回回,漏听了这么多东西。
最后一次排练,有个演员连着错了两回走位。
音量跟着往上调,人越急,声音越紧。
我先让大家停一会儿,把一把椅子搬到台口。
“坐5分钟。我们换过方案,又换过地方,第一次就全合适,才像骗钱。”
演员笑了,肩膀终于落下来。
黎音同技术团队重新试位置,我去拿水。
等再开始,台上那口气明显顺了。
她站到我身边,轻声说:“你很会照顾紧张的人。”
“因为以前没人照顾我。”
说完,我没再往回圆。
她知道我说的是哪个以前。
她侧过脸,眼里的神情一点点软了。
“你原来的剧场,后来呢?”
“不知道。我走前,它还在。老板说下个月换地方,我们不太信,还是把能用的都收好了。”
“想回去吗?”
我望着台口的灯,认真想了一会儿。
“有时想。想问问那些人,最后找到地方没有。”
她垂下眼,手指捻了一下衣角。
我看见了,心里一紧。
“但不是想把这里丢下。”
她抬眼。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怎么回。眼前这间屋子,我是真的想留下。还有人……”
我停住,她的耳尖却先红了。
“还有谁?”
我转头看她。
她不退,仰着脸,眼里的笑像故意为难我。
“还有等我下班的人。”
她轻轻哼了一声,把水杯递给我拧。
“你还没正式约好呢。别先算进去。”
我接着杯子笑,第一次发现她嘴硬的时候,自己竟这么受用。
那天排练完,她拿来录音设备,对准我。
“留个现在的。”
红灯亮起,她问:“戚准,明天最想要什么?”
我看着镜头旁边的她,喉咙忽然有点干。
“大家没白来。”
她眉眼一弯。
“还有呢?”
“散场以后,你别立刻走。我想跟你说话。”
她原本要按停止的手慢下来。
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次得说完。”
我点头。
她关掉设备,却没立刻收进包里。
“我跟周老师谈好了。先把昭声这阶段做完,再过去交流几周,带这边新做的东西。”
她看着我,像在等我接下来怎么说。
我把到了嘴边的不去行不行,慢慢换成实话。
“会舍不得。你回来,记得给我听。”
黎音眼里微微一亮。
“想听什么?”
“你觉得好听的。想抱怨的也行。”
她低下头,把机器收好。
“那你得空出很多时间。”
我站在她旁边,望着那只已经磨旧的录音包。
突然觉得,等一个人回来,也可以是件有盼头的事。
14
试演那天,门口没有红毯。
余桃抱着登记册站在入口,给来的人解释节目调整。
说得多了,干脆把说明贴在旁边,谁问,就认真答。
我去后院拿水,看见黎仲平站在门口。
他手里没带合作资料,只有手机上的预约信息。
“她忙吗?”
“忙。”
“别叫了,我自己进去。”
我带他走到厅口,他没往前排,选了侧边的座位。
我爸坐在另一侧,看见他,两个人远远点了下头。
傅行川带着负责内容合作的人晚些到。
看了一圈,问:“不先给我们介绍一下?”
“演完想听,去院里谈。现在大家看一样的。”
他停了一下,点头,自己去找座位。
我回后台时,黎音正做最后确认。
她今天没戴蓝发卡,长发束在颈后,露出一小段白净的皮肤。
我走近,脚步不自觉放轻。
她抬头看我。
“怕不怕?”
我点头。
不是怕设备,也不是怕账。
那几页读过的文字,有时仍会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我知道自己已经做了很多改变,手心还是凉。
她摘下耳机,向我伸手。
我以为要工具,低头去找。
“手。”她说。
我怔了怔,把手递过去。
她握住,很短,却比那天夜里按住我的手背更用力。
“我也怕。”
她望着我,眼底有紧张,也有亮得藏不住的期待。
“今天做完。你答应的话,别忘了。”
我回握一下,才松开。
开场稿原本很长。
我最后只带一张纸上台。
灯照下来,看不清后排,喉咙干得发涩。
“谢谢大家,愿意重新来一次。”
厅里慢慢静下去。
我讲为什么延期,哪些地方改了,今晚的节目由谁做。
说到黎音,望向侧台。
她在暗处抬眼,与我对视。
“声音设计和档案部分,由黎音负责。节目单上也有其他参与者的名字。演出以后,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我们。”
我将纸放下。
“还没做到最好,但每一段都有人认真做。请把今晚留给他们。”
走下台时,掌声响起来。
不算轰轰烈烈,却足够让我把胸口堵着的气吐出去。
前两段很顺。
演员沿调好的灯区走到观众中间。
有人碰掉节目单,旁边的人弯腰去捡,两个人小声道歉,忍不住笑。
厅里跟着有了点轻快的动静。
我站在后面,忽然不再觉得这些人是坐着等我出丑的一排裁判。
他们是抽出一个晚上,来听人说话的。
到了旧录音的串联段,年轻演员忽然忘词。
他捏着话筒,停得比预想中久。
我看见他额头的汗,也看见台侧另一个人向前挪了半步。
那一刻,原书里纷乱的脚步声,像又从脑子里掠过。
我下意识攥紧手。
却看见控制台边,黎音正抬头望我。
她没有慌。
我慢慢松开手,朝台侧示意,再等一下。
年轻演员低头看卡片,忽然自己笑了。
“对不起,这段我很想说好,反倒忘了。”
厅里有人笑了一声,气氛松下来。
他吸口气,重新开头。
“我们常听到整理好的声音。今天想留一点,它最初被记下来的样子。”
下一句接上了。
黎音轻轻放下肩膀,我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接着,旧磁带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母亲年轻时在排练,唱到一半,忽然停住。
“这一句留着,我还想再想想。别急着给我定死。”
另一个女人隔远回应。
“行,你想改,我们再来。”
很短的一段,没有多余铺垫。
我爸坐在台下,忽然低了低头。
黎仲平望着舞台,手里的节目单被攥出一道痕。
我曾以为这些旧东西,只能帮我证明昭声值得留。
现在听见的,却是两个正在做事的人,商量着下一次怎么做。
我还没来得及缓过那阵酸,新的采访便接上了。
余桃在录音里一本正经报幕,念错一个字,自己先笑出声。
邵叔嫌我搬椅子笨,后面又悄悄补了一句:“比以前好点。”
厅里笑起来。
我一转头,发现邵叔也愣了,跟着摸摸鼻子。
最后,是我们新录的声音。
黎音问:“戚准,明天最想要什么?”
我紧张得差点朝控制台迈步。
她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点坏笑。
录音只放了第一句。
“大家没白来。”
然后停住,新表演的灯亮起来。
我这才重新找到呼吸。
她看着我笑,无声做了个口型。
别忘了。
我望着她,心口忽然热得发疼。
那个故事就算真有一条写死的路,我现在也想从路边拐出去。
最后一段结束,演员站成一排。
有个人鞠躬太快,抬头碰了旁边人的肩,两个人先笑红了脸。
掌声从前排往后连起来。
不够掀开屋顶,却很长。
余桃用登记册挡住脸,肩膀一抖一抖。
邵叔没看她,摸出手帕递过去。
黎音上台时,黎仲平忽然站起来鼓掌。
他鼓得太用力,连旁边的人都看了他一眼。
我爸没有站,只看着我,慢慢抬起手。
我走到黎音身边,一起鞠躬。
抬头时,她悄悄勾住我的小指。
我屏住呼吸,没敢动。
她不看我,指尖却牢牢留着。
直到谢幕的灯慢慢变暗,我才轻轻握回去。
原书里那张照片,终于再也接不上眼前的场面。
这次,我不在空厅里。
她也没有站到别人身旁。
15
散场并没有让昭声一夜暴富。
孟姨算得很清楚,这一场的收入只能覆盖大部分直接支出。
可门口开始有人问下次。
一个老师想谈小规模课程,一支独立团队来问平日能否排练。
还有两位老演员,愿意重新录访谈。
余桃忙着记,写错名字,还会追出去再问一次。
我站在旁边,看那些原本空着的日子,一格格有了可谈的事。
父亲在院子里等我。
节目单被他折得整整齐齐,指腹压在折痕上。
“你妈会嫌你开场说得太快。”
我笑了,鼻尖却有点酸。
“她会喜欢吗?”
他看向还亮着灯的厅。
“她会问,下次什么时候。”
我低头,忍过喉咙里那阵发紧。
他抬手拍了一下我的肩。
“后面的事,跟孟萍好好做。别刚听到两句好话,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会。”
“知道。”
“今晚好好吃顿饭。”
他说完,转身要走。
我赶紧叫住:“爸。”
他回头。
“下次给您留票。”
他看着我,眉间那股惯常的紧绷,终于淡了点。
“不用留。你那票又不贵,我自己买。”
另一边,黎仲平在后台找到黎音,手里提着门口买的热栗子。
她一时没接。
他把袋子塞过去,自己却去摸节目单。
“再给我两张。你外婆想看。”
黎音抽了两张,递到他手里。
他低头翻着,停在她名字那一栏。
“你上回说,你也很认真。”
她眼睛慢慢红了。
黎仲平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
“今天看见了。”
她攥着栗子袋,半天才嗯了一声。
他没再提让她回去,只叮嘱,热的,别放凉。
我站在门外,等他们说完,才进去拿水。
黎音正低头剥栗子,剥坏一颗,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剥好的递给我,指尖在我掌心轻轻一碰。
“还得等一会儿?”
我望着她,心口一热。
“傅行川还在。谈完就好。”
她点头,没有走。
傅行川在办公室,孟姨已经跟他为价钱争过一轮。
他愿意先做明确范围的一次合作,不要长期排他,也暂时不谈接手昭声。
该问的要求,一条没少。
我坐下来,把自己能做的讲清。
涉及声音设计,他直接等黎音过来,跟她谈。
当晚只确认初步意向,细节再继续。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一眼。
黎音正在替邵叔收小设备,笑着叫他把最重那箱留给我。
“别光知道使唤老板,人家今天上台也紧张。”
傅行川收回目光,停了一会儿。
“你这里,确实有些我给不了的东西。”
我没顾上得意。
“明天谈价别因此少给钱。”
他笑了,摆摆手,上车离开。
终于送完最后一批人,院里安静下来。
孟姨带余桃先走,邵叔锁好外门,把后门钥匙交给我。
他看看我,又看看黎音,一句话没说。
我反倒被看得发烫。
黎音捧着那袋已经不太热的栗子,站在台口等。
我走过去,她往旁边让一点。
我在她身边坐下,像那晚一样。
厅里仅剩工作灯,照着一排排空椅子。
这回,我不怕空了。
我知道有人来过,也有人还在。
她拿出录音设备,递我一边耳机。
“后面那句,没舍得给别人听。”
我接过来,听见自己紧张得发干的声音。
散场以后,你别立刻走。
她按停,侧脸看我。
“现在散场了。”
我手心发潮,把耳机放稳,才敢望向她。
“黎音,你愿不愿意跟我谈恋爱?”
她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有等她替我把话接完。
“我会怕,会嘴欠,也不一定每次都做得对。但我想见你,想跟你一起下班,想你出去以后,还记得给我带点路上的事回来。”
我看着她,声音低下去。
“我不想再用婚约说你该坐在哪里。我想自己问,你愿不愿意坐我旁边。”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耳机线。
我心里七上八下,不敢催。
好一会儿,她才把耳机收好,向我伸手。
“愿意。”
我愣住。
她眼里全是忍不住的笑。
“戚准,你不是只管问,不管听吧?”
我赶紧握住她。
她指尖微凉,在掌心里慢慢暖起来。
我高兴得不知道该先笑还是说话,最后只紧紧握了一下,又怕弄疼,连忙松一点。
她看着,笑得肩膀都在抖。
“没那么娇气。”
她抬手,摸了摸我指节上的小划痕。
“第一次听你说现在不卖,我就想,这个人跟以前不一样。后来你每次蹲下去找线头,别人一叫,你就抬头。”
她声音轻下来。
“我其实很早就想,那我叫你呢?”
我喉咙发涩,朝她靠近一点。
“我会应。”
“已经听见了。”
她看着我,脸一点点红起来,却没移开目光。
“我选你啊,戚准。”
我那点拼命撑着的镇定,彻底没了。
抬手碰到她颊边时,她攥住我的袖口,跟那天电梯里一样。
只是这一次,轻轻往自己这边拉。
我俯身,先碰到她的额角,才慢慢吻下去。
她的唇很软,呼吸贴过来,我心口一阵发麻。
手指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最后只扶住她的后背。
她没有躲,反而又靠近了一点。
等分开,她低头抵住我的肩,耳朵红得透亮。
我抱着她,听见自己乱得不像话的心跳。
她忽然闷闷笑了声。
“明天上班,不许装得跟没这回事一样。”
我低头看她。
“我大概装不了。”
她笑得更厉害,伸手替我抹平被攥皱的袖口。
我也跟着笑,握着她的手,怎么都舍不得放。
16
第2天上班,我确实没装成。
黎音刚进门,我就把留好的热豆浆递过去。
她接过来,叫了声戚老板。
我应得太快,连邵叔都抬头看了一眼。
她低头笑,故意问:“昨天的节目单还有吗?”
“有,给你留着。”
“我问的是工作。”
我这才发现自己正要去牵她,手悬在半空。
她把豆浆换到另一只手,轻轻握了我一下,才往里走。
余桃站在售票窗后,眼睛都瞪圆了。
我看过去,她立刻低头翻登记册。
翻得哗哗响,一页字没看。
晚上我们终于去吃那顿没带方案的饭。
小馆子是她挑的,窗台上摆着几盆歪斜的绿植。
坐下,她先把菜单推给我。
我翻了半天,还在看她。
她拿筷子轻敲一下杯沿。
“会点菜吗,男朋友?”
这3个字,让我整个人都轻了一下。
“会。”
菜上来,她又把我水杯往里推。
我低头才看见,杯子快被自己手肘挤下去了。
她笑着摇头,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
饭吃到一半,她提起自己租好的公寓。
就在附近,采光不错,能放设备。
我说第二天帮她搬。
她看着我,眼里带笑。
“这么熟练?”
“司机老业务。”
“那回程不会又改目的地吧?”
我被戳中,耳根发烫。
她却先在桌下碰了碰我的鞋,轻轻说:“这次给你带路。”
搬家那天,箱子装了两趟。
最后一趟上楼,我把设备放稳,她已找出一把备用钥匙。
她没立刻给,先看我。
“我赶项目,有时候会顾不上吃饭。”
“知道。”
“也不是每次都听劝。”
“已经发现了。”
她抬手要敲我,被我握住。
钥匙就在这一下,落进我掌心。
她脸红起来,嘴上还很镇定。
“哪天你早下班,就来。别一直在剧场吃冷饭。”
我低头看那把小钥匙,心里满得不像话。
“这次不是客房钥匙。”我说。
她看我一眼,忽然笑了。
“知道就好。”
我把钥匙收进包,伸手抱住她。
她的额头碰在我肩上,过了一会儿,手慢慢环住我的腰。
“你是不是又不想走了?”
“不想。”
她笑得整个人都贴着我轻轻晃。
临去周老师那边交流,我给她检查好箱子的轮子。
不是怕她走不成,是那只轮子从傅家回来,就总有点歪。
她蹲在旁边,故意拿手机拍我。
“当初送得挺痛快,现在连轮子都舍不得放过。”
我拿着工具,认命地抬头。
“是。所以别拍太丑,留点面子。”
她把手机收好,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我手一僵,差点把刚拧好的螺丝又卸了。
她笑得扶住箱子。
到了进站口,我果然还是没舍得立刻松拉杆。
嘴上叮嘱多吃饭,手却攥得很诚实。
她看了一会儿,也不催。
“戚准。”
“嗯。”
“还有回程。我都订好了。”
我抬眼,她把手机上的车次给我看。
那一刻,心里那点没着落的酸,忽然有了能等到的地方。
我松开箱子,抱了她一下。
“会想你。”
她踮脚,吻在我唇边。
“那就告诉我。别自己想完,等我回来才说。”
我点头。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招手。
这次我没再把她的背影,当成要从此离开的人。
我站在那里,等她走进闸机,才拿出手机,认真存好那趟回程。
17
3个月的期限到时,昭声没有庆功宴。
孟姨把经营情况摊在旧桌上,父亲一页页看。
场次不多,维修借款还得慢慢还。
但稳定的排练预约、小演出和陆续落地的合作,开始撑住日常运转。
傅行川那边的首场服务已经做完,款项按约结清。
下一次要不要接,先看档期和条件,不必全指望那一家。
我也终于给自己开了份工资。
数目比从前舞台技术多不了多少,拿到时,却高兴得想给黎音打电话。
父亲翻到最后一页,问应急的钱留了没有。
孟姨说留了。
他又看我:“还有什么没告诉她的新想法?”
我沉默两秒。
“想把后院收拾一下,摆两张桌子。”
孟姨立即抬头。
“先报价,您不同意就不动。”
父亲终于笑了。
他把那份曾经的收购名单折起,收进包里。
“那就接着做。下周我买了两张票,别临时让我坐门口。”
我跟着笑起来,胸口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慢慢落到地上。
黎仲平也没突然东山再起。
公司缩了规模,他忙着收尾,跟黎音还是会争执。
但这次她在外交流,他没催她先回来帮忙。
只发了一张外婆拿节目单的照片。
黎音把照片转给我,又发来一句:她说下次也要自己买票。
那几个星期,我们常常错过彼此有空的时候。
她晚上发来的语音,我收完设备才听。
里面有陌生走廊的回声,旧木门的吱呀,还有她笑着说,这边的人吃饭比我们准时。
我给她拍新灯和邵叔修好的椅子。
有天实在累了,就只发一句:今天很想你。
她过了半夜才回,声音困得发软。
“我也想。你先睡,回来给你抱。”
我反复听了两遍,终于老老实实关灯。
她回来那天,我早到半小时。
远远看见银色箱子,我便从栏杆边站直。
箱子多了几道划痕,蓝色行李牌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肩上挂着录音包,一眼看见我,脚步忽然快起来。
我走过去,还没来得及接箱子,她先松开拉杆,扑进怀里。
我抱住她,闻到围巾上冷风的气味。
她在肩头轻轻呼了一口气。
“欠的,先还一点。”
我笑着收紧手臂。
周围人来人往,我第一次不觉得自己挡着谁,也不急着退到一边。
回程她坐副驾驶,说了一路的见闻。
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你怎么不插嘴?”
“怕漏听。”
她看着我笑,伸手碰了碰我搭在扶手上的指节。
“没讲完的,回去再讲。”
过了两天,我们约好的短假终于空出来。
我在后备箱放好自己的小包,另一边留着。
黎音拖着银色箱子来,见我伸手接,却故意把拉杆往回一收。
我心口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我的表情,慢吞吞问:“留位置了吗?”
我把后备箱打开些。
“留了。”
她把箱子放进去,又将录音包搁在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转身却没去副驾驶。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冲我一扬下巴。
“上车,戚准。”
我绕到另一边,坐进去。
清晨的光照着挡风玻璃,她低头系好安全带,顺手替我放下遮阳板。
我看着她握住方向盘的手,忍不住笑。
她偏头:“放心我开吗?”
“放心。”
“那还盯着?”
“头一回坐你旁边,想多看一会儿。”
她脸颊一下红了,伸手把我没拉好的安全带往下扯正。
“累不累?睡会儿,到了叫你。”
我靠住椅背,慢慢放松肩膀。
钥匙在包里,剧场明天照常开门。
而她坐在我身边,正等着我答这一句。
“好。”
车平稳地驶出去。
我在阳光里合上眼,听见她把音乐调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