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得很有职业精神。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盯着电脑上那份《最终版\_真的最终版\_客户别再改了.pptx》。
客户刚发来消息。
把“年轻”改成“青春”。
三分钟后,客户又说:“还是年轻人的青春更有感觉。”
我盯着那行字三秒,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我站在一条阴森森的路上。
头顶四个大字。
黄泉路。
身边站着一白一黑两个男人。
白无常翻着表格:“周先生,男,二十八岁,广告策划,死亡原因是过劳。”
“我没过劳。”我指着自己,“我是被客户改死的。”
“理解。”
“你理解个屁。你们地府有客户吗?”
“有啊。”白无常压低声音,“最大的客户叫天庭,第二大叫人间,第三大叫某些不愿投胎的老客户。”
黑无常拎着哭丧棒,指了指前面。
“走。”
“他让你少说话。”白无常解释,“他生前在地府论坛发过帖子,说话太多,被扣了半年绩效。”
黑无常扫了他一眼。
白无常立刻改口:“三个月。刚才记错了。”
黄泉路尽头是一座黑色大门,旁边挂着办事指南。
第一步,排队取号。
第二步,核验身份。
第三步,填写生平经历。
第四步,确认死亡原因。
第五步,领取亡魂编号。
第六步,排队分流。
第七步,根据排队顺序重新取号。
我停下脚步:“这不是重复了吗?”
白无常笑得很灿烂:“地府流程讲究闭环。”
“你们这套流程不是慢,是欠收拾。”
黑无常看了我一眼。
“准确。我排队三百年了。”
地府综合办理处像一间老旧政务大厅。
墙上贴着工作时间:上午八点半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半,逾期不候。
旁边还有一张通知。
理解支持不等于加班费。
落款是地府综合办理处。
“谁贴的?”
“崔判官。”
“为什么要强调这个?”
“去年有个新鬼问加班费,问到现在还没投胎。”
黑无常补充:“他现在负责加班费窗口。”
我沉默了。
这里的制度建设,已经形成了某种闭环。
领完亡魂编号,我被带到一张桌前。
桌上摆着三份表格:亡魂基础信息表、投胎意愿确认表、是否自愿接受临时岗位调配表。
我拿起第三份:“这个可以不填吗?”
小吏头都没抬:“可以。”
“那我不填。”
“拒绝填写视为自愿接受临时岗位调配。”
“那我填不接受。”
“填写不接受视为对工作安排存在异议,需要提交异议申请。”
“异议申请在哪拿?”
“临时岗位调配窗口。”
“窗口在哪?”
“请先取号。”
我看了看手里的号码,前面还有一千八百二十七个人。
最后我还是填了。
岗位地点,地府综合办理处。
岗位名称,临时文书。
岗位期限,视工作需要而定。
“谁决定什么时候不需要我?”
“领导。”
“哪个领导?”
“看通知。”
“什么通知?”
“领导通知。”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决定先活成一个鬼,再想办法把这里改成正常单位。
临时文书的工位在大厅最里面。
桌子缺了一条腿,下面垫着三本《地府行政管理条例》。旁边的打印机一按就冒烟。
我问老鬼差:“这还能用?”
“能。只是有点情绪。”
打印机吐出一张纸。
情绪异常,请稍后再试。
老鬼差拍了一下,机器立刻打印出三十七份《情绪异常处理申请表》。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死因不够惨。
第一天,我负责给亡魂分流。
左边是普通投胎,右边是特殊投胎,中间是有遗愿未了,最边上还有个遗愿暂存处。
“遗愿还能暂存?”
“能。”
“暂存多久?”
“看领导批示。”
“领导不批呢?”
“自动转为历史遗留问题。”
“历史遗留问题怎么处理?”
“成立专项工作组。”
“工作组什么时候成立?”
“等上级通知。”
我深吸一口气,差点再死一次。
午休时,一个穿旧中山装的老爷子在我桌前来回走了三次,终于停下。
“小同志,能不能帮我看一下这个?”
他递来一份遗愿申请。
申请探望孙女一次,十五分钟,地点城南,原因是孙女即将高考,想提醒她吃早饭。
老爷子手里握着一块旧怀表,表盖上贴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贴纸边角已经卷了。
“她多大?”
“十八。”
“您是想去看看她?”
“我不进去,就在门口看看。”他攥紧怀表,“我生前答应她,高考完带她去吃城南的豆沙包。前一天晚上还想着第二天早上买两个,结果早上没起来。”
我翻了翻材料。
申请已经退回三次。
第一次,缺少阳间临时通行证明。
第二次,缺少探亲对象当前住址确认。
第三次,缺少城南豆沙包铺子的营业时间证明。
“豆沙包营业时间也要证明?”
“他们说万一关门了,属于无效探亲。”
“您提交多少次了?”
“三十七次。”
“取了几次号?”
“二百一十四次。”
我生前见过不少离谱需求,但地府显然更有境界。
我拿起笔:“材料我来补。”
老爷子赶紧摆手:“别耽误你工作。”
“我这工作就是处理这些。”
“可你也要下班吧?”
我看了眼墙上的通知。
“这里下班吗?”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更要注意身体。”
“我已经死了。”
“死了也要注意。”
我看着他手里的怀表,心里忽然有点酸。
“您习惯了,流程就更不会改。”
我开始查材料。
探亲属于阳间外勤,需要阎王批示;阎王批示需要崔判官审核;崔判官审核又需要亲属关系证明;亲属关系证明要去奈何桥调取。
奈何桥说孟婆退休返聘,系统维护,暂时不能调档。
我只好抱着材料去找孟婆。
她正在锅里搅紫菜蛋花汤。
“调什么档?”
“陈老爷子的亲属关系证明。”
“找判官。”
“判官让我找奈何桥。”
“奈何桥找谁?”
“找您。”
“那你找错了。”孟婆头也不抬,“我现在是炊事员。”
“那调档怎么办?”
“先填返聘人员档案调阅申请。”
“申请在哪?”
“判官那儿。”
地府流程像一条咬自己尾巴的蛇,只不过这条蛇还要让人填表。
孟婆瞥了我一眼:“你就是新来的临时文书?”
“是。”
“听说你想改流程?”
“我只是想让大家少走弯路。”
“先把碗洗了。”
我看着满池子的碗:“洗碗能改变流程吗?”
“不能。”
“那我不洗。”
孟婆抄起勺子:“那你就别喝汤。”
“我已经死了,不用喝。”
“你不喝怎么投胎?”
“那我就不投。”
“你不投怎么走流程?”
她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最后,她还是盖了章。
章名是:紫菜蛋花汤部临时证明。
盖章时,她嘴里还在嘀咕:“我在阳间开早餐铺的时候,哪来这么多手续。”
我动作一顿。
“您开过早餐铺?”
“城南。”
“卖什么?”
“豆沙包。”
线索在我脑子里接上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追问,大厅外便传来一阵骚乱。
牛头扛着一捆纸冲进来,马面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一块天气牌。
天气,晴。
风力,无风。
降水概率,零。
牛头把加班申请拍在桌上:“小周,快签字。忘川河摆渡船要加班。”
“天气这么好,为什么加班?”
“船慢。”
“为什么慢?”
“船底漏水。”
“那申请维修。”
“维修部门说船是古董,修坏了赔不起。”
马面严肃补充:“所以只能慢慢漏。”
我捏着笔,觉得崔判官应该给我发精神损失费。
当天午后,崔判官来了。
他穿深红官袍,手里拎着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带头冲锋”,旁边贴着一张纸条:我先走了。
他翻了翻陈老爷子的材料。
“这个申请先放一放。”
“为什么?”
“目前不具备办理条件。”
“差什么?”
“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叫合适的时机?”
“等合适的时候,自然就合适了。”
我盯着他的杯子:“您这杯子挺有意思。”
“单位发的。”
“纸条也是单位发的?”
“个人自费。”
“杯子写带头冲锋,旁边贴我先走了,是什么意思?”
崔判官喝了一口空气:“这是工作态度。”
“能换成功德点吗?”
“不能。”
“能换加班费吗?”
“不能。”
“能换一张城南通行证吗?”
“需要走流程。”
我看着他:“你们除了大局观,就没有别的词了吗?”
“还有责任心。”
“还有主人翁精神。”
“对。”
“那有没有工资?”
两片枸杞在杯里打了个旋。
他沉默了。
那天晚上,阎王召开晨会。
别问为什么晚上召开晨会。地府没有太阳,晨会只是传统称呼。
通知写子时整,实际到了子时半,阎王才拎着半个肉包子进门,袍摆上沾着芝麻。
他坐下后宣布:“今天的会议主题是提高地府整体行政效率。”
我看了看时间:“您迟到了半个时辰。”
“这个问题稍后讨论。”
“您迟到是因为买早餐?”
“早餐是生命之源。”
“可您已经死了。”
“死了也要吃饭。”
崔判官赶紧咳嗽。
阎王坐直:“我们要有大局观,要有责任心,要有主人翁精神,要把地府建设成高效、规范、温暖、有序的亡魂服务机构。”
他说着,把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芝麻掉进了崔判官的保温杯。
我举起手:“我有个办法。”
“讲。”
“装打卡机。”
“什么机?”
“上下班打卡机。所有鬼差、判官、文书、摆渡船员工统一打卡。迟到、早退、代打卡自动记录,原因自动上传。”
牛头问:“忘记打卡呢?”
“补卡。”
马面问:“补卡也忘了呢?”
“写说明。”
白无常从门口探头:“说明写不好呢?”
“重写。”
阎王看着我:“你这是想把地府变成什么?”
“至少知道谁在上班的地方。”
“设备谁买?”
“你提议的。”
“谁出钱?”
“你有主人翁精神。”
“功德点呢?”
“先垫付。”
我懂了。
所谓领导支持,就是领导坐着,员工掏钱。
我花三百七十功德点,从人间旧物市场买来一台旧打卡机。
卖家是个清朝老鬼。
我问有没有问题。
他拍着胸口:“绝对没有。”
“为什么卖?”
“我投胎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投胎失败,号取错了。”
我没再追问。
打卡机搬进大厅那天,整个地府都来看热闹。
牛头第一个试。
滴。
识别结果:牲畜疑似。
牛头愣住了。
马面把他拽开:“它不是骂你,只是实话实说。”
马面按了一下。
滴。
识别结果:马类特征明显。
他当场沉默。
老鬼差不服气,把整只手按上去。
滴。
陌生亡魂,请先办理入职手续。
老鬼差脸黑了:“我在地府干了八百年。”
滴。
无法确认工龄,请补充证明。
“能退货吗?”
“不能。”
“为什么?”
“卖家投胎失败,现在属于售后部门。”
白无常也想试,便抓着黑无常的手按上识别区。
滴。
代打卡行为已识别,请本人到场说明。
白无常愣住:“这么智能?”
“广告公司最不缺的就是反作弊系统。”
机器再次响起。
滴。
白无常今日迟到两刻钟。
原因:聊天。
我第一次见到一个白无常被系统判定为话多。
这台机器买得值。
很快,打卡机覆盖全地府。
奈何桥贴上通知:摆渡船员工须按时打卡,船只离岗需登记,临时靠岸需报备,船底漏水不属于天气原因。
孟婆敲了敲机器:“我退休返聘,一天煮三锅汤,为什么也要打卡?”
“因为您属于在岗人员。”
“加班有没有功德点?”
“还在申请。”
“申请在哪?”
“崔判官那儿。”
孟婆转身就走:“我今天不煮了。”
三分钟后,排队喝汤的亡魂超过三百。
阎王亲自来劝。
孟婆举着勺子问:“我有大局观吗?”
“有。”
“我有责任心吗?”
“有。”
“我有主人翁精神吗?”
“有。”
“那我有没有功德点?”
阎王沉默。
“没有就别挡锅。”
最后阎王现场签了三十功德点补贴,孟婆才重新搅汤。
我看着阎王离开:“这不是挺有效率吗?”
孟婆冷哼:“不是效率,是他怕喝不上汤。”
打卡机上线第三天,阎王第一次迟到。
他匆匆走到机器前,抬手就按。
滴。
迟到两刻钟,请填写迟到原因。
阎王脸色一沉:“我不用填。”
机器显示:未填写原因,无法完成打卡。
崔判官站在旁边:“领导,制度面前人人平等。”
阎王转头:“你昨天不也迟到了?”
“我填了。”
“填的什么?”
“枸杞泡水。”
“这算原因?”
“机器判定合理。”
阎王深吸一口气,输入:买早餐。
机器显示:原因合理,迟到记录保留。
大厅安静了两秒。
阎王盯着那行字:“我今天不开会。”
说完抓起包子就走。
从此,阎王的迟到成了地府公开案例。
《领导迟到原因填写规范》:
第一,事实求是。
第二,不得使用大局观、责任心、主人翁精神等模糊词语。
第三,买早餐属于合理原因,但迟到记录保留。
第七天,阎王决定破坏打卡机。
第一招,提前打卡。
他提前一刻钟到大厅,穿戴整齐,手里没有包子,走路带风。
滴。
签到成功。
他刚走两步,机器又响了。
滴。
短暂离岗,请填写离岗区域。
“我就在大厅。”
机器显示:检测到离开打卡区域三步,请填写离岗区域。
“我去会议室。”
滴。
会议尚未开始,离岗原因待核验。
阎王的脸色比黑无常的衣服还黑。
我解释:“管理精细化。”
“我只是走了三步。”
“人间连上厕所都要看群消息。”
阎王想了想:“那我不提前来了。”
第二招,托钟判官拨钟。
钟判官住在地府最深处,负责掌管时间。阎王让他把子时往后拨半个时辰。
钟判官抱着铜钟:“这不合规。”
“我是阎王。”
“那也不合规。”
“我是领导。”
“领导更要遵守制度。”
如果坚持,可以提交申请。
申请足足三十七道手续,包括全域时辰影响评估、亡魂路线变更证明、摆渡船班次调整表、孟婆汤温度备案表,以及《拨钟失败风险自担声明》。
阎王看完最后一张纸,彻底没了脾气。
“为什么连失败风险都要我承担?”
钟判官小声说:“因为成功也不一定算您的。”
第三招,塞功德点给考勤小吏。
阎王把一袋功德点推过去:“帮我把迟到改成准时。”
小吏把布袋推回来:“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死的。”
“我怕我娘笑话。”
“你娘不是已经投胎了吗?”
“她知道我在地府干什么。”
“知道你收领导的功德点?”
“知道。”
小吏认真道:“她投胎前说过,领导给的东西不能乱拿。拿了就要办事,办不好两头挨骂。”
阎王沉默片刻,收回布袋。
从那以后,他再没试图破坏打卡机。
他每天子时两刻到岗,袍摆偶尔沾芝麻、豆沙或紫菜。
机器提示迟到,他便熟练输入:买早餐。
有一天他迟到三刻钟。
系统追问:是否存在特殊情况?
阎王输入:肉包子卖完,改买豆沙包。
原因合理,迟到记录保留。
牛头问:“您为什么不早点出门?”
阎王咬着豆沙包:“地府没有闹钟。”
马面指了指钟判官。
钟判官抱着钟锤:“我负责敲钟,不负责叫人起床。”
“可以申请叫醒服务。”
“多少钱?”
“十功德点一次。”
“谁定的?”
“我自己。”
“为什么这么贵?”
“我得早起。”
阎王沉默,又咬了一口豆沙包。
打卡机运行一个月后,地府效率明显提高。
不是所有流程都变快了,但至少大家知道自己为什么慢。
摆渡船不再把漏水归咎于天气,奈何桥的汤锅开始按时点火,老鬼差学会提前准备工龄证明,牛头马面办事时会主动避开指纹识别,白无常也不敢再替黑无常打卡。
孟婆把紫菜蛋花汤窗口改成早班,每天多蒸两笼豆沙包。
“亡魂不用吃饭吧?”
她把勺子一敲:“死了就不用吃饭了吗?”
我没接话。
陈老爷子的申请还压在桌上。
我补齐了亲属关系证明、城南地址确认、豆沙包铺营业时间,还找到了阳间临时通行证明模板。
只有阎王批示那一栏始终空着。
不是他不愿意签,而是他开始加班。
打卡机上线后,他每天准时到岗,却经常忘记下班。
机器提示:请确认是否继续工作。
阎王起初以为机器在关心领导,后来才发现系统只是担心他忘记打卡。
“领导,该下班了。”
他埋在案卷里:“还有三百七十六份没批。”
“明天再批。”
“明天还有明天的。”
“那就让它们一起等。”
“会积压。”
“积压就成立专项工作组。”
“谁负责?”
阎王抬头看我:“你。”
我立刻放下案卷:“我突然觉得,积压也挺好。”
阎王瞪我。
我指了指打卡机:“先下班。”
他过去打卡。
滴。
下班打卡成功。
刚走两步,机器又响了。
滴。
检测到下班后继续停留,请填写原因。
“我去拿包子。”
原因合理,不计入加班。
阎王盯着屏幕:“为什么不计入加班?”
“买早餐不是工作。”
“那我刚才批案卷呢?”
“那是工作。”
“我没打卡。”
“所以属于无记录加班。”
“能补吗?”
“可以,先填补卡申请。”
“补卡申请在哪?”
“打印机里。”
打印机适时冒烟。
屏幕显示:情绪异常,请稍后再试。
阎王闭上眼,像是想回人间重新死一次。
陈老爷子的事直到年中总结会才出现转机。
那天,地府召开年终会。
虽然才过半年,但地府习惯提前总结。
阎王在台上念了一份四千字报告,内容大概是:在大局观指引下,在责任心推动下,在主人翁精神鼓舞下,全地府工作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崔判官坐在第一排,认真鼓掌。
报告念完,阎王宣布先进个人。
“今年地府行政效率提升,离不开大家努力。年度先进工作者,崔判官。”
掌声响起。
崔判官上台领取牌子和一百功德点。
我站起来:“等一下。”
大厅安静下来。
“打卡机是我买的。”
“大家都有贡献。”
“流程改造是我做的。”
“这是集体成果。”
“陈老爷子的材料是我补的。”
“这是岗位职责。”
“那为什么先进是崔判官?”
崔判官捧着保温杯:“我负责带头冲锋。”
“您冲锋的时候是不是坐在第一排?”
“位置也是工作安排。”
“那一百功德点呢?”
“组织信任。”
“信任能分我一点吗?”
“需要走流程。”
我看向阎王:“那我申领奖金。”
“按规定办理。”
“在哪办?”
“综合窗口。”
“要什么材料?”
“先进事迹证明、项目成果验收单、功德点领取申请、岗位贡献核算表。”
“谁盖章?”
“崔判官。”
崔判官已经盖上了杯盖:“我下午有会。”
“大局观不能兑功德点。”我笑了,“打卡机是我买的,制度是我改的,材料是我补的,结果先进给了坐享其成的人,奖金还让我自己走流程。请问这叫大局观,还是谁认真谁倒霉?”
牛头在下面小声说:“有道理。”
马面点头:“非常有道理。”
白无常举手:“我可以证明,他还修过打印机。”
黑无常补充:“拍了四下。”
“现在每次只冒两次烟。”老鬼差说,“进步明显。”
孟婆端着汤站在门口:“谁不给功德点,我就把汤熬成白水。”
崔判官终于放下保温杯。
阎王轻咳一声:“这件事确实存在分配不合理的问题。”
他拿出一份文件。
“经研究决定,撤销本次先进个人奖励,改为项目组集体奖励。”
“集体奖励多少?”
“一百功德点。”
“怎么分?”
“按贡献度。”
“谁核算?”
阎王看向崔判官。
崔判官脸色变了:“我?”
“你负责。”
“那我是不是也有贡献?”
“有。”
“能不能先留一部分?”
“不能。制度面前人人平等。”
最后,一百功德点按贡献分配。
我拿六十七,牛头马面各八点,白无常五点,黑无常五点,老鬼差三点,孟婆两点,打印机维护基金两点。
崔判官和阎王都是零点。
我问阎王为什么。
他指了指迟到记录:“我已经被扣了。”
“扣多少?”
“八十七点。”
“半年迟到八十七次?”
“早餐种类比较丰富。”
年终会结束后,阎王拿起陈老爷子的申请。
“这份材料为什么一直没批?”
崔判官低头喝水:“手续不够完整。”
我把补齐的材料推过去:“现在完整了。”
阎王一页页看完,盖下印章。
阳间外勤许可。
外勤人员,阎王。
外勤对象,陈老爷子。
外勤地点,城南。
外勤时间,十五分钟。
迟到豁免,公务外勤期间不计入个人考勤。
我愣住了:“您亲自去?”
“这事我去比较合适。”
“为什么?”
“因为我也经常迟到。”
他捏了捏手里的豆沙包:“而且我知道早饭有多重要。”
出发前,阎王到打卡机前打卡。
滴。
外勤打卡成功,请填写外勤原因。
他输入:带亡魂探亲。
原因合理。
迟到豁免,外勤期间不计入个人考勤。
我看着屏幕:“为什么这次有豁免?”
“因为我批的。”
“这属于制度漏洞。”
“所以回来以后要修。”
“怎么修?”
“回来以后再开会。”
“您会迟到吗?”
“看早餐。”
陈老爷子站在门口,手里仍握着那块旧怀表。
阎王看见表盖上的小姑娘贴纸,顿了一下。
孟婆端来两个纸包:“路上吃。”
陈老爷子赶紧摆手:“我不用。”
“一个给你,一个给丫头。”
阎王伸手接过。
孟婆又递给我一个。
“你也拿着。”
“为什么我也有?”
“你熬夜改方案死的。”她瞪我,“死了还不长记性?”
我咬了一口豆沙包。
甜得有点过分,但很香。
阎王带着陈老爷子走进通往阳间的门。
门外天刚亮,街边早餐铺已经支起蒸笼,空气里全是豆沙和面粉的味道。
陈老爷子站在旧居民楼下。
三楼窗户亮着。
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推门出来,穿着宽大的校服,手里抱着书。
她走了几步,肚子先叫了。
陈老爷子急得直搓手。
阎王把纸包递给他:“去吧。”
“我能让她看见吗?”
“今天可以。”
“只有十五分钟?”
“够她吃完早饭了。”
陈老爷子走到小姑娘面前。
小姑娘停下,抬头看他。
“爷爷?”
陈老爷子的眼睛一下红了:“你怎么还不吃饭?”
“昨晚做题忘了。”
“忘了就不吃了?”
“来不及。”
陈老爷子打开纸包,把豆沙包递过去。
小姑娘接过咬了一口,慢慢睁大眼睛。
“城南那家?”
“嗯。”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爷爷什么不知道。”
她吃完一个,又把另一个抱在怀里。
“这个我留着中午吃。”
“早上就要吃饱。”
“我吃不下两个。”
“那就带着,饿了再吃。”
陈老爷子看着她:“高考别紧张。”
“我不紧张。”
“早饭要吃。”
“知道。”
“天冷多穿衣服。”
“知道。”
“别总熬夜。”
“知道。”
小姑娘抬起头:“爷爷,你是不是要走了?”
陈老爷子没有回答,只抬手摸了摸她的马尾。
小姑娘眼睛红了。
“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
“什么时候?”
“等你考完。”
“你要带我去吃豆沙包。”
“好。”
“两个。”
“好,两个。”
“你一个,我一个。”
“好。”
十五分钟很快结束。
小姑娘抱着剩下的豆沙包走出几步,又回头。
“爷爷。”
“哎。”
“我会好好吃早饭的。”
她走远后,陈老爷子才打开怀表。
指针停在两点四十七分。
那是他离开的时间,也是我离开的时间。
阎王看了看我:“你们两个死得还挺准时。”
“我们撞上了同一班早班车。”
回到地府后,陈老爷子没有立刻去投胎。
他把怀表递给我。
“小同志,这个你替我保管吧。”
“为什么?”
“我怕下一世又忘了早饭。”
“您下一世一定记得。”
“万一呢?”
“那我就提醒您。”
“你也要投胎?”
“暂时不投。”
“为什么?”
“地府还缺一个文书。”
“你还要加班?”
“现在有打卡机。”
“有加班费吗?”
“有功德点。”
“那就好。”
孟婆端来一碗汤:“别聊了,喝汤。”
陈老爷子接过碗:“这是什么?”
“紫菜蛋花汤。”
“喝了会忘记吗?”
“会。”
“能不能晚点忘?”
孟婆用勺子轻轻敲了敲碗沿:“喝完就知道了。”
陈老爷子喝完汤,朝我点点头,走向投胎窗口。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小同志。”
“怎么了?”
“城南那家豆沙包铺子,老板娘是不是姓孟?”
我看了看孟婆。
孟婆正在收拾碗:“她姓不姓孟我不知道。”
陈老爷子笑着走远了。
孟婆把勺子丢进锅里:“看什么看?”
“您以前在城南卖豆沙包?”
“没卖过。”
“那您怎么知道铺子几点开门?”
“退休前在那儿吃过。”
“您不是说自己开过早餐铺吗?”
“你记错了。”
“我记性很好。”
“喝汤去。”
我没再追问。
反正地府的人都不太愿意解释自己的过去。
阎王送陈老爷子投胎后,准时回到综合办理处。
打卡机亮起。
滴。
外勤结束,请确认是否继续工作。
阎王按下确认。
今日外勤时长十五分钟。
迟到记录一条。
原因合理,迟到记录保留。
阎王点了点头:“这个系统还行。”
“您终于认可了?”
“可以。”
“那三百七十功德点什么时候报销?”
阎王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领导,别走啊。”
“大局观。”
“不能抵功德点。”
“责任心。”
“也不能。”
“主人翁精神。”
“更不能。”
阎王停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
“豆沙包。”
“两个?”
“一个你的。”
“另一个呢?”
他指了指打卡机。
打卡机旁边贴着一张新通知。
员工早餐关怀制度。
每人每日一个豆沙包。
早餐领取时间,子时前半刻。
逾期不补。
“这是您签的?”
“嗯。”
“功德点从哪来?”
“从先进奖励里扣。”
“崔判官同意了?”
“他不同意。”
“然后呢?”
“我让他填了三十七道异议申请。”
我笑了。
“大局观。”
阎王也笑了。
“责任心。”
孟婆从窗口喊:“别聊了,豆沙包凉了。”
牛头和马面已经排在队伍里。
牛头手里拿着天气牌。
今日天气,晴。
早餐供应,正常。
马面认真看完:“如果豆沙包凉了,算天气原因吗?”
孟婆抡起勺子:“你可以不吃。”
“我吃。”
牛头一把捂住马面的嘴。
白无常端着豆沙包,嘴里还在念叨:“我觉得制度越来越温暖了,先有早餐,再有考勤,再有外勤豁免,接下来是不是要增加带薪投胎,投胎期间保持通讯,甚至还能——”
黑无常伸手按住他的嘴。
打卡机滴了一声。
白无常的个人状态被系统更新。
今日聊天时长超标。
请立即下班。
白无常挣扎着指向机器。
“它怎么连这个都管?”
黑无常把他拖走。
“因为你话多。”
我坐回自己的工位。
打印机又卡纸了。
我拍了两下。
没有反应。
我再拍两下。
机器吐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新字。
收到早餐关怀,未计入考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