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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7:51:42

爹娘有四个孩子。

盼儿、来弟、引璋、耀祖。

耀祖七岁那年,爹娘卖了大姐盼儿,给耀祖换回一个童养媳。

耀祖八岁那年,他们又卖了二姐来弟。

换来二十斤粮并五斤猪肉。

耀祖说猪肉真香,明年还想吃。

转眼又一年,我也到了能卖的年纪。

爹娘绑了我带去跟人牙子换肉。

谁知走到半路遇见一个算命的。

说我天生好命,旺夫。

留着能卖大价钱。

1

算命先生手掌伸开,对我爹比了个五。

说我值这个数,千万不能贱卖。

留着,有大机缘。

爹看着我,眼冒金光,像看着一整头猪。

「大仙,莫非是五百文?」

算命先生捻须微笑,伸出一根手指轻晃。

「不止,不止。」

我爹激动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莫……莫非是五千文?」

那得是多少铜板?

我掰着手指数了又数,算不清。

算命先生没应声,但我爹不肯把我卖给人牙子了。

毕竟人牙子说我命薄,只肯出八十文。

我又被爹娘领回了家。

路上他们一步三回头,盯着人牙子手里那块猪肉直咽口水。

但终究没把我卖了。

到家时耀祖的童养媳正在给他洗脚。

见到我,他们很惊讶。

耀祖张着大嘴,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

弟媳却舒了口气,少见的笑了。

笑什么呢,真奇怪。

卖了我,她吃的菜里也能沾点肉腥。

耀祖看着两手空空的爹娘,忽然醒悟。

我没被卖出去。

他今天没肉吃了。

他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水盆,洗脚水溅了弟媳一身。

她浑身湿透了,却毫不在意。

站起来拉着我的手。

「真好。」

娘扑过去安抚他暴跳如雷的儿子,不忘给我和弟媳一人一个耳光。

「赔钱货,胡说八道!还杵在这干什么,快去烧饭!」

我爹向来不管这些。

他咂咂嘴,说今天手气一定旺。

抬腿出门去赌。

2

算命先生算的很准。

爹娘把我带回家不出三月,机缘就来了。

那天我正在劈柴。

媒婆进了我家,眉飞色舞,张口就说天大的喜事。

刘大顺要娶亲,相中了我。

只要爹娘同意,聘礼五吊钱。

五吊钱,五千文,分毫不差。

爹笑得牙不见眼,拍着手直说:「真准,真准。」

娘也笑的合不拢嘴,拉着刘家夫人一叠声叫亲家。

刘家有钱,十里八乡出名的有钱。

爹娘一百个愿意。

我却不愿。

刘大顺是个傻子。

心智如五岁孩童一般,人畜不分、口水直流。

吃饭、擦身都要人伺候。

我不愿嫁他。

「不用五吊钱,赔钱卖。」

爹不说话了,娘也不叫亲家了。

连刘夫人都愣住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赔钱卖?」

我点点头。

「我娘说的。」

「她说我手脚笨,吃的还多。空有一张脸蛋,是赔钱货。」

「赔钱货就该赔钱卖,不对吗?」

刘夫人看我爹娘的眼神顿时有些复杂。

她相中了我的脸,却没想到我家是这种人家。

她看不上。

娘一把扯过我要堵我的嘴,我推开她,死死盯着刘夫人。

「可我姐手脚勤快,吃的少,爹娘也说她们是赔钱货。」

「一个换了童养媳。」

「一个换了猪肉。」

我爹大叫一声,扑上来要抓我。

我拎起身边的镰刀,指着他、指着我娘。

还有刘夫人。

吓得她花容失色。

「刘家钱多的是。不必非要是我。」

「我不嫁刘大顺。」

刘夫人镇定下来,冷哼一声。

「我不嫁傻子。」

刘夫人勃然大怒,甩袖而走。

我松了口气,手一松,柴刀哐当一声掉到地上。

这就对了。

她找人伺候她儿子,当然选温柔贤惠的淑女。

而不是泼妇。

3

当天夜里,爹把我吊起来抽了二十鞭子。

弟媳采了草药,偷偷送来给我。

「何苦呢。」

「刘夫人知道了爹娘是什么人,自然会另寻儿媳。」

我感激她来送药,对她坦然相告。

「动了刀,再没人敢找我给他们儿子做媳妇。」

弟媳很惊讶:「你不想嫁人?」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我不想被卖。」

可我怎么能不被卖呢?

我大闹一场,从此议亲无望。

爹大骂那算命的,要砸了他的摊子换猪肉。

眼见再卖不上高价,爹认了命。

给我下了药。

绑我去见人牙子。

他想通了。

五吊钱没了,能卖八十文也行。

娘骂道:「小畜生,就知道你不是个孝敬的,哪值得上那么多钱!」

她在骂我,但我知道,她很高兴。

娘的身价是两吊钱。

她为还是这个家最贵的媳妇骄傲。

但她这么说,爹又想起来五吊钱飞了的不快。

他没了钱没了面子,抬腿就踢了娘一脚。

娘被踢的倒在地上爬不起来,耀祖在旁边拍手哈哈笑。

弟媳看着我,神情悲伤。

还有一点愤怒。

我动动嘴唇,悄无声息的和她说再见。

我们曾经抢窝头、抢稻草睡。

可我知道,这个家,只有她还算得上人。

爹拉着我就要去街上卖,媒婆却二次登门。

我爹大喜过望。

「他婶子,有好事?快说快说!」

媒婆喜笑颜开。

「大喜事,大喜事。」

「县丞老爷听说引璋旺夫,点名要和你做亲家。」

我爹的表情有些古怪。

「县丞老爷的公子……不是刚死了吗?」

媒婆直拍手。

「正是!正是!」

「正好配冥婚!」

「县丞老爷说了,未免公子在下面受欺负,要配一位泼辣的娘子!」

4

竟有这等千载难逢的好事!

我爹长了记性。

媒婆话音刚落,他一个手刀劈到我颈后,利索的把我劈晕了。

我没死。

再睁开眼时,我见到一张大脸。

肥头大耳,眼冒金光。

一个人向我扑过来。

手还在解腰带。

我吓得连尖叫都忘了,本能的向旁边一滚,抓起手边的东西一通乱砸。

不知道抓到了什么,也不知道砸到了哪。

等我再回过神来,他已经不动了。

原来是村里的王二麻子。

后脑上一个大窟窿,像喷泉一样喷血。

血溅了我满脸。

我头晕目眩,好半天才回神。

他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像刚被宰的猪。

睁大一双眼,死死盯着我。

手脚胡乱蹬了几下,不动了。

他死了?

我手脚发软,跌坐在地上。

按照律法,拒奸杀人,缴三十文罚金可免死罪。

但我被和县丞儿子配了阴婚,如果活着出去,婚没成……

我定难逃一死。

我不甘心。

县里不能待了。

我摸着石头爬起来,强撑着往前走,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不远处啪的一声。

我如惊弓之鸟,猛然回头。

弟媳站在那,脚边有一把铁锹。

5

她说她是来救我的。

特意等夜半时分,迎亲的人走光了,再来挖坟开棺。

我看着那把锹,想了很久。

我问弟媳:「你既然愿意来救我,愿意和我一起逃吗?」

她当即便答应了。

月黑风高。

我们把王二麻子的尸体抬进棺材里。

轮流填上了土。

我看着弟媳,就像溺水之人看着浮木。

她来救我,还愿意和我走。

可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6

马车一路疾驰。

山河在眼前飞掠而过。

我不安,又兴奋。

原来逃离没有我想的那么遥不可及。

弟媳镇定的多。

但她的呼吸很快,指尖在颤抖。

不是愿意跟我走,是愿意带我走。

她告诉我,她已经筹备了很久。

找谁雇马车,逃去哪,走哪条路,她早就想好了。

路上花的银子,也是她早就攒出来的。

可我没有钱,还是个“犯案”的凶徒。

她为什么带着我?

「为什么带上我,你不恨我吗?」

她取下我头上的帕子沁进冷水,很惊讶。

「我恨你?」

「我明白了。是你恨我,所以觉得我恨你。」

我闭上眼睛假寐,充耳不闻。

她说对了。

我是恨她。

恨得毫无道理。

只因她进家门的那天,我和阿姊,天南地北。

此生再不相见了。

她把帕子拧干,重新放回我的额头上,忽然说。

「我不恨你,还挺喜欢你的。」

「我妹妹和你一般大,声音也像。」

「有一天,我捡柴回家,满屋肉香。」

「爹娘把妹妹卖了,换了一顿美餐。」

我咬着牙不肯出声,她凑近擦掉我眼角的泪痕。

「好起来吧。到了扬州,我们去绣楼寻个活计。」

「我教你绣花。」

7

她说到便做到。

凭着精妙绝伦的绣艺,很快在扬州最大的绣楼寻到差事。

我也得以有地方落脚。

病去如抽丝,我在榻上躺了小半月。

吃她的、用她的,身上的新衣裳也是她给的。

唯一的劳作便是学会她教的技法和绣样。

吃人嘴短,我很是不好意思。

待到下得了床,我收拾妥当便去找她,求她帮我谋一份差事。

锈活我做的一般,但我有的是力气。

劈柴劈的又快又好。

不该总花她的银子。

她起初不愿帮我。

说她的绣品卖的好,绣坊主人又出手阔绰。

养活我绰绰有余。

何况我这双手最适合刺绣。

她相信我只要肯下功夫学,一定能绣出最美的图样。

我明白,她是舍不得我去劈柴。

可我也不要她日日点灯刺绣,熬坏眼睛。

她一向拗不过我。

拿到第一份薪水,我数出铜板买了两串糖葫芦。

一口咬下去,糖壳很脆,嘴里又酸又甜。

我把钱袋和另一串糖葫芦,都交给了她。

家里就该最聪明的人管钱。

可事到如今,我总不好再称她弟媳了。

她告诉我,她有名字的,叫春莱。

春莱,好名字。

我想,我也要起一个新名字。

好名字。

8

起名字原来这么难。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到满意的。

春莱认识的字也不多。

实在没了办法,我给邻居祝夭绣帕子,换她帮我起名字。

祝夭一手托腮,一手托着糕饼屑喂鸟雀,很是认真的想了想。

说我喜欢吃糖葫芦,糖葫芦甜。

就叫甜儿。

幸亏不叫葫芦。

甜儿,甜儿。

我也觉得这名字好。

祝夭一蹦一跳的走了。

我卖力劈柴,早早回家去。

可进了门,第一眼见到的却是祝夭。

她俩两眼红肿,相对而泣。

春莱勉强勾起一抹笑,祝夭抱着我嚎啕大哭。

哽咽着说,今年河伯娶妇的人选已经定了。

是春莱。

人人说给河伯做媳妇是荣耀。

可那些女孩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春莱对我有救命之恩。

我对她亦有情谊。

哪怕豁出性命,我也不能任由她被献祭。

9

河伯娶亲,娶貌娶才。

次日凌晨,露水未干。

我遛到林子里捡来蝉蜕。

当着春莱的面,磨成粉,添进了她的妆粉里。

虫毒外侵,七日可退。

他们若不想误吉时,就只能另择人选。

第一日,春莱面上发烫,双颊浮肿。

第二日,肿胀更盛,难以见人。

春莱卧床不出。

拒嫁河伯,胆大包天。

趁还没人打上门来,我瞒着春莱,去了绣楼。

我有一个秘密,连春莱也不知道。

我曾亲眼见过绣楼主人指使心腹偷换布材,以次充好。

他恨极了我,早就想将我除了。

春莱是她的摇钱树,我又有一张漂亮的脸。

天下若还有第二人愿意促成这桩交换,非他莫属。

管事引我进楼里最隐蔽的屋子,闭门离开。

绣楼主人倚在榻上,吹开杯中浮沫,轻飘飘扫我一眼。

从上到下,清清楚楚。

他问:「我为何要帮你?」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

「凭你想要银子,凭我来求你杀我。」

他抚掌大笑,痛快极了。

我知道他偷换布材又怎样?

只要他想,轻而易举就能让我死。

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件任他随意摆弄的玩物。

「你何处出挑,配嫁给河伯?」

「凭这张脸?漂亮的女人多了。」

我当然配。

「凭我命好,旺夫。」

财可通神。

绣楼主人在这方地界手眼通天。

很快流言四起,皆说我命好,旺夫。

是献给河伯的最佳人选。

绣楼给我赶制了嫁衣。

最时兴的料子,最好的绣样。

人人都夸楼主虔诚,来年必有福报。

我叮嘱祝夭,万不可将此事告诉春莱。

她病着不出门,只要我不说,祝夭不说,她绝不可能知道。

祝夭红着眼递给我一把糖葫芦,闷声说好。

河伯娶妇当日。

祝夭为我梳妆打扮,送嫁。

婆子们绑了我的手脚,一路吹吹打打,很是热闹。

两岸站满了人,皆面带喜色,手舞足蹈。

「河伯保佑,来年风调雨顺。」

「河伯保佑,我家粮食丰收!」

「河伯保佑我儿高中,保佑我儿高中……」

「河伯保佑我有喝不完的酒,保佑我发大财!」

他们迫不及待,许多只手一起,将我推进河中。

手脚被绑,可求生的欲望仍让我勉力挣扎。

我看见春莱拼命向我跑来,听见祝夭嘶哑的哭喊。

傻姑娘们,别伤心,别哭。

别为我哭。

我沉入水底。

没有任何一个女孩活该为他人的贪婪和懒惰承担代价,包括我。

从爹娘将我带到人牙子面前那天起,我就苦练解绳结。

自小在水边长大,我极善闭气。

我的裙带里常年藏着一把刀片。

我解开绳索,耐心等待。

等再晚些,岸上人声尽去,我便能浮出水面。

讨一条活路。

可背后忽然伸出一只手。

有人掩住我口鼻,将我往水里扯。

他力气很大,我呼吸不得,头脑发晕。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花楼里。

人牙子把我卖到花楼,换了五吊钱。

五吊钱。

我怒极反笑。

钱数没错,可那个算命的并不全对。

不是旺夫,是夫旺。

人尽可夫。

11

青楼女子,或风情,或风骚。

要么是温柔小意的解语花,要么是妩媚动人的娇娇儿。

再不然,就得懂些琴棋书画,做个惊鸿客。

而我,只有一张脸还说得过去。

鸨母也曾用心“栽培”我,找风头正盛的花魁娘子银珠教我勾魂引魄的诀窍。

我学不会。

也不想学。

一日日磋磨,我还是不肯低头。

鸨母没了耐性。

狠狠啐我一口,唤来昆仑奴。

「小贱蹄子,敢在妈妈我面前装贞洁烈女!」

「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几两重!」

不给食水、鞭笞、幽闭。

将我绑了,抱来猫狗舔我的手脚,又痛又痒。

独独不肯碰这张脸。

第三日傍晚,终于落了雨。

我渴的嗓子冒烟,探出窗外去喝雨水。

真甜。

比糖葫芦还甜。

下一场雨不知何时才下,我拼命喝水,祈求雨不要停。

月光从窗户投进来,映出一个人影。

潦倒、凌乱,像生机全无的枯草。

我呆呆的看了一会,忽然笑了,像个疯子。

紧闭三天的门忽然开了。

鸨母带着一群昆仑奴走进来,问我肯不肯接客。

静等三息,她一挥手,昆仑奴们将我围住,终于亮了刀。

「妈妈。」

这一声妩媚婉转,宛如莺啼。

「妈妈何必与一个奴婢置气,平白伤了身子。」

「今夜赵公子约我谈诗,妈妈快替银珠掌掌眼,该如何装扮才好?」

12

我捡回一条性命。

银珠向鸨母讨了我做丫鬟。

不用唱曲陪客,只需跟在她身边伺候。

端茶倒水,收拾衣物,铺纸磨墨。

有日阳光正好,银珠闲闲倚在榻上,逗那只叫尺玉的猫。

我大着胆子问她,为什么要救我。

银珠懒懒看我一眼,说她没想救我,只是缺丫鬟。

猫儿跳下塌来,尾巴清扫,提醒我切莫挑破。

原来它也不总那么可怕的。

「你救了我,我记得。」

「我会还你。」

银珠私下里从不做妩媚姿态,反而冷淡寂寞。

她看我一眼,很是惊讶。

「还我?你先活下去再说吧。」

「柔情也罢,妖娆也罢,什么皮囊都不重要。」

「入了花楼,要记住的唯有一条。不能有心。」

「没人要你的心。」

「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我似懂非懂,她却不肯再说。

赵公子来了,豪掷千金,非她不可。

第二日晌午,赵公子兴尽而去。

我被唤进屋里收拾。

银珠倚在榻上,妆容斑驳,满眼倦怠。

我取来干净衣物,又把尺玉抱来逗她笑。

银珠看着小猫,忽然说:

「甜儿,我教你认字读书吧。」

银珠,银珠。

银珠精通诗赋,出口成章。

眉眼姝丽,气质出尘。

若不是被困在这里,以她才貌,自有广阔天地。

「这世道对你未免太不公平。」

心神稍动,牢骚话便冲口而出。

好在夜里风大,银珠没听清。

「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应道:

「银珠,这一次,我一定好好做学生。」

银珠笑了。

不是我见犹怜,是爽朗清举。

「好,我也好好做先生。」

13

十日内,我第三次,头顶金杯,迎着太阳罚站。

路过的姑娘们都当我是粗手笨脚,摔坏钗环,惹恼了银珠。

实则……是因我背不出书。

之乎者也令人犯困,算学策论让人头秃。

午时,银珠姗姗来迟。

我将金杯取下来,揉揉酸胀的腿,和她一道回屋。

「如果学刺绣时这般用功,我兴许真能绣出名堂。」

银珠凑过来,低头看我绣到一半的帕子。

绢底,绣着半株兰草。

她难得夸我。

「灵动飘逸,绣的很好。」

「是你娘教你的吗?」

我看着帕子,思绪飘出很远。

往事已经很远,幸好,我还没有忘。

我和银珠讲了许多事。

讲春莱、讲祝夭、讲扬州城的奇事异闻。

讲绣楼门前的糖葫芦。

说了许多爱,独没有憎。

命数已然很苦,闲谈取乐时,我只想说些甜的。

银珠却问:「你有恨的人吗?」

有,当然有。

我不想骗她,便只好说出来。

我恨道貌岸然的绣楼主人,恨将我拐卖至此的人牙子。

恨虐待我的鸨母。

对将我卖了的爹娘……也颇有怨怪。

「银珠,你想听实话吗?」

银珠怔然,片刻后点点头。

「自然要听实话,你还想骗我不成?」

我恨的人还有一个。

「我恨……赵公子。」

银珠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

如杜鹃哀鸣,声声泣血。

她默然半晌,忽而一笑。

「我也恨。」

以色侍人,辗转承欢。

一个活人,像他人手中杯盏。

看似精致,实则任人摆弄,全无尊严。

怎能不恨?

可银珠和我,在花楼里能有饭吃,全赖这位赵公子。

银珠剪了烛芯,轻声道「甜儿,给我绣件嫁衣吧。」

「赵公子,要替我赎身。」

屋里太暗了,她是喜是悲,我看不清。

14

银珠的婚事办的热闹。

鸨母收了厚厚一叠银票,笑的牙不见眼。

不忘教训:

「学学人家银珠,拿出真本事来,孝敬妈妈。」

「也给自己找个好去处。」

姑娘们手指绞着一方方手帕,眼里都是羡慕。

一顶软轿,一路将银珠抬进赵府。

银珠以最贴心奴婢的名头,将我一起带了去。

赵公子对银珠千宠万宠。

轿子虽是从角门进府,关起门来却行的是娶妻礼。

跨火盆、跨马鞍、拜堂、合卺、洞房。

次日一早,银珠才得以将赵公子劝走。

赵公子出门时依依不舍,指天起誓。

「银珠,银珠。你才是我心头挚爱,远非那病秧子可比。」

「来日我找个由头休了她,娶你做妻子。」

银珠盈盈一笑,含情脉脉。

却未置一词。

待到赵公子走过拐角,影都瞧不见了,银珠才敛去笑意,冷声道:

「甜儿,瞧见了吗?」

「男人的山盟海誓,断不能信。」

她片刻也没耽搁,梳妆打扮,去见这偌大一座府邸的正头夫人。

赵夫人家世显赫,可体弱多病,不能常侍奉。

一房又一房美妾便被抬进府中。

她气过,闹过。

可无论是谁,都劝她:

「无后为大。」

「为夫家开枝散叶,是妻子本分。」

倒无人说赵公子半句不好。

她便不再多言。

银珠正得欢心,婚仪虽僭越,赵夫人也未刁难。

见了银珠,她只道:「果真姝丽。」

接过茶,轻啜后便示意我们退下。

走出屋门,赵夫人雾一般的声音幽幽飘来。

「若为子嗣,何不抬两房贵妾,偏要为花魁赎身。」

「贪财好色,他皆不肯认。」

高门大户里,有些人须得磨出容人的心胸。

有些人须得修出让人能容得下的本事。

赵夫人与银珠,何人不苦。

15

赵公子爱慕银珠美貌,夜夜留连。

不出三月,银珠便有了身孕。

赵公子欢天喜地。

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珍奇补品。

流水一样被送进银珠房中。

银珠却愁眉不展。

她取下发簪,换上一身湖蓝色衣裙,去了赵夫人屋里。

回来时眉梢眼角都是喜色。

手中拿着我的身契。

她恳求赵夫人,怜惜腹中的孩子。

无论是男是女,她都愿意将孩子记在夫人名下。

赵夫人欣然答应。

为表大度,将我的身契给了银珠。

还说待孩子出生,便将银珠的身契也还给她。

但有一条,离了府,决不可再回来。

这般,赵夫人便是这孩子唯一的娘。

银珠答应了。

恩爱有尽时。

赵公子的美妾数不胜数,与其困在院子里和她们争宠。

不如替孩子谋个好前途。

也为自己谋自由。

我与银珠相视而笑,将身契贴身收好。

等这孩子出生了,我们大可结伴远走。

去找春莱、找祝夭,找银珠失散的小妹。

一起开间酒馆,或绣坊。

银珠抚抚小腹,叹道。

「可惜有了他,不能吞花卧酒。」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来日方长。

16

银珠身怀有孕,赵公子便又抬了一房美妾进门。

新嫁娘艳若桃李,窈窕多姿。

赵公子来看银珠的次数便少了。

反倒是赵夫人看重这一胎。

常命人送些名贵药材。

银珠在花楼时伤了身子,孕中常有不适。

她不敢尽信府医,悄悄寻旁的大夫相看。

吃穿用度百般小心,才将孩子保到八月。

谁也没料到孩子来得那么早,那么急。

临盆那日,银珠还在绣给孩子的小衣。

她从前不常做这些,自己越绣越不满。

说针脚太粗,绣样也俗气。

要我拆了重绣。

绣於菟。

於菟难绣,我接过衣裳,正要与她讨价还价。

银珠却忽然脸色苍白,一手撑住身体,一手扶着桌案,颤声说:

「产婆,快,产婆……」

妇人生子,如同一脚踏进鬼门关。

银珠苦苦熬了几个时辰。

从意识清明,到渐渐没了力气,再到气息奄奄。

鲜血流了满床。

只差一点,她就能离开这。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眼里先是不甘,又变成释然。

「甜儿,走吧,走的远些。」

「多替我看看。」

母亲的最后一个气音,湮灭在新生儿的哭声里。

炙热,滚烫。

老天,贼老天。

究竟要人们怎样挣扎,才肯慈悲?

17

赵夫人把银珠的身契给了我。

我把它和银珠一起,封进一口薄棺。

葬在山上那片兰草旁。

带着这几个月攒下的积蓄离开赵府。

一路向南,走走停停。

春莱曾教我刺绣,银珠教过我读书写字。

我便靠这些谋生。

除砍柴烧饭之外,便替别人缝补衣物、代写信件。

慢慢攒下些钱,开办一间小绣坊。

凭价格公道,修补仔细立足。

日日练习,我刺绣的技法越发出众。

绣样新颖,针脚细密。

收入便也水涨船高。

久而久之,附近的女孩也到这里来学习刺绣,做活赚钱。

我身边热闹起来。

可春莱仍杳无音讯。

一日,外头阴雨连绵,绣坊生意却奇好。

我取了银子,去街上买新鲜羊肉和菜蔬,打算做汤锅犒劳姑娘们。

回程路上却被一个乞丐抱住了腿。

任凭我如何反击,他都不松手。

为求脱身,我取出四个铜板。

可低头瞥见他的脸,我迅速将铜钱放入怀中,抬腿一脚,转身就跑。

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这乞丐不是别人,正是我弟弟,本该在千里之外的耀祖。

他也认出了我。

李引璋。

18

第二日,娘便带着耀祖找到绣坊门前。

开门见山,要求有三:

其一:她和耀祖从此便在这里吃住,我要伺候她终老。

其二:女子头发长见识短,一切事物由耀祖做主。

绣坊当然也是。

其三:给耀祖找个漂亮姑娘当媳妇,聘礼我出。

嫁妆,自然是婆家拿着。

留给耀祖。

还有些微不足道的:

她和耀祖一路劳累,快烧热水来伺候他们洗澡穿衣。

母亲为大,不能住偏房。

我的卧房得让出来,给他们娘俩住。

脑子果然不是三年两年就能长出来的。

我娘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

他们堵在绣坊门前,买货的客人进不去,围观看热闹的却越来越多。

有些人猜另有隐情。

有些人已在斥我不孝。

眼见好不容易打出的好招牌要烟消云散。

我看向一路乞讨过来,破衣烂衫,但姿态高高在上的耀祖。

「你是来要饭的吗?」

又转头看向我娘。

「你也是?」

我娘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打滚。

说我不尊敬长辈,不帮扶兄弟。

要押我这个白眼狼去见官。

耀祖压低声音,笑的一脸阴险:「李引璋,你做了什么好事,自己清楚。」

「王二麻子等着你赔命呢。」

19

那具棺材和王二麻子的尸体果然被发现了。

但想凭这个威胁我,痴人说梦。

我被推搡着去见官,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

当年在蓟县,我确有失手。

可那是王二麻子欲行不轨在先。

此地官府若不偏帮,按律,我罪不至死。

娘告我不孝,却没法证明我是她的女儿。

他们便转而以王二麻子同乡的身份状告。

称亲眼所见,我用石头砸死了王二麻子。

天长日久,石头早已遗失了。

县令高坐堂上,目光冷峻。

我将所历之事一一道来。

王二麻子开棺欲行不轨,我失手伤人。

事后将他埋了。

所讲之事,句句属实,唯独隐去春莱。

我不愿再将她牵涉其中。

可如此一来,便无人能为我证明。

当日是形势所逼,还是我蓄意行凶。

惊堂木重重一拍,就要宣判。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却听屋外一声疾呼:

「大人且慢,此事确是失手!」

「民妇便是证人!」

来人气喘吁吁,眼含热泪。

是春莱。

20

县令本就对我娘和耀祖的话将信将疑。

深更半夜,荒郊野岭。

无缘无故,王二麻子为何只身前去?

他若没有图谋,为何夜半开棺?

若是为救我,我二人为何激烈冲突?

有春莱作证,他便更确信此事寻仇之人滋事。

耀祖话锋一转,攀咬春莱:「这小娘们是我的童养媳。」

「嫁鸡随鸡,她得跟着老子去要饭!」

「她爹妈把她卖给了我们李家。」

「她生是我们李家的人,死是我们李家的鬼!」

县令对他的污言秽语充耳不闻。

但春莱的身契在娘手中。

按律法……

「大人,民女也要状告。」

「告生父李三、生母李薛氏。」

「不孝不仁,弃家翁于荒野。」

「伺狼。」

我娘身形一软,瘫坐在地上。

浑身哆嗦,指着我说不出话。

她没想到,竟被我看见了。

21

当日情形,我一刻也不敢忘。

原以为要带进坟墓。

没想到。

竟有一日能大白于天下。

耀祖知道形势不妙,扑上来捂我的嘴。

两旁衙役将他拉开。

县令看着我,目光沉沉。

「你可知以子告母,杖一百。」

「若为诬告,则要施以绞刑?」

我俯身再拜。

「十年前,先祖父患病。目盲瘫痪,不能自理。」

「常溺于身。」

「李三与李薛氏不胜其烦,趁夜将先祖父捆绑后弃置于西山山洞中。」

「为免邻人猜忌,谎称先祖父重病而亡。」

「民女偶然听闻,心中惊骇上山去寻。」

「洞中只余先祖父残骸并一块碎布。」

「血书三字,苦,苦,苦。」

「先祖父尸骸已葬于洞旁榕树下。」

「布帕在此,请县尊查验。」

「民女所言,皆属实。若有欺瞒,人神共诛。」

堂内堂外,一片哗然。

22

县尊遣差役们去寻尸体。

千里迢迢,来回需耗些时日。

但只要找到,便证据确凿。

官府将我四人收押。

第一日夜半时分,娘从浑噩中清醒。

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不要脸的白眼狼,不孝的畜生。」

我充耳不闻,全当她在骂自己。

耀祖还想威逼春莱。

可春莱早已今非昔比,对他全无惧怕。

只当在看跳梁小丑。

春莱拉着我的手,在掌心写字。

我被嫁给河伯后,她也离开了绣楼。

不肯相信我死了,便一直找。

一路找到这里。

街头换衣的大娘很热情:

「姑娘,你这香囊修的可真好。」

「这街上新开了家绣楼,花样好,还便宜。」

「掌柜看着比你还小哩!」

春莱立刻赶到绣坊,正遇上耀祖娘俩推我去见官。

我握着她的手,高兴的说出了声,又赶忙压低声音:

「春莱,你会写字啦!」

春莱点点头,面上一抹红。

既有些羞怯,又很自豪。

娘骂累了,靠着墙,神色萎靡。

耀祖枕在她腿上,呼呼大睡。

天亮时她又开口:

「你去撤销告诉!」

「我是你娘!」

「杀人偿命,你难道要我死吗!」

多好笑的笑话。

「你难道不想我死吗?」

「不是你,带我来这里的吗?」

她无可辩驳,怨毒的盯着我:

「耀祖什么都没做,你得保他!」

「他可是你老李家的唯一的香火!」

更好笑了。

我又不是香火,为什么保他?

「他若无辜,县尊自然无罪释放。」

「才好继续乞讨去呀。」

23

娘气疯了。

顾不上正枕在膝上地耀祖,扑过来要挠我的脸。

春莱将我护在身后,挨了两下撕扯。

耀祖看清形势抬手便要加入。

我自不依。

从小劈柴挑水,我力气极大。

几下便缚住他的手脚将他压到地上。

四个人打成一团。

直到狱卒开门。

县尊要做宣判。

24

王二麻子的案子,事出有因。

准罚金赎罪。

耀祖被判无罪。

继续沿街乞讨。

李薛氏,依法论处。

交了钱,我趴在马车里,和春莱一同回家。

背上挨了一百杖,即便衙役有意轻打,也仍在痛。

可我却觉得秋高气爽,万物可爱。

一间小绣坊,姐妹们自食其力。

互相扶持。

春闲踏青,秋日拾果。

真好。

和我与银珠想象的一样好。

我忽然明白,也许我真是好命。

一路上颠沛流离,却总有友人同行,患难相助。

春莱、银珠、祝夭,还有绣坊的姑娘。

我想,来年春光烂漫时。

在银珠墓前。

定要奉鲜花一捧,清酒一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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