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周砚画完最后一根线,保存文件,合上电脑。
城市规划院三楼,只剩他工位顶上那盏灯还亮着。一个小区改造项目翻来覆去改了不下四五版。甲方一句“再改改”,他们全组人累死累活改了一个星期。
隔壁桌老张的仙人掌蔫头耷脑,他觉得自己跟那盆仙人掌差不多,给点水就能活,可就是没人给。
电动车拐进老城区,巷子窄得后视镜几乎刮到墙皮。周砚把车往门口一扎,掏钥匙的工夫,余光瞥见自家台阶上蹲着一个小孩。
小官袍,小官帽。
周砚上下打量这小奶团子,穿得跟从古装剧片场溜出来似的。古怪是古怪,但他也没多想,小孩嘛,谁家还没个中二病。
周砚左右瞅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有。
谁家大人心这么大?半夜三更,把这么点大的娃娃扔他家门口?
……这要不是走丢,就是真有人缺了大德。
第一章
周砚蹲下来,尽量放轻声音,怕吓着这奶团子:“小妹妹,你家大人呢?”
那奶娃仰起头,圆脸,眉心一点红,眼睛黑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她目光也在周砚身上溜了一圈。先在他黑眼圈上顿了顿,又扫过他手里那串钥匙,最后落在他左手拎的塑料袋上。
袋子里,一桶老坛酸菜面。
倒不是吃不起别的。连着加了六个班改图,人都快没了,哪还有胃口。凑合垫一口得了。
周砚见她目光往袋子上瞟,下意识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没办法,真不是他小气。
附近连个店影子都没有,今晚的肚子,全指望这一桶老坛酸菜面了。
小奶娃奶声奶气:“你是此间住户?”
“我住这儿。”周砚指了指身后那扇掉漆的木门,心里却嘀咕:这小豆丁说话怎么古里古气的?
“甚好。”奶娃点点头,挪了挪小屁股,给他让出半步台阶,“吾暂借你门口这石敢当落个脚,凡人你且自便,不用伺候。”
周砚扭头看了眼门口那块旧石碑。上面的字被雨水冲得只剩下“石”和“当”勉强能认。大概这就是小奶娃说的“石敢当”吧。
这碑是他搬进来时就有的。房东交代过,老物件别动,他就一直没碰。
“小妹妹,家里电话多少?我联系你爸妈,让他们来接你。”
“电话?”小奶娃眉头一皱,“这系何物?”
她又歪了歪脑袋,小官帽上的幞头跟着晃了晃:“爸……妈,又系何物?”
得,这娃连爸妈都不知道是什么。中二病怕是“印度”级,没救了。
周砚清了清嗓子,只能跟着扮古人:“阿翁阿母?”
小奶娃嘟嘟嘴:“何物?”
周砚又问:“阿耶阿娘?”
小奶娃一听这话,从肚兜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往周砚眼前一举。
“吾,乃天地孕育而生,云溪村正神——”
她挺了挺小胸脯:“管六里地、五户人。”
周砚看了一眼木牌。
正面五个字:“云溪村土地。”
边上两行小字:“秩七品。”“辖六里五户。”
小奶娃小手指着“秩七品”四个字,一脸骄傲:“看,吾有品级哒!七品!”
好家伙。职务、品级、辖区,一样不少,连公章都有:“天庭地部告身之印”。
周砚看了眼奶娃。小脸粉扑扑的,小下巴抬着,骄傲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他嘴角抽了抽。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就是官职太小。
都当神仙了,怎么不挑个大的?
周砚忍着笑,拱了拱手:“敢问小土地爷,您老仙居何处?信徒好备些香火。”
小奶娃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小手摆了摆,老气横秋:“无碍,吾只是云游至此,歇半刻便走。”
周砚叹了口气,哭笑不得,朝她招招手:“小妹妹,先跟我进屋吧,外面冷。等会儿让治安员叔叔帮你找爸爸妈妈。”
算了。打治安所吧。
沟通不了。真沟通不了。
这活儿,他干不了。
小奶娃歪着脑袋,小官帽晃了晃。小眉头拧起来,小嘴抿得紧紧的,一双大眼睛从周砚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
像在掂量:这银,是不是坏银?
片刻后,她小脸一绷,官腔就端起来了:“善。吾观你面相,非奸恶之徒。”小脑袋一点,“既然你诚心相邀,吾便随你进屋坐上半刻。”
周砚:行,傲娇得很。
周砚开了门,灯一亮,奶娃站在玄关不动了。
她仰头眯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电灯,满脸好奇:“此物无火无烟,却能发出如此明亮的光亮,是何法器?”
周砚把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放,忍着笑:“小妹妹,戏瘾还挺大。”
小奶娃小脸一皱:“吾乃正神土地,非人间戏子。”
得,还真是入戏。
“电灯。插上电就会亮。”
“哦,原来是借雷电之力的法器。”小奶娃恍然大悟。
忽然,她“呀”了一声:“不对!”
小脸一绷,满眼难以置信:“吾一个凡人,怎能驱使雷公?”
周砚不禁在心里感叹一声。小豆丁这演技还真可以,比那些老戏骨演得都真。要不是和谐社会,他真有可能被唬住。
不过转念一想,她年纪还小,说不定真不知道电是从哪儿来的。
他耐心解释:“小妹妹,水电站知道吗?咱们的电,就是从那儿来的。”
“水电站系什么?”
“就是用水发电的地方。”
小奶娃更茫然了:“水……怎么发电?”
周砚语塞。
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拿出对付小豆丁的标准答案——
“反正不是从雷公那儿来的。”
又怕小奶娃不依不饶:“长大了就知道了。”
小奶娃点点头,小眉头松开了。
行,不是从雷公那儿来的就行。
至于水怎么发电。以后有的是时间问。
小脑袋一晃:“此界,果然有趣。”
周砚觉得她还在演。
笑着摇摇头,把泡面往桌上一放,掏出手机,准备报治安员。
门也让进了,东西也给解释了。该办正事了。
小奶娃又被桌上的泡面吸引,踮着脚,眼睛直勾勾盯着它:“此乃何物?”
周砚抬头:“泡面。”
“泡面?”奶娃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小鼻子还嗅了嗅,“闻着有荤腥气,可是供品?”
周砚准备拨号的手顿了一下:这小豆丁,是饿了?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小妹妹,肚子是不是饿了?”
算了,等她吃饱再说。
“吾……吾才不饿呢。”小奶娃下巴一抬,努力端出骨气。
可眼睛已经黏在泡面上,挪都挪不开。小嘴抿了抿,小肚子紧跟着“咕噜”了一声。
周砚心里啧了一声:小小一个人,还挺有包袱。就是这包袱,漏风。
他似笑非笑,把泡面拿起来,慢悠悠在她面前晃了一圈:“那……吃不吃?”
小奶娃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泡面,咽了口口水。
忽然她“呀”了一声,小巴掌一拍:“吾知道了!”
她冲周砚竖起一根小手指,又指了指泡面,下巴一抬:“吾不食嗟来之食。吾为你赐福一次,换此碗面。”
那语气,好像给了周砚天大的便宜。
周砚走到她跟前,弯下腰,轻轻点了点她额头:“赐福就不必啦。等会儿治安员叔叔来了,你好好跟人说,告诉他你住哪儿。”
说着,他撕开泡面袋,调料包一袋袋倒进去。
身后的小奶娃急了,奶凶奶凶地开口:“你竟敢——”
话没说完,泡面的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她鼻翼一抽一抽,小嘴张了张,凶巴巴的语气当场拐弯:“此面……好香。”
小奶娃昂起头:“说吧,你有何求?”圆滚滚的小脸绷得煞有介事,“只此一次哦,过时不候。”
周砚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回头看她一脸等待答案的认真样,忍不住笑了:“不求。快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不。你必有所求。”小奶娃两只小胳膊往胸前一抱,小嘴撅得能挂个油壶,“你不求,吾不能吃。”
周砚又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
这小豆丁,还挺轴。
他随口敷衍:“行,那我求你把我这周的上班怨气驱了,我快被甲方折磨疯了。”
小奶娃一愣,歪了歪脑袋:“上班?”
又皱了皱小眉头:“甲方?”
“这都系……何物吖?”
周砚想了想:“上班,就是点卯。甲方嘛……”
他怨气不小:“掌柜。就是那种让你往死里干活,回回还嫌你不行的掌柜。”
小奶娃点点头,小巴掌一拍:“哦——吾知道了!”
她小眉头一拧,奶凶奶凶的:“此等恶掌柜,该驱!吾准了!”
然后,她退后一步,整了整小官帽,抬起右脚,重重往地上一跺。
“吾,云溪村土地,赐福——”
第二脚落下。
“——呔!点卯邪祟,速速退散!吾在此,掌柜退避!!”
周砚手机震了一下。领导在工作群里发消息:“小周,图先不用改了。甲方说要开会讨论一下,下周给结果。”
小奶娃呼出一口气,额头冒了层细汗,小胸脯还挺着,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转头看周砚:“福已赐。面可食否?”
周砚盯着手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小奶娃。
刚才那两脚,她跺得是真用力,小官帽歪了一点,小脸都憋红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领导:“周末好好休息,周一上班。”
周砚心里咯噔一下,看了小奶娃一眼。
不能吧?太扯了。
可这也太巧了。
他把泡面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小心烫。”
巧合。一定是巧合。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五好青年,怎么能信这个?
小奶娃爬上椅子,跪在坐垫上,双手扒着桌沿,低头闻了闻,先小心地嗦了一口汤。
周砚就看着她眼睛亮了,亮得跟捡了钱似的。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鼓囊囊,边嚼边含糊嘟囔:“好七……好七……”
咽下去,又低头嗦了一大口。
“你慢点吃。”周砚把水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心里直犯嘀咕:这小豆丁,到底饿了多久?
等她连汤都喝干净了,周砚问她:“小妹妹,现在能告诉阿兄,你叫什么名字了吧?”
“吾没有名字,村民都叫吾‘阿土’。”奶娃打了个饱嗝,从椅子上滑下来,踮脚够着门把手,拉开门,走到石敢当旁。
阿土回头看了周砚一眼,小脸故作深沉:“吾还会再来。”
“等等——”
话没说完,阿土往石敢当后面一缩。
没了。
周砚冲到门口。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愣了三秒,爆出一句:“我靠!”
然后掏出手机,哆哆嗦嗦解锁,通讯录翻了一遍,不知道该打给谁。
“她、她……她真是……”
二十一世纪五好青年,第一次对自己的世界观产生了动摇。
第二章
大陈朝,两浙行省,杭衢府常开县,云溪村。
“啊——”
半空里一声惊叫,衣料刮过树枝的窸窣声紧随其后。
阿土凭空冒出来,屁股先着地,在树根上弹了一下,咕噜噜滚了一圈,小官帽飞出去半尺远,在地上打了两个转,扣在一棵草上。
“哎哟,吾的屁股——”
阿土龇牙咧嘴爬起来,先摸屁股,又摸官帽,把帽子端端正正戴好。
然后小嘴一撇,小声嘀咕:“不痛不痛,吾不痛。”
土地爷的体面,比屁股重要。
“阿土,又去哪里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带着喘。
阿土一回头。
树婆婆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笑吟吟地看着她。
屁股顿时不疼了。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阿婆,吾今日见着好东西了!”
三年前,阿土被杭衢府城隍骗来云溪村当土地爷。
府城隍说她是天命之人。阿土不知道啥是天命,但听说当了土地爷不愁吃不愁喝,小脑袋一点,就来了。
来了才知道,不愁吃不愁喝是真的——前提是得先找着吃的。
人都跑光了,剩下的阿翁阿婆自己都吃不饱,害得她这个土地爷四处化缘。每次出门都不顺:要么没人,要么比云溪村还穷,还有把她当疯子赶走的。
直到这次,碰上那个小郎君。也就是周砚。
“哦?阿土今日见着什么好东西了,这么高兴?”
阿土连说带比划,小胳膊抡得飞快:“一种叫泡面的东西,遇水就胀成索饼那样!闻起来香,吃起来更香,汤也好喝!”
说完还咽了口口水,显然还没吃够。
树婆婆不以为然:“阿婆又不是没吃过索饼,哪有你说得那么好吃?”
“不一样!不一样!”阿土急了,小胳膊抡得更快,“泡面比索饼好吃多了!又酸又咸,味道好极了!”
树婆婆还是不信。阿土小嘴一撅,小脚一跺:“阿婆你等着,吾今晚再去一次,给你带回来!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树婆婆被她逗得直笑,伸手扶了扶她歪掉的小官帽:“好好好,阿婆等着。”
阿土一听,小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小胸脯还挺了挺。
“阿婆,你猜吾还见着甚了?”
树婆婆笑呵呵地看她:“阿婆猜不着,阿土自己说。”
“一个叫电灯的法器!不用火,不用油,自己就能亮哦!”
阿土小手一比划:“照得屋里跟白天一样亮!那个小郎君说——”
“小郎君是谁?”
树婆婆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声音都紧了。
阿土一愣:“就是给我泡面的那个人啊。”
她看树婆婆脸色不对,小脸绷得认真:“阿婆放心,吾用问心术看了,小郎君只是一个凡人,不是歹人。吾办事,牢靠哒!”
树婆婆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阿土,在外头凡事都要留一分。你是土地爷,可到底还是个小娃娃,不可轻信于人。”
树婆婆不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孤零零地来上任。小官帽歪着,小木牌挂着,站在树洞口,还没树根高。
她看一眼就心疼了,从此把阿土当亲孙女养,怕她饿着,怕她冻着,更怕她遇上什么危险。
阿土小脑袋点了点:“知道了,阿婆。”
又拍了拍小胸脯,小下巴一抬:“吾可是云溪村土地,天庭册封的正神,有品级哒!谁都骗不了吾!”
“七品。”树婆婆笑着纠正。
阿土小脸一红,小脚一跺:“七品也是正神!”
树婆婆被她逗笑了,又把话头绕了回去:“那小郎君说什么来着?”
阿土脸红得快,收得也快:“小郎君说,那个电灯,是借雷电之力亮的。”
“雷电?”树婆婆脸色一变,拐杖重重顿在地上,“阿土,你法力尚浅,可莫平白去招惹雷公的东西。”
阿土嘟嘟嘴,摇摇头:“阿婆,那个不是雷公的东西哒。小郎君说,是什么水……什么的电。”
“水什么电?”
阿土咬了咬手指头,小眉头皱起来,想了半天,脸又红了:“吾忘了。”
树婆婆摸了摸她的小官帽,语重心长:“不管是不是,阿土,你都得记着。在那边,不认得的东西,别随便碰。”
“吾省得。除了小郎君给的,其他都不碰。”阿土嘴上应着,小脑袋里已经盘算开了。
要是头顶树干上装个电灯,晚上就不怕黑了。不用跟树婆婆挤一张床,树婆婆也能睡个安稳觉。
阿土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小官帽都跟着得意地晃了晃。
她心里美滋滋的。
吾可真是个聪明的土地爷。
不对,是顶顶聪明。
嗯,找个机会,让那小郎君送吾一个。大不了,吾就再赐他一次福。
正美滋滋着,阿土一转头,看见树洞外那一个香炉、三只空碗,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小肩膀也跟着塌了。
香炉空着,三只豁口碗也空着,好些天没沾过供品了。
阿土扒着树洞边,小下巴搁在胳膊上,闷闷道:“阿婆,还是没人来吗?”
她听树婆婆说过,三年前太祖陈元璋驾崩,皇太孙陈允炆登基,改元建德。
新帝怕藩王拥兵自重,听了黄子诚、齐泰的话削藩。周、齐、湘、岷几王相继被削,湘王陈柏举家自焚,岷王陈楩流放途中染病而死。
然后九大塞王就反了。秦、晋、燕、谷、辽、宁、庆、肃,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天下大乱。
打了三年,谷王、辽王被朝廷所灭,宁王投降燕王。
两浙行省,如今落在燕王陈棣手里。
阿土不懂这些大事,也分不清那些藩王谁是谁。她只知道,村里越来越穷,来求她的人越来越少。
云溪村村民,逃的逃,抓的抓,死的死。如今只剩五户,十七口人。
年轻力壮的,数来数去,四个。
再打几年,怕是连这五户都剩不下。
供奉的人少了,阿土的法力也跟着弱了。
到如今,一天只能赐一次福。
还只能是芝麻大的小事。
可就算这样,阿土还是每天准时蹲进东头老槐树的树洞,小官帽戴得端端正正,小雕像摆在最显眼的地方,等着人来求。
虽然十回有九回,等来的只有风。
树婆婆叹了口气:“赵阿婆、刘阿婆,往日来得最勤的,都病了。”
阿土小眉头一皱:“病的什么?”
树婆婆沉默了一下:“饿的。”
“饿的……”阿土小声重复了一遍,小眉头拧成一团。
忽然,她像被什么点了一下,眼睛唰地亮了:“阿婆!吾可以给她们带泡面呀!那个面可香了,吾闻一下就馋得不行,她们吃了肯定就不饿了!”
树婆婆摸摸她的小官帽,又摸了摸她的小脸蛋,眼角笑出了褶子:“好,我们阿土,是个心善的好神仙。”
第三章
戌时一刻,天已经黑透了。
阿土抱着老槐树干往上蹭,小短腿一蹬一蹬,小官帽歪到后脑勺也顾不上扶。
“慢些爬,别摔着!”树婆婆在树下喊。
阿土低头挥手:“阿婆,等吾回来,给你带泡面吃!”
“好,阿婆等着。”树婆婆仰头笑,“早去早回,保护好自己。遇着危险别逞强,先跑。”
“阿婆放心!”小脑袋从树冠里探出来,“吾跑得快快哒!”
说完,闭眼一钻——
再睁眼,这次没出现在石敢当后头,直接落在了周砚家沙发上。
昨天周砚亲自邀请她进屋,算是走了明路。
阿土如今再来,不用蹲门口了。小官帽一正,小木牌一挂,大摇大摆进屋。
周砚正撅着屁股擦茶几腿。
身后忽然“咚”一声闷响。
他扭头。
沙发上多了个小奶娃。两条小短腿悬在沙发边,一晃一晃的,手里攥着半个从茶几上顺来的糕点,正歪着脑袋看他。
周砚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电视柜上,疼得直龇牙。
他定了定神,看清那顶歪戴的小官帽和皱皱的小官袍。
一口气这才从嗓子眼落回肚子里。
“土地爷?”周砚直起身,腰一挺,脸上立马堆出恭敬:“您来了。”
阿土从沙发上出溜下来,正了正小官帽,小大人似的摆摆手:“不用叫吾土地爷,叫阿土就行。”
说完,拍了拍官服,仰起小脸看他:“你呢?叫什么?”
“周砚。”
“周、砚。”阿土念了一遍,小下巴一点一点的。
随即小手一挥:“以后吾叫你小砚吧。”
周砚哪敢不同意。
人家可是土地爷。叫他小砚,那是看得起他。万一惹她不高兴,人家一个小指头就能把他碾死。
再说了,他也喊不惯“土地爷”。
周砚点头点得飞快:“好。”
又问:“阿土,你今天怎么直接落沙发上了?”
阿土左瞧右瞧,像在找什么东西,回答得漫不经心:“以后都会在这。”
“小砚。”她拍拍小肚子,“吾饿了。”
又踮着脚往四周看了看,眼巴巴地看他:“昨天那个泡面,还有吗?”
周砚看了眼手机,四点四十。离晚饭还早。
但这小土地爷,显然不按他的饭点来。
他把抹布往水盆里一丢:“走,带你出去吃。”
昨天不知道她是土地爷,让她吃泡面就算了。今天知道了,哪能还让她吃这个。
“出去?”
“嗯。带你去吃更好吃的。”
一听有比泡面更好吃的,阿土眼睛“噌”地亮了。
小短腿一蹬蹦了起来:“好!出去出去!吃好吃的!”
周砚:……得,还是个贪吃的小土地爷。
周砚套好外套,蹲下来帮她整了整官袍,发现她后脖颈上沾着一片干了的泥巴,顺手拿湿巾擦了。
阿土被凉得猛一缩脖子,小肩膀都耸起来了,边笑边躲:“嘻嘻……好冰好痒!小砚你手好凉!”
“走吧。”周砚站起来,抓起茶几上的钥匙。
商场不远,骑电瓶车十分钟。
阿土坐在车后,两手紧紧抓着周砚的腰,小官帽的帽翅被风吹得直往后飘。
“此马好快!比村口驴车快多了!”
她一路大呼小叫:“小砚,此马吃什么草料?怎么这么厉害?”
周砚在前面骑着车,憋笑憋得肚子疼。
他没告诉她,这是电动的,不用吃草。
周砚抱着阿土走到商场门口,低头看了眼怀里这位——小官帽歪着,小官袍鼓鼓囊囊,脚上蹬着双沾了泥的小布靴,靴尖上还挂着一片嫩叶。
再看看商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他实在没忍住:“阿土,商量个事儿?”
“嗯……嗯。”阿土嘴里含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头都没抬。
糖是刚才在广场小摊买的。她一听“糖”这个字,小短腿就迈不动了。
“您这身官服,太扎眼了。”周砚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得委婉点,“这大傍晚的,您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穿得跟要上朝似的——”
阿土舔糖的动作停了,小眉头一皱:“你是在说,吾这身官服不体面?”
“体面,太体面了。问题就出在太体面了。”周砚指了指玻璃门里倒映的两个人影,“您看看您这身,再瞅瞅我这身。咱俩往一块一站,别人还以为我拐了个小县官呢。”
阿土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认真看了看玻璃里的自己——小官袍、小官帽,旁边是周砚那件袖子卷了好几道的旧T恤。
她抿抿嘴,小脸一板,学着戏文里的腔调叹了一声:“也罢。吾微服私访,确实不便着官服。”
又煞有介事地拢了拢小手,小脑袋一低,压着嗓子:“低调,低调。”
“那咱买身便服?”周砚忍着笑,故意学她的腔调,“微服嘛,得有个微服的样子。”
“可。”阿土点头,“不过吾事先言明:衣裳要端庄,要稳重,要能显出吾的威严。”
她掰着手指头数:“花花绿绿的不行,露胳膊露腿的不行,露肚脐眼儿的更不行。”
一路上,阿土见着好些女孩子露胳膊露腿。
小脸红了又红,最后干脆低下头,专心舔棒棒糖。
“您放心,绝对不会。”
一进童装区,阿土就从周砚怀里挣了下来,小脚一沾地,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在衣架间巡视起来。
周砚跟在后头。
阿土走到一件粉色外套面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帽子上缀着两个毛绒球,粉嫩嫩的,看着就软乎。
阿土的视线黏上去就挪不开了,小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快碰到毛球时又猛地攥住。
她小脸一板,清清嗓子:“此等颜色,过于轻浮。”
“嗯,轻浮,确实轻浮。”周砚点头,憋着笑,“那咱走?”
阿土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件鹅黄色小斗篷前。
领口绣着两只兔子,帽子上还缝了两只立体的兔耳,翘翘的,丑萌丑萌的。
“此物——”她两眼放光,憋了半天,“做工尚可。”
“尚可?”周砚一眼就看出小土地爷喜欢,故意逗她,“阿土,是不是喜欢?”
“吾几时说过喜欢?”阿土小脸一板,小手往袖子里一拢,“此物挡风,村里巡夜正好穿。夜里风大,穿这个不冻耳朵。”
顿了顿,她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务实。不为好看。”
可话刚说完,小眼神就忍不住往那件鹅黄色小斗篷上飘,飘一下,收一下,又飘一下。
周砚指了指小斗篷,打趣:“试一下?”
阿土抿了抿嘴,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那……便试试吧。”
“行。试试。”周砚朝店员招了招手。
女店员笑眯眯地过来,把小斗篷取下来给阿土穿:“小朋友真可爱,你扮的是谁呀?小县令?”
“吾是土地爷!”阿土小眉头一皱,急急纠正,“比县令大多哒!”
女店员一愣,随即憋着笑配合:“原来是小土地爷呀,失敬失敬。”
又小声对周砚说:“您家这孩子,入戏够深的。”
周砚尴尬一笑。
入戏?她没入戏。她真是土地爷。七品,有编制的那种。
阿土满意地抿抿嘴,任由女店员给她系带子。两只小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女店员系好带子,蹲下来理了理领口,牵她到镜子前:“小土地爷,看看,喜欢吗?”
阿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翘到一半又赶紧抿紧,小脸板得紧紧的。
“嗯,尚可,尚可。”她咳嗽一声,小眼神又偷偷瞄了一眼镜子。
女店员噗嗤笑出来:“哎哟,小土地爷说话还文绉绉的,一套一套的。”
周砚走到镜子跟前:“阿土,要不要?”
阿土小眼神往斗篷上瞟了一下,嘴上却道:“吾考虑考虑。”
“那再去看看别的?”
阿土别过脸,耳朵尖有点红:“不必。既已上身,换来换去耽误工夫。吾将就着穿。”
周砚伸手去解斗篷。阿土小身子一扭,急道:“你做甚?”
“您不是说将就么?”周砚往旁边一指,“那边有件黑的,端庄稳重,最适合巡夜。穿上往草丛里一蹲,谁都瞧不见。您去试试?”
阿土扭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样式老气,挂在那儿跟抹布成精似的。她嘴瘪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黑的过于老气。”
“那这件鹅黄色?”
“……鹅黄色吧。”阿土小手指悄悄勾住了斗篷带子,“吾是看在兔子绣得还行的份上。”小脸板着:“小砚,你可别多想呦。”
周砚笑着朝女店员点点头:“包起来吧。”
女店员应了一声,利落地把斗篷叠好,往柜台去了。
阿土嘴上还在嘴硬:“吾回去让树婆婆看看。若她说不好看,吾就不穿了。”
周砚应声附和:“行。她说不好看,咱就不穿,回来换。”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小土地爷,别看是个神,其实就是个傲娇的小丫头。
周砚已经摸清了这小土地爷的喜好,也不再多问,直接挑了套粉色小裙子,把她那身显眼的官服换下来。
阿土嘴上还硬:“吾可没说要哦。”
可小脚已经颠颠地跟着女店员往试衣间去了,小官帽的幞头一晃一晃,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半点没犹豫。
试衣间里传来阿土又急又凶的声音:“吖!做什么!不要脱吾衣服!”
外面购物的人齐刷刷扭头。
周砚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里面:“……三岁,我侄女。脸皮薄。”
女店员的声音从帘子后头传出来:“小妹妹,不脱怎么换漂漂亮亮的新衣服呀?”
阿土憋了两秒:“那……那吾自己来。”
女店员在里头笑了一声,声音温柔:“还害羞啦?行,那你自己来。”
帘子掀开。
小土地爷出来了。
粉雕玉琢的一小团,新裙子一穿,丸子头一扎,活像年画里走下来的娃娃。
她小跑到镜子前,左照右照,又转了个圈。
裙摆跟着荡开。
“咯咯咯……”阿土对着镜子傻乐,小手指戳了戳镜面,“这系吾?”
周砚由衷道:“阿土真漂亮。”
阿土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吾……吾也觉得好看。”
周砚又给她换上粉色小皮鞋,尺寸正好。
阿土小脚丫在地上踩了踩,又翘起脚尖晃了晃。
“小砚,这鞋几好软!”她仰起小脸,“像踩在云朵上!”
周砚笑着付了钱,拉起她的小手:“走,带你吃好吃的去。”
阿土迈着小短腿就跟了上来,仰头问:“小砚,要去吃什么好吃的?”
第四章
周砚问她想吃什么。
阿土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小手指还一下一下点着下巴,最后认真道:“酸酸甜甜的。”
“辣的敢不敢吃?”
阿土小脸一皱,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前阵子她饿肚子,在山上摘了个红彤彤的果子,看着喜人,一口咬下去。脸红了,嘴麻了,眼泪哗哗往下掉,蹲在地上直哈气,还以为是中了什么毒。
后来树婆婆告诉她,那叫辣椒,很辣很辣。
阿土吐了吐舌头,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两只小手还跟着摆:“不要不要!吾打四都不吃辣辣的!辣系坏东西!”
周砚喜眉笑眼,应了声好。
他想起三楼新开了家东北炒菜馆。
锅包肉做得不错,糖醋小排也是酸甜口。
正合阿土说的“酸酸甜甜”。
周砚牵着她踏上扶梯。阿土脚下一动,立刻拽紧了他的袖子,仰头问:“小砚小砚,这系什么?怎么会自己动?”
周砚心里咯噔一下:得,这才逛到哪儿。后面还有电梯、冰箱、电视、扫码支付……这一天下来,他怕不是要把现代文明从头讲一遍。
讲一遍倒没什么。就怕她听完来一句:“吾也要一个。”
一个冰箱还好,一个电视也还行。万一她看上了电梯呢?
他再有钱,也经不起这么个花法。
还没到饭点,店里空着大半,只零星坐了两三桌。
推门时,周砚心里啧了一声。
带土地爷下馆子,大夏头一遭。
他周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老板娘是个东北大姐,一见阿土粉裙子小皮鞋的打扮,眼睛都亮了:“哎呀妈呀,这小丫头也太招人稀罕了!长得真水灵,跟画儿似的。”
又冲周砚一招手:“大兄弟,带老妹儿坐这儿,窗边凉快。”
阿土被“老妹儿”这个称呼整懵了。
她拽了拽周砚的衣角,小声问:“小砚,老妹儿系何物?”
周砚压低声音:“就是……喜欢你的意思。”
他自己心里也虚。东北话他哪懂啊,“老妹儿”到底啥意思,他也不知道。
但凡事往好了说,准没错。
“吾不老,不想被叫老妹儿。”阿土嘀咕着爬上椅子,嘴巴撅得老高,“就算喜欢吾,也不行。”
小脑袋一扭,凶萌凶萌的,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砚:……得,夸还夸出错了。
老板娘端来两杯橙汁冰饮,一脸热情:“老妹儿,姨请你们喝。”
阿土自动忽略“老妹儿”三个字。
她看了眼橙汁,又抬头看周砚,小眼神里全是询问。
周砚笑着点点头。
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冰得小肩膀一缩,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冰冰凉凉,还酸酸甜甜的,好好喝!”
老板娘喜爱得不行:“这小模样,搁我们屯儿,得被大妈们抢着抱。”
她伸手想摸阿土的脸,手到半空又收了回去,笑呵呵问:“能让姨揉揉你的脸吗?”
阿土还在想该怎么报答这位老板娘。
一听要揉脸,小眉毛蹙起来,小嘴抿得紧紧的,小手指还悄悄攥了攥衣角。
纠结了半天,她终于像做出了什么天大的牺牲,脸一伸,眼一闭:“来吧,只能揉一次哦。”
心里却在疯狂嘀咕:这事,绝对不能让树婆婆知道。不然她准得笑吾。堂堂云溪村土地爷,为了杯冰冰凉凉的甜水,把脸都舍出去了。
老板娘更乐了:“哎呦喂,老妹儿咋这么可爱呢,稀罕死个人!”
轻轻捏了捏阿土的小脸,越看越喜欢:“姨咋就没这福气呢,摊上这么个闺女,天天看着都高兴。”
“老板娘,结账。”柜台那边有人喊。
老板娘嘴上应着“来了来了”,脚却没动,先冲阿土这边压低声音:“想吃什么随便点,姨给你们打折。”又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这才舍得往柜台走。
老板娘走了。
阿土一脸茫然:“小砚,搭啧系什么?”
周砚在菜单上勾了锅包肉,想了想,憋出三个字:“少付钱。”
阿土捧着杯子,“哇”了一声,小眼睛亮晶晶的:“这个老板娘好大方!少付钱,还给吾冰冰凉凉的喝,系大好人!”
周砚:……一杯冰饮就把你收买了,土地爷的骨气呢?
菜上桌。
锅包肉、糖醋小排、菠萝咕噜肉,三个菜,全是酸酸甜甜。
热气腾腾,油光发亮,酸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阿土要的“酸酸甜甜”,齐了。
阿土眼睛都不够用了。
瞧瞧锅包肉,闻闻糖醋小排,再看一眼菠萝咕噜肉。
小鼻子一抽一抽,口水咽了又咽。
周砚撕开餐具包装,把碗筷往她面前一摆:“别看了。再看,口水要滴桌上了。吃吧。”
阿土开心地喊了声“好哒”,抄起筷子夹了一块锅包肉。
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咬下一口。
嚼了两下,忽然不动了。
腮帮子还鼓着,小皮鞋悬在半空不晃了,眼睛直勾勾的,连眨都不眨了。
活像被人点了定身穴。
周砚以为她被烫着了,赶紧把冰饮递过去。
阿土摆摆手,把那口肉嚼了又嚼,咽下去。
忽然小巴掌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惊叹:“这系什么?好好吃!”
周砚放下冰饮:“锅包肉。”
没等阿土开口问系什么,他已经接上了:“猪肉裹面,炸的,浇糖醋汁。”
阿土基本听不懂。反正好吃就行。
接下来是排骨、咕噜肉。她每样都要惊叹一声,问一遍“系什么”。
周砚就跟着解释一遍。
解释到第六遍,周砚已经开始胡编了:“那个叫……快吃,凉了不好吃了。”
“小砚……”阿土忽然扭捏起来。
看看桌上的三个菜,又偷偷瞄了周砚一眼。
小嘴张了张,没出声。
周砚瞧她那小眼神,心里就有数了,试探着问:“阿土,你是不是想把这些带给树婆婆?”
阿土猛地抬头,小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怎么知道吾想说什么?”
她盯着周砚看了半天,忽然小胳膊往胸前一抱,一脸警惕:“小砚,你会读心术?那你是不是把吾心里想的都看光了?”
周砚按了下呼叫铃,笑着摇头:“阿土,你可是神。我一个凡人会不会读心术,你一个土地爷还能看不出来?”
阿土咬了咬手指头,想了想:“……对哦。”
“哇——”她忽然又一声,“小砚,你好腻害!吾想什么,你都猜得到。”
服务员来了。
周砚指了指桌上那三盘:“这三份,再炒一份,打包。”
服务员走后,周砚夹了块排骨放进阿土碗里,笑着说:“吃吧。我又让他们炒了一份,跟这个一样,给树婆婆带回去。”
又用筷子点了点桌上那三盘:“这些,都是你的。慢慢吃,不够再点。”
“阿婆!吾可以给她们带泡面……”阿土忽然又想起来前跟树婆婆说的话。
神仙要说话算话。
答应别人的事,就得做到。
阿土想了想,小手把筷子攥得紧紧的,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小砚……能不能再给我几桶泡面?我想带回去给赵阿婆、刘阿婆他们吃。”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她们病了。树婆婆说是饿的。”
周砚一口答应。
第五章
超市在商场负一楼。
周砚推了辆购物车,把阿土往车里一放。
阿土扒着车沿四处张望,小嘴就没停过:“那个大柜子系什么?”
“你们那的冰鉴。”
“那个呢?方方正正,亮闪闪的。”
“你们那的灯笼。”
“那那个呢?圆滚滚,还会转的。”
“……你们那的磨盘。”
周砚心里直庆幸:得亏他平时杂七杂八什么都看一点。
不然就这“十万个为什么”的问法,他早晚得歇菜。
阿土小眉头一皱。
看看头顶的灯,又看看周围那些从没见过的东西,小声嘀咕:“小砚,你们这儿的东西,长得都好怪吖。”
到了方便面区,阿土眼睛一下就直了:“哇!小砚,好多好多泡面!”
她在车里蹦起来,周砚赶紧伸手扶住车沿:“别蹦,摔了。”
这小土地爷,还真不让人省心。
要不是昨天亲眼看见她凭空消失,他打死都不会相信,眼前这个活蹦乱跳、满脑子只有泡面的小豆丁,是个七品正神。
阿土才不管,小手指着一排排泡面:“吾要昨天那种!酸酸咸咸香香的!”
周砚搬了一箱老坛酸菜面放进购物车:“十二桶,够吗?”
“吾算算。”阿土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点,小声念叨,“赵阿婆、刘阿婆、李阿翁、陈阿翁……钱阿翁、李阿兄、陈阿姐——”
数到这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不够用了。
周砚在旁边听着,心里直乐:好家伙,五户人,她这是打算一个不落?
“小砚,你的手指借吾用用。”
“干嘛?”周砚一头雾水,嘴上问着,手已经老老实实伸到她面前了。
阿土又掰着他的手指数:“还有许阿姐、钱阿兄……”
掰到第七根手指停住了。她也不掰了,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小巴掌一拍,笑吟吟看他:
“小砚,吾算出来了!十七桶!村里一共十七口人,一人一桶,正好!”
合着她这个土地爷,连自己管多少人都不知道?
周砚哭笑不得,指了指那箱面:“还是这种口味的?”
阿土嗯嗯点头。
周砚又从货架上搬了一箱放进购物车:“行,再来一箱。多的你自己留着。”
阿土眼睛一亮:“多的系吾哒?”
周砚:“嗯,都是你的。”
周砚笑了笑,推着车往零食区走,心里盘算着再给小土地爷捎点零嘴。
“阿土,这面你会泡吗?”
阿土小胸脯一挺:“吾看过!热水一倒,盖上一捂,等一会儿就能七!”
零食区到了。
阿土看着满架花花绿绿的零食,小嘴张成了个圆。
“想吃什么,自己挑。”
阿土也不客气,背着小手一排排看过去,忽然停住,小手指着一处:“小砚,那个红红绿绿的,系什么?”
“薯片。”
“薯片系什么?”
周砚先探了一句:“你们那儿有土豆吗?”
“土豆又系什么?”
得,连土豆都不知道。
周砚看了眼货架上的青柠味、小龙虾味薯片,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反正很好吃,比泡面都好吃。”周砚只能拿泡面对比。
阿土也不管土豆是什么了,小巴掌一拍:“吾要!”
拿泡面对比,还真没比错。
在小土地爷这儿,泡面就是天花板。
周砚拿了包番茄味。
辣的他没敢拿。
小土地爷自己都说了,打屎也不七辣辣哒。
薯片刚丢进购物车,阿土就伸手去撕。周砚赶紧拉住:“付完钱才能吃。”
阿土立刻拽他袖子:“小砚,那快去!”
周砚往车里又丢了两包,一包黄瓜味,一包原味,问她:“不买其他的了?”
阿土瞧了一眼薯片,又看了看四周花花绿绿的零食。
“要,吾还要。”
小手指向另一边:“那个黑黑的,画着小牛牛的,系什么?”
“牛肉干。”
“牛……肉……干?”
阿土倒吸一口气,小手指着牛肉干:“牛是耕田的,你们居然杀牛?”
小脑袋左右看了看,踮起脚尖,小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官府知道了要治罪的,要打板子的。”
她打了个哆嗦:“打板子很疼哒!吾看过。”
“不会。”周砚拿下一包,放进购物车,“我们这儿牛多得很,没人管。”
阿土一脸将信将疑。
见小土地爷似信非信的表情,他又掏出手机,准备播放一条奶牛场的视频。但小土地爷的注意力,被手机吸引了。
小脑袋一把凑到他手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小砚,介个……会亮哒!系何物?”
“这是手机。”周砚把屏幕对着她,“你就当它是玄光镜。能跟很远的人说话,也能知道全天下的事。”
阿土眼睛一亮:“玄光镜?吾听过!天庭的千里眼顺风耳,是不是就住里头?”
周砚:……住里头?住SIM卡里?
跟小土地爷解释手机信号,比跟甲方解释“今天怎么还没交图”还难。
最后只能含糊点头:“也……可以这么说吧。”
阿土把小短手往身后一背,小脸绷得煞有介事:“看来,以后吾不能小瞧你们这界了。”
糖果、话梅、肉干、鱼干、豆腐干……阿土指一样,周砚扔一样,购物车眼见着就满了。
结账时,收银员先看了眼购物车里坐着的阿土,又看了眼周砚,笑了:“你女儿啊?真可爱。”
周砚还没来得及解释,阿土已经在推车里挺直了小腰板,奶声奶气开口:“吾乃——”
周砚一把捂住她的嘴。
阿土在他手心里“呜呜”两声,小手指还往外指,一副“你让吾说完”的架势。
周砚冲收银员干笑:“我侄女。家里大人忙,我带两天。”
出了超市,周砚两手各拎两个大袋子,胳膊弯里还挂着一袋衣服。
阿土跟在后面,盯着他手里的袋子看了半天,小眉头越皱越紧,忽然伸手:“吾帮你拎一个。”
“你拎不动。”周砚说。就这小胳膊小腿的,怎么拎得动。
“吾乃一方正神,区区几袋吃食,如何拎不动?”
阿土踮起脚就去够他手里的袋子,够了两下没够着,急得小脸都红了。周砚被她拽得胳膊一歪,只好把最轻的那袋递过去:“喏,小土地爷,拿好。”
阿土双手接过,小脸一绷,往上一提。
袋子纹丝不动。
她不信邪,小短腿一叉,扎了个马步,深吸一口气,小脸憋得通红,“嗨”的一声——
袋子刚离地不到一寸,又重重落回去。她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倾,差点扑地上。
周砚腾出一只手扶她,忍着笑:“小土地爷,要不我来?”
阿土喘着气,小脸还红着,嘴硬道:“不……不用。吾……吾方才只是没使全力。”
这回她学聪明了,把袋子整个抱在怀里,小短腿倒腾着往前走。
走了三步,袋子往下滑。
她拿膝盖一顶,顶上去,走两步,又滑。
就这么歪歪扭扭往前挪,活像一只抱着食儿挪窝的小螃蟹。
磕磕绊绊,总算到了停车场。
电瓶车就在眼前。
“小……小砚,我……我们到了。”阿土喘着气,小短腿倒腾得更快了。
她没留神脚下一块石头,“啊呀”一声,脚下一绊,连人带袋子往前一扑。
周砚一把拽住她后领,往上一提。
阿土整个人被拎得双脚离地,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
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周砚把她放下来,笑着说:“阿土真厉害,这么远的路,一个人就拎过来了。”
阿土一听,鼓着的小脸立马松了:“真……真的吗?”
周砚忍着笑点头:“真的。”
阿土小胸脯一挺:“吾就说吾很厉害嘛。”
回家路上,阿土坐在后座,小短腿一晃一晃的,忽然拽了拽周砚的衣角:“小砚。”
周砚拧着转把,风呼呼地吹,应了一声:“嗯?”
“多谢你。”她声音很小,被风一吹差点散了,“村里的阿翁阿婆,好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阿土想了想,认真道:“吾再给你赐福。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想要的。”周砚说。
他一条咸鱼,志向低得很。
凭本事赚点小钱,有吃有住,就挺好。
“不行,吾从不欠人情。”阿土小短腿晃了晃,“你好好想。”
“要钱财?吾法力不够,变不出金银。”
“要官运?吾只管三里地五户人,你不在管辖范围。”
“要姻缘……”
她上下打量周砚一眼,小眉头皱起来:“你这个年纪,在村里早该成亲了。但吾看你面相——桃花运不太行,牵红线怕牵歪了。”
周砚哭笑不得。
得,钱财不行,官运不行,姻缘也不行。
那他还能要什么?
不用加班?
……可没加班费,少赚好多钱。
周砚想了想,算了。还是加班吧。
“真不用。没花几个钱。帮个小忙就要报答,那以后我都不敢帮你了。”
阿土不干:“不行。你不说,吾自己想。”
周砚骑着电瓶车往家走。阿土在后座抓着他的腰,半天没吭声。
忽然,她小脑袋一抬:“有了。”
“吾赐你一次好运。”
周砚想起昨天她非要赐福的架势,没再推:“好,那就多谢阿土了。”
心里忍不住琢磨:什么好运呢?
阿土小脑袋一晃:“不用谢。对吾来说,小事一桩。”
回到家。
还没等周砚把电瓶车停好,阿土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
小脸一绷,原地跺了一脚:“赐福——”
第二脚落下,她拍拍手:“福已赐下。吾要回去了,阿翁阿婆还等着这些吃食下锅呢!”
说完就去抱地上那堆袋子。
抱了一下,没动。
换个姿势,又抱一下,还是没动。
小脸一垮,回头眼巴巴看周砚。
周砚笑着摇摇头,把袋子搁到门口石敢当旁。
阿土走过去,小手往袋子上一按,嘴里念念有词。
袋子表面泛起一层微光,渐渐变得半透明。
“小砚,吾明天还来哒。”
她冲周砚摆摆手,唰地一下,连人带袋子没了影。
“等等——”
周砚猛地想起来:后备箱里还放着给小土地爷打包的三个菜。
他刚张嘴,人已经没了影。
周砚摇了摇头。
得,只能等下次再请小土地爷了。这顿,自己当夜宵吧。
第六章
今天,阿土没有从半空跌落。
唰地一下,她连人带袋子稳稳落在老槐树下。
二大袋零食泡面,二袋斗篷官服。
树婆婆就坐在树根旁,拐杖搁在膝上,像是等了很久。
阿土刚落地,小眼睛转了转,喃喃:“小砚刚才是不是叫吾了?”
想不起来。一抬头,瞧见树婆婆坐在前头等着自己,她立马把这事抛到脑后,蹦蹦跳跳跑过去,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阿婆,阿婆,我回来了。”
树婆婆一眼看见她身上的粉裙子、粉皮鞋:“阿土,你的官服官帽呢?”
又满脸疑惑:“身上穿的是什么?”
阿土开心地转了一圈,咯咯直笑:“阿婆,好看吗?小砚给我买的裙子。”
说着又翻出那件小兔子斗篷,往身上一披:“阿婆,这也系小砚给我买的。”
小手指着斗篷上的小兔子:“你看,小兔子哒!”
小斗篷,小裙子,配上阿土活泼可爱的笑容,顿时一个粉粉糯糯的小土地爷出现在树婆婆面前。
树婆婆看着阿土笑得眉眼弯弯的小脸,宠溺地笑了:“阿土真漂亮,像个小仙女。”
听树婆婆说自己像个小仙女,阿土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抿出一个羞涩又开心的弧度。
“小砚……就是你说的那个小郎君?”
阿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对吖,小砚就系小郎君,小郎君就系小砚。”
树婆婆把她搂进怀里,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小郎君对你这么好,阿土也得回报人家。咱不能平白占人便宜。”
阿土从树婆婆怀里探出小脑袋,满脸骄傲:“吾给他赐福了。”
树婆婆摸了摸她的小脸,笑道:“那就好。”
笑着笑着,神色又认真起来:“阿土,你记着,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吃人一口,还人一斗。这世上,最难还的就是因果。”
阿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是土地爷不假,可到底还是个小娃儿。
别人给了东西就得还,这个道理她懂。
至于树婆婆说的“吃人一口,还人一斗”,她听着像听天书。
更别说懂什么因果了。
阿土从树婆婆怀里钻出来,跑回袋子旁,冲树婆婆招手:“阿婆快来!小砚给吾买了好多好七的!”
小脑袋往袋子里一探:“有泡面,有糖果……”
忽然,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举起一包牛肉干晃了晃:“阿婆,你猜这系什么?”她还故意把画着牛的那一面转到自己这边,藏起来。
树婆婆眯着眼看了看:“嗯……是饼?”
阿土得意地摇头:“不对!”
树婆婆又猜:“是糖?”
阿土笑得更欢了:“也不对!”
树婆婆笑着凑过去,也不拆穿她那点小心思:“阿婆猜不着。阿土给阿婆说说,小郎君又给你买什么啦?”
阿土把包装袋往树婆婆面前一递,一字一顿:“这、系、牛、肉、干!”她小手指比划了一下,“很贵哒!小砚说,一包能换好几桶泡面。好几桶哦!”
树婆婆一惊:“牛肉?”
倒不是稀罕牛肉。她一个山野精怪,什么肉没吃过?
可小郎君是个凡人。凡人的地界,私宰耕牛是要治罪的。
《大陈律》:“故杀官私马牛者,徒一年半。”就算那牛是主人家自己的,私自宰了,也得蹲一年的大牢。
阿土一脸得意,就等着看阿婆惊讶:“对哒。”
“小郎君他……就不怕被抓去坐牢?”
阿土撕开包装,抽出一根递给树婆婆:“阿婆,你尝尝。”
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根,边嚼边说:“不怕哒。小砚说,他们那儿牛多得很,不碍事哒。”
树婆婆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微微一亮。
比想象中好吃。
原来小郎君那边的东西,竟这么可口。
她忽然有点期待起来。小土地爷念叨了半天的那个泡面,到底是什么滋味?
阿土“哇”了一声:“好七好七!小砚没骗吾,真的比泡面好吃。”
说到泡面,她忽然“吖”了一声:“忘了!”
咬着半根牛肉条,她转头从袋子里搬出一箱泡面,撕开纸箱,抽出一桶:“阿婆,这就是吾说的泡面。”
又晃了晃手里的牛肉条:“虽然没有这个好七,但也是很好七的。”
树婆婆看着眼前这个花花绿绿的圆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这泡面……要怎么吃?”
阿土掰着手指头,努力回忆周砚教的步骤:“先烧水。”
小手指头竖起一根:“水开了,把面饼放进去。”
又竖起一根:“盖上盖子,焖着。”
“等面软了,再倒里面那两包料包,搅一搅,就能吃了。”
到底还是记岔了。
周砚说的是先放料包、再倒开水,她给说反了。
不过泡面这东西,怎么做也难吃不到哪儿去。
更何况是放到这大陈朝。光是那两包料,拿白开水一冲,都算得上美味。
树婆婆听得一愣一愣:“还要烧水?还要焖着?还要放什么料包?”
“对哒!小砚说,泡面可讲究了。”
阿土咽下嘴里的半根牛肉条,掀开泡面桶的盖子:“阿婆,你等着!”
小胸脯一挺:“吾现在就去烧开水,给你做泡面吃。”
小短腿一倒腾,裙摆飞起,转身就往厨房跑。
树婆婆吓得拐杖一扔,迈着小碎步就在后面追:“阿土,别碰火!上回你差点把洞府烧了,阿婆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第二回!”
追到一半又喊:“阿婆来帮你烧——”
“阿婆,吾来。”阿土小脑袋一摇,“吾不会再让火烧到外面的。相信吾哒。”
她一定要自己动手。阿婆昨晚又守了她一夜,她想给阿婆做碗泡面。
树婆婆没办法,只好跟她商量:“火,阿婆来烧;水,阿土来添。好不好?”
小土地爷背着小手琢磨了半天,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树婆婆也不急,把泡面桶往旁边一搁:“不答应,阿婆就不吃了。”
阿土小脸一垮,嘴撅得老高。
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好吧。吾听阿婆的。”
阿土个子小,够不着灶台。
树婆婆从后面把她抱起来,让她站在灶沿上,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腰。
阿土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又伸着脖子往灶膛里瞅。
树婆婆伸手一指,灶膛里的枯枝“啪”地自己燃了起来。
第七章
水一开,阿土就把面泡了下去,料包挤得干干净净,筷子搅两下,盖子一扣。
没一会儿,香气就顺着盖缝往外钻。
树婆婆鼻尖动了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这香气……”
“阿婆,香吧?”
阿土眼睛直勾勾盯着泡面桶,咽了口口水,小手指头在桶盖上敲了又敲:“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就能吃了。”
焖了三分钟,阿土揭开盖子,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她用筷子把面挑散,推到树婆婆面前:“阿婆,吃。”
树婆婆挑了一小筷面,送进嘴里。
面一入口,她整个人顿住了。
嚼两下,越嚼越快;咽下去,又赶紧挑一大筷。吸溜吸溜,停不下来:“这面……怎么这么软和?又滑又嫩,味道还足!”
阿土咯咯直笑:“阿婆,吾没骗你吧?”
“是是是,阿土没骗阿婆。”树婆婆眉开眼笑,顺着她哄了一句,又吸溜一大口,连拐杖什么时候搁到一边的都不知道。
吃了一半,树婆婆把泡面桶往阿土面前一推:“阿土也吃。”
阿土摇头,小脸一扬:“吾不饿。小砚带吾吃了可好吃的东西,比牛肉干泡面还——”
话没说完,她忽然“哎呀”一声,小手一拍脑门:“忘了!吾忘了!”
“忘了什么?”
阿土嘴巴一瘪,小脸皱成一团,懊悔道:“吾让小砚买了那些好吃的,想带给阿婆的。可是……吾忘拿了。”
树婆婆摆摆手:“没事。阿婆有这口面,就挺好。”
阿土却抬起小脸,认真道:“下次。下次吾一定给阿婆带来。”
树婆婆看她那副小模样,忍不住笑:“行,阿婆等着。”
连面带汤,树婆婆吃了个干净。
她用袖口蹭了蹭嘴,嘴角还泛着油光:“阿土,赵阿婆、李阿翁她们……有吗?”
阿土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袋子边,吭哧吭哧拖出两箱泡面,小身板摇摇晃晃,一路抱到灶台前,小脸通红:“阿婆,这些都是给她们的,一人一碗。”
树婆婆连说几个“好,好”,抬头望向屋外。
日头偏西,正是饭点。可村里静悄悄的,一家烟囱都没冒烟。
她叹了口气,带着心疼:“赵阿婆他们……总算能吃顿饱饭了。”
这些乡亲,连同他们的先祖,她看了百年,也守了百年。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早就有了感情。可世道乱,她想帮,也帮不了多少。
她只是个妖。还是最弱的树妖。
阿土小手一撕,熟练地拆开一桶泡面:“阿婆,快!咱们也给赵阿婆他们一人泡一桶!”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脑袋一晃一晃:“他们今天也能吃饱饭了。”
“好,阿婆来帮你。”树婆婆凑过去,学着阿土的样子撕包装。
“咕噜噜——”水又开了。
热水灌桶,料包拆袋,一老一小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约莫一盏茶功夫,十七碗泡面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热气腾腾,香味漫了满屋。
等面焖好的间隙,阿土掰着手指头,小嘴不停:“村里五户十七口人,吾数过了——张家三口,李家两口,陈阿婆带孙子也是三口,还有孙阿翁家……”
阿土把盖子一个个揭开,热气“呼”地涌出来。她拿筷子挨个桶里挑了挑,小脸一亮:“阿婆,好了!都好了!”
她鼻子动了动。
明明吃过泡面,还吃过比泡面更好的东西,可一闻到这香味,还是馋得直咽口水。
“阿婆,咱们悄悄给赵阿婆他们送去吧?”
树婆婆袖子一挥,案板上十七桶面齐齐一空,全没入袖中。
阿土一脸羡慕地看着,小嘴瘪了又瘪。
“袖里乾坤”这门法术,树婆婆教了她好久。她学了好久,也没学会。
两人出了灶房,先奔最近的李阿翁家。
三间土房,东边那间塌了半边,高粱秆子挡着风。堂屋黑漆漆的,没点灯。
家里就李阿翁和张阿婆两个人。
儿子儿媳早些年上山采药,摔没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
李阿翁歪在炕上咳。张阿婆在灶台边翻了半天,锅碗都见了底,最后从瓦罐底刮出小半把发霉的粟米,正要往锅里倒。
阿土把两桶泡面轻轻搁在灶台上,朝树婆婆挤了挤眼。
两人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张阿婆的声音:“他耶,你闻闻,啥味儿?这么香?”
第二家是张寡妇家。
她丈夫去县城卖菜,回来路上遇上土匪劫道。
人没回来。
娘仨挤在一张薄被里,大的七岁,小的四岁。小的在哭,大的在咽口水。
灶台上连口锅都没有,半块石头架着个黑陶碗,就是全部家当。
阿土把泡面放下,又踮起脚,够着桌面把灰擦了擦,这才转身出门。
身后,张寡妇大儿子的声音传了出来:“阿娘,面香!我闻到面香了。”
第三家是陈阿婆家。
陈阿婆六十了,腿脚不利索,站在水桶边,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碗,接了碗水。
屋里,五岁的铁蛋饿得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丈夫病死,儿子死在战场,儿媳跑了。这个家就剩她和一个孙子。
家里没米下锅,只能先接碗水,给孩子垫垫肚子。
树婆婆把灶上那口豁了边的锅往旁边挪了挪,给泡面腾出个显眼的位置。
……
十七碗面送完,一老一小回到老槐树下。
阿土一屁股坐在树根上,两条小短腿伸得直直的,小胸脯一起一伏。她哼唧了半天,憋出一句:“吾晚上……得再吃一碗,补补。”
再说李家。
李阿翁在炕上咳了一阵。张阿婆蹲在灶台边添柴,一抬头,瞅见灶台上多了二碗东西,还冒着热气。
她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还在。
凑近一看,碗里是些弯弯曲曲的吃食,像索饼又不是索饼。汤底偏酱色,浮着油光,还漂着几片碎菜叶。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他耶,你来看,这是啥?”
李阿翁撑着炕沿挪过来,对着碗看了半天。
活了大半辈子,他自认也算有些见识。可这样的吃食,真没见过。面弯弯绕绕,不像手擀的,也不像刀切的。
碗上还盖着个纸盖子,边上搁着个小叉子。
“别动。”李阿翁一把按住张阿婆伸出去的手,“这东西凭空出现在灶台上,咱们又没见过。先别吃。”
隔壁张寡妇家,也发现灶台上多了碗面。不多不少,三个人,三碗面。
张寡妇先把两个孩子拢到身后,自己凑近去看。面还热着,酱色汤底上浮着油花,一圈一圈打着旋儿。
四岁的儿子从她胳膊底下探出脑袋,小鼻子一抽一抽,拱着往前凑:“娘,好香!我想吃!”
张寡妇一把揽住他,往身后带了带:“别急,娘先看看。”
铁蛋已经爬上了灶台,陈阿婆一把把他薅回来,摁在身后。
她颤着手凑近碗,伸指头在碗沿上碰了碰,又猛地缩回来。
烫的。
巷子里先传出李阿翁的声音:“我家灶台上多了碗面!”
这一嗓子,把人都喊了出来。李阿翁披着棉袄站在巷子中间,张寡妇抱着小的、牵着大的也出了门,陈阿婆拄着拐杖,后头跟着铁蛋。
“我家也有!”
“我家灶台上也搁着一碗!”
“谁放的?门从里头插着的,没人进来啊!”
众人聚在老槐树底下,一人端着一碗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动筷子。
夜色里,白气从碗口一股一股往上冒,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越闻,越饿。
这时,李阿翁忽然看见树底下有块小木牌,靠在树根旁。
他捡起来,就着月光辨认。年轻时在乡上当过几年学徒,认得几个字,便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云溪村土地,三里地,五户人……”
“这是土地爷的腰牌!”李阿翁声音都变了调,“土地爷显灵了!”
陈阿婆拄着拐杖上前,看了看木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碗。
她想起家里那口冷锅,想起铁蛋趴在桌上,小脸蜡黄,连喊饿的力气都没有。
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把面碗高高举过头顶,颤声道:“谢土地爷赐食。”
此话一出,老槐树底下静了一瞬。
紧接着,倒吸凉气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来。
李寡妇拉着两个孩子先跪了下去。陈阿婆也跟着拉铁蛋跪下。
五户人家,老槐树底下跪倒一片。
有人小声哭,有人连声道谢,有人把额头抵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铁蛋懵懵懂懂,看看左右,也学着阿婆把额头贴在地上。
李阿翁跪在最前头,恭恭敬敬磕了个头,才端起碗。
面条入口,他顿了一瞬。
随即大口往嘴里扒拉,连汤带面,吸溜吸溜。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肚子,暖意从胃里往四肢散开。
他这才觉得,自己饿得有多狠。
“吃,都吃!”他冲其他人喊,“是面食!正经面食!”
李寡妇家四岁的小儿子早就等不及了,挣开娘的手,捧起碗就往嘴边凑,吸溜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李寡妇赶紧用袖子给他擦嘴:“慢点,慢点,别烫着。”
七岁的大儿子吃得斯文些,夹一筷子面,在汤里涮了涮才送进嘴,吃得小脸发亮,鼻尖都冒了汗。
陈阿婆自己只挑了一小筷尝了尝,就把碗推到孙子面前:“铁蛋,吃。”
铁蛋吃了半碗,忽然停下筷子,抬头看了看阿婆,又看了看自己的面,把碗推了回去:“阿婆也吃。”
陈阿婆笑着:“阿婆吃饱了。”
“骗人。”铁蛋小嘴一瘪,“阿婆就吃了一小筷。”
祖孙俩你推我让,最后一人一半,分得干干净净。
张阿婆端着自己那碗面,拨了一半到李阿翁碗里:“你病着,多吃些。”
李阿翁咳了两声,又把面拨回去:“够了。你也吃。”
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眼泪掉进碗里也不管,连汤带泪一起往下咽。
有人边吃边念叨:“土地爷还记得咱们,土地爷没忘了咱们云溪村……”
还有人吃完了,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手指头把碗壁上的汤汁刮了一圈,最后把空碗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又磕了个头。
阿土和树婆婆站在老槐树后面。
零星灯火,跪了一地的人,一张张虔诚的脸,一双双终于亮起一点希望的眼。
阿土抿了抿嘴,忽然仰起头:“阿婆,他们为什么要哭?不好吃吗?”
树婆婆摸了摸她的头:“不是。”
她抬眼看向老槐树底下那些端着面碗的人,沉默了一瞬,才低声说:“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没忘了他们。”
第八章
周一,早七点半。
周砚拎着早餐,刚进办公室,组长王润正端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咧嘴一笑,抬手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小周,来得正好,正找你呢。”
周砚心里一紧:“王哥,那个方案我周末想了想,觉得动线还能——”
“不用改了。”王润拧开杯盖,喝了口茶,“甲方来电话了,就按你这版走。”
周砚愣了两秒:“……通过了?”
“通过了。”王润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还夸了,说创意不错,细节也到位。老板今天晨会还提了一嘴,说咱们组给公司长脸了。”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单子,搁在桌上。
“对了,公司给你发两万奖金。回头填个表,下个月随工资打你卡里。”
周砚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
两万。四个零。
这个甲方出了名的难伺候,之前三版全被打回来,按惯例还得再磨两轮。
结果,说通过就通过了?
他心里大概有数了——小土地爷的赐福。
这么一想,又激动起来。什么土地爷,这分明是他的小财神爷。
以后可得把她当亲闺女疼。不,比对亲闺女还亲。
周砚还在发呆,王哥踢了他一脚:“行了,别傻站着,把表填了交财务。”
周砚这才回神,赶紧应了两声,坐回工位。
旁边赵小敏探过头来,压着嗓子:“砚哥,通过了?奖金两万?”
“嗯。”
“你上周不是还改图改到凌晨么?怎么说通过就通过了?”
她嘴上问着,眼睛已经往王哥那边瞟了一眼。
周砚一边填表,一边咧嘴笑了笑:“运气,运气。”
小土地爷的事,他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说了也没人信。跟人说家里供着个送好运的神仙,人家不把他当神经病才怪。
赵小敏咯咯一笑:“砚哥,老规矩咯。”
“知道,烧烤摊嘛。”周砚头也没抬,把表又检查了一遍,“行,晚上去。”
组里的老规矩,谁拿奖金谁请客。不去大酒店,烧烤摊一坐,点个几百块,天南地北一通聊,权当增进感情。
中午,周砚在公司楼下随便找了家快餐店对付一口。一边扒饭,一边打开购物软件,手指上下翻。
小土地爷那边,得孝敬点。
云溪村五户十七口,再加上阿土和树婆婆,十九张嘴。昨天那点泡面分下去,一人也就勉强混个半饱。这回两万块奖金到手,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大米两袋,面粉两袋,挂面一箱,泡面两箱,猪肉五斤,牛肉三斤,鸡肉三斤,鸡蛋一箱。
又想起村里还有小豆丁,加了一箱牛奶、一箱饼干、一箱糖果。
确定,付款。一千块。
倒不是他舍不得多买。
一来,怕小土地爷带不回去;二来,怕放坏了。
那地方虽有冰鉴,可冰块比粮食还金贵,连饭都吃不上的村民,哪来的冰?
另一边。大陈朝云溪村。
阿土背着手,迈着小方步在村里巡视,小官靴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
路过李阿翁家,烟囱冒烟了。路过张寡妇家,灶台上那只豁口的黑陶碗里,飘出牛肉汤的香味。
阿土心里美滋滋的,小下巴一抬一抬。
走到陈阿婆家院门口,她脚步忽然顿住。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铁蛋奶声奶气的声音,还带着点结巴:“土……土地爷,吃、吃饭。”
阿土一愣,踮起脚尖,扒着门缝往里瞅。
铁蛋蹲在灶台前,小身板缩成一团。灶台上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半碗泡面,旁边搁了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细树枝。
碗后头,立着个东西。
阿土眯起小眼睛,瞅了半天。
一坨……泥巴?
歪歪扭扭的,上头捏了个小圆球,勉强算脑袋。脑袋上还按了个小泥片,像是顶帽子。
身子是个泥坨坨,上头拿树枝划拉了几道,大概是官服上的纹路。
脸上最热闹。两颗小石子摁进泥里当眼睛,树枝尖划了道弯当嘴——弯到一半划歪了,斜斜扯到腮帮子上去。
阿土嘟了嘟嘴,小眉头拧着:这捏的是谁?吾吗?吾的嘴……有这么歪?
“土地爷,你、你吃面。”铁蛋把豁口碗往泥像跟前推了推,又想起什么,把细树枝往泥像“手”边一插,“筷、筷子,给你。”
泥像歪着脑袋,不理他。
铁蛋急了。
阿奶说,诚心拜土地爷,土地爷就会回应。
铁蛋觉得自己够诚心了。土地爷给的泡面,他闻着香得咽口水,还是留了半碗供了。泥像也捏了,捏了一下午。土地爷为什么不理他?
他小手指戳了戳泥像,声音越来越小:“土地爷,你、你说话呀。阿奶说,吃了人家的,要应一声。你吃了供,我、我还给你捏了个你。你高兴不?”
门外,阿土鼻子忽然有点酸。
泥像还是一动不动。
铁蛋等了一会儿,小肩膀塌下去:“你不高兴啊……嫌、嫌我捏得丑?”
他又瞅了泥像一眼,小声嘀咕:“是、是有点丑。帽子歪了。”
他伸出小胖手,把泥片正了正。正完一看,又歪回去了。
泥巴太软,一碰就塌。
铁蛋瘪了瘪嘴,吸了吸鼻子,眼圈红了。他又把泥片扶了一次,这回拿小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按边边,总算勉强立住了。
“这回好了。”他拍拍手,学着阿奶的样子在灶台前跪下,小屁股撅得高高的,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土、土地爷,保佑阿奶腿不疼。”
说完,他又把两只小胖手合在一起,往额头上贴了贴,声音更小了:“保佑我们天天有面吃。最好……最好还有肉。”
顿了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一点点就行。”
磕完,他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跑了出去。
阿土走了进去。
她伸出小手,把泥片正了正,又拿起细树枝,在泥像歪掉的嘴角旁小心补了一笔。
补完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看了看,小嘴一撇:“还是丑。”
嘴上这么说,她却从袖袋里掏出那根牛肉干,搁在豁口碗边上。想了想,又摸出一块周砚给她的奶糖,轻轻放在旁边。
“铁蛋。”她小声说,“你的供品,吾收到了。”
她戳了戳泥像的歪嘴:“吾可没有你丑。”
没一会儿,铁蛋领着阿奶回来了。
他来到灶台前,一眼看见碗边多了根肉干,还有一块糖。
再一看泥像,他愣住了。
歪嘴正过来了,帽子也稳稳当当立在脑袋上。
铁蛋捧着肉干和糖,转身冲屋里喊:“阿婆!土地爷、土地爷显灵了!”
大夏栖霞镇。
下班回家路上,周砚顺路去了五金店,买了个折叠购物车。
上次阿土抱个袋子都费劲,这回东西多,总不能让小土地爷吭哧吭哧扛走吧。
没个推车,不方便。
不过他心里一直有个疑惑。
小土地爷虽然只是个九品小官,可好歹是个神仙。怎么这么弱?连个袋子都提不动,好像也不会那种袖子一挥、东西全收走的法术。
难道年纪太小,仙根还没长齐?
还是说,除了赐福,别的压根不会?
刚进屋,迎面传来小土地爷的声音:“小砚!你去哪里了?吾等你好久啦!”
周砚吓了一跳:“我的小土地爷,你吓死我了。”
阿土从沙发上出溜下来,小粉裙一甩一甩跑过来,仰着小脸:“吾都来半天啦!你不在家,吾自己翻茶几上的糕点吃。这个——”
她举起手里的糕点,小脸得意:“比昨日的软和,也好七!”
“那叫桃酥。”周砚帮她拍了拍裙子上的饼干渣,“慢点吃,没人抢。”
阿土点头,小肚子紧跟着“咕噜”一声。她小手往肚子上一捂:“小砚,吾饿了。”
周砚忍不住笑。这小土地爷,每回来第一句准是“吾饿了”。
他弯腰把阿土抱起来:“走,吃饭去。”
路灯一盏盏亮起。巷子里,时不时有人骑着电瓶车过去。
阿土搂着周砚的脖子:“小砚,我们去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阿土小眼睛转了转,咬着小手指:“吾……想七泡面。”小眉头皱成一团,声音越来越小:“可系,吾还想七牛肉……两个一起七,行不行吖?”
周砚纳闷:“昨天不是给你带了泡面和牛肉干吗?怎么还想吃?”
阿土低下头,两根小手指互相戳着:“吾……留给阿翁阿婆了。他们饿。”
“那你不饿?”
阿土猛地仰起头,小胸脯一挺:“吾乃土地,护佑云溪村是吾的职责!”
周砚看着她那副软软糯糯偏要装忧国忧民的小模样,又想笑又心疼。
“是不是想吃面,又想吃牛肉?”
阿土点头,小嘴抿了抿:“可系……吾只能选一个么?”
那小声音,委屈巴巴的,好像吃了什么天大的亏。
“别想了。”周砚转身往后走,“我带你去吃有面又有牛肉的。”
“系什么?”
“牛肉面。”
面馆老板是个胖大叔,一见阿土就乐了:“周砚,你闺女来了?长得真俊!”
“侄女。”周砚笑着应和,“邓叔,两碗牛肉面,多加一份牛肉。”
心里嘀咕:这要是真闺女,他做梦都能笑醒。
阿土已经爬上椅子,跪坐在坐垫上,双手扒着桌沿,小鼻子冲着后厨一抽一抽:“哇——牛肉!吾最喜欢七牛肉啦!”
阿土又吃了个肚儿圆,小嘴油光光的,一边抹嘴一边念叨:“好七!好七!”
吃到一半,周砚想起下午那事,小声问:“阿土,你会不会那种手一挥,东西就收走的法术?”
阿土刚还笑得眼睛弯弯,小脸一下子垮了,筷子也停了:“阿婆教过,吾……吾还没学会。”
“没学会?”
阿土飞快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周砚碗里:“小砚,这个牛肉好七,给你七。”
周砚忍着笑,没戳穿她:“是法力不够?”
阿土点点头,小脑袋耷拉下去:“阿翁阿婆他们连饭都吃不上,哪还有东西供奉吾……好久好久了。”
周砚心里明白了:香火神,没人供奉,能不弱么。
还没等周砚想好怎么安慰,阿土自己先把自己哄好了。
她眼睛一亮,小脸一扬:“现在好啦!他们昨天吃了泡面,还记得给吾上香。吾法力涨了一点点!”
说着,她的小手指举到眼前,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还特意凑到周砚鼻子底下晃了晃。
“所以,村里人越多,上香的人越多,你就越厉害?”
“对哒!”阿土从脖子里掏出木牌,在周砚面前晃了晃,“不仅法力变腻害,还能升六品、五品,管更大的地方!”
周砚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送物资过去,村民吃饱饭。村民吃饱了,就信小土地爷。信的人多了,香火就旺。香火一旺,她就能升官,法力越来越强。
那她越强……
他不就能……
周砚越想越激动,差点拍大腿。
阿土见他发呆,小手指戳了戳他胳膊:“小砚,想什么呢?”
“阿土。”周砚认真看她,“你想不想升官?”
阿土小脸一板:“吾乃正神,升官靠政绩,不走门路。”
“没让你走门路。”周砚凑近些,“我帮村里人过上好日子,他们信你、供你,香火旺了,你不就升官了?好东西我管够,你缺什么,我给你弄什么。”
阿土眨巴眨巴眼睛,小脑袋一歪:“你……为什么帮吾?”
周砚想了想,笑:“你帮我赐福,我帮你升官。互惠互利,共同富裕。”
“共同富裕?”阿土重复一遍,小眉头皱起来,“此词……吾听着怎么像你们这儿的官话?”
周砚噎了一下:“……你就说要不要吧。”
阿土忽然把身子坐得端端正正:“善。吾允了。从今往后,吾护佑你的气运,你助吾治理云溪村。”
说着,伸出小巴掌:“击掌为誓。”
周砚跟她击了一掌。小巴掌软乎乎的。
“对了,”周砚忽然说,“树婆婆是树妖,她会法术吧?能不能让她帮你?”
阿土小肩膀一塌:“会。可比吾强不了多少。”
“怎么说?”
“村外山上有头野猪精,隔三差五下来糟蹋庄稼。树婆婆赶了,赶不走。”
“野猪精?”
“嗯。比吾强,比吾壮。不过它追不上吾,吾跑得快。”阿土说着,小眼珠忽然一转,“小砚,你们这儿有没有……能吓唬野猪的东西?”
周砚琢磨了一下。大喇叭放老虎叫?辣椒水喷它?
“有。下次给你带个‘秘密武器’。”
阿土眼睛更亮了:“系什么秘密武器?”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回到家。阿土坐在沙发上,小脚摇摇晃晃,一边喝橙汁,一边歪着头看周砚撕纸箱。箱子里是刚买的折叠购物车。
“小砚,这系什么?”
“推车。”周砚把折叠购物车展开,在地上推了个来回,轱辘顺滑得很,“以后你带东西回去,往上一摞,推着走,省劲儿。”
阿土把橙汁往茶几上一放,从沙发上滑下来,背着小手绕车转了两圈:“此物……能自己走?”
“不能。得人推。”
阿土小脸一垮:“吾乃一方正神,出门推个车,成何体统?”
周砚忍着笑:“那不要?以后买东西,你继续抱着?”
阿土一噎,想起抱袋子摔跤那事,小脸有点挂不住:“吾那日……只是未使全力。”
她又背着手绕车转了一圈,小下巴抬得高高的:“既然是小砚你送的,吾便……勉为其难,用一用吧。”
傲娇得很。
食物要明天才能到,购物车先收着,等小土地爷下次来,连车带东西一起带回去。
第九章
周砚嘴里的“秘密武器”,其实就是一台农用高压喷雾器。
他搜了半天“驱野猪秘密武器”,发现翻来覆去就两招:大喇叭放鞭炮声,喷雾器喷辣椒水。
大喇叭费电,云溪村连电都没有,排除。
鞭炮更不行,山上一把火,整座山都能烧了。
那就只剩电动喷雾器了。再配一瓶浓缩辣椒精。完美。
第二天晚上下班,他跑了一趟农具店,把东西买齐。
回到家,灌水,兑辣椒精,两勺,还特意摇了摇。
对着院墙一按——
好家伙,一股辛辣味“轰”地炸开,隔着三米远,呛得他连退两步,直咳嗽。
“这玩意儿,野猪闻一下不得当场升天?”周砚捂着鼻子,满意地点点头。
晚上,阿土准时出现。
周砚把喷雾器往她面前一摆。
阿土围着转了三圈,小眉头皱成一团:“小砚,这丑丑的,系什么东西?”
“喷雾器。”周砚拍了拍桶身,一脸得意,“里头装辣椒水,野猪精一闻,保准掉头就跑。”
周砚演示了一遍。
阿土凑过去看水雾,小鼻子嗅了嗅——
“阿嚏——!”
一个大喷嚏,打得她小脑袋往后一仰。她捂着鼻子直跺脚:“好辣!好辣!此物好腻害!”
周砚暗叫一声糟了。喷雾器里还留着辣椒水,没冲干净。
他赶紧抽纸给阿土擦了擦脸:“厉害吧?这还没对着你喷呢。”
阿土在鼻前飞快地扇着风,委屈巴巴:“小砚,里面放的是那个叫辣椒的东西么?好辣!吾不喜欢!”
“就是要辣,野猪精才怕。不辣它不怕,一辣它就跑。”
阿土捂着鼻子,小眉头慢慢松开,歪头想了想:“真哒?”
“真哒。”周砚拍了拍喷雾器,“来,我教你怎么用。”
他一样一样教:开关,喷嘴,挡位,还有怎么兑辣椒精。
阿土学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就是背带太长。周砚找了根绳子,把背带绑短了一截,让她挂在胸前。这下正好,两只小手一伸,刚好够着开关。
阿土背着喷雾器走了两步,小身板晃了晃,小短腿赶紧岔开,稳住了。
她按下开关,对着院墙“噗噗”喷了两下,小脸一扬,得意得不行:“吾会了!野猪精再来,吾就喷它!”
“光喷不行。得先喊一嗓子,把气势拿出来。让它知道这地盘有主了。”
阿土清了清嗓子,叉着小腰,奶声奶气:“呔!野猪精,速速退散!吾乃云溪村土地——再敢来祸害庄稼,吾就喷你一脸辣水水!”
周砚憋着笑:“气势不够,再来。”
阿土深吸一口气,小脸憋得通红,扯着嗓子喊:“呔——!野猪精!速!速!退——不然,喷你辣水水!”
这一嗓子,震得院里都起了回音。
“行,有进步。”周砚又摸出一个小腰包递给她,“辣椒精装这里头。喷完了,拧开盖子往里倒。记住,别弄到眼睛里。”
“吾知道啦!”
阿土接过腰包,往腰上一系,还特意挺了挺小肚子,显摆了一下。
周砚忽然想起什么,转头进了卧室。
出来时手里拿着一袋口罩。他抽出一个,蹲下来给阿土戴。口罩有点大,挂在她小脸上,两边带子还得在耳后打个结。
“这是口罩,喷的时候戴上,就不会辣辣的啦。”
阿土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只露出两只大眼睛,闷闷地问:“小砚,吾这样,还威不威风?”
周砚竖起大拇指:“威风。像个蒙面女侠。”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昨天买的那批货,到了。
大米、面粉、挂面,牛奶、饼干、糖果,猪肉、牛肉、鸡肉——一样一样搬进来,在客厅里堆了一小座山。
阿土仰着小脑袋站在那堆东西跟前,嘴巴张得圆圆的,半天没合上,小手指头还悬在半空,像是忘了放下来。
周砚一样一样指过去:“大米,面粉,挂面。这箱牛奶,这箱饼干,这箱糖果——你留一些,剩下的分给村里小孩。肉,分给阿翁阿婆。”
阿土跟在他屁股后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大米……面粉……挂面……”
念到“肉”的时候,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看到那箱牛奶,阿土停住了。
箱子上印着个卡通奶牛,圆滚滚的,笑眯眯的。
“这个牛……好可爱吖!”她凑近看了看,又扭头问,“小砚,里面也是牛肉干吗?”
“里面是牛奶。”周砚撕开箱子,“牛产的奶。”
“奶?”阿土眼睛唰地亮了,小舌头还舔了舔嘴唇,“吾能七吗?”
周砚拿出一盒,插上吸管递过去。
阿土双手捧着,先小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才小心地嘬了一口。
“甜哒!香哒!”她眼睛笑成月牙,“比羊奶好喝多啦!”
周砚笑着看她:“好喝就行。等会儿一起带回去,给树婆婆和其他人也尝尝。”
阿土喝着牛奶,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嗯呐嗯呐!分给阿婆阿翁,还有哥哥姐姐们。”
说着,她扭头看向客厅里那堆东西,吸管停在嘴边,忘了嘬。
这么多东西,怎么带回去吖?
“小砚……”阿土小眉头皱起来,“这么多,吾怎么拿回去吖?”
周砚从墙边推出购物车,往地上一放:“你忘了?不是有购物车嘛。”
阿土“吖”地叫了一声,小短腿倒腾着扑过去:“吾忘了!小砚最棒啦!”
阿土踮着脚尖,把轻一点的糖果饼干一样一样往他手里递,嘴里念叨:“糖糖……饼饼……这包是吾的,这包给铁蛋,这包给阿婆……”
分到后来,她自己也乱了,小手一挥:“算啦,到时候让阿婆帮忙分!”
“来,推推看。”周砚拍了拍车把,“看能不能推得动。”
阿土撸了撸袖子,小短腿一岔,双手紧紧握住车把:“看吾的!”
“嗯——吖——”
小脸憋得通红,小短腿蹬得直抖,小牙都咬紧了。推了半天,车子纹丝不动。
她喘了口气,又使劲一推。车子吱呀一声,动了。
阿土高兴得原地蹦:“动啦!动啦!小砚你看,动啦!”
周砚在旁边鼓掌:“行,咱们阿土力气见涨了。”
果然。香火一多,法力就强,连力气都跟着涨了。
周砚用绳子把食物捆在推车上,绕了两圈,拽紧:“回去让树婆婆帮你分。别分不均,省得再打起来。”
阿土小眉头一竖:“吾是土地爷!谁敢打架?”
“行行行,土地爷最威武。”周砚推着购物车,带着喷雾器,“走吧,送你到门口。”
阿土雄赳赳地跟在后面,小短腿迈得啪嗒啪嗒响,活像个小将军。
走到那尊石敢当旁,阿土退后一步,整了整小裙子,清了清嗓子:“小砚,吾给你赐福。”
周砚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抬起右脚,“啪”地往地上一踩:
“吾,云溪村土地,赐福——”
第二脚落下。
“——福泽绵长,财源广进!吾在此,好运速来!”
小脸憋得通红,额头沁了层薄汗。她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小手一摊:“福已赐下。吾走啦!”
周砚看了眼那喷雾器,都快赶上阿土高了,还是不放心:“万一喷不过,就跑,别逞强。”
阿土摆摆手:“吾跑得快快哒!”
周砚看着她那两条小短腿,欲言又止:快是快,就是腿短了点儿。
话音没落,小手往购物车上一按,人没了。
周砚还站在原地。门口空荡荡的,只剩石敢当灰扑扑地杵在那儿。
想起刚才小土地爷的赐福。
心下感慨:这小土地爷,有恩当场就报,一点不带隔夜的。
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两万奖金,才给她花了一千多,她转头又赐了好运。
这买卖,他占大便宜了。
不行,得补上。
他又打开了购物软件。
当天晚上,周砚正在电脑前改一张下周要交的图,手机忽然连震三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砚先生您好:您参与的‘城市微更新创意征集’活动,经评委会审定,作品《老城区口袋公园改造方案》获一等奖,奖金五万元。
请于七个工作日内提交银行卡信息,以便发放。另,主办方拟将方案纳入明年试点实施计划,届时另行联系。”
周砚盯着屏幕看了三遍。
半年前随手交的那个老城区口袋公园改造方案——中了。
当时压根没想过会入选,纯粹是完成公司交代的任务。图纸随手画的,交上去还被组长批了一顿,说“不切实际”。
小土地爷刚给他赐完福不久,这个“不切实际”的方案就中了。
五万。就这么到手了?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小土地爷,还真是大方。
“阿婆!吾回来啦!”
阿土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冲到树婆婆面前,指着身后的购物车直蹦:“你看你看!小砚给吾找了个会走路哒车!”
树婆婆眯着眼凑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轮子,又拉了拉车架,晃了两下。
“这就是小郎君那边的东西?”
“嗯呐!叫购物车!拉东西可省劲啦!”阿土拍了拍扶手,小下巴一扬,“吾一个人就推得动!”
树婆婆活了一百多年,什么奇巧东西没见过?可眼前这辆,底下带四个轮子,她还真是头一回见。
“小郎君都给你买了什么?”
“可多啦!”阿土掰着手指头数,“大米、猪肉、牛肉、牛奶……”
数到一半,她卡住了,小眉头皱起来:“还有些……吾忘记叫什么了。”
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她索性小手一挥:“反正够咱们村吃好久好久啦!”
阿土又拍了拍购物车边上的喷雾器,一脸骄傲:“阿婆,这个也是小砚给吾的!专门对付野猪精的!一喷,野猪精就跑啦!”
树婆婆打量了那玩意儿两眼,半信半疑。
她和小土地爷加起来都斗不过的野猪精,一个凡人,靠这么个铁疙瘩就行?
“小郎君说,靠这个能对付野猪精?”
“嗯呐!”阿土一拍胸脯,叉着小腰,奶凶奶凶的,“野猪精再敢来,看吾怎么收拾他。”
第十章
第二天,阿土没来。
第三天,还没来。
周砚坐不住了。那野猪精要是个头铁的,辣椒水真不一定管用。阿土又是个奶凶奶凶、一嘚瑟就不知道姓什么的小土地爷,万一硬刚起来……
他越想越不对劲,琢磨着要不要去石敢当那儿烧炷香,看能不能把对面那位小土地爷联系上。
正想着,门“咣”一声被撞开了。
阿土从外头冲进来。小官帽歪到后脑勺,官服皱巴巴,脸上灰一道白一道。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小胸脯挺得老高老高。
“小砚!吾升官了!吾升官了!”
她原地蹦了两下,又猛地绷住小脸,清了清嗓子,努力端出正神的派头:“本土地爷……升官啦!”
最后三个字,尾音还是翘上了天。
周砚被这声“小砚”叫得一愣,伸手扶住她:“慢点,喘匀了再说。”
阿土从领口里拽出小木牌,往他手里一拍:“你看!”
周砚翻过木牌,背面原先刻的“七品”被抹了,新刻上去的是“六品”。
他还没开口,阿土已经扬起小下巴:“吾如今是六品乡土地啦!”
“六品乡土地?”
“对哒!吾管到乡上啦!”阿土原地蹦了三下,小官帽差点飞出去,“五个村!云溪、柳溪、石桥、上河、下河!”
“五个村?多大?”
“五村三十二里!”阿土挺起小胸脯,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比了个数,“二十五户,一百多口人哦!”
周砚心算了一下:三个村,一百多口人。搁现代,也就一个大点的单位食堂。
不过再小的官也是升官。信徒多了,小土地爷的法力就强;法力强了,他这个“编外信徒”的好处自然也少不了。
别的不说,好运总归是跑不了的。
周砚竖起大拇指:“阿土,真厉害。”
当小土地爷的编外信徒,第一条规矩就是情绪价值得给足。
“那当然!”阿土小下巴一扬,骄傲得不行,“吾很腻害哦!”
周砚看她嘚瑟得差不多了,笑着开口:“阿土,你怎么突然升官了?”
阿土兴奋得小脸通红,小胸脯一挺,小手比划着:“吾用辣椒水把野猪精赶跑啦!树婆婆也帮了忙——不过主要还是吾的功劳!”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比了个“一点点”。
“然后呢?”
阿土又挺起小胸脯:“城隍阿翁知道吾赶跑了野猪精,就来村里寻吾。又瞧见吾给阿翁阿婆分好吃的,村里人都信吾,就举荐吾当乡土地啦!”
说完小下巴一扬:“吾就升啦!”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小脸一垮:“但是……”
支支吾吾半天,没个下文。
周砚瞧她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就……就是隔壁石桥村的土地爷,赵阿翁。”阿土小嘴一瘪,“他说吾一个奶娃娃,凭啥升这么快。”
她声音越来越小:“还说……说吾是靠巴结上头,才当上乡土地的。”
周砚眉头一皱。
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连神仙也搞论资排辈、背后告状这一套。
“那你怎么想?”
阿土小嘴一抿,认真得小眉头都皱起来了:“吾不怕他们说。吾还要带石桥村的人一起过好日子。等他们都信吾了,赵阿翁再怎么说,都没人信他。”
“心态不错。不过光说没用,你得让那几个村的人真觉得你有本事,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阿土立马挺直小腰板:“小砚,吾该怎么做?”小脸绷得紧紧的。
“过来坐。”周砚把茶几上的糕点推过去,“边吃边说。”
阿土爬上沙发,抓起糕点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
她嚼了两下,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屑:“小砚,你有什么办法吗?”
周砚竖起一根手指:“你不是会赐福吗?村里有没有人丢过鸡?有没有两家为地界吵架?有没有人想找失散多年的亲戚?”
阿土嘴里还塞着半块糕点,眼睛慢慢亮了。
“有,你就可以赐福。赐他们好运,赐他们家宅和睦。一件两件不起眼,十件八件下来,他们每个人就会念着你。”
周砚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再把这些吃食当赐食,分给饿肚子的村民。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们自然信你了。”
阿土眼睛越瞪越大,小巴掌往桌上一拍,糕点屑都飞起来了:“小砚!你真是个天才!”
其实周砚还有第三步没说。
等村民彻底念她的好、真心信她,他就教他们谋生的本事。自己挣钱,自己养活自己。
赐福、赐福只是治标,教他们养活自己,才是治本。那才是长久之道。
“过奖过奖。”周砚谦虚地摆摆手,“主要是我加班加出来的经验——甲方再难搞,只要找到他的痛点,一击必中。”
阿土没太听懂“痛点”是啥,小眉头皱了皱,但大概意思明白了:谁缺啥,就给谁赐啥。缺吃的赐食,缺钱的赐财。缺媳妇的……这个好像有点难。
反正,谁信她这个小土地爷,她就给谁好处。
信的人多了,供奉自然就有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对哦——他们信吾,吾就灵;吾灵了,他们给供奉;有了供奉,吾更强;吾更强,就能赐更多的福!”
逻辑闭环。完美。
周砚笑了笑:“就是这个意思。”
阿土立马从椅子上蹦下来,小短腿已经往门口迈了:“吾这就回去,挨个村转一圈,找痛点去!”
“等等!”周砚叫住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五花肉、排骨、牛奶糖、薯片。带回去,先给他们点甜头。”
阿土低头看着怀里鼓鼓囊囊的袋子。
“下次来,记得把购物车带回来。能带更多东西。”
阿土没吭声。
周砚低头一看,小土地爷眼眶红了,小嘴抿得紧紧的。
“小砚,”她低着头,小手指绞着官服带子,闷闷地说,“你比吾阿耶还好。”
周砚一愣:“你不是没有阿耶吗?”
阿土抬起头,小脸一绷,傲娇又回来了:“吾的阿耶是天公。所以说你是我阿耶——那是夸你呢。”
周砚连连摆手:“别别,受不起,折寿。”
小土地爷,天生地养的,管他叫阿耶?他还要不要活啦?
天打雷劈啊。
阿土“咯咯”笑着,抱着袋子往石敢当后头一缩。
没了。
周砚看了眼那块灰扑扑的石碑,笑了一声。
行吧,被小土地爷叫一声“阿耶”,他这凡人也算长脸了。
就是不知道,这脸长了,老天爷会不会降道雷劈死他。
应该不会。那边老天爷,大概管不到这边。
第十一章
阿土这一走,又是三天。
周砚这边也没闲着。头两天被甲方折腾得够呛,改一版否一版,改一版否一版,他都快怀疑对方是故意找茬了。
结果第三天,甲方突然没动静了。方案直接通过。
王润一脸纳闷:“甲方说夜景太费钱,不做了。前脚还催命呢,后脚就通过了——小周,你是不是偷偷给甲方送礼了?”
周砚干笑:“没有没有,可能是甲方良心发现了。”
王润拍拍他肩膀:“不管咋说,这次你立了一功。等着老板发奖金吧。这周不用加班了,好好休息!”
周砚心里一乐:小土地爷够意思,这是又给他赐好运了。
小土地爷这么够意思,他也不能虚。
他当场决定,周末去超市补一批货。等阿土回来,给她个惊喜。
结果当天晚上,周砚就挨了一记闷棍。
他正刷着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本地新闻:《老城区改造项目意外发现地下温泉,开发商高价收购周边地块》。
点进去一看。
正是他租住的这片老城区。开发商出价,每平八万。
周砚盯着那四个字,心凉了半截。每平八万,房东怕是连夜就能把合同签了。
……行,惊喜还没送出去,房子先要没了。
第二天一早,房东孙老太电话果然来了:“小周啊,房子要卖了,你得搬走。阿姨退你租金,再补两个月房租当搬家费。”
周砚租这老房三年,孙老太六十多岁,平时说话慢悠悠的,头一回这么利索。
虽然早知道得搬,但这么快,周砚还是愣了几秒。
搬走?那小土地爷怎么办?
可他也没辙。房子不是他的。
周砚先跟孙老太商量,能不能缓几天搬,等阿土回来再说。
然后他又问:门口那块石敢当,能不能卖给他?
在周砚看来,那块灰扑扑的旧石碑,就是阿土的门。门在,小土地爷就还能找着他。
孙老太说,明天给答复,她得跟老伴商量商量。
第二天,孙老太太回了话:石敢当不要钱,但得他自己叫人来搬。过渡期给二天。
周砚当天请假找房。
一上午就定了。城东老小区,一楼带院子,正好放石敢当。
下午叫车,石敢当连底座一块儿撬走。
家当可以慢慢搬,石敢当不能等。阿土回来要是找不着他,那才麻烦。
又一天,阿土来了。
她从新院子的石敢当后头钻出来,左看看右看看,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小砚,你为何搬家?吾差点找错地方!”
周砚把拆迁的事一说,阿土小脸一沉:“是不是有恶掌柜欺负你,把你赶出来了?”
说着,小胸脯拍得砰砰响:“跟吾说!吾帮你报仇!”
周砚:“……不是。这回是正经开发商,给钱的。”
阿土小脑袋一歪:“给多少?”
“八万一平。我那间二十平,能拿一百六十万。”
“一百六十万?”阿土小嘴张得溜圆,低头掰着手指头,一根、两根、三根……掰了半天也没算明白,最后小手一摊,“好多好多哇!”
她抬头看着周砚,眼睛瞪得圆圆的:“小砚,你们这儿的人,银子这么好赚?”
周砚乐了:“拆迁。现在最好挣的钱了。”
阿土“哇”了一声:“那你不是发财了?”
周砚一摊手,语气那叫一个委屈:“那是房东的。我就多拿俩月房租。”
阿土小肩膀一塌,长长叹了口气:“吾还以为你发财了呢。”
“不急。”周砚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没憋住,“阿土,我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我要是能拿下设计权——”
他伸出五根手指:“奖金至少这个数。”
阿土盯着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数了一遍,小眉头一皱:“五两?”
“……五十万。”周砚嘴角一抽。
合着他在小土地爷心里,就值五两。
刚经历一百六十万的冲击,阿土倒没那么惊讶了,但小嘴还是张得溜圆:“五十万两?!”
“差不多吧!”周砚也不知道现在的五十万块等于小土地爷那边多少钱。他一脸憧憬:“要是拿到手,我能给阿土你的五个村买一年吃不完的牛肉、泡面。”
阿土小脸一喜:“那吾帮你!吾给你赐下好运。”
周砚当即保证:“等拿到这笔钱,我就往阿土你那儿多送东西,牛肉、零食、泡面、牛奶管够。”
阿土眼睛唰地亮了,小手一叉腰:“好!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日子,周砚白天上班,晚上帮阿土建设五个村。
阿土跑遍了柳溪、石桥、上河、下河四个村,回来一汇报,问题一串:柳溪缺水,石桥路烂,上河闹野狗,下河最穷,连口井都没有。
周砚挨个出主意。
柳溪缺水?手摇水泵加塑料水管,从山涧引。
石桥路烂?碎石水泥买几车,组织村民自己修。
上河闹野狗?驱狗喷雾加狗粮,先喂后驱,恩威并施。
下河最穷?周砚直接买了一头奶牛、二十只鸡苗,搞养殖。
周砚算了算账,两万多。不心疼。
阿土说了,等她升五品县城隍,能赐的福就大了。
到时候周砚买什么中什么,跟捡钱一样。
一个月后。阿土跟往常差不多时候来了。
这回没穿官服,没戴官帽,就一件粉色小裙子,头上两个小揪揪,蹦蹦跳跳冲进来:“小砚!吾又升了!五品县城隍!”
周砚正画图呢——工业园区的单子归他了——手一抖,笔差点戳屏幕上:“五品?县城隍?”
他放下笔:“这次管多少人?”
阿土掰着手指头:“十五个乡,八十九个村,一千多户,一万多口人!”
周砚乐了:“行啊阿土,越来越厉害了。”
能不厉害吗?城隍爷啊!以后阿土真能罩着他了。
“系哒!以后吾就是城隍了。”
阿土得意地晃脑袋:“吾还得了块匾!城隍阿翁亲笔写的‘护佑一方’!”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绸子,展开给周砚看。上面歪歪扭扭四个大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周砚嘴角抽了抽:“这字……你确定是城隍爷写的?”
“城隍阿翁说,他练了三十年。”阿土一脸认真,“吾觉得挺好,准备挂树洞口。”
周砚忍着笑,把黄绸子卷回去:“行,五品大老爷了,以后得改口叫您‘城隍爷’了。”
阿土小脸一板:“叫阿土。吾跟你谁跟谁。”
周砚心里一暖。这小土地爷,不……小城隍爷,升了官,倒没看不起他。
当天晚上,周砚查了下银行卡余额:七十八万七千。
他愣了一下。前天还是七十五万,平白多出三万七千。
翻了翻交易记录——公司发了一笔“项目特别贡献奖”,备注写着:“老城区改造一期设计优化,甲方追加奖励。”
周砚一拍大腿。上周他确实提了一版优化方案,本来没抱希望,结果甲方一眼相中,直接拍板用了。
周砚哭笑不得:这福赐的,真够润物细无声。
小城隍爷现在赐福,都不带打招呼的。
他决定下次阿土来,一起去吃顿海捞捞。
第二天阿土来了,周砚真带她去了海捞捞。
阿土穿着小裙子坐在儿童椅上,看服务员抻面、变脸,小嘴张得溜圆,连手里的零食都忘了吃。吃完火锅,还跟服务员合了影,小脸笑得跟年画似的。
回去的路上,阿土坐在电瓶车后座,搂着周砚的腰,忽然说了句:“小砚,吾今日特别高兴。”
“因为火锅好吃?”
“不系。”阿土把小脸贴在他后背上,“因为吾觉得,跟你搭伙,真好。”
周砚鼻子一酸,差点闯红灯。
第十二章
又过了两个月,阿土升了四品府城隍。
这回管的地盘大了。
整个杭衢府,八县八十二个乡,两万多户,十几万口人。
“小砚,吾现在管十几万人啦!”阿土得意得不行,“吾现在可是大官了——城隍阿翁要听吾的,那个石桥村土地赵阿翁,更得听吾的。”
阿土直扑沙发:“让他说吾巴结上头!现在吾是他上头啦!”
周砚正啃着煎饼果子,听到“十几万人”,一口差点噎在嗓子眼:“十……十几万人?!”
他捶了捶胸口,艰难咽下去,瞪圆眼睛看向阿土:“你管得过来吗?”
阿土坐在沙发上,小短腿晃啊晃的,手里捧着杯奶茶:“不用吾管,吾有人帮。”
“有人帮?”
“嗯。县里原先配了四个书吏、两个判官、八个差役。现在升了府城隍,府里又拨了十二个书吏、四个判官、二十个差役。”
周砚不免有点羡慕。
还是阿土舒服,光伺候她这位小城隍爷的,就有四十多号人。
“……阿土,你这官衙,还挺大的。”
“吾还有自己的官印。”阿土从怀里掏出一方青铜小印,上头刻着“杭衢府城隍印”。
“比之前那块木牌气派吧?”
“嗯。够气派。”周砚顺口哄着,接过来掂了掂,还挺沉,“那阿土你现在干啥?”
“审案子。”阿土吸了口奶茶,小脸一板,“前几日石桥村有个媳妇告婆婆偷鸡,吾派了两个差役去查——鸡没丢,自己跑邻居家下蛋去了。”
“那你怎么判的?”
“媳妇冤枉婆婆,赔两只小鸡;邻居占了鸡蛋,还回去。”阿土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奶茶,昂了昂头,“吾判得公道吧?”
“公道。你这判案水平,还真有阎王爷的风范。”
阿土小脸一红:“吾还差得远呢。”
“城隍阿翁说,当府城隍最难的是‘平衡’。每个县、每个乡、每个村都得顾好。食物、赐福、差役,就那么多,分给谁、分多少,都得算。”
她小眉头越皱越紧:“还要防着隔壁府的城隍跑来抢信徒……”
说到一半,小嘴一瘪:“阿砚,吾好烦吖!”
周砚心说,这不就是公司分项目那一套吗?他可太熟了。
什么县、乡、村,不就是部门、小组、个人?资源就那么多,谁急谁先,谁重谁多。
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势制宜。
说白了,对症下药呗。
他笑了笑:“不是还有我吗?烦什么?我帮你。”
阿土立马笑开了:“对吖!吾还有小砚你呢!”
她一脸郑重:“吾封你为……为……”
卡住了。
判官?不行,六品,小砚不够格。衙差?更不行,鬼差,得死了才能当——她可不要小砚死。
半晌,阿土眼睛一亮:“幕僚!吾封你为幕僚!正式的!有编制哒!”
呦呵。还知道编制。
周砚忍着笑,点头:“得嘞。幕僚。”
周砚给阿土做了个“战略规划”。
第一步,修路。要想富先修路,把各县各乡各村之间的土路改成水泥路。周砚把水泥制造技术交给了阿土。路通了,人才能流动起来。
第二步,修水利。古代最难防的就是天灾,每逢旱灾、水灾,必死伤无数,故而要想稳定发展,便要修建塘坝渠堰,防涝防旱。
第三步,促农业。古代是个小农经济,以农为本。利用现代的技术,推广堆肥、绿肥、轮作、高产种子。
第四步,因地制宜。如下河村有牧场,适合搞养牛;柳溪村有林地,适合搞林业;上河村有矿产,适合搞工业;云溪村沃土多,适合搞种植……各有各的活路。
第五步,建集市。每个县建一个集市,搞个“城隍庙会”,每月初一十五,吸引周边村民来交易。有个交易场地,商品才能交易。
……
阿土把清单带回府衙,把书吏判官叫来开会。
一开始没人认真听。一个奶娃娃,懂什么?
阿土也不恼。她按周砚教的,先拿数据说话:“吾当县城隍的时候,云溪县信徒多了三成,百姓日子比以前好过。吃得饱饭,住得上房。”
“我敢保证,只要照我说的做,杭衢府的信徒起码再上涨四成。”
书吏判官听得目瞪口呆。这小城隍爷,说话一套一套的,比他们还懂。
规划的事就这么定了。
两个月后,杭衢府第一条贯通八县的水泥路修通了。
外地食盐、布匹、铁器运进来,本地茶叶、竹笋、药材运出去。路上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一天比一天多。
百姓富了,移居杭衢府的信徒也多了。阿土的法力跟着水涨船高。据她自己说,现在一口气能赐十几个村的福,脸不红气不喘。
年底,阿土又升了——三品省城隍,管整个两浙行省。
周砚这边也没落下。靠着阿土的赐福,他在公司一路往上走,从绘图员干到项目主管,又升了部门经理。奖金加项目提成,他跟朋友合伙开了家小型设计工作室,工业园区那笔五十万的单子也拿下了。
两个人。一个在大唐升官,一个在现代升职。
阿土管着八九十万人,周砚管着一个部门。
一个在石敢当后头钻来钻去,一个在写字楼里画图改方案。
可两人都觉得,对方的存在,是自己最大的幸运。
周砚设计工作室开业那天,门口摆了两排花篮,来了不少人。
阿土混在宾客堆里,谁也没注意到。
她没穿官服,换了件周砚新买的嫩黄色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小脑袋一探一探的,活像个来蹭糖吃的小孩。
愣是没人发现。
阿土心里偷偷得意:吾这伪装,很成功嘛。
等人都散了,阿土才从角落里蹦出来,小短腿捯得飞快,冲到周砚面前竖起大拇指:“小砚,你这铺子,好漂亮!”
周砚蹲下,笑着弹了弹她帽子上的毛球:“以后我开了公司,比这还漂亮!”
阿土小脑袋一歪:“公司?比城隍庙还漂亮吗?”
“比不了。”周砚指了指对面那栋二十四层的商业大厦,“但能跟它一样高。”
阿土仰起小脑袋,嘴巴张得溜圆:“哇——好高好酷!吾的城隍庙跟它一比,就是个小土包!”
周砚心说:也就小城隍爷自己敢说城隍庙是小土包。他可不敢。
阿土忽然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小砚,吾给你画了个图。你看,这是吾的官衙——这儿是正堂,这儿是后宅,这儿是库房。”
她把纸往周砚面前一递:“能不能帮吾画个……那个叫啥来着?效果图?”
周砚接过来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几个方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吾睡觉的地方”“吾吃饭的地方”“吾审坏人的地方”。
“行,我给你画。保证画得漂漂亮亮的。”
三天后,周砚把效果图打印出来。
阿土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小手指头沿着图纸上的线条划来划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砚,你太厉害了!”
“吾要把这图挂正堂上,让那些信徒看看,吾城隍爷也是有排面的人!”
第三年开春,阿土升了二品王城城隍。
地盘更大了。两浙行省加两江行省、福建行省,三十多个府,几百万人口。阿土说,她现在光记各府各县城隍的名字,就得记好几天。
云溪村也变了样。
原先五户十七口,如今两百多户、上千口人。村口修了牌坊,上书“云溪福地”;村中修了祠堂,供着阿土的小雕像;村外修了水渠,引山泉灌田。
李阿翁当了村长,张寡妇开了豆腐坊,张阿翁家养了三十头猪。
陈阿婆的孙子铁蛋,考上了秀才。
阿土回来的时候,没再藏着掖着,官印一托,真身现了出来。
云溪村早已知她的存在,全员供奉,死心塌地。
身着二品城隍袍,头戴七梁冠。小脸还是那张圆脸,可往村口一站,愣是站出了几分城隍爷的威仪。
村口迎她的队伍从村头排到村尾。
男女老少跪了一地,齐声高喊:“城隍爷万安!”
阿土小脸绷得紧紧的,端着架子说了句“免礼”,然后小跑着钻进老槐树洞,一屁股坐在蒲团上,长出一口气:“累死吾了!小砚,快给吾拿瓶肥宅快乐水。”
周砚从树洞后头探出来。
他如今也能过来了。云溪村这个“联络点”,是树婆婆帮忙挖的暗室,里头塞满了现代物资——可乐、薯片、水泥、玻璃、高产水稻等等,一样不少。
“二品大员了,还喝肥宅快乐水?”
“吾不管。吾要冰的。”
周砚递给她一瓶冰可乐。阿土咕嘟咕嘟灌了半瓶,打了个响亮的嗝,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小脸一红,赶紧把圣旨掏出来转移话题:“咳,说正事。”
“大陈朝皇帝陈棣亲笔写的。封吾为‘护国辅运城隍’。”阿土得意得都快发光了,“从今天起,吾不仅是天庭的王城城隍,还是大陈朝的护国城隍。”
周砚竖起大拇指:“你牛。不过阿土,全国都归你管,单靠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你这就是一个人干了一个集团的活儿。”
阿土小眉头一皱:“吾也愁。下面那些府城隍、县城隍,有的听吾的,有的阳奉阴违。前不久,吾的暗探还查出一个县城隍贪污受贿,乱改凡人因果。”
“小砚,你说该怎么办?”
周砚想了想:“你缺个‘常务副城隍’。”
“常务副城隍?”阿土小眉头一皱,“那是何物?”
“就是帮你干活的。你管大方向,他管具体事。你挑个信得过的,比如——”
阿土眼睛一亮:“树婆婆!”
周砚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对!树婆婆活了上百年,人情世故比你懂。你封她当判官,专门管人事。下面那些人再闹,树婆婆有的是办法治。”
阿土小眉头一皱:“管人事……是不是就是谁不听话,就罚谁扫茅房?”
周砚:“……差不多。但树婆婆可能比你有分寸。”
阿土高兴得蹦下蒲团:“吾这就去下委任状!”
半个月后,树婆婆走马上任,成了两浙道城隍衙门第一判官。
老太太拄着拐杖往堂上一坐,笑眯眯的,看着挺好说话。
但谁都知道,这位树婆婆最擅长的就是“讲道理”。
哪个土地爷不服管,树婆婆就把他叫来,讲上个三天四夜。不骂不打,就是讲道理——讲到你崩溃为止。
那个阳奉阴违的县城隍赵铁柱,被树婆婆叫去谈了两次话,出来之后再也不敢耍花样。
阿土私下跟周砚嘀咕:“树婆婆到底跟他说了啥?”
周砚随口猜:“大概是‘你再闹,就不给你发年终香火’。”
阿土眼睛一亮,小手一拍:“妙啊!吾怎么没想到!”
周砚:“……我瞎猜的。”
阿土:“不管!以后谁不听吾的话,吾也这么做。”
周砚一阵无语。
好家伙,小城隍爷这是被他水灵灵地培养成黑心老板了?
第十三章
第四年,陈棣下旨:云溪府,为大陈朝陪都。
云溪村前年就奉旨置了府,如今辖五县十六乡,两千四百户,九万八千人。
北边打仗打穷了,陈棣琢磨着在南方搞个陪都。选来选去,选中了云溪府。
阿土的大本营。
如今的云溪府,是天下第一府。一府税收,占全国税收的十二分之一。
消息传回云溪,整个府城都炸了锅。
“陪都!咱这儿成陪都了!”
“以后出门是不是能碰见宰相王爷?”
“宰相王爷算啥,说不定皇帝陛下都能见到!”
阿土却愁眉苦脸地来找周砚。
“小砚,吾又升了。”她伸出小手指头,“一品都城隍,管全国城隍。”
周砚刚想说恭喜,阿土小嘴一瘪:“可皇帝说,陪都要建得气派,让吾帮忙,三年内把府城扩大三倍。”
她小手一摊:“吾哪儿来那么多钱?”
周砚正在盘账。公司这两年接了工业园区和几个旧改项目,他已经从租老破小的打工人,混成了小有名气的设计公司老板,身家过了千万。
当然,离躺平还差得远。
皇帝的意思,阿土没看懂,周砚却一眼看穿了。
借城隍爷的名头,让富户“自愿”捐钱捐地。可“自愿”这两个字,从上往下传,传到下面人嘴里,跟逼捐有什么区别?
阿土靠的就是这些信徒。官是他们捧起来的,法力是他们信出来的。转头去逼他们,谁还信她?
三人成虎。传的人多了,阿土的名声就坏了。
这事,他不能让阿土去做。
可也不能不做。人家是皇帝,还亲赐了“护国城隍”的名头,一国香火供着她。这个忙,不帮也得帮。
“这事我来想办法。”周砚放下计算器,顿了顿,“你让皇帝在郊外给我批块地。”
阿土小眉头一皱,一脸不解:“你要地干啥?种地?”
“搞房地产。”周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陪都建起来,地价能翻十倍,甚至百倍。我提前囤几块,一转手——”
阿土小脸一板,小手指头戳他胳膊:“小砚,你莫要变成奸商。吾可是城隍,你敢变奸商,吾第一个抓你!”
周砚赶紧收起笑:“开玩笑的。我打算搞个‘云溪工业园区’——琉璃厂、炼盐厂、炼糖厂……再配个物流园,把货销往全国。”
现在阿土是皇帝亲封的护国城隍。以前碰不得的生意,如今都能碰了。
精盐、白糖、红糖这些朝廷掌控的战略物资,他能名正言顺拿出来了;琉璃这种暴利产品,有护国城隍的名头顶着,也不用怕被谁盯上。
都能卖。
阿土听得小眉头越拧越紧,最后小手一摆:“停!”
她仰起小脸,一脸认真:“小砚,你讲人话。”
周砚:“……就是咱们自己开厂赚钱,再拿钱修府城。”
阿土小脑袋一点:“懂了!我现在就去跟皇帝说。”
三个月后,“云溪集团”成立。琉璃、精盐、白糖热销全国,日进斗金。云溪府每月进账百万两雪花银。
修一个云溪府?十个都不在话下。
周砚大手一挥:护城河拓宽,城墙增高,主干道铺水泥,再建三个大市场、两条商业街、一所府学、一座城隍庙广场……
两年后,陪都落成。
皇帝亲自来巡视,一看这规模,当场拍板:云溪府永不加赋。
阿土站在城隍庙广场的高台上,穿着御赐的紫金冠、蟒袍玉带,小脸绷得紧紧的,接受万民朝拜。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山呼“护国城隍千岁千千岁”。
周砚站在人群外围,举着手机拍照。
几年前,阿土还只是个小土地爷,管三里五户。
如今,万民朝拜,香火不断。
周砚心里一盘算:这投资回报率,比他公司任何项目都高。
阿土一眼看见他,趁人不注意,小脑袋悄悄一偏,冲他挤了挤眼,飞快比了个口型:“小砚,吾厉不厉害?”
比完立刻把脸绷回去,小腰板挺得笔直,小下巴抬得老高,继续装威严。
周砚差点笑出声,赶紧竖起大拇指。
仪式结束。
阿土拉着周砚溜到城隍庙后殿,从供桌底下摸出两瓶冰可乐,塞给他一瓶。
“啵”一声拧开,她灌了一口,才神秘兮兮地凑近:“小砚,皇帝说,陪都税收分吾三成。”
周砚:“三成?”
“吾算过了。”阿土掰着手指头,“一年大概百万两银子。”
周砚眼睛一瞪:“百万两?还每年?”
他咂了咂嘴,一脸羡慕:“阿土,你现在可是你们大陈朝第一富婆了。”
说完灌了一口可乐,压压惊。
阿土小脸一垮,低头抠着可乐瓶:“吾又不会花。要不……你帮吾管着?”
周砚一口可乐差点呛着:“我帮你管香火钱?这算不算挪用公款?”
阿土小眉头一皱:“挪用……啥?”
“……算了。”
周砚放下可乐,想了想,笑了,“行。我帮你成立个‘护国城隍慈善基金’,专门给穷苦百姓看病、上学、修桥铺路。每一笔账都记清楚,年年给你看账本。”
阿土眼睛唰地亮了:“好!就叫‘小砚基金’!”
周砚:“……能不能换个名?”
“不换。吾就要叫小砚基金。这样全天下都知道,是你在帮吾管钱。”
周砚到底怎么成了首富,他自己都有点懵。
反正在阿土的赐福下,他干什么都顺。单子接到手软,甲方从不欠款,设计图一版就过。
最离谱的是股票。他随手买了几支,连公司做什么都没看,结果一路涨得他心慌。
周砚私下问过阿土:“你这算不算作弊?”
阿土理直气壮:“吾又没改结果。吾只是让对手‘不小心’犯个错。”
周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吧,逻辑鬼才。
反正钱赚得干净,税交得足,员工福利拉满,还捐了几百所希望小学。
出事,也出不到他头上。
阿土升都城隍后,仅仅一年,周氏集团就上市了。
上市那天,记者堵在门口:“周总,您这么年轻就做到行业龙头,秘诀是什么?”
周砚想了想,一本正经:“运气好。主要靠运气。”
记者笑了,以为他谦虚。弹幕也笑了,说“大佬都这么说”。
只有周砚知道,这是真心话——没有阿土,他这会儿估计还在工位上通宵改图。
之后不到一年,周氏集团成了大夏第一财团,周砚也坐上了首富的位置。
消息公布那天,《大夏财经》给他做了一期专访,标题是:《从绘图员到首富,他只用了六年》。
周砚把杂志拿给阿土看。
阿土盘着小短腿坐在蒲团上,穿着家常小棉袄,咔嚓咔嚓嚼着薯片。她瞄了一眼封面,小嘴一撇:“小砚,你这照片没拍好。下巴太方了。”
周砚:“……重点是这个吗?”
“那不然系什么?”
“重点是我成首富了。大夏最有钱的人。”
阿土“咔嚓”又咬了一片薯片,头都没抬:“哦。”
周砚有点小伤心:“你就哦?”
“不然呢?你比吾有钱吗?”
周砚一噎:“那……倒没有。”
阿土抹了抹脸上的薯片屑,抬头看他:“那有什么好稀奇的?”
周砚恨不得当场扇自己一个耳光。
自己这不是找罪受吗?
他再有钱,也比不过眼前这位小城隍爷。天下第一府三成税收在手,每月几百万两白银进账,换算成大夏币,一个月好几个亿。
除了皇帝,谁也没她富。
阿土忽然歪了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小砚,吾想吃海捞捞了,还要看那个……那个抻面表演!”
周砚无奈。升了都城隍,管着全国城隍,脑子里装的还是火锅和抻面。
他伸手把她从蒲团上拎起来:“走,管够。”
阿土被拎在半空,小短腿晃了晃:“吾要两份虾滑!”
海捞捞包间里,阿土穿着服务员的围裙,有模有样地学抻面。
面一拉,没开。再一甩——“啪”,糊了自己一脸。
周砚笑得直拍桌子。
阿土小脸通红,把面往锅里一扔:“吾不学了!吾要吃肉!”
吃饱喝足,阿土瘫在椅子上,小肚子鼓鼓的,打了个嗝。
“小砚,吾跟你说个事。”
“嗯?”
“吾如今是一品都城隍,管全国城隍。天庭的仙官说,干满三百年,就能升天当仙官。”
周砚一愣:“升天?那你还回来吗?”
阿土歪着脑袋想了想:“布吉岛。升天之后,大概就不能随便下凡了。”
周砚“哦”了一声,低头去夹锅里的虾滑。夹了半天,也没夹住。
他早知道迟早有这一天。但真听她说出来,还是难受。
阿土见他脸色不对,凑过去,拿小手指戳他脸:“小砚,你舍不得吾?”
“没有。”周砚嘴硬,“就是想着以后没人给我赐福,我可能会破产。”
阿土“咯咯”笑了。笑着笑着,她忽然收了声,小脸一正:“小砚,吾想好了。吾不上天当仙官。”
周砚手一顿:“你说啥?”
“吾跟仙官说了,干满这一任都城隍,就转世投胎。吾要投到你家隔壁,天天蹭饭。你可得给吾留门。”
周砚愣了好几秒:“你认真的?”
阿土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吾当土地爷,一开始是因为管吃管住。后来遇着你,吾才知道,有人疼、有人惦记,比当神仙有意思。”
她掰着小手指头:“你给吾买衣服买糖,带吾吃海捞捞,教吾用平板电脑。村里人饿了那么多年,是你帮吾让他们吃饱的。”
她抬起头,一脸认真:“小砚,你是吾第一个朋友,也是吾最亲的人。”
周砚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抿了口可乐。
“投胎到我家隔壁?你确定?我家隔壁是大山。”
阿土急了:“那……你搬家!”
“行。搬个别墅区,隔壁住豪门。”
阿土眼睛唰地亮了,小手指头一点:“说定了!等吾转世,你还得给吾买糖、买奶茶、买小裙子!”
“管够。”
阿土心满意足地“嗯呐”一声。
下一秒,她又想起什么,一脸期待:“还有!吾转世以后,你还得带吾去你公司玩。吾要坐你那个会转的椅子。还有那个,那个能画图的大屏幕,吾也要玩。”
周砚:“……行,都给你配好,放我办公桌旁边。”
“吾还要在办公室吃薯片。”
“……那个,能不行吗?”就她吃薯片那德行,非得一地都是。
“吾不管。吾是城隍爷,吾最大。”
周砚“啧”了一声:“你转世以后就不是城隍爷了,就是个小屁孩。吃薯片掉一地渣,保洁阿姨要骂的。”
阿土小眉头一皱,想了半天,小手一挥:“那吾吃薯片,你帮吾接着渣渣。”
周砚气笑了:“合着,你当城隍爷,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转世了,我还得给你接薯片渣?”
“系哒!”阿土理直气壮,凶巴巴地,“你不答应,吾可是会生气的。”
周砚:“……行,好。”
两人碰了碰可乐瓶,“叮”的一声。
窗外,广场的灯一串串亮着,跳广场舞的、遛弯的,人来人往。阿土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小砚,吾当城隍爷这些年,做得咋样?”
周砚认真想了想:“你不是最好的城隍爷。”
阿土小脸一垮,小嘴瘪了瘪:“啊?”
“你是最可爱的城隍爷。”
阿土小脸“唰”地笑开了:“吾知道!吾最可爱!吾可爱得冒泡泡!”
周砚看着她。小脸笑得没心没肺,无忧无虑。
下辈子,他还当她的“编外信徒”。
下辈子,他还让她这样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