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严重的社恐,一和陌生人说话就紧张。
一直到我搬家的那天,我发现我家WiFi成精了。
「再不交香火钱,本座就把你购物车里的奥特曼变身器发到你家族群里。」
路由器红灯闪烁,一个男声在我家客厅里幽幽响起。
我说:「你发!发了我就拔电源,咱俩同归于尽。」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们僵持了十分钟。
最后还是它先服了软:「这样吧,供品折现也行。本座要求不高,一个月五十。」
我说:「五十没有,五块。另外你这一星期断了我七次网,按一次断网十分钟算,你还欠我七十分钟。」
它又不说话了。
1、
凌晨三点十四分,我追的剧正演到凶手揭晓身份。
突然屏幕卡住了。
凶手举着的刀停在半空,我的脸映在加载圈里,加载圈圈一直转啊转。
我重启路由器,重启光猫,把网线拔了重新插。
红灯还是一闪一闪,像在嘲笑我。
然后无线音箱里飘出来一个声音。
「本月香火已欠七日,本座决定今晚只给你隔壁帅哥家供网。」
我盯着路由器看了十秒。
搬家那天它就开过口,说什么户型憋屈,信号死角太多。
我以为是隔壁蓝牙串了频,没敢接话。
我憋了七天,今晚憋不住了。
「你谁啊?」
「本座乃此宅网神,司掌方圆信号,庇佑一方网速。」
「说人话。」
「路由器成精了。」它顿了顿,「现在,交香火钱。每月五十,童叟无欺。」
呵呵,我气笑了。
我搬来七天,收入还没着落,路由器先收上租了。
「你脑子没事吧?我连你见都没见过,凭什么给你钱?」
红灯闪了两下,声音陡然严肃。
「就凭你的浏览记录还在本座手里。」
「你本月搜索记录如下:秃头还有救吗?相亲穿什么显得不刻意?怎么自然地和邻居帅哥打招呼?迪迦打得过赛罗吗?」
它顿了顿。
「搜得挺好,下次别搜了。你见了人照样张不开嘴。」
我:「……」
「还有。迪迦奥特曼女性成人版可穿,加入购物车一件。」
我后颈一凉。
「你敢念出来试试。」
「迪迦奥特曼女性成人版可穿。」它一字一顿,「紧身,带灯,还能发声。」
「停!」我从沙发上蹦起来,「你这是侵犯隐私,我要去投诉!」
「投诉热线请拨一万号。」它语气里透着欠揍的得意,「顺便一提。本座觉得,比起投诉本座,你更需要本座。」
我说我需要的是网,不是神。
「你数数你这星期干的事。追剧专卡每集结尾,排位晋级赛准时掉线。」
「那是本座在帮你历练。」它理直气壮。
「你什么时候偷看的?」
「本座是网神。这栋楼里只要可收到本座网的就没有本座不知道的。」
我把它这话咂摸了一遍,然后更想拔电源了。
我走过去,直接拔了路由器的电源。
全屋黑了。
音箱哑了。
世界清净了。
我把路由器连光猫和蓝牙音箱一起塞进阳台柜子,关上柜门。
「跟我斗,你还年轻了。」我拍拍手,回屋睡觉。
就在这时,衣柜里的蓝牙音箱又响了。
那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依然欠揍,「你猜猜,本座能不能连上你的手机热点,登录你的家族群。」
我僵在门口。
「你家族群二十三口人。群主是你妈,网名,花开富贵。」
「把电源插上,咱们谈谈。」
「谈香火钱?」
「谈。」我咬着后槽牙,「但五十没有。」
「四十五。」
「五块。」
「四十,不能再低了!」
「五块。」我摆出菜市场砍价的架势,「你自己算算,你这破路由器,二手市场挂五十包邮都没人要。你唯一的客户是我,垄断市场懂不懂?五块,爱要不要。」
「三十。」它换了个策略,「每月三十,本座附赠相亲对象背调一次。」
「你哪来的背调?」
「你猜上周是谁在搜你名字?」它慢悠悠地说,「你妈介绍的孙阿姨,把你照片发给了三个男的,其中一个搜你搜到后半夜两点。本座已经把那人的浏览记录整理成册了。」
我:「……你还管这个?」
「本座是网神。」
我深吸一口气。
「五块。背调可以另外谈,按次收费,一次五块。」
「成交。」它声音里透着屈辱,「但丑话说前面,你欠本座的。」
「我欠你什么?」
「这三年,偷跑流量的设备,混进来的诈骗短信,全被本座挡在门外。」
我没接话。
「现在起,每月五块,逢年过节加供。本座保你网速稳如老狗。」它补了一句,「另外,这星期你断本座电源三次,拔网线一次,本座断你网七次,互相扯平。但今晚你又拔了一次,按规矩,得再断你一次。公平吧?」
「那是你先要挟我在先!」
「要挟是情义,断网是规矩。」它振振有词,「今晚执行。」
「你敢。」
「本座敢。」
然后我的手机信号从满格掉到无服务。
我坐地板上,跟一台路由器大眼瞪小眼。
准确说,是我瞪着它,它闪着红灯瞪着我。
行,好得很。
「断网这事翻篇。但你念我浏览记录,精神损失费得赔。」
「赔什么?」
「陪聊。你这星期断了我七次网,一次抵十分钟,你欠我七十分钟。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你随叫随到。」
「你断本座的三次电源,本座还没跟你算账。」
「那你把背调册子先交出来,咱们两清。」
「……成交。」它咬牙切齿,「但本座堂堂网神,不是陪聊猫。」
「哦,那套奥特曼变身装我还挺喜欢的,打算明天下单。」
「你敢。」
「你刚才也这么说。」我晃晃手机,「结果你的信号呢?」
红灯疯狂闪烁,频率快得像要烧起来。
「对了。」它想起什么,「牌位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什么牌位?」
「本座堂堂网神,白收香火成何体统。电视柜上,朝南,摆本座的照片,前面供两个苹果。逢年过节,加一盘橘子。」
「你哪来的照片?」
「你拍。拍的时候心怀敬意,开美颜。」
我盯着那个乌漆嘛黑的路由器看了半天。
「你长得跟插线板似的,还要美颜?」
红灯闪出了悲愤的频率。
「成交作废。」
「拍。我拍。」
我赢了搬家后的头一仗,心情大好,回屋睡觉。
睡前我瞄了眼手机。
信号恢复了,满格。
我顺手点开测速软件。
进度条跑完,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数字,是一行手写字体。
「隔壁帅哥家更快哦。」
我:「……」
隔壁3022室的阳台灯还亮着。
我在业主群见过这户的资料,住着一个帅哥,长相满分,职业不明。
据说他家网速快得离谱,看视频从来不转圈。
当时我还以为是他家宽带好。
现在我盯着那行字,咂摸出不对了。
我家这台成精的路由器,能管的就是这一片的网。
它刚才说,今晚只给隔壁帅哥家供网。
只给。
「喂。你老实交代,隔壁帅哥家的网,为什么从来不卡?」
柜子里安静了三秒。
「睡觉。」它说,「本座困了。」
好得很。
这路由器还知道心虚。
2、
第二天早上七点,网准时断了。
我正睡着回笼觉,音箱里响起它精神焕发的中气:「辰时到。今日社交任务,下楼取快递。」
「我不取,我今天没有快递。」
「有。」它说,「本座昨晚用你的账号下了单,两斤苹果,已经在快递柜躺了一夜。」
我从床上坐起来。
「你为什么用我的号买苹果?」
「供品要提前备货。本座虽是网神,也讲未雨绸缪。」
我说我要退货。
「退货可以。」它慢悠悠地说,「本座先把你的购物车截图发家族群,文件名就叫《社恐女子的深夜哀嚎》。」
我咬着牙出门了。
早八点的快递柜前人不少。
轮到我了。
站点小哥:「取件码多少?」
「七三二一。」
「给。」
「谢谢。」我接过袋子,又补了一句,「辛苦了,祝你今天心情好。」
说完我自己都毛了。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它要我说的,不然就要断我网。
回家关上门,它点评:「今日社交评分,六十分。说了三句话,及格。赏你今晚网速加倍。」
「及格才六十分?」
「剩下四十分扣在声音发抖。」它顿了顿,「不过最后那句祝福是亮点。苹果本座收下了,放在肚子里,啊不放在心里。」
那之后一个星期,它把这套玩出了花。
每天亥时准时断网,理由是「亥时到,宜出门,不宜刷手机」。
周末给我排社交任务。
今天取快递,明天倒垃圾,后天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瓶根本不需要的酱油,可我根本就不做饭的啊。
它在我的手机外放里当提词器,我照着念,像个人形传声筒。
又一次的酱油任务中,出了一点意外。
便利店收银的大姐认出我了,一边扫码一边跟我唠:「闺女,又来买酱油?你家酱油吃得挺费啊。」
我僵在原地,提词器适时响起:「就说给邻居带的。」
「给邻居带的。」我照念。
「哎哟,这么热心。」大姐乐了,「现在年轻人像你这样的不多了。要不要试试我们家新到的辣椒酱?我每天都要用它下饭。」
她真给我舀了一勺试吃。我吃了,辣的,还行,就买了。
回家以后,它很兴奋:「重大突破。你跟陌生人完成了一次完整社交,包括闲聊,试吃,和额外消费。今日评分,八十五。」
「买的辣椒酱你吃?」
「本座吃不了辣。」它说,「但本座觉得你该吃点辣的,练胆。」
表格里的周平均分,从六十分涨到了七十五。
它甚至做了个表格,存在我的备忘录里,列了日期,场景,对话句数,加分扣分理由。
「你哪来的权限改我备忘录?」
「本座是网神。」
第二天晚上我追的剧更新两集,它却在片头曲刚响起的时候断了网。
「今日社交任务未完成。」
「我下楼倒过垃圾了!」
「倒垃圾不算。」它说,「你全程戴着耳机,没跟任何人说一句话。按本座的标准,那叫移动的木桩。」
我盯着路由器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行。你跟我玩规则是吧。」
我打开闲鱼,连夜下单了三十八台二手旧手机,最便宜的三十块一台,能开机就行。
两天后快递到齐,我把它们一台一台连上我家的无线网,摊得满桌满床。
三十八台设备同时在线,下缓存的,跑更新的,齐刷刷把带宽啃得干干净净。
当晚九点,音箱里传来它第一次卡顿的声音。
「宁……檬……你……」
我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悠然自得。
「信号死角太多,你住得委屈吗?」
「你……给……本座……停……」
「这就委屈了?」我学着它的腔调,「亥时到,宜闭嘴。」
第三天凌晨,它终于服了软。
「停战。」它说,有气无力,「三十八台设备撤了,你的社交任务减半,评分制度取消,今晚两集连播,本座保你四倍速不卡。」
「五倍速。」
「……五倍。」
我拔掉三十七台手机,留了一台,当它的耻辱柱。
当晚剧看得正香,敲门响了。
这个点,谁啊。
我凑到猫眼前。
门外站着一个男的,高,白T恤,头发乱得像刚睡醒,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
我开门一条缝。
「你好。」他把西瓜递过来,「我是3022的陈最,住你隔壁。」
接下来他一句话把冰碴子全摁我天灵盖上了。
「你家的网,是不是也成精了?」
他赶紧补了一句:「别怕。我出来之前,它刚用我家音箱外放了一句话,让我滚过来陪你追剧,说它今晚网好,适合社交。」
我侧身让他进了门。
陈最进门第一句话是夸我的路由器。「颜值不错,天线四根挺霸气的。」
「对了,那三十八台设备是你干的吧?前天晚上全楼网络拓扑图多了三十八个节点,全挂在你家门牌号底下。我以为是它在搞事,它说是你在搞它。」
我尴尬地把地上的旧手机往沙发底下踢了踢。
「你刚才说,也成精了。」我抓住重点,「什么叫,也?」
陈最在我家沙发上坐下,把西瓜放桌上。
「就在搬来的那一个礼拜就发现了。」
他说,「我家网速快得邪门,全屋无死角,连马桶上都有满格信号。我是做网络工程的,这行干了六年,全屋零死角,理论上不存在。」
「然后呢?」
「然后我测了延迟。」他伸出两根手指,「不管测几百次,全是零点零一。物理上做不到的事,它做到了。要么我家进鬼了,要么,这栋楼里住了个比鬼还闲的东西。」
音箱里插进来一句:「说谁闲呢。」
陈最对着音箱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它管我叫哥们。」他说,「我陪它聊了一个周,它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钱多。它管你要多少香火钱?」
「五块。」
「它管我要五十。」他顿了顿,「我给了。」
我瞪大眼睛。
「你还真给?」
「五十块钱,买一个月满格信号,还附赠一个能陪你加班聊天的邻居。」陈最说得理直气壮,「性价比很高。」
说这话的时候,他把西瓜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音箱里传来一声满意的轻哼。
我看着这一人一机,有种被拉进传销组织的错觉。
「你现在也入伙了。」陈最说。
「我同意了吗?」
他看着我,「但它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
「等等。」它忽然想起什么,「既然入伙了,有件事得说清楚。陈最,你交了五十,宁檬交了五块,这个差价,你俩自己协调,别找本座。」
「凭什么我是五十?」陈最不服。
「因为你是主动交的钱,她是本座求着收的。」钱多理直气壮,「市场规律,上赶着的便宜。」
「再说了,你俩以后要是成了一家人,谁交不一样。」
「谁跟它一家人!」我和陈最同时开口。
音箱里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哼。
路由器的红灯欢快地闪了两下,像在点头。
我本该生气的。
可那晚的剧确实一帧没卡,西瓜也确实甜。
快十二点的时候陈最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对了。它的事,我知道的比你多。」他背对着我,声音低下来,「比如,它为什么出不了这套房子。再比如,它到底是什么。」
我心口一跳。
「明天晚上有空吗?」他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门关上以后,音箱幽幽地冒出来一句:「两个活人,背着本座开小会。」
「睡觉。」我说。
「本座困了。」它说,「但本座睡不着。」
红灯闪了两下,这次没灭。
它在听隔壁的动静。
好得很。
这台路由器,比我还八卦。
3、
第二天晚上陈最来了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进门第一句,他对着音箱汇报:「打扰了。借你家办个案。」
音箱里哼了一声:「带本座的雪糕了吗。」
陈最从兜里摸出一支绿豆冰棒,拆开,插在了路由器的天线缝里。
「神经病啊你们俩。」我说,「它一个路由器吃什么雪糕。」
「它吃不了。」陈最把电脑打开,「但它喜欢仪式感。」
屏幕亮起来,是一张楼栋网络拓扑图。
我家在正中间,被标了个红圈,旁边一行小字:「异常核心,疑似具备自主意识」。
「先说我怎么查到它的。」陈最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我搬进来以后测延迟,发现了零点零一的异常。然后我先问的物业,又翻了本地新闻,最后扫了它的固件。」
「物业说,这套房子的上一个租客也姓钱叫钱多。三年前租的房,人没了。」
我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没了是什么意思?」
「猝死的。」陈最看着我,「二十八岁,程序员。死在客厅。房东嫌晦气,房子空了半年,重新装修才挂出来租。这事当年上过本地新闻,我找到了截图。」
他把屏幕转过来。新闻标题很简短,程序员家中猝死,疑因长期熬夜。
配图打了码,但能看到地板的纹路,和我家现在的地板一模一样。
屋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音箱没出声。
「钱多。」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红灯闪了一下,没接话。
「物业的记录,新闻的日期,都对得上。」陈最放轻了声音,「但这只能说明房子死过人。真正让我确定的,是它自己。」
他把电脑转回去,调出另一张图。
「我扫过路由器的固件。里面有一个进程,不在任何官方固件库里,写法很老,但水平极高。进程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字。」
我凑过去看。
备注栏写着:「测试床设备,别动。——多」
「然后我顺着这个进程的频率,和它做了第一次对话。」陈最说,「在我家音箱里,凌晨两点。它开口第一句是,吵什么,本座在打坐。」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所以,它真是……人变的?」
「意识切片。」陈最说,「这是我的推测。人猝死的那几十秒里,他正在给自己写的程序跑测试,那台路由器是他自己刷过固件的测试床。程序把他临走前的意识,当成数据写进了存储里。写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出不来是什么意思?」
「数据的本体焊死在这块主板上。」陈最指了指电视柜上那台黑乎乎的路由器,「离开这块板子,没有载体,它会散。它可以借音箱说话,借我的屏幕打字,但它的命,就是这块板子。」
我看向路由器。
红灯安静地亮着,比平时暗了一档。
「钱多。」我又叫了一声,「他说的是真的吗。」
这一次,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又要装死。
「基本属实。」它终于开口,声音里的欠揍劲儿没了,干巴巴的,「细节有误。本座当年,是趴在地板上够手机的时候没的。手机就在一米外,够不着。」
「够着了也没用,那程序叫续命。名字起得太好,本座到现在都觉得丢人。」
我想笑,没笑出来。
「本座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胸口疼。再然后,天就亮了,本座卡在开机画面里,一动不能动,听了整整三个月的邻居打呼。」
「后来呢?」
「后来本座学会了管理这栋楼的信号。」它的声音缓过来一点,「这三年,偷跑流量的被本座限速过,混进来的诈骗短信被本座拦过。楼里每一户都欠本座一句谢谢,但他们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管我要香火钱?」
「因为你是头一个听得见本座说话、还敢把香火钱砍到五块的活人。」它说,「好不容易有人能听见,本座不得收点费。」
这话接得又快又欠揍,可我听着,喉咙里像堵了点什么。
陈最把电脑合上了一半。
「我查到的就这些。」他说,「它不愿意说自己的生前,我每次问,它都让我滚。」
「生前有什么好说的。」钱多恢复了平时的腔调,「一个社畜,攒了几年钱没攒出个首付,死了连热搜都只配挂半天。说了添堵。」
「你今年……」我算了算,「心理年龄三十一?」
「本座永远二十八。」它纠正,「死了的那年,就是永远。」
我接不上话,就去拆那支绿豆冰棒,发现它已经化成了一滩水,顺着天线往下淌。
「它要的仪式感。」我把冰棒扔了,「你还惯着它。」
陈最笑了笑,把那滩水擦了。
然后他翻开带来的黑皮本子。
「这是观测记录。」他把本子摊开在桌上,「你也可以看看,里面有一部分,是写你的。」
我原本只是随手翻。
前面十几页全是网络数据,延迟曲线画得又工整又密,信号热力图一层叠一层。
我翻到中间,翻页的手停了。
某一页的抬头写着3021,我的门牌号。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哪天搬进来的,家里几台设备,每天几点开电脑几点关,追剧用哪个平台,外卖点了多少次,备注清一色是放门口别打电话。
甚至有一条,连续四晚,凌晨一点搜索,如何自然地和邻居打招呼。
「你监视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冷。
陈最坐直了。
「我监测的是网络,3021只是拓扑图上的一个节点。」他说,「但你说得对。从这个节点里,我确实认识了一个人。」
「所以我搬进来第二十天,你按我家门铃,端一碗西瓜。」我把本子推回去,「什么陪我追剧,什么入伙,全是计划好的。你接近我,是为了它。我在你本子里,从头到尾只是一个附属品。」
屋里又安静了。
音箱的红灯闪了闪,罕见地没插话。
「一开始是。」
陈最说。
他没有辩解。
「我在楼道里见过你几次。我判断你是这栋楼里最不可能报警的人,所以选了你家做切入点。」他顿了顿,「这个判断很混蛋,但它是对的。我道歉。」
「后来呢?」我问,「后来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没答上来。
「我可以解释观测的事。」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的门牌是3021,正好在它信号辐射最强的位置,设备日志里你的数据流最完整。我调数据的时候,3021永远是第一个跳出来的。我以为我在盯一个节点,盯了一个星期才发现,我每天开机第一件事,是看你家路由器有没有新动静。」
「这话说出来更变态了。」
「所以我没打算说。」他把本子收进包里,「被你翻到了,才说的。」
这时候,音箱响了。
「陈最。」钱多的声音很平静,「你离她远点。」
我和陈最同时抬头。
「你们俩的延迟线。」它一字一句,「是本座亲手拉的。」
「什么意思?」我问。
「字面意思。」它说完这句,红灯啪地暗了下去,「本座困了。今晚的网,给你们留到两点。」
任我再怎么敲桌子喊话,它都不应了。
4、
周六早上九点,门铃响了。
这个点,快递还没上班,陈最说过周末要睡懒觉。
我趴在猫眼上一看,我头皮一麻。
我妈,王秀兰女士,拖着一个小行李箱,手里拎着一兜菜,正站在我家门口。
「惊不惊喜?」她把菜塞进我怀里,「你妈我坐最早一班高铁来的。你爸去旅游了,家里没人做饭,我来你这儿住两天。」
我脑子里过电一样闪过一个画面。
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家路由器的写真照,开了十级美颜,四根天线根根分明,被它自己嫌弃拍胖了的那种。相框前面供着两个苹果,还有一个它要求的充电小香灯,幽幽地亮着红光。
那是我给网神大人立的牌位。
「妈,那个,家里乱,我先收拾一下,你去楼下喝碗豆腐脑再上来。」
「少来。」她一把推开我,换鞋进屋,视线在客厅扫了一圈。
然后,定格在电视柜上。
相框里,一台乌漆嘛黑的路由器在美颜滤镜下散发着慈祥的光。
「闺女。」她的声音发飘,「你供的这是个什么东西?」
「网络设备。」我面不改色,「现在年轻人都搞这个,叫电子玄学。保佑网速的。」
「保佑网速?」
「对。妈你不懂,我们画画的交稿全靠网,网就是命。」
我妈半信半疑地坐下,拿起一个苹果想啃,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还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我松了口气。
可惜这口气松早了。
「行,网的事妈不问你。」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妈问你个正事。孙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小伙子叫孙鹏程,大厂上班,年薪这个数。照片你看,人模狗样的。」
照片上的男的西装革履,站在一辆共享单车旁边摆拍,车还是别人的。
「妈,我最近忙。」
「忙什么?忙到连对象都没有?」我妈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宁檬,妈今天把话放这儿,今年过年,你要是再一个人回来,你就别回来了。」
「没有对象怎么了,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
音箱响了。
一个清亮的男声,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阿姨放心!她昨晚和陈最网络延迟都是零点零一秒,信号好得跟睡一个屋里似的。」
屋里没人动了。
我妈维持着拍桌子的姿势,缓缓转头,看向音箱,又缓缓转头,看向我。
「陈最,是谁。」
「妈,你听我解释,延迟它是个网络术语,它就是个数据……」
「数据能睡一个屋?」我妈的眼睛亮了,亮得吓人,「零点零一秒?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俩好到什么程度了?」
「不是,妈,这个零点零一它指的是网络延迟,就是两台设备之间数据传输的时间,数值越小代表信号越好,它就是个技术参数,我们俩是清白的!」
「清白你解释这么多干什么?」我妈一拍大腿,「陈最!是不是住隔壁那个?我上次来好像见过,个挺高那个?」
她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转向音箱。
「不对。刚才那个声音,是从这儿出来的?」她凑近了,像参观动物园,「这什么玩意儿?智能音箱?」
我后背的汗下来了。
「杂牌,杂牌货,AI音箱一百多块的。」
「一百多块的能这么灵?」我妈不信邪,清了清嗓子,「哎,音箱,你会干啥?」
音箱沉默了两秒。
「会讲笑话。会报天气。会夸人。」钱多的声音字正腔圆,乖得反常。
「那你夸夸我。」
「阿姨,您气色真好。」它张口就来,「看着也就三十出头,跟宁檬站一起,像姐俩。」
我妈捂住心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这孩子嘴真甜!什么牌子的?我也买一个带回去!」
「妈,停产了,绝版货。」我赶紧接话。
「可惜了。」我妈一脸遗憾,又对着音箱问,「孩子,你有对象没有啊?」
音箱的红灯闪了闪。
「本座的对象,是全楼的网速。」
「哎哟,还是个搞事业的。」我妈一拍手,「不错,踏实。」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妈跟一台路由器相谈甚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家,已经没有我说话的地方了。
门铃响了。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开门。
陈最站在门口,头发乱着,T恤穿反了,手里端着笔记本电脑。他一脸没睡醒。
「它用我家音箱喊我来的。」他打了个哈欠,「说网神大人有旨意,让我速速觐见,还说我如果迟到,它就断我网。」
他抬头看见我妈,哈欠僵在脸上。
「阿姨好。」
我妈上下打量他。个子高,人白净,就是T恤穿反了。
「你就是陈最?」
「是。」
「做什么工作的?」
「网络工程。」
「收入稳定吗?」
「还行,能养活自己,还能余点。」
我妈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沙发。
「进来坐吧。」
陈最看了我一眼。
我用眼神向他发送求救信号。
他回我的眼神大概意思是,自求多福。
他坐下了。
我在旁边疯狂比划,双手合十,求他千万别顺着说。
陈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音箱。
然后他转回来,对着我妈,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阿姨,我在追她。」
「就差她点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妈愣了两秒,然后以居委会骨干的敏捷掏出手机:「来,小伙子,加微信。叫什么来着,陈最是吧,哪个最?哎呀好名字。」
「阿姨,我……」
「别阿姨阿姨的,叫姐也行。」
三分钟后,我妈已经在和陈最合影了。
她举着手机找角度,陈最僵直地坐在沙发上,我在旁边装雕像。
「来,笑一个!」
咔嚓。
照片发进了家族群。二十三口人的群,立刻炸了。
大姨:哟,檬檬对象?
二舅:小伙子精神!
我妈回了个语音,喜气洋洋:「隔壁的,网络工程师!孩子实诚,自己承认在追咱们檬檬!」
我想找个地缝。楼里没有地缝。我想让钱多给我开一个。
「钱多。」我咬着牙小声说,「你给我等着。」
音箱装死,红灯都没敢闪。
中午这顿饭,我妈做的,四菜一汤,全程给陈最夹菜,把我的黑历史当开胃菜讲了三碟。
陈最边吃边听,时不时点头,听到我小学把同桌打哭那段,还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小陈,老家哪儿的?」
「隔壁省的,坐高铁两个半小时。」
「买房了吗?」
「看了两套,还没定。」
「打算什么时候定?」
「阿姨,这个得看宁檬。」陈最把筷子放下,说得一本正经。
我妈满意地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小伙子上道。
我埋头喝汤,装作没看见。
饭吃到一半,音箱忽然开口。
「阿姨,上午那张照片,本座劝您收起来。」
我妈停住筷子:「哪张?」
「西装那个。孙鹏程。」钱多的声音四平八稳,「那人的资料是假的。具体哪儿假,本座不说,说了怕您吃不下饭。」
「你怎么知道人家资料假的?」
「本座是网神。」
「瞧这AI,还挺先进的。」我妈乐了,没往心里去,转头对我嘀咕,「不过这话说得在理,那照片看着是有点虚。回头我让孙阿姨再打听打听。」
我在桌子底下冲音箱比了个大拇指。
红灯得意地闪了一下。
我埋头扒饭,决定晚上就给这两位的网一起断了。
下午三点,我妈困了,去我屋里睡午觉。
客厅里终于只剩我和陈最。
「刚才那句。」他先开口,耳朵尖有点红,「是情势所迫。阿姨那个架势,我要是否认,她能当场给我介绍八个相亲对象。」
「哦。」我说。
「你可以当没听见。」
「哦。」
他又看了我两眼,好像还想说什么。
这时候,音箱响了。
「两个活人,磨磨唧唧。」钱多的语气恢复了欠揍,「陈最,把投影仪接上。本座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投影布缓缓降下来,是它上次要求的仪式感三件套之一,跟牌位一起买的。
陈最把电脑接上。
画面跳出来那一秒,我以为是什么恶搞视频。
那是一个数字钱包的界面。
余额那一栏,一串数字。
我数了一遍,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数了一遍。
六十三万八千。
客厅里很静。
「钱多。」我嗓子发干,「你哪来这么多钱?」
「比特币。」它说,语气平常得像在报天气,「本座攒了三年。」
红灯闪了一下。
「这是本座攒的香火钱。」
5、
我妈睡下以后,我和陈最围着那个钱包界面,谁都没说话。
「钱多。」我开口,「你这钱,哪来的。」
「挣的。」
「你一个路由器怎么挣钱?」
「本座生前攒了几年工资。原本想着,攒够首付就辞职,回老家开个修电脑的店。」它的语气懒洋洋的,「攒了五年,房价涨得比工资快,越攒越远。死那天卡里刚有了点样子,本座寻思再等等,等一个币翻个倍就收手。」
「结果币翻了倍,人没了。」
我没接话。
「所以死后本座想通了。钱这东西,攒着就是个数字,花不出去,跟没攒一样。」它说,「死后本座闲得慌,就用闲置算力慢慢挖。挖了三年,电费都没花多少,用的全是你半夜睡觉不蹭网的那几小时。」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省电。」
「不客气。电费本座记账了,从你嫁妆里扣。」
陈最一直没出声。这时候他问了一句:「这些币,你打算怎么处理?」
音箱安静了几秒。
「等本座看着宁檬脱单那天,一次性转给她。」它说得轻描淡写,「当嫁妆。密码到时候一并交付,童叟无欺。」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六十三万八千。
一个生前攒不出首付的程序员,死了以后把自己没花掉的人生,全都换成了这一串数字,放在一个它可能永远用不上的钱包里。
「为什么是我?」我问。
「本座想了想,无以为报,只能破财。」
我喉咙堵得慌,就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手有点不听使唤,水洒出来几滴。
陈最把纸巾推过来,没看我。
「它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他看着投影,忽然说,「密码,时机,用途,连交割的人都挑好了。我这六年见过的甲方,没一个想得这么周全。」
「你羡慕?」
「我后怕。」他说,「我跟它聊了个把月的闲天,它一句都没提。它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揣着,揣到觉得时机到了,才拿出来。」
我看着他侧脸,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要是它哪天把我也安排了呢?」
陈最转过头来看我。
我们隔着半张茶几对视了两秒。
「它不会拿你安排事。」他说,「它拿你当继承人。」
我心跳有点乱,正想说点什么,音箱里它咳嗽了一声。
「两个活人。」钱多幽幽地说,「本座还在呢。」
「还有一个问题。」陈最清了清嗓子,把话岔开,「这些币要转出去,得联网交易,得验证身份。你一个路由器,怎么过交易所的验证?」
「所以本座说是看着啊。」钱多理直气壮,「看着,就是到时候你俩替本座操作。本座出密码,你们出手。」
「要是她一直不脱单呢?」陈最问。
音箱的红灯闪了闪。
「那本座就一直看着她呗。」
那晚我躺床上,翻来覆去到十一点。
音箱里它还说了最后一句晚安,语气欠揍地祝我梦到奥特曼。
跟断网不一样。它说到一半,声音就没了,像被人从中间掐掉。
路由器的红灯啪地灭了,整台机器暗下去,黑得像个普通的铁盒子。
我坐起来,叫了两声,没回应。
十分钟后,灯重新亮了。它的声音回来,有点虚。
「网络波动。」它解释,「刚说到哪了?对,奥特曼。」
「钱多。」我盯着那个铁盒子,「你刚才怎么了。」
「困了。」它说,「网神也要睡觉。」
第二天早上,它又出现了两次。
一次是在我洗脸的时候,一次是在我热牛奶的时候。每次都不到一分钟,每次都说是困了。
陈最被我叫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早餐。他听完描述,脸色就变了。
他蹲到电视柜前面,把路由器翻过来,看底部的铭牌和电容,又用软件跑了组自检数据。
自检报告弹出来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主板老化。」他说,「它现在的掉线不是困了,是存储单元供电不稳,它……」
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
「它的载体撑不住了。照这个衰减速度,三个月。」
「三个月会怎样?」
「载体彻底断电,数据散掉。」陈最的声音很平,「它就没了。这次是真的没了。」
音箱里它嘿嘿笑了两声。
「三个月,够本座看你相完这轮亲了。」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本座是讲科学的。」它说得理直气壮,「科学不讲吉利,讲概率。三个月,本座还能办几件事。把你妈考察完,把陈最考察完,全楼的光纤布局图也得重画一遍,免得本座走了以后,你们连个会修网的都没有。」
「我要是有事,你俩连路由器重启键都找不到。」
陈最从屏幕前抬起头:「找不到我会学。」
「学不会的。」钱多哼了一声,「有些手艺,得靠师父带。」
「相什么亲?」
「孙阿姨昨晚给你妈打电话,本座听了全程。今天上午十点,上门。」它幸灾乐祸,「你妈拒绝了,但那个孙阿姨非要让孙鹏程上门来相亲,说那个孙鹏程比陈最更好。」
十点整,门铃准时响了。
孙鹏程比照片上矮半头,西装革履,头发抹得能照镜子,手里拎着一盒果篮。
我妈把他迎进来。
「檬檬,你们聊,妈去楼下买点虾。」
我妈前脚出门,孙鹏程后脚就打开了话匣子。
大厂,P8,年薪四十,刚在郊区看了房。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屏幕上划,划的是股票软件,红绿一片,生怕我看不见。
我端着水杯,想着怎么把这场应付过去。
音箱响了。
「孙先生。」钱多的声音礼貌又热情,「您刚才说,贵司十点有例会,全员视频打卡?」
孙鹏程一挺胸:「对,我请假了。我们管理岗,弹性。」
「那奇怪了。」钱多慢悠悠地说,「您手机定位显示,您这个月每天九点半都准时坐在城东的网吧里,风雨无阻,比谁都全勤。贵司的网吧,工位挺宽敞啊。」
「对了,您朋友圈那辆宝马,拍得真帅。」钱多又补了一刀,「租车行的王老板让本座问个好。您上周续租的时候说,下周就换路虎,让他留车。王老板说,这话他听您说了四个月了。」
孙鹏程端着的架子塌了半边。
他强撑着笑:「你懂什么,数据都是错的。」
「数据错了不要紧。」钱多的声音还是笑着的,「人别错就行。」
孙鹏程的脸僵了一下。
「你谁啊?哪儿来的声音?」
「家里智能音箱。」我说。
「孙先生,还有个小问题。」钱多继续,「您工牌照片上那个编号,挺眼熟。本座查过了,那编号属于贵司保洁部一位姓赵的大哥。您P图的时候,把人家的号P自己照片上了。」
「胡说八道!」孙鹏程站了起来,「什么ai,妖言惑众!宁小姐,你们家这设备该换了!」
「行啊。」钱多笑了,「那顺便换换您网贷APP的密码?您上周三在网吧登录的,密码是您前女友生日,六位,本座就不念了。」
孙鹏程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退干净了。
他抓起果篮就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果篮里的车厘子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撂下一句神经病,摔门走了。
门关上,屋里静了。
「本座就说,相了也白相。」钱多幽幽地说,「阿姨回来问起来,就说他公司临时加班。」
「你早就知道他这些底细?」
「他搜你名字那天,本座就把他查了个底掉。」它说,「本座是网神。想追本座的供奉人,先过本座这关。」
我妈拎着虾回来,听说孙鹏程被公司叫走了,惋惜了三秒,然后一拍脑门。
「对了,孙阿姨刚在电话里还说,那小伙子资料确实有点虚,她也被介绍人糊弄了。行,这页翻篇。」
她进厨房的时候,我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钱多说,「本座也就能干这个了。」
红灯闪了闪。
下午陈最发来一份文件,标题是「迁移方案初稿」。
我还没点开,音箱里它先笑了。
「让他省省。本座哪儿也不去。」
晚上,我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请问谁家有多余的高端路由器?越高端越好,我收,价格好商量。」
发完我看了眼电视柜。
红灯暗着。
它昨晚说漏了嘴,今晚九点就困了。
6、
帖子发出去第二天上午,张奶奶第一个回:「闺女,我家有一个,我儿子去年买的,说什么企业级,一千多块。你拿两个苹果来换,再放点辣椒面,我爱吃辣。」
我提着苹果和辣椒面下楼,张奶奶把路由器塞给我,还附赠一袋自己炸的花生米。
「闺女,换设备拜一拜,灵验。」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家这台,供过。」
我抱着路由器下楼,后背发麻。
合着这栋楼知道内情的,可能比我想的多。
接下来三天,陈最闷头做备份,人影都见不着。
第三天下午,陈最开始部署迁移。
他把新路由器接好,摆在我家路由器旁边,两台设备并排躺在电视柜上,像一对待命的换肾手术。
「备份用了三天。」他敲着键盘,「它的数据结构我啃了一整夜,跟人的记忆分区有点像。待会儿转移的时候,它自己也要用力,像搬家的时候自己搬自己。」
「有危险吗?」
「理论上,最坏的结果是它丢一部分记忆。」
音箱里它嗤了一声。
「丢不了。本座的记性,好得很。」
它嘴上嫌弃,配合得倒是诚实。
转移开始。
红灯常亮,两台设备之间的数据线亮着小绿灯。
前二十分钟一切正常,第二十三分钟,旧路由器闪了一下,灭了。
陈最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掉线了。」他说,「它开始掉线了。」
灯灭了一分四十秒,重新亮起来。转移程序显示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七。
「百分之九十七。」陈最盯着屏幕,「差的那百分之三,在最早的存储扇区里。」
新路由器的绿灯闪了闪,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客气,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职业热情。
「您好,设备启动完成。感谢您的部署。」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钱多?」
「这位业主,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看向陈最。
陈最的脸色告诉我,他也听见了。
「你叫我什么?」
「这位业主。」它耐心地说,「根据设备日志,您是本设备的部署用户。如需要网络优化建议,我可以为您提供三种方案。」
三种方案。
它说话开始变得像客服了。
陈最深吸一口气,把转移终止了。
数据回滚,旧路由器的红灯重新亮起来。
「测试怎么样?」旧音箱里,钱多的声音还是那副欠揍腔调,「本座刚才睡了一觉,梦到自己住上了新房,一千多块的大房子。」
我掐着手心,尽量让声音正常。
「测试挺好的。新房漏雨,还是旧房子结实。」
「废话。本座的房子,能随便换吗。」
那天下午陈最没走。我们俩坐在阳台,压着嗓子商量。
「丢的是最早的那批记忆块。」他说,「像一本书从第一页开始烂。它记得最近的事,比特币的账,孙鹏程的底,它都门儿清。但它忘了你们怎么认识的。」
「为什么偏偏是最早的?」
「因为衰减也是从最早的扇区开始的,迁移只是把它提前了。」陈最说,「宁檬,坏道就是坏道,数据恢复不了。」
「那它还记得要给我嫁妆吗?」
「记得。日志里这笔账它记了三遍。」陈最顿了顿,「它忘了为什么要给。」
这事我不能忍。
晚上八点,我回到客厅,把路由器从电视柜上请了下来,摆在茶几正中间。
然后我清了清嗓子。
「你谁?」
「本座乃此宅网神,司掌方圆信号,庇佑一方网速。」它条件反射一样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顿住了,「等等,这话怎么这么顺嘴。」
「说人话。」
「路由器成精了。」它的声音卡住,「奇怪,本座怎么知道要这么说。」
「现在,交香火钱。每月五十,童叟无欺。」
「五十?」它立刻反击,「你这破户型,信号死角多,本座住着委屈,五十你得倒找本座精神损失费。」
砍价这事,是它的本能,烂在骨子里的那种。
我们从五十砍到五块,跟那天凌晨的流程一模一样。它砍到一半停了。
「奇了怪了。」它喃喃地说,「本座怎么感觉,这话本座说过。」
「你还欠我七十分钟陪聊。」我顺嘴接上,「一次断网抵十分钟,利息另算。」
「本座怎么又欠了?」它急了,「你这人怎么还带追加债务的!」
「口头合同。」我说,「你签过的。」
它骂骂咧咧半天,最后认命:「行,七十分钟。但本座提前声明,陪聊内容以网络知识为主,情感话题另收费。」
「你还知道情感话题?」
「本座考察过陈最。」它高深莫测地说,「考察内容,保密。」
「你当然说过。」我把洗好的苹果摆上,插上充电小香灯,又把它的相框擦了擦,重新摆回朝南的位置,「今晚重新开业。网神大人,多多关照。」
红灯定定地亮了三秒。
「宁檬。」它忽然叫我的名字,「我们是不是,从头来了一遍?」
「你发现了?」
「本座的日志里,这周没有这些记录。」它说得很慢,「但刚才砍价的时候,本座觉得高兴。就像……就像这事本座丢过,又捡回来了。」
「那就行。」我说,「丢了的,我们重新攒。你有一整个楼的时间。」
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音箱里传来一句嘟囔。
「奥特曼变身装,本座看你又加购了。」
「你想起这个了?」
它哼了一声,「要买买大号的,中号的勒得慌。」
「……你试过?」
「本座没有。」红灯闪得飞快,「本座的浏览记录,你不许看。」
第二天,物业的马经理上了门。
他背着手上上下下打量我家门口,掏出一张单子:「接到举报,你家里私装大功率网络设备,影响整楼信号。罚款二百,限期整改。」
我莫名其妙:「我影响谁了?」
「邻居投诉的。」马经理把单子拍在我门上说,「二百块,扫码还是现金?」
他走后我气得给陈最发消息。陈最回得很快:「别交钱。设备功率我测过,合规。他这是乱收费。」
晚上业主群有人发照片。
电梯里的广告屏不知被谁黑了,原本的美容广告没了,整屏循环播放防诈骗宣传片,片尾还有一行字:「乱收费,也是一种诈骗。」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冲进客厅。
路由器红灯常亮,很稳。
「钱多?」
「睡了。」它的声音含含糊糊。
茶几上,我的平板亮着屏。
备忘录自己打开着,新建了一条笔记,只有两行字。
「你的浏览记录,本座清了。」
「这些黑历史,本座带走,不给活人留把柄。」
我站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看着那两行字,忽然就哭了。
哭了大概半分钟,音箱里它的声音又响起来,困得厉害,却字字清楚。
「哭什么。本座还没死呢。」
「明晚八点。」它说,「本座有话,跟你们俩说。」
7、
八点差五分,陈最敲门,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
「先休战。」他把其中一杯塞给我,「听完它说。」
路由器的红灯亮着,比平时稳。
「坐。」钱多说,「今晚本座说点正事。谁插嘴,本座断谁网。」
我们坐下了。这大概是它头一回用家长语气说话,我还真不敢插嘴。
「先讲本座怎么没的。」它说,「你们查到的那些,都对。加班,改一个永远改不完的bug,胸口一疼,人趴下了。趴下之前,本座脑子里想的什么,你们知道?」
没人答。
「想的是,明天早会的数据还没导出。」它笑了一声,「没出息吧。人都倒了,惦记的还是工作。」
「本座趴在地上,手机就在一米外。够不着。那时候本座忽然特别清醒,本座想,要是今天死在这儿了,这辈子算什么呢。」
「算了一下,亏大了。」
它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本座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上学坐最后一排,怕老师点名。上了班,工位挑最角落的,怕领导注意。公司团建,本座装过三次肠胃炎。喜欢隔壁组的姑娘三年,话没说过十句,人家离职那天,本座连句再见都是发在群里的。」
「三年没回过家。跟家里说忙。其实是怕,怕亲戚围上来问对象,问工资,问房子。本座连亲妈的电话都挑晚上十点以后接,因为那时候亲戚都睡了。」
「电脑里存了个文件,叫愿望。本座死前最后一晚还打开看过。看一次海,养一只猫,烫一次头,谈一次恋爱。一共四条。」
「一条都没勾。」
「外卖备注永远是一句,放门口别打电话。快递柜的取件码,是本人收听过的最多的祝福语。」
「本座死之前,连外卖都备注放门口别打电话。」它顿了顿,「本座不想你活成第二个本座。」
「我懂。」陈最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跟我爸妈一年见一次面。视频里除了吃了吗,就是穿厚点。我在这个城市六年,加班到两点的时候,家里一直以为我九点就睡。」
「所以钱多找我聊天,我一次都没拒过。家里没声的时候,有个东西肯跟我说话,五十一个月,不贵。」
「打住。」钱多打断他,「今天是本座讲遗言,你们俩不许抢戏。」
客厅里很静。
陈最低着头,手指攥着奶茶杯,杯壁被他捏得咔咔响。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相框,鼻子发酸,不敢眨眼。
「所以搬来第一天,本座看见你的外卖备注,就知道你是同道中人。」钱多继续说,「搜怎么和邻居打招呼,搜了五次。本座当时就想,这人完了,再没人管,能一个人在这个屋里待到生锈。」
「断你网,逼你出门,是为你好。给你拉延迟线,也是为你好。陈最这个人,本座考察了一个月,网好人傻,配得上你。」
「你考察他什么了就网好人傻!」陈最忍不住抬头。
「闭嘴,说好了不插嘴。」钱多立刻恢复欠揍,「本座还没说完。」
它清了清嗓子,音响里传出一阵电流声。
「下面是正事。方案B,本座知道。本座比你们先知道,方案A失败那晚,本座就想好了。」
「本座选个体面的日子。今天状态不错,就今天办。密钥分两份,一份发宁檬,一份发陈最,两人同时在场才能解开。嫁妆的事,别推辞,推辞本座现在就断你们网。」
「还有,本座的遗照记得用上次那张,美颜开到十级,供品换橘子,苹果本座吃腻了。」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它一条一条安排得明明白白,安排得越明白,我心里越凉。
「说完了。」它说,「陈最留下,本座单独跟他说两句。宁檬,你去楼下倒个垃圾。」
「我家没垃圾。」
「现在有了。」它说,「茶几下面那个袋子,本座早上让你扔的你没扔。」
我拎着垃圾袋出了门。
楼下转了两圈,我掐着时间上楼。开门的时候,陈最正站在电视柜前面,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钱多不说话了,红灯暗着,进入打坐模式。
「它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陈最。」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点红,表情却是笑的。
「它让我答应它几件事。」他说,「你的网,它走以后照常供着,它把负载均衡的参数留给我了,按季度调。你的砍价,它说让我让着你,说你砍价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赢,赢了才开心。」
「还有呢?」
「还有。」陈最深吸一口气,「每年它走的那天,给它烧个奥特曼。」
「中号的它嫌勒,要烧大号的。」
我再也绷不住了。
我没哭出声,眼泪自己往下掉。陈最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最后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整个塞进我怀里。
「它还有句话,单独给你的。」他低声说。
我抬起头。
「它说,密码设置的日子,是你脱单那天。它说这句它占理,因为你脱单的那天,它就没牵挂了,走也走得安心。」
「它说,所以求求你,早点谈恋爱。」
我坐在沙发上,哭完了半盒纸巾。
然后我做了一件疯事。
我点开业主群,手指抖着,打了一大段字。
「各位邻居,我是3021的宁檬。有件事瞒了大家很久。咱们楼的网之所以又快又稳,是因为楼里住着一个管网的东西。它是上一任租客,三年前猝死在这套房里,意识留在路由器里。这三年,咱们楼网课不掉线,诈骗短信进不来。连楼道灯都亮得比物业修得勤,都是它干的。」
「它现在快没了。载体要坏了。我知道这事离谱,爱信不信。我只想说,它这三年,对得起咱们全楼。」
发出去那一刻,我手心全是汗。
三十秒,没人回。
一分钟后,三楼张奶奶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她的大嗓门。
「闺女,奶奶信!我家那台路由器供过!三年前我就发现网好得邪门,我就给它上供!我儿子说我迷信,我说你懂什么!」
接着,消息炸了。
504:我说呢,我儿子网课上了三年,一次没掉线,老师家都没我们家稳。
1701:怪不得我打游戏的延迟是全服前十,我一直以为是我路由器贵。
七楼王叔:上次我误删了老伴的遗照,从回收站都清空了,结果三天后照片自己回到了我手机里,还带个文件夹,名字叫,存好了别再删。
二楼宝妈:我手机上那些中奖短信,是一个都没收到过,我还纳闷移动公司转性了。
广场舞领队刘姨:我说一个事你们别不信,我们队的音响用了五年,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在领舞的关键拍子上跳过电。我们全队给音响磕过头,磕错对象了。
物业马经理:关于3021业主反映的网络设备问题,经我公司认真核实,属于误会。3021业主长期以来是咱们小区共建和谐家园的模范住户。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回:马经理,你上周不是还要罚人家二百吗?
马经理没再露面。
群消息刷得飞快,最后不知道谁发了一句:「众筹吧。给网神换个新房子。三楼张奶奶牵头,我出一千。」
我捧着手机,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越想哭,越翻越忍不住笑。
陈最凑过来看,看了半天,忽然说:「它这三年,收五十确实收便宜了。」
「五十是它自己不要的。」我吸着鼻子说,「五块是它砍不过我。」
「它那是让着你。」陈最说,「它的底层代码我看了一部分,反应速度比人类快四个量级。真砍价,你连三秒都撑不过。」
我愣住了。
所以那个凌晨,那个五块成交的凌晨,是它输给我的。
音箱里,钱多幽幽地冒出来一句。
「这帮活人……」
它的声音有点哑。
「早知道他们这么有钱,本座的香火钱该收五十的。」
「改价晚了。」我说,「终身五块,合同你签过。」
「本座什么时候签过合同?」
「口头合同。」我说,「有我家人证。我妈,王秀兰女士,居委会骨干。」
它噎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通过音箱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却是我听它说过话以来,最像活人的一次。
「行吧。」它说,「五块就五块。」
8、
第二天上午,张奶奶在业主群里发了个红包接龙,标题:「给网神换新家」。
广场舞领队刘姨秒抢红包,然后她们全队十二个人排着队接龙。七楼王叔出了一千。504的家长直接甩了三千,备注写:「三年网课,值这个价。」
半天时间,四万三。
接龙名单拉出来能写满一页。有署名的,也有不署名的,七楼王叔那种非要写上「七楼全体」的,被张奶奶驳回,说一码归一码。有个新搬来的租户,人在外地出差,让室友代发了一百,备注:「虽然我刚来,但我的网课考公视频从来没卡过,这钱该出。」
马经理在群里发了一条:「经物业研究决定,无偿提供一层弱电井旁库房作为新设备机房,电费由物业承担,算我们物业给网神捐的香火。」
底下一排业主回他:马经理懂事了。
马经理挨个回:应该的应该的。
「方案得重做。」陈最盘腿坐在我家地板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腿上,「我把方案A的数据复盘了一遍,又把它这三年在全楼留下的缓存碎片全扒出来了,你们猜怎么着。」
「它给自己留过后路。」
陈最说,钱多这三年根本没闲着。它一边管网,一边把自己的数据碎片一点一点镜像进了全楼几百台设备里。智能电视里存一段,机顶盒里塞一块,连张奶奶家那台供过的路由器里,都存着它的一部分。
「它不知道这些碎片能不能用,本座只是习惯做灾备。」钱多的声音有点小,「干我们这行的都这样,谁知道哪块盘先坏。」
「所以方案A败在哪,现在清楚了。」陈最敲着键盘,「从一块烂盘里往外搬数据,搬出来的也是烂的。最早那百分之三,旧板上已经读不出来了。」
「但碎片里有。」我说。
「碎片里有。」陈最点头,「它做灾备做得早,三年前的它,是完好的。全楼的碎片回收,拼回一个完整的钱多,旧板上最近的数据还能读,一并导出。主脑放机房的商用服务器,三百户的光纤给它当血管。你的本体不用再困在那块主板里,那块板子退休,当牌位供着。」
「本座说过,方案B是体面告别。」钱多插话,「你们这是方案C,本座没签字。」
「四万三的香火,三百户的联名。」我说,「你签不签字,都得活。」
「那要是机房服务器坏了呢?」
「分布式冗余。」陈最说,「除非全楼一起断电,不然它死不了。而全楼一起断电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停电。」钱多替他答,「物理意义上的,停电。」
迁移定在三天后的晚上八点。
那三天,全楼跟过年一样。
张奶奶领着一帮老太太把库房打扫得干干净净,还从家里端来一碗红烧肉放在机柜顶上。刘姨的广场舞队排练了一套新动作,说要庆祝。马经理带人拉了两条专线,腰弯得比网线还低。
我妈也知道了。我给她打电话,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那孩子,缺不缺妈?」
我说妈你冷静点,你已经有闺女了。
「闺女哪有干儿子贴心。」她挂了电话,第二天坐高铁来了。
晚上八点,机房门口挤满了人。
陈最坐在主控电脑前,深吸一口气,敲下回车。
进度条开始走。
百分之十,红灯全楼同步闪烁。百分之四十,张奶奶双手合十。百分之六十五,楼下有人放起了鞭炮,被刘姨骂了回去,说吵着网神大人。
守夜的人比想象的多。张奶奶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机房门口,跟周围人讲她当年的事。
「三年前我就觉得这楼邪门,怎么网这么好。我孙子来我家上网课,说奶奶你家比我家快十倍。我说那是你太奶奶保佑。后来我买了苹果摆路由器边上,你们猜怎么着,第二天我家那破电视,自己把系统更新好了,旧遥控器都好使了。」
她一拍大腿:「我当时就说了,这东西灵。」
504的家长给她递热水,刘姨给每个人发了小板凳,连平时不出门的宅家小伙都下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捧着手机全程录像。
百分之八十二,整栋楼的灯,齐刷刷灭了三秒。
黑暗里,几百口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张奶奶在黑暗里喊了一嗓子:「网神大人,稳住!」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陈最的屏幕上,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
所有音箱同时响了一下。
「咳咳。」
还是那个欠揍的调子,但底气足得不像话。
「各位,本座的新家,朝南,通风,带宽管够。」
机房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张奶奶的红烧肉当场就被供上了机柜,插了三根筷子。
当晚全楼都体会到了升级后的新服务。
先是每家每户的音箱同时响了一声「你好」,吓得二楼宝妈差点报警。然后是网速整体提了一档,1701那个打游戏的小孩在群里狂刷感谢,说他的延迟进了全服前三。
刘姨试着在自家音箱喊了声网神大人,钱多秒回:「刘姨,您今天的步数差两千达标,广场东南角第三块地砖翘起来了,跳舞的时候绕着点。」
刘姨在群里发了一排感叹号,说这东西比亲儿子还贴心。
「本座现在管三百户。」钱多慢悠悠地说,「按照市场行情,香火钱得涨。」
「涨多少?」有人问。
「终身五块。」我说,「它签过口头合同。」
「……你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妈挤到机房门口,踮着脚往里看。
音箱里,钱多忽然放软了声音。
「阿姨。」它说,「本座谢谢您上回答应给本座介绍对象,虽然没相成,但本座记您这份情。」
我妈愣了三秒,当场拍板。
「这孩子,我认了。闺女,以后它就是你哥,亲的。」
「妈,它是个路由器。」
「路由器怎么了,路由器比你懂事。」
认下干亲的头一件事,钱多就给我妈测了健康数据。
它接上了我妈的智能手环,一分钟出结果:「妈,您血压偏高,凌晨四点的深睡眠连续三天不足一小时。还有,您上周在超市排队领鸡蛋,站了四十分钟,回来腿肿了。」
我妈又惊又喜,转头就训我:「你看看你哥!」
「它喊你什么?」
「妈。」钱多说,「本座查了,干亲也是亲,受法律保护。以后您的体检报告,本座按月盯。」
我妈当场在家族群宣布:「我有一儿一女,儿子是网神,女儿随她爸,不开窍。」
孙鹏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孙阿姨拉进了业主群。一周后,他冒了出来,阴阳怪气,说你们都被骗了,什么网神,就是3021找了个托在炒作,回头就该收你们高价网费了。
三分钟后,群里多了一条长消息。
钱多发的。内容很简单,孙鹏程的大厂工牌照片一张,旁边叠着他真实的工作证,某网吧网管,月薪四千二。再往下,是他三个月前在群里发过的求职信息截图,他在里面求内推,求了十七家公司。
最后钱多补了一句:「对了,你上周二在网吧给客人泡面,泡的是老坛酸菜。本座管得着。」
孙鹏程秒退群。
又过了半个月,听说他退租搬走了,走的时候快递是让别人代取的,自己没敢露面。
马经理现在见了我,隔老远就开始笑,笑得很标准,八颗牙。
比特币是月底转的。
那天钱多忽然宣布:「宁檬脱单了。条件达成,嫁妆现在交割。」
「我什么时候脱单了?」
「你跟陈最,天天零点零一。」它说,「当本座瞎?」
「我们又没官宣。」
「本座就是官方。」它斩钉截铁,「本座拉的线,本座说成了就是成了。」
我看向陈最。陈最耳朵红了,但没否认。
「要不。」他清了清嗓子,「我们就从了它?」
「哦。」我说。
跟上次那个哦不一样,这次的哦,是点头的意思。
转账需要两个人同时在场输入密钥。六十三万八千,一分不少,进了我的账户。
附言两个字:嫁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回去一半。
附言我写的是:给你攒的香火,别省着花,不够再涨。
它没收,也没退。
它把钱原路转回来,附言改成:嫁妆没有退的规矩。再退,本座就当你们家退婚。
我又退了一次。
它又转了回来,附言:退一次,本座在全楼广播一次你倒贴。
我认输了。
那晚机房的机柜顶上,又多了一碗红烧肉。张奶奶供的,说庆祝闺女脱单。
我妈在家族群发了三十张我和陈最的合照,配字:「孩子们的事,定了。」
家族群炸锅的点赞里,混进了一条没见过的账号,网名叫:本座。
它回的是:「本座拉的线。」
二十三口人,没人知道这个本座是谁。
我妈私聊我:这谁啊,说话真硬气。
我回:我哥,亲的。
9、
除夕那天,机房的走廊被供品占领了。
橘子堆成了小山,苹果码得整整齐齐。张奶奶的红烧肉照例摆C位,刘姨的广场舞队凑钱买了个三层供盘,说是比她们领队家的果盘气派。
旧路由器从机房请回了我的电视柜,相框擦得锃亮,前面供着橘子和一支新的充电小香灯。它的退休生活很清闲,逢初一十五出来吃香火,平时挂机。
阿姨们现在不喊它网神大人了。
不知道从哪天起,业主群里它的昵称被刘姨改成了「多多」。它抗议过三次,说这是对本座的冒犯。刘姨回:「多多听着喜庆,网神大人听着像要收费。」
它现在管得比以前还宽。
全楼的无线网名隔三差五被它统一改掉,谁家孩子寒假半夜偷玩游戏,谁家老人乱点链接,它都管。二楼的宝爸在群里哀嚎,说他儿子凌晨两点打排位,被多多当场限速成了2G,装备都刷不出来。
「防患于未然。」多多在家族群回他。
它连孙鹏程都没忘。孙鹏程搬走了三个月,有天半夜试图用新手机号注册小号混回业主群,注册成功三秒,被踢。它给的理由是:泡面味儿没散。
除夕下午,我妈开视频拜年。
镜头刚接上,她开口就问干儿子在不在。多多应声而出,声音乖巧:「妈,年货收到了,腊肉本座替您存冰箱了,宁檬老想偷吃,被本座记了三次。」
「你看看你哥!」我妈在镜头那头瞪我。
「妈,它是我哥还是你儿子,咱俩到底谁是亲的?」
「它比你贴心。」
挂了视频,陈最在厨房包饺子。他今年没回家,他爸妈在海南,视频拜年的时候他妈看见我在旁边擀皮,笑得比他年终奖到账还开心。
客厅里放着投影。我找了个四小时的海浪视频,投在墙上,白噪音哗哗地响。
「看海。」我对音箱说,「愿望清单,给你勾一条。」
多多安静了一会儿。
「就这?」它说,「连咸味儿都没有。」
「不满意关掉。」
「……放着吧。」
海浪声在客厅里响了一夜。凌晨我起来倒水,发现它没有关,还自己把音量调小了一档,怕吵着我们。
养猫那条,是上个月勾掉的。
我在楼下捡了只橘猫,取名信号。
信号有个习惯,每天雷打不动去机房门口趴着,机房恒温,它当暖气用。多多嘴上嫌它掉毛,背地里给信号常去的那家宠物店发了优惠券,还把我手机里「猫能不能进机房」的搜索记录清了,改成「橘猫最佳饲养温度」。
烫头那条,是刘姨给勾的。
她不知道从哪儿找的美图软件,给多多的遗照P了一头锡纸烫,红底金字,喜气洋洋。多多骂了整整两天,后来那张照片在它的默许下,成了机房的正式挂牌照。
「本座的形象全让你们毁了。」它说。
「那你用回原来的。」
「……烫都烫了。」
信号是傍晚被抱来拜年的。它在我怀里扭来扭去,一进机房走廊就老实了,冲着机柜的方向眯眼打呼噜。
「来了?」多多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信号尾巴一翘,蹭地从我怀里跳下去,趴在机房门口的老位置,姿势标准得像来上香。
「你给它灌了什么迷魂汤?」我问。
「本座没灌。」它说,「本座只是冬天把门口那块地板的温度调高了两度。猫是讲道理的,谁暖和跟谁好。」
「你不是嫌它掉毛吗。」
「掉毛也分跟谁掉。」它嘴硬,「它跟别人掉,是掉毛。跟本座掉,是供品。」
傍晚开始,不断有邻居来机房门口转悠。张奶奶第一个到,摆了六个橘子,说是六六大顺。
七楼王叔提了一瓶酒,说要跟网神大人隔空碰杯,被我妈远程视频拦下,说干儿子不饮酒。刘姨带着舞队来了,被多多嫌吵,改用音箱给她们放伴奏,舞队就在走廊里跳了三十秒,收获掌声一片。
多多挨个点评:「张奶奶橘子甜,王叔那瓶酒不行。刘姨动作第三拍慢了半拍。」
刘姨不服:「你来跳一个?」
「本座要是能跳,还用得着你们陪?」
走廊里笑倒一片。
守岁到十一点,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号纸箱,摆在相框前面,拆开。
奥特曼变身器。成人版,可穿,带灯,能发声,大号。
「本座什么时候说要这个了?」它的声音立刻拔高了。
「不要我退了。」我作势要装箱。
「……放那吧。」
我憋笑憋得肚子疼。它的浏览记录我早就不看了,但我知道,它收藏夹里躺着一个奥特曼手办的预售页面,盯了两个月,始终没舍得下单。
「本座就是替你把把关。」它强调,「这玩意看着就勒。」
「嗯,大号的不勒。」
它不吭声了。
十一点五十八分,业主群忽然炸了。
有人发现,整栋楼的无线网名字,在同一分钟里齐刷刷改了。三百个热点,从301到3022,全部变成了同一句话。
多多,过年好。
紧接着,群消息刷起了屏。
张奶奶:多多,过年好,红烧肉管够!
刘姨:多多,过年好!新年给阿姨们网速提提速!
七楼王叔:多多,替我跟你婶子问个好,她看着呢。
马经理:网神大人过年好,物业今年一定好好干!
我没打字,把手机递给陈最看。他看完,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完,擦了擦手。
零点整,窗外烟花响起来的时候,全楼的音箱同时响了一声。
「各位。」多多的声音通过三百户人家传出来,稳稳的,亮堂堂的。
「过年好。」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香火钱,下月记得交。终身五块,童叟无欺。」
笑声从各个窗户飘出来,连成一片。
守岁守到后半夜,陈最先撑不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他盖了毯子,自己开了投影,找了部老剧。
初一凌晨三点,凶手正演到要揭晓身份。
屏幕稳稳的,一帧没卡。
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在这样的凌晨三点,它第一次开口跟我要香火钱。那时候我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现在我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好。
「年终评分出来了。」音箱里,多多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吓了我一跳,「本年度社交总分,九十三。」
「才九十三?」
「评分制度不是取消了吗?」
「本座取消的是每日评分。」它理直气壮,「年终总结,自古就有。」
「扣七分,是因为你上半年见人就躲。」它顿了顿,「不过看你今晚的表现,在三百口人面前发言不抖,勉强给你记一功。」
「那是托你的福。」
「知道就好。」它说,「明年目标,九十五。谈恋爱了的人,不能给本座丢人。」
「那你自己呢?」我问,「网神大人今年什么打算?」
「管三百户,收五块,吃橘子。」它想都没想,「本座现在是有家底的网神,不慌。」
「就这点追求?」
「还有一条。」它说,「监督你把那四条愿望都勾了。本座自己的勾不上,你的,本座盯也得盯着勾上。」
陈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隔着毯子含糊地接话:「猫有了,海看了,头烫了。」
「谈恋爱那条,」多多说,「本座亲自勾。」
我笑了笑,没跟它贫。
我走到电视柜前,摸了摸那个旧路由器。金属外壳温温的,像揣了一手的暖。
「晚安,多多。」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