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十八次科举,次次落榜。
穷得揭不开锅那年,我进英国公府当了谋士。
刚入府,就撞上府里最大的祸事。
世子战功赫赫,风头太盛,已经惹了帝王猜忌。
幕僚们都劝他立马辞官,即刻出家。
我蹲在门边啃冷馒头,边吃边举手。
宫宴当天,世子爷让夫人大声呵斥你不要贪杯。
还说罚你跪祠堂三日。
而世子爷你就立马把酒杯放下,跪在夫人旁边求原谅。
动静越大越好,必须让皇帝看见。
一个这般怕老婆的人,怎么可能有谋反的胆子!
01
我叫姜九思,考了十八次科举,次次落榜。
第一次落榜那年我十五,觉得是发挥失常。
第五次落榜那年我十九,觉得是考官眼瞎。
第十次落榜那年我二十四,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第十八次落榜那年我三十二,彻底没钱了。
家里最后一袋米见了底,房东堵在门口要租钱。
我把能当的全当了,只剩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
那天下着雨,我站在英国公府门口。
门房拿鼻孔看我,"干什么的?"
"来应幕僚的。"
"你?"他上下打量我那身破长衫,笑出了声。
我从怀里掏出一封举荐信,是我在赌坊替一位老先生还了赌债,他给我写的。
门房看完信,脸色变了,把我领进去了。
老先生姓孟,是英国公府的老管家,已经告老还乡。
他这封信还有几分面子。
我被安排在最西边的偏院,屋里一张床一张桌,连个茶壶都没有。
隔壁住的全是幕僚,八个人,各有各的院子。
我这间最小,靠着柴房。
第一天晚饭,没人叫我。
我端着碗去灶房,厨子说幕僚们的饭食是另开的,我没报备,没我的份。
灶台边有两个冷馒头,我拿了一个。
蹲在廊下啃馒头的时候,听见前院吵起来了。
声音很大,七八个人在说话,越说越急。
我端着馒头凑过去。
前厅的门敞着,里头坐了一屋子人。
上首那个年轻男人我认得,不是亲眼见过,是画像见过。
沈昭,英国公世子,三年前北境一战封神,连破十二城,打得北狄王庭南迁八百里。
二十六岁的世子爷,穿着一身家常便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很快。
他急了。
坐在下首的幕僚们,我后来才知道名字。
领头那个叫周文远,五十出头,在府里待了十五年,是首席幕僚。
他正在说话。
"世子,陛下连发三道密旨,召您入宫述职。这不是述职,这是敲打。"
"北境的兵权,您握得太久了。功高震主,古来大忌。"
"老臣的意思是,辞官。"
旁边几个幕僚跟着点头。
"不止辞官,"周文远压低声音,"最好去寺里住一阵。吃斋念佛,闭门不出。让陛下看见您无心权位。"
沈昭的手指停了。
"辞官。出家。"
"是。"
沈昭没说话,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
没人有不同意见。
我蹲在门槛外头,馒头啃了一半。
听到"辞官出家"四个字,差点把馒头喷出来。
辞官?
北境的兵十五万,全靠沈昭一个人压着。他辞了,兵权交出去,那就是砧板上的肉。
出家?
一个手握重兵的世子突然跑去当和尚,皇帝不会觉得他想通了,只会觉得他在收买人心、以退为进。
这计策,蠢得离谱。
我把馒头塞嘴里,站起来,举了个手。
满屋子人看过来。
周文远皱眉,"你谁?"
"新来的,姜九思。"
"考了十八次都没中的那个?"
消息传得真快。
我点头,"对,就是我。"
周文远摆手,"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沈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嘴里还嚼着馒头,腮帮子鼓着一块。
他看了两秒,开口了。
"让他说。"
02
满屋子安静下来。
八个幕僚的目光全钉在我身上,大部分带着不屑。
周文远的眼神最复杂,不屑里头还搅着一点警惕。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诸位的意思,是让世子爷辞官出家。"
"我想请教周先生一个问题。"
周文远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抬,"你问。"
"世子手里十五万北境军,辞官之后,这兵权交给谁?"
周文远不假思索,"自然是交还朝廷。"
"好。兵权交了,世子就是个白身。"
"一个白身的前世子,住在寺庙里吃斋念佛。"
"那些跟世子出生入死的北境旧部,会怎么想?"
周文远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们会想,世子是被逼的。"
"会不会有人替世子鸣不平?会不会有人私下串联?"
"到时候陛下怎么看?"
我竖起一根手指。
"辞官,是把刀递出去。出家,是把脖子伸过去。"
"干这两件事,不是自证清白,是催命。"
沈昭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但节奏变慢了。
他在想。
周文远的脸色沉下来,"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三天后是宫宴。"
我在门槛上坐下来,盘着腿。
"宫宴上,让夫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世子。"
一屋子人愣住了。
"骂什么都行,就骂他贪杯。声音越大越好。"
"然后世子爷立刻放下酒杯,跪在夫人旁边求原谅。"
"态度要诚恳,声音要响亮。"
"最好再加一条,夫人罚世子跪祠堂三天。世子二话不说,当场认罚。"
满屋寂静。
坐在周文远右手边的幕僚叫赵禹,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第一个开口。
"你疯了?世子是三军统帅,你让他在宫宴上给夫人跪下?传出去。"
"传出去什么?"
我打断他。
"传出去,英国公世子怕老婆。"
"对。就是要传出去。"
"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沈昭怕老婆怕得要死。"
我看向沈昭。
"世子爷,陛下怕的是什么?怕的是你能打仗、有兵权、手底下一群愿意为你卖命的兵。"
"这种人要是有野心,那就是心腹大患。"
"可要是这种人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呢?"
"一个被老婆骂了只会跪地求饶的男人,能有什么反心?"
"陛下会觉得,这人就是个打仗还行、其他一塌糊涂的莽夫。"
"莽夫不可怕。有脑子的莽夫才可怕。"
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世子爷只需要证明一件事,你没脑子。"
屋里没人说话。
周文远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我当时没读懂,后来回想起来,那是一种猎物被人从嘴里抢走的神色。
沈昭站了起来。
"这主意,有点意思。"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我坐在门槛上,仰着脖子看他,角度很刁。
"你叫什么?"
"姜九思。"
"考了十八次?"
"嗯。"
"为什么考不上?"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
"我写文章爱跑题。考官让论礼法,我就论完礼法顺便把税制也骂了。"
沈昭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比刚才松快了。
"明天带你见夫人。这计要成,得她点头。"
我从门槛上站起来,拍拍屁股。
"行。那我先回去了,灶房还有个馒头没吃。"
出门的时候,我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又沉又冷。
回头看了一眼。
周文远坐在椅子上没动,端着茶杯,手指发白。
03
第二天一早,沈昭派人来叫我。
来领路的是个小厮,走到我院子门口,鼻子皱了一下。
我昨晚把外衫洗了,晾在院里,早上还没干透,只能穿着里衣过去。
沈昭在正厅等我。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容氏,世子夫人。
我听灶房的人聊过,说夫人出身江南容家,是正经的书香门第。
容家三代出过两个状元,一个探花。
我考十八次都没中的那种。
夫人穿一身靛青的家常衣裳,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
不施粉黛,但气质压人。她看我的目光跟看一块抹布差不多。
"就是他?"
沈昭点头,"九思,把昨天的话再说一遍。"
我把计策又讲了一遍。
讲到"让夫人当众骂世子"的时候,容氏端茶的手顿住了。
讲到"世子跪地求原谅"的时候,她把茶杯搁下了。
讲到"罚跪祠堂三天"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要我在宫宴上撒泼?"
这话说得很平,但我后脖子汗毛竖起来了。
"不是撒泼。"我斟酌了一下用词,"是……展示家风。"
容氏看着我,目光能把人钉在墙上。
"我容家的女儿,在满朝文武面前对夫君大呼小叫,传回江南……"
"我父亲的脸往哪搁?"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我昨晚想过的问题。
计策本身没毛病,但人不是棋子,各有各的难处。
"夫人。"
我蹲下来,这是个不太礼貌的姿势,但我习惯蹲着想事情。
"容家出过两个状元,一个探花。三代清贵。"
"可如果世子出了事,容家就不是清贵了。是乱臣贼子的姻亲。"
容氏的脸色变了。
"陛下猜忌世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周先生的法子是辞官出家。"
"世子辞了官,就是待宰的。到时候容家是跟着倒,还是跟世子划清界限?"
"怎么划?和离?"
我看着地面,没看她。
"在宫宴上骂一顿丈夫,丢的是面子。"
"世子要是倒了,丢的是命。"
"面子和命,夫人选哪个?"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昭没插话。
这是他的聪明之处,这种事他不能替夫人做主,必须让她自己点头。
容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骂什么,你来写。"她没回头,声音很稳,"词不能太粗。我做不来泼妇。"
"不用粗。"我站起来,拍拍膝盖,"越文雅越好。文雅的怕老婆,比粗鲁的怕老婆更可信。说明世子是真心服气,不是演戏。"
容氏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这次的目光不像看抹布了,像看一把不知道该不该用的刀。
"你写好了拿给我看。"
"行。"
从正厅出来,沈昭跟在后面。
"你怎么知道她会答应?"
我想了想。
"夫人嫁过来七年,没纳过妾。世子征战在外五年,她一个人撑着整个国公府。"
"这种人,不会分不清轻重。"
沈昭没说话,看了我一会儿。
"你确实爱跑题。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不是问她为什么答应。"
"哦。"我挠了挠头,"我猜的。考了十八次科举,别的没学会,猜人还行。"
他转身走了。
我往偏院走的时候,路过一道月亮门。
周文远站在门洞里,像是刚好路过。
"姜先生。"他冲我拱手,笑得很和气,"昨日的计策,老夫听了一夜,确实妙。"
我回了个礼,"周先生过奖。"
"只是有一点,"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宫宴的事,牵涉甚大。万一出了差池,世子可不是跪祠堂能了结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
"新来的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这府里的水,比科举深多了。"
他笑着走了。
我站在月亮门下,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
"这老东西……"
我小声嘀咕了半句,咽回去了。
没证据的话不能说。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笑着说话的人,我越觉得不对。
考了十八次科举没中,但阅卷的考官、收卷的小吏、同场的考生,形形色色的人我见过上千个。
笑着拍你肩膀还使劲的人,不是把你当晚辈提点,是在掂你的斤两。
04
我花了一个时辰写好了宫宴上的台词。
写了三稿。
第一稿太文,像在念奏章。
第二稿太白,像街头骂架。
第三稿刚好,带着书香门第的教养,又带着妻子对丈夫的真火气。
核心就一句:"沈昭,你当着外人的面灌自己,回去谁伺候你?"
这句话妙在哪儿?
不提国事,不提兵权,只提"伺候"。
把一个三军统帅拉回到"夫妻过日子"的层面。
格局越小,皇帝越放心。
我拿着稿子去找容氏。
夫人看了两遍,改了三个字。
把"灌自己"改成"糟蹋自个儿身子"。
更好。
我原来那版是妻子在生气,她这版是妻子在心疼。
心疼比生气更真。
"就这样,不改了。"容氏把稿子折好收起来。
我点头,正准备告退。
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赵禹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好。
"姜先生,世子请你去书房。出事了。"
我跟着赵禹一路快走。
书房里,沈昭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封信。
"看看。"
我拿起来。
信很短,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只有一句话:"闻世子欲于宫宴行韬晦之计,陛下已知。"
我的手指发凉。
这封信是今早从府外射进来的,绑在箭上,插在后院的槐树上。
箭头朝向书房的方向。
"谁射的?"
"不知道。守门的没看见人。"沈昭的声音很平。
我把信翻过来,纸是普通的竹纸,市面上到处买得到。
墨迹浓淡均匀,写字的人手很稳。
不是匆忙写的,是专门坐下来,端端正正写的。
"世子,知道这封信说的'韬晦之计'是哪一条?"
沈昭看着我。
"信上没说是'怕老婆',也没说是'辞官出家'。"
"只说了'韬晦'两个字。"
我把信放回桌上。
"这封信,不是冲着破坏计划来的。是来诈我们的。"
"诈?"
"射信的人不确定我们到底要用哪条计。他丢出一个'韬晦'的大帽子,看我们的反应。"
"我们要是慌了,换计划,他就知道原来的计划是真的。"
"我们要是不慌,他也没损失,反正一支箭的成本。"
沈昭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
"你的意思是,府里有人往外递了消息,但递得不全?"
我点头。
"知道我们在议事的人不少,但知道具体计策的人。"
我掰着手指头数。
"世子,夫人,我。"
"昨晚在场的幕僚,听到了完整的方案。"
沈昭的目光沉下去。
"你怀疑谁?"
"不好说,没证据。"
我蹲下来,习惯性的姿势。
"但这封信帮了我们一个忙。"
"嗯?"
"如果真是有人递消息出去,说明有人不想让这条计成。"
"不想让计成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坏。"
"蠢的话,觉得这计太冒险。坏的话……"
我没往下说。
沈昭替我说完了,"坏的话,是想让我死。"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
"信的事先不声张,"我站起来,"宫宴照常。但细节上,我要改一改。"
"怎么改?"
"原来的计划,只有夫人骂、世子跪。"
"现在加一层。"
"骂之前,得先有人敬酒。这个敬酒的人,得是……"
05
"世子自己挑的,不能是外人。"
"我要看,宫宴上谁最紧张。"
沈昭盯着我看了五秒。
"行。"
我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快黑了。
偏院的路上没掌灯,黑漆漆的。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我停下来。
门洞的阴影里,有一点火光。
烟丝的味道,旱烟。
周文远靠在墙边抽旱烟,火星子一明一灭。
"姜先生,这么晚了还在世子书房?"
"随便聊聊。"
"哦?聊什么?"
"聊馒头。灶房的馒头太硬了,我跟世子建议换个厨子。"
周文远笑了。
"姜先生真是妙人。"
他磕了磕烟杆,转身走了。
我站在黑暗里,盯着他的背影。
一个首席幕僚,大晚上的不在自己院里待着,跑到通往书房的月亮门边抽旱烟。
巧得很。
宫宴前一天。
沈昭把所有幕僚召集到前厅,说了一件事。
"明日宫宴,我带夫人赴宴。席间由周先生随行。"
周文远拱手,"世子放心,老臣一定……"
"还有,"沈昭打断他,"九思也去。"
屋里的目光唰地转向我。
周文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
"姜先生刚入府不足五日,宫宴规制严格,带生面孔入宫,恐怕……"
"我的随从名册,我自己定。"
沈昭的语气不重,但周文远不说话了。
散了之后,赵禹追上我。
"姜先生,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你当心周先生。"
我看着他。
赵禹压低声音,"我进府三年,一直觉得不对劲。每次世子有难,周先生的主意听着都对,但结果……"
他咽了口唾沫。
"三年前世子要班师回朝,周先生建议走官道,快。结果官道上遇到山匪,世子差点折在那儿。"
"后来查出来,那帮山匪是雇的。但查不到雇主,就不了了之了。"
"去年朝廷要削世子的三千亲卫,周先生建议主动交出去,以示忠心。世子交了,结果那三千人被打散编入各军,如今一个都调不回来。"
我沉默了。
"你为什么不跟世子说?"
赵禹苦笑,"我说过。世子说周先生跟了国公爷十五年,不会有问题。"
十五年。
十五年的信任,不是几句话能撬动的。
"这些事,你手里有证据吗?"
赵禹摇头,"每一件单拿出来都说得通。官道遇匪可以是倒霉,交亲卫可以是忠心。但凑在一起……"
"凑在一起就是一条绞索。"我替他说完。
赵禹点头,走了。
我回到偏院,关上门,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一张白纸,我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周文远。"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两端分别写:
左边:"世子死,谁获利?"
右边:"世子活,谁受损?"
世子死了,英国公府倒台,北境兵权重新分配。
获利的人太多了,朝堂上能排出一条街。
但在府内……
世子活着,我这个新来的谋士出了风头。
谁受损?
首席幕僚的位子就那么一把椅子。
我把纸揉了,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不能留把柄。
晚上,我去找了沈昭。
"世子,明天宫宴,我有个请求。"
"说。"
"入席之后,第一杯酒,让周文远给你斟。"
沈昭放下手里的书,看着我。
"为什么?"
"斟酒的时候离得最近,什么表情都看得清。"
"我坐得远,但我会一直盯着他。"
"夫人开口骂你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意外,还是不意外。"
"意外,说明他不知道我们改了计划。"
"不意外……"
我没说完。
沈昭合上书。
"你真觉得是他?"
"我不确定。但世子可以想一个问题。"
"那封箭书上说'闻世子欲行韬晦之计',用了个'闻'字。"
"'闻'是听说的意思。"
"谁能听说府里议事的内容?外人得买通府里的人才行。"
"但如果这个人本身就在议事厅里坐着,他不需要买通任何人。"
沈昭沉默了很久。
"明天,按你说的办。"
我告退出来,路过灶房,顺了两个馒头。
明天进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饭。
06
宫宴设在太极殿。
我穿着沈昭让人赶制的新衣裳,跟在队伍最后面。
衣裳是藏青色的,料子不错,就是袖子长了点,走路得提着。
容氏走在沈昭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她今天上了妆,眉眼之间全是世家女的端庄。
看不出来昨晚她一个人在房里对着铜镜练了多少遍台词。
我知道,因为丫鬟偷偷来告诉我的,夫人练到半夜,把嗓子都练哑了。
今早喝了三碗梨汤才把声缓过来。
周文远走在容氏后面,第三个位置。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头发梳得非常立正,笑容挂在脸上,见人就拱手。
标准的忠仆模样。
太极殿很大,摆了六十多桌。
皇帝坐在最高处,隔着帘子,看不清表情。
但我知道那帘子后面一定有眼睛,不止一双。
沈昭的位子在左侧第三桌,是武将的席位。
我被安排在最末尾,靠着柱子,前面的人一站起来就挡住我的视线。
但我要看的人坐在第三桌,角度刚好。
酒过三巡,沈昭端起杯子,回头看了周文远一眼。
周文远立刻会意,起身给世子斟酒。
这一杯斟得很稳。
酒满了,沈昭举杯。
这时候容氏动了。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按住了沈昭的手腕。
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周围几桌全看见了。
"世子爷。"
容氏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沈昭的手停在半空。
"你在家喝了三天,来了宫里还要喝。"
"太医说你的胃受不了寒凉之物,你当耳旁风?"
"这杯酒你放下。"
满桌的人都愣住了。
边上坐着的几个武将互相递眼色,英国公世子夫人,在宫宴上管世子喝酒?
沈昭的表情绷了一瞬。
这一瞬是真的,不是演的。
再怎么提前排练,一个带兵打仗的男人被当众管教,头一秒的反应一定是不舒服。
但只有一瞬。
沈昭放下了酒杯。
"夫人说得对,是我的不是。"
容氏没有接话,她站起来了。
这个动作不在计划里。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站起来,微微侧身面对沈昭,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
"回去之后跪祠堂。三天。"
"你答不答应?"
整个太极殿安静了。
六十多桌的人,端着杯子的放下了杯子,夹着菜的停了筷子。
所有人都在看沈昭。
三军统帅。
连破十二城的战神。
北狄人听到名字就绕道走的沈昭。
他看着容氏,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席位,在容氏面前站定。
弯腰。
拱手。
"夫人息怒。跪,我跪。三天,一天不少。"
声音洪亮,整个大殿都听得见。
我死死盯着周文远。
就在沈昭弯腰的那一刻。
周文远的右手食指勾了一下筷子。
很轻,很快,不到一息的工夫。
但我看见了。
那不是意外的反应。
意外的人会愣,会皱眉,会张嘴。
他的反应是竟然是"勾筷子"。
这是一个紧张的人在控制自己不要露出表情的下意识动作。
他知道。
他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封箭书不是从外面射进来的。
是他从里面递出去的。
我把馒头从袖子里摸出来,咬了一口。
"逮到你了。"
07
太极殿里哄堂大笑。
六十多桌的人,一大半在笑。
武将们笑得最大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呛了酒。
"沈世子怕老婆啊!!!"
"哈哈哈哈三天祠堂!"
"嫂夫人威武!"
沈昭站在那儿,脸上挂着讪讪的笑,像个做错事被抓到的丈夫。
容氏微微别过脸,嘴唇抿得紧,像是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演得好。
两个人都演得好。
但真正要看的人不在下面,在上面。
帘子后面动了一下。
御前太监弓着腰凑过去,跟帘子后面说了几句话。
然后直起身,扯着嗓子喊:
"陛下口谕!"
殿内安静下来。
"沈世子惧内之名,今日朕算是亲眼见了。"
"夫人管教有方,赐白玉如意一对,缎匹二十。"
"世子嘛!回去好好跪着,别让夫人再操心了。"
又是一阵哄笑。
沈昭跪下谢恩,容氏跟着跪下。
我躲在柱子后面,馒头咽下去了,嘴角翘起来。
成了。
皇帝赐的不是金银,是"如意"和"缎匹"。
如意是给夫人撑面子的,缎匹是赏家用的。
这种赏赐的意思很明白,朕把你当自家人看,不是当威胁看。
一个怕老婆的世子,从今天起,就是朝堂上的笑话。
笑话不会谋反。
笑话让人放心。
宴席继续,气氛松快了不少。
有人来跟沈昭敬酒,沈昭刚端起杯子,就偷偷瞄容氏一眼。
容氏轻轻咳了一声。
沈昭立刻放下杯子,换成茶。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这段没排练过,是沈昭自己加的。
这人打仗是把好手,演戏也是天赋。
宴席过半,我起身去茅房。
走到回廊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姜先生。"
周文远。
我停下来,转身。
他站在回廊的灯笼下,影子拉得老长。
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
"今日这出戏,精彩。"
"世子和夫人配合得好。"
"是啊,配合得好。"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不过姜先生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戏演完了,总要下台。"
"今天陛下笑了,明天呢?"
"怕老婆这出戏,演一次是新鲜,演两次是重复,演三次……"
"陛下就该琢磨了,这到底是真怕,还是装怕?"
我看着他。
"周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是那种不轻不重的力道,"年轻人出了一次风头,别上瘾。世子的命,不是拿来赌的筹码。"
"多谢周先生提醒。"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回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你说得对。
戏演一次是新鲜。
但你急什么?
宫宴还没散,你就来提醒我"别上瘾"了。
一个真心为世子着想的幕僚,此刻应该高兴。
计策成了,陛下笑了,危机暂解。
你不高兴。
你来敲打我。
因为你的计划被我搅了。
我摸了摸被他拍过的肩膀,使劲搓了两下,像要把什么东西搓掉。
回到席位上,我从袖子里摸出最后半个馒头。
冷了,硬邦邦的。
凑合吃吧,回府再说。
08
回府的马车上,沈昭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容氏坐在对面,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手指。
擦得很慢,一根一根的。
她紧张了一整晚,手心全是汗。
我坐在车尾最小的位置上,膝盖顶着前面的木板。
"世子。"
"嗯。"
"周文远的事,我有把握了。"
沈昭睁开眼。
容氏擦手的动作停了。
"宫宴上,夫人开口骂你的那一刻,我一直盯着他。"
"他没有意外的反应。"
"一个首席幕僚,看见夫人当众训斥世子,不惊讶、不慌张、不困惑。"
"只有一种可能,他提前知道了。"
沈昭的声音很沉,"他怎么知道的?"
"那封箭书。"
"箭书上写'闻世子欲行韬晦之计',当时我说这是诈我们的。"
"现在我改主意了。"
"不是诈。是他递出去之后,收信的人又射回来敲打我们。"
"等等,"沈昭坐直了身子,"你是说箭书是他写的?那他为什么射回自己的府里?"
"因为他没想到我会改计划。"
我把袖子里的馒头渣掸了掸。
"周文远递出去的消息是'辞官出家'那一套。他在议事厅里听了两条计,他的辞官,和我的怕老婆。"
"他以为世子会犹豫,两条里挑一条,最终大概率听他的。"
"他递消息出去,是提前给外面的人通气,世子要辞官了,准备接手兵权。"
"可我们选了我的计。"
"他慌了。"
"信已经递出去了,外面的人按'辞官'布局。结果世子不辞官,反而在宫宴上演怕老婆。"
"计划全乱了。"
"外面那个人射回箭书,不是警告我们,是警告周文远,你搞什么?说好的辞官呢?"
马车颠了一下,车里三个人都晃了晃。
容氏先开口了。
"那箭书射进后院,守门的没看见人,这怎么解释?"
"不需要从外面射。"我说,"府里有后角门,幕僚们都有钥匙。夜里开了门出去,在墙外射一支箭,再从角门回来。全程不过一盏茶。"
沈昭的手指不敲桌了。
他在攥拳头,指节发响。
"十五年。"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跟了我父亲十五年。我父亲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说此人忠心耿耿。"
我没接话。
这种时候不该说"你父亲看走了眼"。
有些话不需要旁人来说,他自己心里清楚。
容氏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怎么办?直接拿下?"
"不行。"我摇头,"没有实证,只有推断。周文远在府里经营十五年,门生故旧一大把。世子贸然动他,府里先乱。"
"那你的意思是?"
"喂他一个假消息。"
沈昭看着我。
"什么假消息?"
"让他以为世子要在三天后,趁跪祠堂的名义,秘密约见北境旧部。"
容氏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你疯了?这不是坐实谋反吗!"
"夫人别急。"
"世子不会真的见任何人。但这个消息只要进了周文远的耳朵,他一定会递出去。"
"外面那个人收到消息,一定会动。要么来截,要么告发。"
"不管他怎么动,消息是假的,动的人就暴露了。"
"顺着那条线往回拉,就拉到周文远。"
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
沈昭闭上眼,靠回车壁。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个字。
"行。"
09
回府当晚,沈昭开始跪祠堂。
这不是演戏,是真跪。
宫宴上当着皇帝的面答应了夫人,传出去之后全城都知道。
不跪,前面的戏就白演了。
祠堂在国公府东边,供着沈家七代牌位。
沈昭跪在蒲团上,膝盖挨着青石地面。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祠堂门外,啃馒头。
"世子,冷不冷?"
"不冷。"
"要不要馒头?"
"不要。"
"那我替你吃了。"
"……滚。"
我笑了一下,把第二个馒头揣进怀里。
动手了。
我去找了赵禹。
"明天一早,你去周文远院子门口扫地。"
"扫地?"
"对,就扫地。扫慢一点,久一点。他出来的时候跟他打个招呼,就说世子跪祠堂太受罪了,夫人心疼,半夜偷偷让人送了姜汤过来。"
"就这些?"
"就这些。"
赵禹走后,我又去找了容氏。
"夫人,明天午后,你在花厅见我。说话声音大一点。"
"说什么?"
"我说一句,你接一句。"
容氏看着我,没问为什么,点了头。
第二天午后。
花厅的窗开着。
我坐在花厅里,容氏坐对面。
我提高了声音。
"夫人,世子跪了一天了,要不今晚就免了?"
容氏的声音更高。
"免什么免!他自己答应的三天,跪够三天再说!"
她顿了一下,按照我事先交代的,往下说。
"何况过两天,北边来人要见世子,正好让他在祠堂里好好想想,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北边来人"四个字一出口,我的耳朵竖起来了。
不是听容氏的声音。
是听花厅外面。
花厅北墙外有一条甬道,通往幕僚们的院子。
这个时辰,正是幕僚们从书房走回院子吃午饭的路。
我选这个时间,就是让这句话"不小心"飘出去。
容氏说完那句话之后,又骂了几句"不争气"之类的台词,然后起身走了。
我坐在花厅里没动,数了六十个数。
然后起身,从花厅后门绕出去,沿着墙根走到甬道的另一头。
甬道是空的,人都走了。
但地上有一个新鲜的脚印。
青石板上午刚泼过水降温,石面潮湿。
脚印踩在积水里,留下半个鞋底的痕迹。
不是普通的布鞋。
鞋底的纹路很深,是加了牛皮底的厚底鞋。
府里的幕僚统一发放布鞋,只有一个人穿自己的鞋。
周文远。
他膝盖有旧疾,常年穿厚底鞋缓震。
他听到了。
我蹲在那个脚印旁边,伸手摸了一下。
水还没干,说明踩上去不超过半刻钟。
他不是路过。
他是停下来听了一会儿,然后走的。
第二步完成。
假消息已经喂进去了。
"北边来人要见世子"这句话如果被递出去,外面的人一定坐不住。
一个刚在宫宴上表演完怕老婆的世子,转头就秘密见北境旧部。
这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谋反证据。
对方要么来截人,要么直接向朝廷告发。
不管哪一种,我都等着。
晚上我去祠堂送馒头。
沈昭跪了一天一夜,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吃一口。"我把馒头递过去。
他这次接了。
"外面的事!"
"世子安心跪着。"我在门口坐下,"等你跪完出来,一切都了结了。"
他啃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
"姜九思。"
"在。"
"你考了十八次科举,每次都落榜。可你脑子比那些进士好使十倍。"
我想了想。
"科举考的是规矩,我不擅长规矩。"
"但帮人活命这件事,不需要规矩。"
沈昭把馒头咽下去,没再说话。
祠堂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外面起风了。
10
第三天凌晨,动静来了。
我没睡,靠在偏院的门框上打盹。
怀里揣着两个馒头,一个当早饭,一个当午饭。
脚步声从后角门那个方向传来。
很轻,但夜里太安静了,踩在碎石子上的声响藏不住。
我没动。
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方向是周文远的院子。
角门开过了。
我数了三百个数,起身,摸黑走到后角门。
门栓是合上的,但位置不对,平时门栓卡在左边的铁槽里,现在偏了半寸。
有人开过门,关上之后没对准铁槽。
手忙脚乱。
说明出去的时候不慌,回来的时候慌了。
天亮之后,该来的消息来了。
赵禹一路小跑到我院子门口,脸都白了。
"出事了。"
"慢慢说。"
"今天一早,宫里来人传话,说陛下听闻世子跪祠堂辛苦,赏了药膏和补品。"
"这是好事。"
"但传话的太监多说了一句,陛下问,世子跪祠堂期间,可有外客来访?"
我把馒头咬了一口。
"陛下身边的人收到消息了。有人告诉宫里,世子跪祠堂是假,秘密约见北境旧部是真。"
赵禹的腿在抖。
"那怎么办?世子根本没有约见任何人,可空口白牙。"
"不怕。"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假消息就是拿来引蛇的。蛇出洞了,洞口在哪儿就清楚了。"
"走,去见世子。"
祠堂里,沈昭已经跪了两天两夜。
他的膝盖肿了一圈,站都站不稳,是我和赵禹架着他到了前厅。
容氏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世子,宫里的问话怎么回?"
沈昭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九思,你来。"
"回话的事不急,先办另一件。"
我转向赵禹。
"去请周先生来前厅。就说世子跪完了祠堂,要跟大家通个气。"
赵禹跑了。
一盏茶的工夫,周文远来了。
他的步子很稳,脸上挂着关切的笑。
"世子受苦了,老臣备了些跌打药酒。"
"周先生,"我打断他,"昨晚睡得好吗?"
他看了我一眼,笑容不变。
"还行,年纪大了觉少。怎么,姜先生关心老夫的睡眠?"
"不是关心。是今早宫里来人问了句话,说有人告诉陛下,世子跪祠堂期间秘密约见北境旧部。"
周文远的笑容没掉,但我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吞咽。
紧张的人控制不住吞咽。
"荒唐,"周文远皱眉,"世子跪祠堂众目睽睽,哪来的秘密约见?是谁在造谣?"
"对啊,"我点头,"谁在造谣?"
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小块泥巴。
干了的泥巴,上面嵌着半片碎石子。
"这是今天凌晨,我从后角门门槛上抠下来的。"
"昨晚有人开了角门出去,又回来。"
"回来的时候脚上带了泥,蹭在门槛上。"
周文远看着那块泥,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府里几十号人,谁都可能。"
"对,谁都可能。"
我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小截草绳。
"这是角门外头地上捡的,拴过信筒。"
"凌晨出门不带灯,说明对路很熟。从角门到墙外那棵老槐树,正好三十步,是递信的死角,围墙上的巡夜看不到。"
我看着周文远。
"周先生在府里十五年,哪条路几步,比谁都清楚。"
厅里没人说话。
周文远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和气,是松了一口气的那种笑。
像一个绷了很久的人,突然不想绷了。
"姜九思。"
他慢慢坐下来,把袖子理了理。
"你知道我为什么建议世子辞官吗?"
11
没人接话。
周文远自顾自说了下去。
"十五年前老国公收留我的时候,我确实感恩戴德。一个落魄的穷书生,被国公府收进来当幕僚,管吃管住,还有月钱拿。"
他说"穷书生"三个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头几年是真心实意替国公爷办事。可后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后来我发现国公府的水太深了。朝堂上盯着沈家的人太多了。今天是御史弹劾,明天是陛下敲打,后天是同僚暗算。"
"我一个幕僚,拿着国公府的饷,提心吊胆过了十五年。"
他抬头看沈昭。
"世子,你打了胜仗回来那天,全城百姓夹道欢呼。你站在马上意气风发。"
"可我站在人群里,吓得腿都软了。"
"功高震主四个字,哪个读书人不懂?"
"我就知道,沈家迟早要出事。要么你死,要么你反。不管哪一条,我都得跟着陪葬。"
他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时候永宁侯府的人来找我。说只要我帮着……让世子交出兵权,事后保我一个外放知县的位子。"
"知县。七品官。"
他笑了一下。
"十五年幕僚,刀口上舔血,就值一个七品知县。但我想了三天,还是接了。"
容氏猛地拍了桌子。
"你接了!老国公待你如兄弟!世子叫你一声先生!你!"
"夫人,"周文远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老国公待我如兄弟,可老国公死了。世子叫我先生,可世子哪一次听过我的话?"
他看向沈昭。
"你从北境回来之后,我说过三次,让你主动交还一部分兵权。你听了吗?"
"我说过两次,让你少跟北境旧部来往。你听了吗?"
"每一次你都说'无妨'。"
沈昭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你的忠心,是有条件的。"
周文远没有否认。
"天下谁的忠心没有条件?"
"你给我尊重,给我信任,我就忠心。"
"可你只给了我一个'先生'的称呼,实际上从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我在这个府里十五年,不如姜九思来了五天。"
他的目光转向我。
"你厉害。十八次落榜的废物,比我聪明。"
这话没有讽刺的意思,他说得很认真。
"但你别得意太早。永宁侯府的手不止伸到了我这里。朝堂上还有人在布局。你挡了这一次,挡不了下一次。"
沈昭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永宁侯,赵崇。"
周文远点头。
"就是他。他要的不是你的兵权,是你的命。兵权只是添头。"
"为什么?"
"你挡了他的路。北境打完之后,下一步就是西境。西境的仗,陛下本来要给永宁侯。可你太能打了,陛下犹豫了。"
"你不死,那个位子就轮不到他。"
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蹲在门槛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永宁侯赵崇。
要的是沈昭的命。
周文远只是棋子。
棋子已经翻了,但下棋的人还在棋盘外面。
"周先生,"我开口,"你把这些话说出来,是想求个活路?"
他看着我,没否认。
"姜先生是聪明人。我说了该说的,该杀该放,世子定夺。"
"但有一件事你们记住,永宁侯那边,不止我一颗棋子。"
沈昭站起来。
他的膝盖肿着,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但站稳之后,腰板挺得笔直。
"把他关到柴房。"
周文远没有挣扎。
两个家丁进来架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姜九思,你考十八次考不上,不是因为你爱跑题。"
"是因为你这种人,科举装不下。"
门关上了。
12
周文远被关进柴房的第二天,沈昭进宫面圣。
他是瘸着腿去的。
跪了三天祠堂,膝盖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
进宫的时候满朝文武都看见了,有人笑,有人摇头。
"瞧瞧,世子真跪了三天。"
"啧啧,夫人好大的威风。"
沈昭一句话没辩解,瘸着腿走进了御书房。
他跟皇帝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没资格进宫。
但出来的时候,沈昭带回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嘉奖世子夫人容氏贤德持家,封二品诰命夫人。
第二道:命大理寺彻查永宁侯赵崇私蓄死士一案。
周文远交出去的只是嘴里的话,还有一封信。
永宁亲笔写的信,许他知县官职的那封。
他揣了两年,贴身藏着,当保命符使。
如今这保命符进了皇帝的手里。
永宁侯的事闹得很大,我就不细说了。
抄家,下狱,流放。
朝堂上震了半个月。
跟英国公府没什么关系。
沈昭从头到尾没掺和,他在家跪祠堂。
一个怕老婆的人,哪有工夫管朝堂上的事。
周文远的结局比我想的好一些。
沈昭没杀他。
削了他幕僚的身份,赶出府,给了二十两银子的路费。
我去柴房送他出门的时候,带了两个馒头。
他接过去,掂了掂。
"冷的。"
"灶房的馒头都是冷的。"
"你就不能让世子换个厨子?"
我笑了。
他也笑了。
"姜九思,"他把馒头揣进怀里,"你会是一个好谋士。比我好。"
"但你记住,好谋士没有好下场。"
我蹲在门口看他走远了,背影佝偻着,一瘸一拐。
膝盖旧疾,走远路会疼。
容氏后来问我,为什么劝世子不杀周文远。
"他做了坏事,但他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
"哪一句?"
"天下谁的忠心没有条件。"
容氏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想了想。
"管饱。馒头换成热的就行。"
三天后,灶房多了一个新厨子。
我的饭食从冷馒头变成了热馒头,偶尔还加一碟咸菜。
赵禹升了首席幕僚。
我还是坐在偏院里,靠着柴房门框啃馒头。
沈昭来找过我一次。
"你不想往上挪挪?偏院太小了。"
"不用,这儿挺好。离灶房近。"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到底图什么?"
我把馒头咽下去,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考了十八次科举,每次走进考场都觉得这次能中。
每次走出考场都知道又砸了。
十八次,够一个人从少年熬成中年。
我图什么?
"考了十八次科举,每次坐在考场里,对面坐着的全是比我年轻、比我体面、比我有钱的人。"
"我就一直想,我到底比他们差在哪儿。"
"后来想明白了,哪儿都不差,就差一个位子。"
"科举的位子太少了,轮不到我。"
我拍了拍门框。
"但世子这儿有位子。"
"能吃饱饭,能动脑子,偶尔还能救人一命。"
"够了。"
沈昭转身走了。
第二天,偏院的桌上多了一套新茶具。
壶里泡好了茶,还温着。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认识什么茶,但不苦。
挺好。
太阳照进偏院,柴房门口有一小片光亮。
我搬了板凳坐在光里,捧着茶碗,掰着馒头。
英国公府的第六天。
还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