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虐心婚恋 > 他在回忆里等她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7:57:53

苏念结婚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婚礼在城东一家老牌酒店办,不大,拢共十二桌,来的都是双方至亲。新郎叫程宇,做医疗器械的,比苏念大四岁,话不多,笑起来眼角有两条很深的纹。敬酒的时候他替苏念挡了所有白的,自己喝到耳根通红,伴娘劝他歇一歇,他摆摆手说“没事,我练过”,转头又跟苏念的舅舅碰了一杯。

陈姐坐在主桌旁边嗑瓜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比那个姓顾的强。那个长得是好,看着就不像会替人挡酒的。”

苏念把婚纱裙摆从椅子腿上扯开,笑了笑:“别提了。”

“谁提了。”陈姐翻个白眼,“你自己写书一年提八百回,读者都以为你念念不忘呢。”

苏念没接话。她扭头看窗外,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簌簌地化。程宇从隔壁桌绕过来,弯腰问她:“要不要加件披肩?暖气不太够。”

“不用。”苏念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结,“你少喝点。”

程宇嘿嘿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苏念看着他,心里平平静静的,像冬天关紧了门窗的房间,不冷,也不热。她认识程宇是去年春天,陈姐组的局,说“有个做医疗器械的老实人,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人靠谱”。苏念本来不想去,陈姐说“你就当采风,万一能写进书里呢”。她去了,程宇全程给她涮毛肚,自己没怎么吃,最后结账的时候掏出张会员卡,跟服务员说“积分算这位女士的,她爱攒这个”。

苏念当时心想,这人真没劲。但后来他每周三准时出现在她小区门口,拎着两盒车厘子和一袋猫粮——她随口提过一句在喂流浪猫。他不说“我喜欢你”,就说“顺路”。苏念知道不顺路,他公司在西四环,她住东五环。有一回下雨,程宇把伞全打在她这边,自己半个肩膀淋得透湿,苏念说“你往那边点”,他说“没事,我皮实”。苏念回家照镜子,发现自己头发丝儿都没湿,程宇的衬衫能拧出水来。她站在玄关愣了半天,给他发了条微信:“你到家没?”程宇秒回:“到了到了,刚冲了个热水澡,你别担心。”

苏念盯着“你别担心”四个字,心想我担心什么了。但她第二天去超市买了把新伞,搁在门口鞋柜上,跟程宇说“以后下雨打这把,大”。

求婚那天程宇把戒指藏在车厘子盒子里,苏念差点一口吞下去。他慌慌张张掰她嘴:“吐出来吐出来,那个两万八!”苏念含着戒指笑了半天,然后说行。她没告诉程宇,她点头的那个瞬间,脑子里闪过的是一张完全不相干的脸。顾淮的脸。他蹲在民政局台阶上哭的那张脸,西装下摆拖在水泥地上,像条被踹了一脚的大狗。但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苏念和顾淮是大学同学。准确地说,是隔壁学校。她念中文,他念外交学,两校就隔一道墙,墙上有个豁口,两边学生都从那钻。苏念第一次见顾淮是在豁口那儿,她卡住了,裙子挂铁丝上,进退两难。她那天穿的是条墨绿色棉布裙,新买的,第一次上身,裙摆被铁丝勾出一个三角口子,苏念心疼得直抽气。顾淮从对面过来,看了她一眼,没笑,伸手把她裙子从铁丝上解下来。他动作很轻,手指捏着铁丝往两边掰,苏念听见他嘟囔了一句“这谁拉的吧,也不掰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念对着他后背喊了声“谢谢啊”,他抬了抬手,算是听见了。苏念低头看那道口子,大概两寸长,心疼得要命。室友说“缝缝还能穿”,苏念说“这怎么缝,又不是扣子掉了”。她本来打算拿去裁缝铺,结果第二天在图书馆又碰见顾淮,这人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搁她桌上,面无表情地说:“你裙子那条,赔你。多少钱?”苏念愣了半天:“你记到现在?”顾淮说:“你那天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苏念打开纸袋,裙子叠得整整齐齐,破的那道口子用同色线缝了朵小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老手。她抬头看顾淮,这人耳朵尖是红的,脸上还是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苏念说:“你缝的?”

顾淮沉默了两秒:“我妈缝的。我说我弄坏的。”

苏念后来跟陈姐聊起这事,陈姐说“那他挺鸡贼啊,都知道让你欠他人情”。苏念说“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人挺有意思,明明做好事,非要装得跟讨债似的”。陈姐问“那你追的他?”苏念想了想,说“算是吧,我追得挺明显的,他装不知道”。

苏念追人的方式很老派——写信。那时候微信都普及八百年了,但她觉得写信有仪式感。她在信里写“今天食堂的红烧肉特别好吃,你哪天中午有空,我请你”,或者“图书馆三楼靠窗那个位置我帮你占了,你几点来”。每封信末尾都画个小花,跟顾淮缝在她裙子上那朵差不多。顾淮回信很简短,有时候就一行字“明天中午十二点,二食堂”。苏念拿着信纸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字迹里分析他的情绪,结论是“这人写字真丑”。有一回顾淮回信写“你画的那朵花歪了”,苏念气得拿红笔在底下批了个“要你管”,塞回他信箱。第二天顾淮回信,把她画歪的那朵花描了一遍,改得端端正正,旁边写“这样才对”。苏念看着那张信纸,笑出了声,心想完了,栽了。

他们在一起是大三下学期的事。顾淮约她去学校旁边的麻辣烫店,苏念以为就吃个饭,结果顾淮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筷子,说“苏念,你那些信我都留着呢”。苏念嘴里还嚼着鱼丸,含含糊糊说“你留着干嘛”。顾淮说“我数了数,一共四十七封。你每封都问我有没有空,我要是一直说没空,你就该不写了”。苏念说“那你现在有空了?”顾淮把碗里最后一颗鹌鹑蛋夹到她碗里,说“以后都有”。

毕业之后苏念进了出版社,顾淮考进外交部。租房在劲松,老破小,六楼没电梯,苏念每次爬上去都要骂一遍北京房价。顾淮就在后面拎着超市袋子,不紧不慢地说:“你骂归骂,别把鸡蛋摔了。”苏念回头瞪他:“你拎个鸡蛋怎么跟拎核弹似的?”顾淮把袋子往怀里拢了拢:“这盒三十呢,摔了今晚没蛋炒饭。”

那四年苏念觉得挺好。顾淮忙,经常加班到半夜,苏念就坐在客厅地毯上写稿等他。她那时候在出版社做校对,业余写网文,第一本书扑得亲妈都不认识。顾淮看了她的稿子,说“你这男主写得不行,太完美了,不真实”。苏念气得把稿子摔他脸上:“你懂什么,读者就爱看完美的。”顾淮把稿纸从脸上扒拉下来,认认真真地说:“那你也得写点缺点。比如他工作忙起来会忘事。”苏念说“你是在说你自己吧”。顾淮不吭声了,过了会儿去厨房煮了碗面端出来,搁在她手边,筷子都摆好了。

苏念写稿写到哭的时候,顾淮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把男主写死了”。顾淮沉默三秒说“那你让他复活”。她说“不行,复活就俗了”。顾淮说“那你把他写失忆,重新追女主,这样又虐又能HE”。她骂他“你懂个屁”,但第二天真这么改了。顾淮看到修改稿,嘴角翘了一下,苏念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就觉得你写书的样子挺好看的”。苏念把抱枕砸过去:“你少来,上次你夸我好看还是我逼你说的。”

顾淮从来不说“我爱你”。苏念问他为什么不说,顾淮想了想,说“我帮你在超市积分卡里攒了三千分,够换两桶油了”。苏念差点把积分卡掰了。但后来她发现,顾淮手机备忘录里记着她生理期,记着她对芒果过敏,记着她妈的生日,记着她狗打疫苗的时间。有一回她半夜来例假疼得打滚,顾淮从被窝里爬起来,套上羽绒服出门,二十分钟后回来,手里拎着红糖姜茶和暖宝宝,眉毛上挂着雪。苏念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说“你手机日历设了提醒,我顺便看了一眼”。苏念说“你偷看我手机”,他说“咱俩密码都一样,算偷看吗”。

苏念那时候觉得,日子就该这样过下去。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但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她以为会一直这样。

分手是因为一件特别小的事。小到苏念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荒唐。

结婚纪念日前一天,苏念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挑了最好的牛尾,炖了五个小时。她在网上看了个菜谱,说加半杯红酒可以去腥提鲜,她倒了整整一杯,心想多加点总没错。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给顾淮发微信:“今天早点回来,有事。”顾淮回:“尽量。部里有个紧急照会要处理。”苏念等到晚上十一点,汤热了三遍。她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声被按掉,回了条短信:“在开会。”

凌晨两点顾淮进门的时候,苏念已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和顾淮的对话框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十一点半发的:“那我先睡了。汤在锅里,你自己热。”顾淮后来跟她说,他那天确实热了汤,喝了,觉得挺好喝的。但那天早上苏念问他“昨天什么日子”的时候,他一边打领带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周四啊。你下午不是要去体检?我让小刘帮你约了。”

苏念看着他后脑勺,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她说:“顾淮,昨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顾淮手停了。他转过身,嘴唇动了动,苏念等着他说点什么,哪怕一句“对不起我忘了”。但顾淮说的是:“你也没提前提醒我。”

苏念把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牛尾汤端起来,倒进了水池。汤溅在池壁上,红油挂在白瓷上像一道血印子。她说:“离婚吧。”顾淮以为她开玩笑,直到苏念把离婚协议书打印出来放在茶几上,他才发现她是认真的。他问她为什么,苏念说“你心里没我”。顾淮说“我怎么没你了”。苏念说“你连昨天什么日子都不记得你叫有我”。顾淮沉默了半天,说“我最近真的很忙”。苏念说:“我知道你忙。所以我帮你省点事。签个字就行。”

顾淮没签。他拖了三天,每天下班回来都跟苏念说“咱再聊聊”。苏念不理他,抱着枕头睡沙发,把卧室门反锁了。第三天晚上顾淮敲了半小时门,苏念没开。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苏念,你开开门,牛尾汤我学会了,明天给你做。”苏念把被子蒙在头上,没出声。第二天早上她开门出来,茶几上放着张纸条:“汤在锅里,醋在冰箱第二层。我去部里了。”

苏念把那锅汤倒了。然后打印了第二份离婚协议书。

去民政局那天是个周三。顾淮全程没说话,签完字才问了一句:“牛尾汤……还剩吗?”苏念说倒了。顾淮就没再问了。签完字出来,苏念站在台阶上叫了辆车。车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淮蹲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西装下摆拖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肩膀一抽一抽的。苏念钻进车里,跟师傅说“走吧”。车开出两百米,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淮还蹲在那儿,脑袋埋进膝盖里。苏念哭了一路,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她三回,最后在下车的时候说了句:“姑娘,要不我给你绕二环转一圈?不收你钱。”苏念说不用,抹了把脸去便利店买了盒创可贴。她早上摔汤勺割了手,一直没处理。店员问她“手割了?”她说是。店员说“那你得先消毒”。她蹲在便利店门口拿矿泉水冲伤口,冲完贴上创可贴,发现创可贴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她当时想,顾淮最讨厌粉色。

离婚后苏念搬到了东五环。她把劲松那间出租屋退了,顾淮没留她,也没问她搬哪去。她把旧手机里的照片删了个干净,但系统提示“该相册已同步云端”。苏念看着那行字,犹豫了半分钟,点了取消。她开始写小说,第一本就把这段经历写进去了,男主跪榴莲求复合,读者哭掉三包纸巾。陈姐问她“你真让前夫跪榴莲了?”苏念说“我编的,他连榴莲都没给我买过”。陈姐说那你写得跟真的一样。苏念没吭声。

她没写进去的部分是:离婚后第三个月,她回劲松拿落下的东西,发现门口鞋柜上还放着她的备用钥匙。冰箱里有半盒鸡蛋,生产日期是她走的那天。灶台上搁着个新买的炖锅,标签都没撕,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牛尾汤专用”。苏念站在厨房里愣了半天,把备用钥匙放在灶台上,走了。

后来她写第二本书,第三本书,渐渐有了名气。读者说“念念老师写前夫哥写得真绝,肯定亲身经历过”。苏念在签售会上笑着打哈哈:“艺术加工,全是艺术加工。”有一回直播,读者问她“你前夫到底什么样”,苏念说“就那样吧,长得还行,但记性不好”。弹幕刷“记性不好是哪种不好”,苏念想了想,说“能把结婚纪念日记成周四的那种不好”。弹幕笑疯了,说“念念老师你别写书了,你讲脱口秀吧”。

苏念认识程宇之后,陈姐说“你终于走出来了”。苏念说“我早走出来了”。陈姐说“那你把顾淮微信删了”。苏念不吭声了。她没删。她给顾淮的备注还是“顾淮”,头像还是那个灰色小人,朋友圈还是三天可见。她有时候半夜写稿卡文,会点进他朋友圈看一眼,永远是一条横线。她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婚礼敬酒到第三桌的时候,苏念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程宇在旁边跟人碰杯,一只手还不忘扶着她的腰,怕她踩到婚纱。苏念偏头靠了靠他肩膀,程宇低头问她“累了?”她说“有点”。程宇说“那你坐会儿,剩下的我来”。苏念坐到角落的椅子上,掏出手机。微信消息来自那个灰色头像,昵称一个句号。

顾淮:“新婚快乐。”苏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几秒,没回。隔了一分钟又弹一条:“你婚礼我没去。礼金让陈姐转了。别嫌少,最近手头紧。”苏念打字:“你手头什么时候紧过。”发出去又觉得不合适,撤回了。顾淮秒回:“撤回了我也看见了。”苏念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天花板。酒店的水晶灯亮得晃眼。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劲松暖气坏了,顾淮裹着羽绒服在客厅修暖气片,修了一整夜没修好,最后把苏念的狗塞进被窝里,说“今晚咱仨挤挤”。苏念说“你明天不上班?”顾淮说“我请了半天假,上午带狗去宠物医院看看,它好像冻着了”。苏念说你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顾淮说“你狗比你金贵,它不会骂我”。苏念踹了他一脚。

她想起有一回顾淮去非洲出差,走了半个月。回来那天苏念去接机,航班延误了四个小时,她在T3航站楼坐了四个小时,手机玩到没电。顾淮出来的时候晒黑了一圈,看见她第一句话是“你等多久了”。苏念说“不久,刚到”。顾淮从行李箱里翻出个木雕,是个歪歪扭扭的长颈鹿,他说是当地一个市集上买的,五美元。苏念说“你花五美元就给我买个这?”顾淮说“我挑了半天,就这个看着不太像赝品”。苏念把长颈鹿搁在电视柜上,落灰了也没扔。离婚搬家的时候她收进箱子里了,现在应该还在储物间的某个纸盒里。

她想起这些的时候,程宇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真累了?眼睛都红了。”苏念说:“这酒店暖气太干。”程宇说:“那咱早点撤。我跟他们说一声。”苏念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她没看。牵着程宇的手往宴会厅门口走,经过陈姐那一桌,陈姐拽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说:“姓顾的今天给我转了八千八,备注写‘苏念结婚礼金’。我问他来不来,他说‘不来了,看见我她该不高兴了’。”

苏念脚步没停,嗯了一声。陈姐又说:“他还问了句‘程宇人怎么样’。”苏念终于开口:“你怎么说的?”陈姐撇撇嘴:“我说比你强。他说‘那就好’。”苏念没再问。

坐上婚车的时候雪还没停。程宇替她关车门,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来,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个暖宝宝递给她:“刚管酒店前台要的,还热着。”苏念接过暖宝宝,忽然说:“程宇。”“嗯?”“我写过一本书,男主跪榴莲求前妻复合。”程宇愣了一下:“我知道啊,你每本书我都看。”“那个前夫,”苏念顿了顿,“我把他写得特别惨。跪榴莲、淋雨、发高烧,前妻都不理他。”程宇想了想:“那你下一本能不能写个HE?我看你写BE看得心里堵。”苏念笑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上:“行。下一本写HE。”

婚车驶过劲松的时候苏念没往外看。那条路她太熟了,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路口有家便利店、哪个小区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她不知道顾淮是不是还住那儿,也不想知道。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顾淮:“你书里写‘前夫离婚那天在便利店买了盒创可贴’。我那天确实买了。粉色小熊的。我到现在都没拆。放抽屉里吃灰呢。”苏念看完,长按,删掉了对话框。

程宇在旁边问:“谁啊?”苏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陈姐。催我交新书大纲。”程宇哦了一声,没再问。他伸手把苏念婚纱裙摆上沾的一片雪拂掉,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苏念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从铁丝网上帮她解裙子的男生,耳朵尖红着,脸上装没事人。她想,那时候真好。但“那时候”这三个字,本来就是用来画句号的。

苏念新书上市那天,程宇下班带回来一盒车厘子,还有一束向日葵。他把花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车厘子洗好了搁在苏念电脑旁边,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隔一会儿抬头问她:“你书里那个前夫,最后怎么样了?”苏念头也不抬:“孤独终老。”程宇沉默了一会儿:“太狠了吧。”苏念打字的动作停了。她看着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十几下,然后把最后一段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字:

“那个前夫后来调去了非洲司,常驻内罗毕。他走之前去了一趟劲松,站在那栋六层老楼的下面抽了半包烟。六楼那扇窗户亮着灯,但亮灯的人不是她了。他把烟掐灭,去便利店买了瓶水,收银员问他‘积分算哪位’,他说‘不用了’。”

苏念看了这段半天,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版本是:“前夫后来没有再婚。他办公室抽屉里一直放着一盒粉色小熊创可贴,过期了也没扔。但前妻不知道。前妻也不需要知道了。”

读者在评论区哭成一片:“念念老师你杀我别用创可贴刀”“所以程宇是林静对吧”“前夫哥到底是不是顾宴原型啊求求了”。苏念用小号回了一条:“是。但顾宴跪榴莲那段是编的。他没跪过。”有人追着她问:“那他干过什么真的?”苏念想了想,打了三行字,又全删了。最后她回:“他帮我缝过一条裙子。针脚歪歪扭扭的,他妈缝的。他骗我说是他缝的。”评论区:“就这??”苏念没再回。

她合上电脑,去厨房倒水喝。程宇在阳台上浇她养的那几盆多肉,听见动静回头说:“你新书我看了。那个前夫,你写得还挺心软的。”苏念喝了口水:“哪里心软了。”“你让他调去非洲司了。”程宇说,“没让他死。也没让他跪榴莲。”苏念把水杯搁在台面上,走过去从背后环住程宇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程宇手里还举着浇水壶,不敢动,就这么让她靠着。过了一会儿苏念闷声说:“程宇。”“嗯。”“你以后别忘结婚纪念日。”程宇笑了,胸腔震了一下:“忘不了。你提醒我了,下周三,我订了餐厅。”苏念掐了他腰一下:“下周三不是纪念日。”“我知道。”程宇把浇水壶放下,转身搂住她,“下周三你新书签售。我请了假,陪你去。”

苏念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毛衣上洗衣液的味道,清清淡淡的,跟顾淮那种松木香完全不一样。她想,这样也行。这样挺好的。

窗外又飘雪了。北京冬天的雪从来不讲道理,说下就下,说停就停。苏念想起顾淮说过的一句话,是离婚那天他蹲在民政局台阶上说的,声音特别小,她差点没听见。他说:“苏念,你要是以后写书,别把我写太坏。”苏念当时没理他。后来写书把他写跪榴莲,写淋雨发高烧,写前妻泼他一脸拉菲。她每写一本,读者就多骂他一句“渣男”。苏念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停下来,心想顾淮看到这些会是什么表情。但她从来没问过。他也从来没说过。

苏念从来没写过的是——离婚后第三年冬天,她在劲松那家便利店门口见过顾淮一次。那天她去那边见个作者,谈完事路过便利店想买瓶水。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淮正站在冰柜前面挑矿泉水。他瘦了很多,羽绒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比离婚时长了些,盖住了后颈。他挑了半天拿了瓶最便宜的,转身去收银台。苏念隔着一排货架看见他手腕上空荡荡的,婚戒摘了,但那个位置有一圈浅浅的白印子,像戴了太久留下的痕迹。

苏念没叫他。她退到货架后面,假装看方便面。顾淮结完账走出去,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苏念听见收银员在后面喊:“先生您积分没算!”顾淮头也没回,摆了摆手:“不用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苏念透过货架缝隙看见他走进雪里,缩着脖子,手插在兜里,背影越来越小。

她在货架后面站了很久,久到收银员问她“您到底要哪瓶”。苏念拿了瓶矿泉水去结账,收银员扫完码说“三块”。苏念掏出手机扫码,手有点抖。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外,说:“刚才那男的你认识啊?”苏念说:“不认识。”收银员哦了一声,没再问。

苏念推开便利店的门走进雪里,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颤。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淮已经走远了,拐进了劲松那个小区的大门。苏念站在雪地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灰色头像,打了三个字:“我看见——”又删了。她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反方向走了。

她那天回家写了本书里的一段话:“有些人你只能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他,看见了也不能叫。叫了又能说什么呢。说‘你瘦了’?说‘你积分没算’?都不合适。所以你就站在货架后面,等他走了你再走。雪下大了,你也没带伞。”

这段话她最后没写进书里。太矫情了,读者该骂了。她把它记在一个单独的文件里,文件名就叫“不用的素材”。那个文件里攒了十几段类似的话,全是她写书时删掉的。她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翻出来看看,心想这些要是发出去,读者得哭成什么样。但她不发。她写甜文写虐文写HE写BE,唯独这些不写。这些是她自己的。

苏念签售会那天程宇真请了假。他站在队伍旁边帮她递书,帮读者拍照,有人问“这是谁啊”,苏念说“我老公”。读者哇一声,说“念念老师你老公好帅”。苏念说“还行吧”。程宇在旁边嘿嘿笑,露出一排牙。签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递过来一沓信纸,说“念念老师,我写了封信给你,你回去看”。苏念接过来,说“谢谢”。小姑娘走了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没贴邮票,只写了一行字:“念念老师亲启。”

苏念把信揣进包里,签售结束跟程宇去吃火锅。等锅开的时候她把信拆了。里面是一页信纸,字迹工工整整,写的是:“念念老师,我今年大三,看了你所有书。你书里的前夫哥,我总觉得你是照着你前夫写的。我特别想知道,你们为什么离婚。真的是因为结婚纪念日吗?我男朋友也经常忘事,我每次都气得想分手,但看完你的书我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严重。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离?”

苏念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男朋友说,他如果忘了纪念日,愿意跪榴莲。”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笑了。程宇在旁边涮毛肚,问她“笑什么呢”。苏念把信纸收起来,说“读者来信,问我当年为什么离婚”。程宇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她碗里,说“你怎么说”。苏念蘸了点麻酱,想了想:“我打算回她一句话。”

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递给程宇看。程宇凑过来,上面写的是:“姑娘,结婚纪念日忘不忘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不知道你那天特意炖了五个小时的汤。如果他知道了之后说‘你也没提醒我’,那你跑。如果他说‘对不起我忘了,汤还能喝吗’——那你就把汤热热,给他盛一碗。他自己会记住的。”

程宇看完,点点头:“那我是哪种?”苏念把手机收回来,翻了个白眼:“你是第三种。”程宇问:“第三种是什么?”苏念说:“第三种是压根不用炖汤,他自己到点就订好餐厅了。”

程宇乐了,又给她涮了一盘毛肚。

那天晚上回家,苏念坐在电脑前写新书大纲。写着写着停下来,打开那个叫“不用的素材”的文件,翻了半天。最后她把便利店那段删了。删之前看了最后一遍:

“有些人你只能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他。看见了也不能叫。叫了又能说什么呢。说‘你瘦了’?说‘你积分没算’?都不合适。所以你就站在货架后面,等他走了你再走。雪下大了,你也没带伞。但没关系。你回家有热汤。汤是别人炖的。你喝着也挺好。”

苏念把这段删了,合上电脑。程宇在客厅喊:“苏念,你那个多肉是不是该浇水了?叶子都蔫了。”苏念从书房探出头:“你浇一下吧,我懒得动。”程宇说好。苏念听见他开阳台门的声音,听见他嘟囔“这盆得换个大的”,听见他哼歌,哼的是她书里男主唱过的跑调情歌。

苏念想,这样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全文完)

——有些人你得花三年写一本书才能放下。有些人你只需要在火锅店等他涮好毛肚。前者让你成长,后者让你吃饭。都挺好的。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